2011/11/16

王土 卷一 雪山之國 (一)

他張著美麗澄澈如青蓮花的眸,端坐在冰冷的玉座上,聽著他的子民的祈禱。

他是他們的王,也是最接近「神」的人。從五歲起便住在這雪山頂端的宮殿中,端坐在這寬廣高大的玉座之上,為了他的人民他的國家冥想禱告,願神明能護佑他的子民,能召他入神界,聽取他的禱願,賜與他神力。

這是王的責任,亦是王的宿命。

他的足從未踏上土地,他的髮從未染上風塵,他只是坐在這離穹蒼最近之所,日復一日,閉眼進入最深的定境。

他也曾有過父王,有過孩童的生活,在五歲的生日前。

他的父王,有著比絲綢更柔軟的垂地長髮,他的面容光耀如十五的圓月,他的聲音美妙的令人忘憂,但最令人懷念的,是他那雙世上最美麗、滿悲憫的淨眼,慈愛的目光在他的國土上灑下月光般的清涼。

他的父王能溝通諸神,能在定境中被召入神界,能傳遞人民的祈願及帶回諸神的祝福。而每天他的父王總會抽空,抱著他坐在宮殿的屋頂上,俯看這個被雪山環繞的豐腴高地。

「青麒,我們的國家在世界的邊緣之地,是諸神留下來的淨土。四周的雪山雖然將我們圍在這片土地內遠離其它國家,也將外界的野心及戰火阻擋在外。」

「青麒,這片諸神留下來的淨土是世上最後一塊淨土,天神曾用淚水灌溉這片土地。」

「這片土地和我們一樣,也是活生生的,神明的子民,若你善待她,她也必會善待你的子民。」

「父王,雪山外是怎樣的世界? 」

他總忍不住想知道雪山之外的世界是怎樣的,那裡的人民是如何生活,那些國家的王又是如何為人民祈禱?

但他的父王不語,最後才用無比悲憫的目光看著遠方,撫著他的長髮,發出雪融般的嘆息:

「青麒,我的孩子,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那個時候,他真希望自己能有神鷹那強壯寬大的翅膀,能飛越雪山去看看這整個世界。

當他的父王在玉座上進入最深沉的禪定之時,他則是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那時,整天都有宮人及司祭陪伴著他,對他照顧的無微不至。他從未曾有過煩惱,從不知憂愁為何物,他只看得到世間的美好,看得見人民臉上的笑容,身旁總是圍繞著快樂而美麗的人。而他也總是快樂愉悅如雲雀,活潑地在宮殿中奔跑如小鹿,發出清徹如泉水的笑聲。他是如此的快樂,如此的不知憂愁,所有的動物都喜歡親近他,守護著他的快樂。

當他的父王看見他蹦蹦跳跳而來,也常會露出一個極為美麗,卻也極為蒼桑的笑容。那樣美麗中帶著死氣的笑容卻在他小小的心靈上,化為一絲陰霾。

卻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絲陰霾。

畢竟他的父王的笑容是如此的美麗,連初開的月之花都因這個笑容而失去了顏色。他便也快步跑了過去,將柔軟的雙手圈上父王的頸子,請求他為自己說個故事。

而他的父王也總會為他說一個很短,卻很美的故事,然後教導他如何當一個王,以及王的責任。

五歲生日那日他接下了父王的權杖,成為這個國家的新王。從那之後他便失去了他父王的蹤影。司命說,王被召喚入神界中。於是他日復一日的靜坐冥想著,希望有一天能再見到他的父王。

最初的五年,他白日隨著大祭司學習著王該會的一切,夜落之後他則是在大祭司的指導下盤坐入定。

他進步得很快,他本是王子亦是天生的王,他很快便學會各種儀規,熟習各種祈禱。

王之下是大祭司及十二司命,十二司命各自負責管理雪國的十二省,司命底下又有司尉司衡等等職分。另有衡天司一職不受司命管轄,直接授命於王,主觀星辰運轉。

在他之下的大祭司負責主要的祭祀等儀軌,除了先王,這位名為納言的大司祭是國內最睿智的人,他人如其名沉靜訥言,行止端正個性耿直。每日他都會抽空到王宮裡抽查青麒的進度,若青麒沒有熟記該學會的經典或儀規,他也不責怪,卻只是搖頭離去,這對青麒比責罰還重。

青麒本就是早熟好學的,大司祭很少搖頭離開,總是揉著雪白的鬍子,欣慰地微笑:「我的王,您長得很快,實乃雪國之幸。」

大祭司雖如此說著,仍是嚴厲地督促著他的學習。日未出便得起身,他鎮日穿著層層疊疊的華麗絲衣,從行止坐臥乃至王須學會的行儀都得純熟。雪國是個古老的國家,王所要學習的典籍堆得如座小山,從簡單的祝禱到繁複的鎮魂歌,他都得習熟於心,畢竟王最重要的工作即是為國土與人民祝禱。

作為溝通神與人的橋梁,他身為王要學習的事物廣若無止盡的天空。有時在幾乎無法喘息的繁雜學習中,青麒也會暗起疑惑,學了這些,許真能幫助到人民,給予人民平靜嗎?

他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雪山宮殿,踏足於雪國的泥土地上。王是不能離開宮殿的,必須居住在廣殿高閣之上,遠離人民與國土,然,這樣的王真能體解人民嗎?他有時會這樣懷疑,但問號很快又被沉重忙碌的作息壓下。

玉座之上,那時的他雙腳尚還碰不到地面,小小的身軀被包裹在沉重的華服裡,他整日都得端坐玉座上,一直到傍晚才有有喘口氣的時間。

雪山宮殿凌空架在高聳的雪山之間,從遠方看來或許像層層疊疊的浮空宮殿,宮殿裡有上千間不同性質的房間,父王還在的時候,青麒總喜歡探索這些神秘的空間,但幾年的時間也沒能讓他開完所有的門。

應該是冷冽冬日。他還記得某個下午,當他奮力推開一扇沉重的烏檀木門,幾縷陽光從高窗灑下,半個房間浸漬光中,卻顯得陰影中的半個房間格外漆黑,影子吞蝕了桌椅的形體,他只能微弱地看出一點事物的輪廓。

黑暗中有種凝重的壓力,空無的寧靜吞噬了曾有過的人氣,他突然便知道了,他的心裡也有個空蕩蕩的房間,有光亦有陰影。

那時他不過三歲,穿著厚厚的錦織棉襖戴著小帽,坐在門口對著空無的房間參了整個下午,時間與空間似乎失去了形體,他超乎地觀看著心中的光明與黑暗。

等他再睜開眼已是夜晚,燭光明晃晃地照亮了走道與房間,四周圍著高大的宮廷侍衛,背著光他們臉上的神情隱晦不明,一抬眼他便對上了父王的微笑,那抹微笑是那樣複雜卻又好看得令人恍神。

不出一言,父王轉身而行,他邁開小腳奮力跟上了那個高大的背影。但無論離得多近,他總覺得離父王好遠好遠,那抹美麗蒼涼的微笑成了一道高聳的牆,他永遠也無法理解牆的另一邊有些什麼。

宮殿裡總有種空無的氣氛,堆積千年,被遺忘的記憶徘徊不去,雪宮那麼大卻只住了兩個人,父王和他,而現在,只剩他一人了。

青麒是宮殿裡唯一的孩子,但自從接下父王的權柄後,他就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再也沒有人會將他當成年僅五歲的童子。在瞻仰的目光與期許下,青麒在偌大的宮殿裡其實頗為孤獨。

唯一被允許的休閒,他喜歡在傍晚來到祭祀台上,遠晀整個國土。

雪國被層巒疊嶂的雪山所包圍,由雪山宮殿頂端的祭祀台往下望去,整個雪國宛如包裹在蓮花瓣中的蓮心。暮靄中,他隱約可見中心的冰湖,遠處有彼此彼落的牧笛聲,雪國主高原牧業,一到傍晚村民紛紛喚了自家的牛羊回家。

高聳雪山反射橘黃夕照,冰湖湖水漾著霞光,漁民收了網正要回家,歸家的漁唱在湖上蕩開。他喜歡這般趴在觀看天台上觀看著這一切,青蓮般的眸中映出暖光山色,雖時常因此讓衣衫印上塵印而挨罵,但那一刻人民愉悅的歌聲早印入內心深處,再艱難的學習也不怎麼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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