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瞇著眼睛,雪山的反光太刺眼,他的視線也已不如年輕時那樣銳利了。
他曾經服侍過三個雪山之王,三位王都很不相同。當他剛進入雪山宮殿時,他只是個司庫童子,負責在各部間跑腿傳達訊息。那時的王是瓔珞王,他是個像獅王一般的男子--高大俊美、強大、自信,雖然他進入宮殿時瓔珞王已經年邁,到了傳承的時候了,但他還是那樣如陽光般耀眼,即使歲月也磨滅不了他的光彩、減損他一絲的風光。
他記得自己曾經那樣戀慕地仰望著那位強大的王者。
他年輕時降伏的蒼倪獸在腳邊端坐,他是位不畏戰的王,在年輕時多次領著雪國戰士將欲來犯的蠻荒部落擊退。
瓔珞王的時代裡,雪山的邊緣還留有一山闕,雪山週邊的部族不時來犯。納言知道,雪山之外的部族對於雪山之國有著豐饒自足、桃源仙境一類的傳說--雖然說這樣的刻板印象並非虛構,也有足夠的真實。
瓔珞王當然不會允許雪山之國的寧靜受到騷擾,他在年輕時總是騎著蒼倪獸領在前頭,像團火焰般將來犯的部族如小獸般驅走。「燃燒的戰王」,敵軍這麼稱呼他,亦景仰他、恐懼他,據說當他騎著有著玄色皮毛的巨獸在山間縱躍時,他宛如天上的落雷馳躍於山稜間,他的目光如雷電,再勇敢的敵人也會因那目光而膽戰。
當時他已年邁,但就如歷代的雪山之王一般,他們只會年邁而不衰老,歲月只會讓他們目光的光亮更深、更醇,讓他們的氣質更加莊重、沉著。
瓔珞王之後是蓮華王,和個性如火焰的瓔珞王瓔珞王相反,他實在是位個性深沉的王。
所有的王都具有人上之姿,蓮華王則是擁有其他王沒有的雪色長髮,他的目光亦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月光般難以捉摸。他擁有歷代王中亦少見的強大力量,而他在玉座上支著下巴聽取政事時,沒有人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他的眸光總讓人揣揣不安。
他時常會給些令人難以理解的指示,做些讓人困惑的決定,很多事情一直到了他不在之後,司命們才漸漸理解他當時為什麼會下那樣的指令。
就如那天一樣。
那天天晴氣朗,原也應和其他日子毫無兩樣,玉座的王如平常般支著下巴聽取司命們的報告,一面無聊地逗弄著鳥架上的三色鳥,當時不論在朝政上或是王的神情都看不出奇怪的地方。
當時他只是大司命的書記官,負責記錄下大司命的一言一語。
大司命正在讀從黑目省來的官員報告,他俯在地上的木几做著速記時卻聽得衣服摩擦地面的聲響,他的視線移到身前的地面,只見天藍色的繡袍角從大理石地面滑過。他抬頭,王已經往天台走去,維持著一貫的優雅步姿,侍從忙將門大開讓王踏上極少布足的天台。
所有的司命面面相覷,四扇廣門大開,高峰上的寒風灌入將紙張刮的凌亂。但他還來不及搶救紙張前他的心神已經被外頭的景象所吸引。
天空是刺眼的藍,天台上的王那頭如瀑布般的垂地銀髮燦然,遠方可隱約見到雪山邊緣的山闕如雪山少了牙齒的缺口。
王站了許久,突然便伸手向天,像是突然勾住了什麼似地往下拉。同一時間,原本聚在雪山邊緣的雲朵如被吸引的鳥群般俯衝灌入山闕山闕,他們張口結舌地看著雲霧化為冰牆將缺口處灌滿,從此雪山便和世界隔絕。
他到現在仍能清楚記得那天的情景、記得那股恐怖的非人力量帶給他的震撼。
但彷彿用盡所有的勤勞,蓮華王在封起山闕後便不臨玉座、不問政事。
納言總感到他是位矛盾的王,他有力量也不像其他王那般忌諱使用那份力量,但納言總覺得他是非常不快樂的,甚至像是在抗拒這命運,固執地抗拒自身為王的命運。
他沒等到年老便離開了,接下來便是月烙王的時代。
月烙王--青麒王之父--實在是個喜靜的王,他的時代給人歲月靜好之感。
雪山被封起,月烙王無須擔心戰爭,於是他便將心力放在整頓民生,確保人民生活無虞。他是位認真的王,卻也是憂鬱的王。
他在位的第十五年,納言被指定為大祭司,身為離王最接近的官員,他也不時感受到王似乎有心事,但他從來都不說。這個如月亮一樣美好的王,他的目光總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微帶憂愁地。他花了很多時間在天台上吟唱禱歌、為人民祈福,也時常一整個月在玉座上進入定境。
有天他突然有了王子,這對整個宮廷實是件大事。通常有了子嗣也代表王要離開了,王還年輕卻已經到了要傳承的時候,這個悲傷的事實讓司命及祭司們感到傷感。
小王子的出現讓沉悶的宮殿有了活力,但他納言早已從月烙王的眼中看到了雪山之國的遠慮,他不知道究竟王看到了什麼,王的目光越發遙遠、越發憂傷,彷彿有看不見的雲朵遮住雪國總是蔚藍的天際。
雪山之王的誕生與死亡向來都是謎,就連身為最高司祭的他也不明瞭。
每任雪山之王都僅有一子,等著青麒的未來究竟如何,祭司納言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而這預感很快便被衡天司所驗證。
■ ■
玉柱白牆,地為光滑青石、階為白玉鋪成,階梯之上是一座足可坐下三、四個大人的玉座,襯得上頭小人兒更顯纖小。
大殿開了個小窗,晨風冷冽,挑高的黑木屋梁以格子狀嵌在米白色的牆內。
衡天司的大司命已經很老很老了,他裹在厚重的棉襖裏、窩在先王賜與的華椅中,老人的眼睛混濁、話語混濁不清,需要侍者一面貼耳聽一面翻譯老人的話。
儘管大司命已經年邁至此,但沒有人會懷疑他的智慧。
「大司命說,不祥兇星現世,十年必有大禍。」服侍大司命的侍者傳達老人的話語。
各部司命不安地竊竊私語,大祭司取過衡天司近日的占星紀錄,一面讀著亦蹙起白眉。
為了這個預言,司部關起門來討論了三天三夜,各部間爭論不修,沒有人想到要問王的意見,畢竟青麒還只是個孩子。
最後大司命推門而出,他讓司祭官傳達司部討論的結論。
為了要為雪國消災祈福,王必須十年齋戒閉關,其間一切政務由各司部自理。
當納言向青麒傳達這個決定時,那個小小的人兒臉上閃過明顯的驚恐,雖然他很快便將眼底的恐懼藏得很好,但納言仍是看到了,他卻也只能暗暗在心裡嘆口氣。
青麒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啊。要他鎮日坐在無光的黑屋裡,獨自一人,如此十年的歲月都耗在大司命的一句話上,這對這孩子實在太殘酷了。
但青麒究竟什麼都沒有問,安靜的接受了他的命運。
「大師傅,這樣對我的人民真的有幫助嗎?」
被關進齋戒房前,青麒裹在過大的玄氅裡看起來更小了,他的口氣卻像個大人。
納言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一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納言總會想起那個小小的孩子勉力壓下浮在臉上的不安,挺直了背獨自走進漆黑的齋戒房的背影。穿著金甲的侍衛推動沉重的烏木門,最後那孩子的身影從門縫裡消失,門上貼了符文封條。
一個孩子能有幾個十年?犧牲一個孩子最重要的十年,真的對雪山之國有幫助嗎?
納言沒有答案,於是他只能等著,用他年邁的眼為這一任的雪山之王繼續看望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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