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藏室裡的小床上,小女孩脹紅著小臉辛苦的喘息著,就算睡著也是睡不安穩的模樣。
靛藍的人影在小床邊伸手探了探小女孩額上的溫度,這人有非人的完美面貌,他像一抹從深海撈出的、透過層層水波穿透至海底的光,無法用語言形容也無法被擁有。
他拿出水壺倒出一杯水,耐性地餵小女孩喝下。她喝下水之後便鬆展開眉頭,又沉沉睡了過去。
這水只是普通的水,在聚水坪上聚氣曬過月光,能夠舒緩小女孩靈魂上的傷。
他實在不願過分干預,於是他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真是的……這個學校的醫護室沒有護士,老師又都是沒有愛心的妖怪,要不是我路過將她帶回,她說不定現在還在學校的醫護室裡睡覺呢。」
金色眼眸、銀色狩衣,倚在窗邊看這著一切的是位像月光一樣的人。
「辛苦你了。」
「您這樣看起來真像個笨拙而苦惱的父親。」石影掛著一抹模糊的微笑:「只要能看到您這副苦惱的樣子,就是再辛苦上千倍也值得。」
父親嗎?他目光溫和地看著小女孩熟睡的面容,在心底否定了這個名詞。
在隴漫長的歲月裡,他曾有過很多子嗣,但他不曾是個合格的父親。
龍是不會照顧孩子的種族,一但生下便任其自生自滅,隴自身更是天生地養、無父無母,父母親緣對他太過遙遠,那是他從來都不曾理解過的情感。
石影見他不語,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隴公,不只是我,還有很多人都有這個疑問,請您容許我質疑。這個普通的人類女孩何德何能能得到您的庇護?」
「只是剛好有此緣分。」
「怎樣的緣分?」
石影暗暗磨了牙,其實他偷偷觀察這個小女孩很久了,如果不是她似乎平凡而無害,他早就寧願打破自己的制約也要吃了她。他不能容忍隴公身旁這麼近的地方有會危害到他的存在。
隴公看了他一眼,石影心虛地飄開視線,即使他知道隴公早看穿了他原本的打算。
「事情或許要從八年前,當這孩子還是個嬰兒時說起。」
■ ■
回到睽別已久的原居地,化身人類的他踏著輕快的步伐沿著大馬路緩緩而行。
雖然這裡越來越污衊雜亂,但卻還是他的屬地、他的原生地。
在無數歲月中,這片土地早已和他建立了深厚的情感,即使他在旅途中到了極遠的巫咸之國,某種名為「鄉愁」的感覺仍會拜訪著他。
老實說,那種感覺還真不錯。
這次他離開旅行的時間大概也有數百年吧?
誰讓他從出生便是條有旅遊癖的龍?但刻在骨子裡對原生地的回朔感讓他不論去到多遠,最後他還是會回到這片土地、回到他的聚水坪。
踏著夜色,他終於回到家。但他還沒能踏上聚水坪就看到一群精怪正圍著一間屋子騷動。
他的好奇心並不重,對於發生在他領域中的事情他卻總會多一份關懷。於是他隱了身,穿過重重包圍著的精怪群,進入屋子裡。
他看到幾位陌生的大妖正圍著一個「食物」爭執著啖食的優先權以及獵物的分配法則。他們大概吵了很久又打了很久。附近的精怪們都等的很不耐煩了,但他們還是得等幾位大妖打出一個結論來,等他們吃的差不多了才能撈一杯吃剩的羹。
看,他實在離開的太久,久到他領地上的新移民都不認識。
那些大妖們身上都帶著傷,大概才剛狠狠地打過一場,這樣卻還是得不到一個共識?
這個食物就這麼好吃嗎?他開始好奇起來。
他現出原身踏入屋裡,那些大妖紛紛低頭讓路。
沒辦法,實力差明擺著在那裡,妖怪用的溝通方式就是那麼簡單。
走到爭執的中心點,他才看清了「食物」的樣子,原來是個嬰兒……是個有著清淨魂魄,體質清淨的女嬰。
應該說,是個上好的淨魂。
那嬰孩似乎哭了很久,哭到聲音都沙啞了。當他來到小床前時,那女嬰正用粉嫩的小手揉著眼睛,看是哭得累了。但當她將小手移開,清徹的黑瞳對著他時,他也不禁微微動容。
多麼乾淨的眸子呀!
難怪這些大妖會如此爭奪。這嬰孩的確是上好的採補材料,那雙淨眼甚至能拿來煉法器。
這樣無垢的眼瞳中澄淨地不帶一絲情緒,不染一丁點的情感,唯清淨地映出萬物真實的本相。
他看見自己倒映在那眸中的實相,看著那發著虹光的無暇魂魄,心下一動,這孩子引起他久遠的回憶。
他曾經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也見過這樣的眸子,於是他心裡有了些許不忍。
尤其當那嬰孩拉著自己的袍袖不放,嫩嫩的小臉對著他露出個令人心軟的笑容,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就這樣走開。
於是,他開口發出人類聽不見的龍吟,吟鳴中的清淨之力像大風掃過,一瞬間便將屋裡的所有精怪都驅逐出去,並形成一個強大的禁制。
那幾位大妖也慘淡退去。
他原本寂靜的本心就這樣升起一份奇異的感覺。嬰兒的圓臉和那個記憶中的小女孩重疊,他不禁恍神了一瞬。
但這孩子終究不是她。
之後他便回到聚水坪,也很快地便遺忘了這個普通的偶遇。
這次他在原生地呆的很長,新來的大妖們也和他漸熟。尤其是一名叫石影的幻蜃,特別喜歡親近他。
幻蜃是很古老的海精一族,相當強大、也非常貪婪。他們喜歡在大海中央幻化出有著雕樓玉柱,奇花異草的仙境,然後在疲憊的船員們欣喜地跑上岸時大口一闔,將人與船吃的乾淨。
他們和饕餮一樣,永遠沒有飽足的時候。
幸好他們大部份的時光中都在沉睡,每幾百年才醒來一次,吃點東西便回到深眠。
眼前的這位幻蜃應是混了其它的血統。雖然幻蜃的血緣太過強大,但他潛藏的其它血緣壓制了他對於食物的渴求。
卻也讓他在人間排徊千年,尋找除了「吃」之外的生存意義。總之是位很特別的幻蜃。
他壓抑著食欲,在人間學著做一個人。在悠遠的歲月裡他當過書生、政客、漁夫等等……而最近他則是當過公務員、秘書、考了律師執照當過律師、考了師資證明當了老師等等。
真是位好學的,博學多才的妖怪。
因為幻蜃有著天生強大的幻力,當他變化成人的時候,除了身為龍神的他,沒有妖怪可以看出他的真身。甚至多少千年大妖都被他所騙,以為他真是個人類。
趁機整妖,這也可算是石影的一個惡劣興趣。
石影和幾位友人之所以會在這附近遊蕩,是因為他剛接受學府的聘請做為客座老師。那座學府的北門又離小鎮不遠,他便時常提著酒漿來找他聊天。
偶爾他也會接受石影的邀請,到學府去小酌一番。
過了幾年,一日當他從學府離開,看著月色不錯便沿著大路慢慢往回漫步。
他喜歡這樣踏著月影,像人類一樣走著。只不過,不像大部份人總走得匆促,他則是緩緩地行走著。
不論在人群裡亦或在空曠的山林,他的悠閒從未改變,他的步伐也從容如一。
又是同樣的月夜,他又路過同樣的屋子。
而且和記憶中曾發生過的沒有兩樣,一群精怪正圍著那棟小屋,裡三圈外三圈,兀自不停喧鬧。
他一愣,原來有妖怪破了他幾年前下的禁制。於是他又隱了身,穿過重重精怪,來到屋子裡的那間小房間裡頭。
兩位千年大妖在小女孩的床前正在分贓……分著食物。
伸出長長的指甲,他們在她身上比劃著,一人一只眼睛、耳朵給你我要脖子……才三、四歲大的小女孩抱著棉被躲在床角低低哭泣,粉嫩的小手揉著眼睛,看來已經哭了很久。
她一面哭泣,一面抬頭看著那兩位猙獰的大妖,卻突然將眸子對上隱身的他,停住。
他望進那雙清徹的茶色眼睛,那雙眼就如幾年前見到一樣清澈,乾淨的不染一絲風塵。他看著那對無垢的瞳仁裡映出自己的身影。
恍神間,他彷彿看到那個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女孩,心裡頭浮現出柔軟的情感。
於是他現了型,揚眉和兩位大妖對望,還將氣息不保留地放開。
被他的突然亂入所驚,那兩位妖怪憂懼地互望一眼,這才不甘願地請他先用。
他笑了笑,還真是大方哩。
「你們,剛來的?」他挑眉問。
他們兢兢業業地報了居地,原來是從對岸來的。
「給你們一個建議,以後剛到新地方還是先打聽一下當地的情形再打獵。」
他揮揮手:「你們可以走了。」
他們倆的眼中冒出怒意。本來只是想讓他先行享用,現在他卻要獨佔?
交換一個眼神,他們便決定先聯手打跑這個妖怪,再來重新分配食物。畢竟他們倆都是剛熬過天刑的千年大妖,聯手起來他們可沒在怕誰的。
然後……好吧,我們很快的便跳到了結果……
結果就是,外來的蛇的確壓不過地頭龍,來兩條也一樣。
他拍拍手,隨便就將那兩個不識好歹的大妖打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他想轉身就走,衣角一緊,卻是那小女孩拉住不放。
轉身,他蹲下和小女孩對望。小女孩是那樣的小,那樣的粉嫩嫩的,他的內心被一種奇妙的溫暖包圍著。
那麼小的生命,她的手小的好像一握就碎,皮膚水嫩的好像一碰就會破,而這樣一個小小嫩嫩的小生命就這樣靠了過來,信任地抱著他的手臂,眼中毫無恐懼地看著他,嘴邊對著他露出一個小小的笑窩。
看著這和記憶中相似的眼神,那有些倔將又直率的眼神,底下還壓著不屬於孩子的憂鬱,他便不忍揮開她的小手。
於是,他對這小小的生命有了牽拌,他們的故事也從這一刻展開。
■ ■
石影沉吟道:「淨魂確實是很稀有,畢竟他們通常都活不大,所以又有『鬼娃娃』之名。這孩子如果不是出生在富貴人家或者術士之家,若不是受到您的庇護,能活到這麼大也實在不容易。」
「但我比較在意的是,您說之所以會對她特別照料,是因為她的眼神和您所見過的一個女孩的眼神很相像?」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您可以再多說一點嗎?我實在很想知道。」趁著今晚隴公似乎有閒聊的意願,他的金色眸子亮了起來。
隴公微微一笑:「那是當我剛越過最後的天劫,蛻變為龍神不久後的事情。」
他剛蛻變成龍神不久,他便被青之一族的族長追著要他接下族長職,當時他不想接下麻煩便又離開原生地旅行。
他到了許多奇妙的世界,最後輾轉到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那裡的人族崇拜月亮,得到月的恩寵的他們能使用太古盟約和自然精靈訂下契約。
當他到那個世界的時候,那個世界的生命力已經快被人的貪婪榨乾,這些和自然精靈訂下契約的人已經忘記遠古的祖先是如何崇敬這些自然精靈。他們貪婪而自私地將自然精靈當成奴隸使用,大地的力量因而變得虛弱而虛無。
為了爭奪僅存不多的資源,這片大地上的人族分裂成兩個族群,一個族群仍是拜月,另一個族群則是崇敬太陽神祇。
這兩個種族奴役自然精靈將之投入戰爭,原本這片大地無比微弱的力量又更加虛弱。
踏在這片貧瘠的大地上,他聽著這片土地的哀嚎,龍神不禁暗暗搖頭。
不管到那裏,總有貪婪的人族將土地的資源榨乾,他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因此而死亡的世界。
天空的風止息、土地因乾燥而裂開,他獨自行走沙漠中,用赤裸的腳掌去感受這片土地的痛苦。他實在很困惑,為什麼這片早該死亡的大地卻仍一息猶存,甚至有著很強健的心跳?
在沙漠的深處,他聽見了大地的心跳,他站在一棟古老的拜月塔底,仰頭對著塔流露出困惑的眼神。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心跳就存在在這塔頂?
他隱身入了塔,在這個已然衰敗的塔裡發現這裡住著一位少女和幾位拜月一族的祭司。
那是個病得很重、很重的少女。龍神知道她還不過雙十年華,在這個普遍長壽的世界裡還只是個孩子,但她的外貌已經衰敗的看不出原本的年紀。
她的長髮已蒼,瘦弱的身體還維持著孩童的大小,但她的皮膚上滿是腐瘡和從身體中湧出的惡膿。她的身體很髒很臭,光在門口便可聞到令人皺眉的酸臭味,拜月塔裡的祭司連靠近她都不願意,每日按時將食物丟在門口便趕快離去。
女孩盡管痛苦,她仍是掙扎地爬到門邊將食物細嚼慢嚥地吃光,但這樣就花費了她所有的力氣。
塔是石質,女孩的房間像是監獄一樣沒有朝外的窗戶,有著小窗的門將她關在門裡。龍神在窗外看了她幾回,又隱身待在塔裡聽了祭司間的兒語,他便已經弄清楚女孩的身份。
她是拜月一族的貴族之女。這個世界的貴族都擁有能和自然精靈訂下契約的太古盟約,而這個少女五年前從母輩處得到訂立盟約的方法,但她卻失敗了,沒有成功地訂立盟約卻被反噬而幾近死亡。
因為世界的資源太少,人們得強硬地爭奪這不多的資源,於是這是個弱肉強食、殘酷的世界。
她的家族無法容忍這樣的恥辱,便將她丟到塔裡任她自生自滅,連塔裡的祭司也瞧不起她,會被契約反噬的人必有軟弱無比的靈魂,他們認為這樣的靈魂是沒有資格在沙漠裡生存下去的。
龍神進了那個小房間,站在床邊看著辛苦地沉睡著的少女,他馬上便查覺到了,這個女孩的契約沒有失敗。
相反地,她和這個世界最強大的自然精靈訂下契約--她竟然和這整個星球訂下了契約!
這個世界的力量在他的眼中已經虛弱得不值一提,於是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契約內容,而她的契約內容讓他神色一動。
她成為這個世界的心臟,只要她還活著的一天,這片瀕死的土地就不會衰亡。大地就是她的身體、她的身體主動承受大地的汙穢,只要她還有呼吸,這個大地就會有風,只要她的血液還流動,這片大地就會有雨、有河流並且有大海。
她用一介人類的身體去承受這個世界的痛苦,用她的生命去維持這個頻死的世界。
所以她的器官和肌膚反應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她的肌膚出現膿瘡、她的器官被毒化衰竭,她的呼吸裡有這個世界的腐臭,她的血液裡流著這個世界的毒素。
但她的心跳卻是那樣的平穩、幾近倔強。
隴也知道,這樣的痛苦會讓人瘋狂,他很好奇,這個少女莫非已經瘋掉了才會實行這麼瘋狂的契約。
於是他在少女床邊現形,居高臨下看著少女的睡顏沉思。
少女向來都睡不熟,她無時無刻不處在極端痛苦的折磨裡,淺眠的她很快便感覺到房裡有另一股清新的、非常陌生的氣息,她便醒了。
當她睜開眼的那一刻,隴以為自己會看到一雙充滿仇恨的眼,卻意外的發現少女的眸子是那麼明亮,裡頭毫無一絲瘋狂的成分。
那是雙無垢的眼,瞳中有著澄淨而溫暖的情感,那雙眼就這麼不驚不懼地望著不該出現的入侵者,乾淨的讓他有些恍神。
「您是月神派來的使者嗎?您是否聽到了我的祈禱?」
少女一張口便發出惡臭,她的聲音也因許久沒說話而生硬難聽。
「我是屬於其他世界的自然精靈,今聽見妳的心跳,路過這個世界。」
少女閉了閉眼,便睜眼無畏地繼續凝望著他:「這個世界的自然精靈稱您為龍神。」
他輕聲問:「妳不詛咒自己的命運嗎?」
少女沒有答話,她說了太多話語,光是說這些話已經耗盡她所有力氣。不管如何,她都要活下去。
於是她閉上眼不再說話,但隴卻聽到了她發自心底的祈禱。
她的祈禱是那樣的純潔、剛直,沒有絲毫的怨恨和詛咒,她安靜地承受著會讓任何人瘋狂的痛苦,也不因被族人丟棄、被關在這個骯髒的牢獄裡而憤怒。
龍神聽見了,她用她全副精神為這個世界祈禱,她祈禱中的情感真摯得令他動容。
於是他打了一桶水回到房裡,跪在床邊用乾淨的抹布細細幫她將身體擦乾淨,儘管沾了一身的惡膿與臭味他也不在意。他讓部屬煮出一些營養的美食,他隔空取了,每幾個小時便小量餵她吃下,又替她換了發出惡臭的衣服以及床單,還用幻力幫她開了幾扇窗好讓空氣能夠流通。
他就這麼留了下來,親身服侍這個少女直到她的身體逐漸健壯起來。
塔裡的祭司因突然出現的男人驚懼不定,這是個姿態高潔、無比強大的自然精靈,卻屈膝於一個垂死的小女孩,降尊紆貴地做著連奴僕都不願做的事情。
她的家族知道她身邊有個比這個世界任何的自然精靈都還要強大、美麗的侍者,便很快將她迎回,她受到宛如公主應受的待遇。
儘管她已經受到完好的照料,但隴仍是一步不離地待在她身側,不讓別人接過為她清理始終汙膿不斷的身體,細心地為她準備不受汙染的營養食物。
重新回到家族裡,她很快便捲入家族間的爭戰,她的母輩用各種方式強迫她將身邊的自然精靈投入戰爭。
女孩面對這些壓力始終不肯退縮,內心也不曾因這些醜惡而被染汙,她仍是時時刻刻都在為這個世界祈禱。
她的祈禱如始至終,一直都是那樣的純潔、剛直,沒有絲毫的怨恨和詛咒。
她在終身的痛苦中透過和這個世界的連結,用自己的健康來淨化著這個世界,就這麼活到不可思議的年邁。
被她淨化著的世界曾經有段時期慢慢變好,她的身體也因此緩緩健康起來。
但人們太過貪婪。當這個世界終於能長出綠草、出現藍天的時候,人們便變本加厲地將這一切都狠狠地毀掉,女孩最後幾年的健康飛快的惡化,就如同這個世界的情況一般。
而隴一直伴著她,伴著這個因為契約的關係而身段永遠都像個孩子般長不大、又因世界的毒素而四肢關節腫脹變形,面容身形都鼓脹醜陋、肌膚也潰爛發臭的女孩,在這短短的八十年間一直都是她的侍者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儘管她的身體發著惡臭、面容腫脹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她的眼神始終都沒有變,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乾淨地映出這世界的本質。
女孩已經不是少女了,卻是他永遠的小女孩。
臨死前,她的目光已然散渙,她辛苦地在矇矓視線裡找到隴的面容。
「龍神,您是否可以聽我發一個誓言。」
「我聽著。」他伸手讓她握著。
「龍神,我很後悔。」
「妳果然後悔了嗎?」
「我後悔為什麼不早點出生……我、我出生得太晚了,如果能夠更早一點,在這個世界還沒有這麼衰弱之前就和她訂下契約,或許、或許我能夠挽回這個世界的生命。」
隴的目光暗了暗。他知道,當這個女孩嚥下最後一口氣,這個世界也會跟著死亡。
「如果能夠在她還沒有被人傷害至此的時候出生,那該有多好。」
「所以,妳的願望是?」
「龍神,請聽我的誓言。」她閉了閉眼,辛苦地順著氣,掙扎著讓自己將話說完。
「我誓願將來的每一世都轉生在被人族的貪婪所威脅、但還沒有被人族的貪婪榨乾的世界,我要盡我所能,在這些世界死亡之前,盡我的一切來淨化這些世界。」
「妳知道妳所發的誓有多可怕?」龍神動容了。
女孩已是強弩之末,她辛苦地喘息,心跳已經虛弱而零亂,她用失去對焦的目光盯著他得面容,最後只能勉強握緊了他的手。
「謝、謝謝您。」這是她最後的話語。
女孩死後,那個世界的風止息、雨發散,很快便成了一片沒有生命的世界。
他不再眷留,又復踏上漫長的旅程。
「能讓您服侍那麼多年,那個女孩實在幸運得讓人忌妒呢。」石影對著床上的小女孩皺眉:
「所以這個女孩是她的轉世?」
「不是。她這一世也剛好在這個世界,就隔著一片海洋,在這片海的北邊。」
石影鬆開眉頭,笑道:「其實孩子的眼神都很相像,這個孩子實在託了那位的福。」
他又問:「那個女孩還在輪迴之中嗎?還是早就被這樣的痛苦壓垮了?」
「我一直觀看著她每一個轉世。她每一世都出生在污穢的黃昏世界裡,她深愛著那些世界,用盡她的健康與生命去淨化那些世界的汙穢。就算她被人所欺騙、欺侮、利用、丟棄,她仍是沒有詛咒也沒有怨恨,儘管再小再微弱,仍是努力的淨化著這樣的世界,日日夜夜為了這樣的世界而祈禱。」
「那為什麼您不待在那個女孩的身邊繼續看顧著她?」
隴沉默不語。
石影勸誘地問著:「為什麼不?您為什麼不要繼續留在她身邊,就這樣一世一世地看望她,直到她的盡頭?」
「我和她的緣分已盡。這裡是我的原生地,我會待在這裡直看到最後一日。」
「我寧願您不要回來,就這樣跟著她的轉世就這樣一直看顧下去。」石影的金眼黯了黯:「但如果這是您的決定,我也會陪您直看到最後一日,誓願不離不棄。」
隴看了他一眼便又將視線放回睡著的小女孩身上,他果然開始老了,這才會回憶起那麼久遠的事情。他該珍惜的是眼前脆弱的美好。
床上睡著的孩子動了動,小人兒脹紅了小臉,汗水濕了額髮。
隴幫她擦了擦額上的上,將手從她的額上移開時終於鬆了口氣,又扶起她讓她又喝下半杯曬過月光的水。
「退燒了,您也不用再操心了。」石影續道:「人類雖然看起來很脆弱,但其實都是打不死的蟑螂呢。」
「不過您所說的女孩,我倒是很想見一見。」
隴沒有答話,原本睡著的小女孩這時已經睜開眼,澄淨的眸子裡映出他的本像,她伸手握住他的袖角不放。
小手倔強地緊握著,將他的手臂一把拉過抱住,粉嫩的小臉舒服地蹭了蹭。抱著他的手臂像是抱著舒服的抱枕一樣,她滿足地嘆出一口氣,帶著微笑閉上眼又沉沉睡去。
被這樣脆弱、柔軟的小生命所信賴著,這樣的信任,這樣的擁抱……實在讓人放不下。
石影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隴公不再旅行、為什麼會做出一些他無法理解的決定……雖然只有一點點,至少他有一點點懂了。
雖然只有一點點罷了,他的心底晃過一絲奇妙的情感,他想,那個應該就叫做「羨慕」吧。
【羈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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