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保存古籍,四周的牆是種沉重的玄色,沒有窗戶,偌大的書庫裡只有乾燥書頁及油印的味道,保存珍貴書籍的木莢堆到樑柱間。想要找書得詢問典籍師,這是歷代相傳的重要官職,他們必須清楚每本書的位置及大致內容。
雪山宮殿累積了近萬年的書籍量,書庫是那樣的龐大,若不是熟悉書庫的典籍師,誤入者恐怕會被困在迷宮般的書庫裡,又被這些充滿靈氣的藏書迷惑得不願離開,直至死亡。
曾經有典籍師的學徒,在未經允許下便進了書庫,失蹤了三個月,最後乾燥脫水的屍體才被其他典籍師找到,層層疊疊的木架間,乾屍的臉上卻戴著滿足的笑。
於是便有了很嚴格的規定,只有王,還有通過檢驗得到三公認同的典籍師才能夠獨自進入書庫,並只有白天才能夠進去,一但日落任何人都不能進書庫。
這些書頁是取自雪山邊緣的貝木葉,據說貝木生長極緩,百年才長不到指甲寬,葉子堅韌,硝制後可以保存上萬年。
書庫裡就堆滿了由貝葉製成的書籍,古書有靈,藏書莢亦看得出年歲。
知識是有力量的,卻也是自我的,大祭司總這麼警告他。不要被知識所迷惑,要醒覺地去學習、去駕馭知識,如人駕駛牛車而非被牛車牽著走。
祭師納言每日一早便幫他排好閱讀的課程,由典籍師將所需書莢取出,每日傍晚再將這些書莢安置回書殿。
每一日,他要閱讀學習繁多典籍,從雪山的歷史乃至各種儀軌所需要的咒歌,他都得牢記在心。從五歲起便得熟習所有對於大人也艱難的字句,行止都要依禮而行,直至夜臨才能鬆一口氣。
而自從父王離開後,雪山宮殿只剩他一位住在這裡,天黑後所有人從祭司乃至侍者都得離開,偌大的宮殿裡只有他一人。
夜晚的宮殿幽黑寧靜,每個鐘頭都會有侍衛巡邏,除此外只有他一個活人。
當父王還在的時候,他並不感到孤獨,因為父王會唱歌哄他睡覺,他也總是安心地一覺到天明。
但父王離開後,剛開始他時常睡不著,原本平靜安詳的宮殿失去了父王後變得如此空寂恐怖,夜裡會有不知名的風闖進殿堂裡徘徊,發出哭泣般的嗚咽。
山底下的人民時常看到高閣上不同的房間會透出奇異的光芒。關於雪山宮殿民間亦有諸多傳說,但多是神異傳奇,就如人民深信雪山之主其實是肉身神靈,王所有語言行為皆是上天賜與人間的恩澤一般。
雪山宮殿裡充滿各種忌諱跟禁忌,即使是大祭司也得遵守。就如有些房間只有特定職位的官員才能進出、落日後官員皆不得留下、巡守的護衛若在宮殿裡看到光不可跟著光走、逢魔時刻不可呼喚彼此的名字等等。
但這些青麒都毋須遵守,只因他是宮殿的主人。
對一個五歲剛失去唯一親人的孩子,黑暗仍是可怕的。初時,他時常睡不安穩,夜裡擾人的風聲像是在呼喚著他的名字,他總是被驚醒以為是父王回來了。
某一夜,他又聽到那呼喚聲,連忙追出寢堂外卻沒有見到思念的父王。他赤著小腳站在冰冷的長廊上,怔怔地望入黑暗裡,深處有風聲似泣,習慣的走道因此陌生。
空洞的聲音在深黑的走道中迴盪,他安靜地站著,試圖辨認那是什麼聲音。
不是護衛的腳步聲,此時已過巡邏的鐘點,現在的雪山宮殿裡毫無人氣,只有他是唯一的活人。當然也不是誤入的小雀或山貓,那不是焦躁的動物所發出的聲音。
當然,也不是父王的聲音。
不是父王。
他站了許久,漂亮眼睛噙著淡淡的失望,他卻不感到恐懼,四周的黑暗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般的親切,又像是保護著他的繭一般,他垂下眼,將知覺舒展至周圍的黑暗中。
那聲音更加幽微,似哭似泣又似耳語,牆中宛如藏著細語絮絮,地板底下壓著微弱的呼吸聲,各種微妙的聲音在黑暗中碰撞、錯開、相融,交集成難以辨認的怪異音聲。
他聽了一會,對常人來說可說是恐怖的奇異聲音卻無法驚嚇到他絲毫,儘管他只是個五歲的孩童。
他只是有點困惑、或許還有點好奇。
青麒抬起一手手心向上,微一凝神,幻力凝成一抹火焰在手心上舞動,照亮一小塊走道。
光照之外的黑暗如凝膠,但青麒點燈只是不想驚擾到沉睡於黑暗中的影子,畢竟青麒對於雪山宮殿的夜晚並不是那麼的熟悉。
他很慢地走著,冰冷的地板凍著腳心,他拉緊了匆匆披上的玄毛小氅,繼續往走道深處探去。
他經過一些關著的門、一些敞開的門及一些只開了一半的門。當他經過某些半開著的門時,他的眼角時不時捕捉到隱於門內的黑暗有著奇異的擾動,但他不曾停下來進去查看。
就讓光明的歸光明、黑暗的歸黑暗,他也毋須打擾祂們的寧靜。
他繼續走著,那道奇異的聲音在引導他。穿梭在迷宮般的宮殿走道中,他感到自己越來越放鬆,像是被熟悉的大人引導著,一雙眼如夜晚的睡蓮般闔起,他閉眼任由四周的聲音來帶領他。
直到沁涼的新鮮空氣撲面,他才睜眼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宮殿頂的天台,突來的一陣山風讓他縮在小氅裡發抖。
等山風過了,他一抬眼便被璀燦星河給緊緊吸引住,他睜大了眼,燦爛星光落在一對澄澈如青蓮花的眸中,一雙淨眼宛如兩泓從中發出光亮的淨泉。
天空是如此的廣大,大地沉靜地在腳下睡著,於是青麒聽見了、他也知道了引導他的是什麼聲音,那其實是雪山宮殿的低吟。
龐大的宮殿在夜晚憂傷地嘆息,和著遼闊的天空發出難明的對語。
他不知道宮殿為何哀傷,但對他而言,宮殿太古老,她亦是活著的,會呼吸會嘆息也會哭泣,當然也會哀傷、也會喜悅。
或許她是為了父王的離去而悲傷,一想到這點,青麒便感到格外親切。於是他並不感到可怕,因為父王走後她是他唯一在夜裏相依的同伴了。
於是也只有他知道,夜裡時常在無人的走道上出現引路鬼火,或是在某個房間裡出現哀哭聲,那卻只是宮殿的吐息、或是她抖動影子、或讓陌生的風誤入所造成的。
雪山的宮殿在夜晚對於外人而言是個恐怖了千年的大迷宮。但對於青麒而言,她是親人般的存在,在父王離開後她便宛如是看顧他的長輩一樣,日日守護著他的白日與黑夜。
宮殿看顧雪山之主已有數萬年之久,她也將繼續在未來的無數歲月裡繼續看顧下去,這些如青蓮般純淨的雪山之子。她鎮日聽著他們的祈禱、沉浸於他們的咒歌裡,深深地愛上每一任的雪山之主,然後在他們離開後夜夜垂淚。
如輪迴般的聚與散、守護與別離,這是她的宿命,亦是雪山之主不變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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