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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09

[濯夢秋祭] 世界末日

圓頂白牆,這是在T市郊區山丘上的一棟國家級研究中心,我有位老朋友在中心裡做和細菌相關的研究。老友總是抱怨研究所裡禁酒饞得他就快跳樓,於是每當我經過T市時便會去探望他,順便替他偷渡些酒類。

研究院就位在山丘頂,周圍是一小圈綠草地,圍繞著山丘的是鬱鬱蔥蔥的濃密樹林,數十里內罕無人煙,整片山丘及周圍的林地都是國家屬地,屬於一級機密基地。

最為嚴禁的地方反而是最鬆懈的。這裡太安靜,平時少有人出入,所以警衛也不如想像中嚴格。剛開始每次來都得被三、五組人馬檢查盤談,但過了半年後,現在警衛看我拎著一袋酒也只會笑說:「又給關博士偷帶酒?博士明天肯定又會睡到中午才起來。」

友人老蕪是位溫和、善良、成天擔心天會塌下來的科學家,我也不懂為什麼這樣的他會和我結交成好友。

他愛將對於環境轉變的憂慮掛在嘴邊,最後我們的交談也總是不歡而散。

「全球暖化,越來大規模的自然災害出現了,這幾天歐洲大豪雨沖垮大橋,前一陣子澳洲大旱,再之前的巴國整個國家都淹到水裡……世界的氣候轉變得太快,我們就像是站在懸崖邊而不自知……」

研究室的門從內鎖起,老友一面灌著我帶來的啤酒,緊皺起的眉間大概可以夾死倒霉的蚊子,當然研究所裡不會有蚊子就是了。

「上個月的印度大地震,死亡人數已達千人,上萬人無家可歸,太可憐了……」他的尾音宛如嘆息。

我挑眉:「老蕪,你該不會又將存款都捐出去了吧?」

他抓著頭髮傻笑,我受不了地將地上一袋酒提起背在肩上就走。

「斑,別這樣嘛……」他拉住我的袋子一角,討好地說道:「要不然酒一瓶給你,留下陪我喝好嗎?」

既然他犧牲一瓶心愛的酒求我留下來,那我就大量地原諒他了,直接抽出最貴的那瓶紅酒開瓶。一面就著瓶口灌酒,他那一臉捨不得的表情頗為下酒。

「你以後再浪費錢捐給什麼受災戶,我就不給你帶酒了。」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冷血?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沒有看到新聞畫面嗎?好多原本好好的家庭被埋在土堆底下,好多小孩變成孤兒……我還看到剛出生的嬰兒就成了孤兒且沒了雙腿……這……這真得讓人很難受……」

「你有看過,去年巴國大水的時候人們看著自己的村落和田地全浸在水裡時的神情嗎?前年T國山區大水,許多人只能在被土石流填滿山谷的平地上試圖挖出點親人的一部分,你懂得那種傷痛嗎?」

「好多人都在死亡,好多人都在受苦,我……真的看不下去,越來越多的天災人禍,這個世界會滅亡嗎?」

他停下來灌了口酒,因為太急了溢出的酒還將前襟打濕。

我冷笑。

「天災人禍越多越好,死的人也越多越好。」

他聽到我這麼說,一口酒水嗆咳出來,眼紅地瞪著我看。

我走到窗邊向外望去。入眼一片蔥綠,山腳下的森林延展至視野之外,在如此安寧的環境裡,確實很容易讓人望了那片森林之外,卻是一大片灰濛濛的汙濁空氣覆蓋在比這片森林還大上數十倍的醜陋城市。

我剛剛才從這個城市過來,開車經過人工森林的邊緣時有工人正在砍樹,像是剛被摧殘過的土地上只有一截一截的樹幹露出地表,像是一座座土地的墳。

我將視線轉向天際,外頭天空晴朗天是那麼的藍,誰知道幾里外的城市裡只能見到一片灰濛的天空?誰知道這片森林的平和蒼綠只是假象,這一大片人工林的樹木都是單一樹種--生長快速的松木,這片土地上已經沒有原生林的存在了。

「斑,你不說話我就要趕你出去了,你說話的方式真像個讓人討厭的老頭子!」

我轉身背靠著窗台,兩指夾著細長瓶口搖晃。

「老蕪,你有沒有想過,生態圈裡的生與死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旱災、水災等等的天災都能有效的削減過於龐大的生物族群,讓原本因為食物充足、天敵不足而逐漸膨脹的種族數量能回歸到更自然的數量。各種災害對於生態圈長遠的平衡都是必要的。」

「現在這個世界最大的災禍就是太過龐大的人口,人類比蝗災還恐怖不知道多少千萬倍,就是最恐怖的蝗災也沒有人類吃掉的資源來的恐怖。」

「人口實在太過多了,我預估地球在自然生態環境下能支撐的人口最多十億,但現在呢,你說有多少人?如果要將人口再度回歸平衡數值需要多少地震、多少水災、旱災?」

「你知道嗎?你每捐款救一個人,你就是在殺死其他更多的森林、更多的生物,你在殺死地球!」

「我希望,每次災害都能死更多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親手製造死亡!」

友人張大了嘴,將空瓶子向我砸來:

「斑!你這沒心沒肺的混蛋!你在說什麼啊?你在談的數字可是一條條的人命,那後面都有一個家庭會傷心啊!」

側頭躲過空酒瓶任由它摔碎身後,我冷笑,是的,我本來就是個冷血的人。

「如果被陷在災區的是你、你家人的話,你還能說出這種風涼話?」他氣得眼睛都紅了。

我輕蔑地彎起嘴角,是的,我寧願同死,也不願如此自私地苟活。

「斑,你沒救了。」他搖頭,準備趕我出去。

突然間,研究室門上的紅燈閃動,同一時間廣播器發出響亮的警告音。

老蕪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他衝到電腦前十指在鍵盤上打著字串,過了一會兒才停下,一動也不動地瞪著藍底螢幕,上頭一行紅字不斷閃著危險的光。

廣播停了,老蕪頹然蹬坐電腦椅上,隨手取過一瓶啤酒,手卻抖的怎麼也拉不開拉環。

我走過去接過啤酒罐拉開拉環,氣泡湧出蓋過我的虎口,老蕪一把搶過啤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死定了!S2643洩漏了!」他終於開口。

「那是什麼?」

「超級細菌!如果讓S2643逃出去的話,會是世界末日的!」他用力抓著頭髮。

我想再問,研究室角落的廣播器卻又嗶了兩聲後出現人聲,廣播用的是我不熟悉的德文,如子彈般轟開過於凝重的空氣。

廣播一停,老蕪一瓶啤酒也快喝完。

「他說什麼?」我皺眉,剛才只隱約聽懂「集合」、「主席」、「一級警報」等字眼。

「所有人都得到大會議室,警衛已經將所有出入口都封鎖住了,沒有人可以離開這棟建築。」老蕪疲倦地按了按太陽穴,將最後一口啤酒灌下。

「走吧。」

「我也要去?」我感到很疑惑,這種機密討論不應該讓我這個外人來參與吧?

「是的,你也被包括在這棟建築裡的『所有人』裡。」他頓了頓,突然看著我一面流下一行淚水,卻又很快地拭去:「斑,對不起,真得很對不起。」

廣播又重新響起將剛才的內容重複播放,緊張的語音讓原本就凝重的氣氛更詭譎。

他的道歉沒頭沒尾,我只是重重地拍了他的背。

「你這傢伙,說什麼呢?走吧。」



廣播每五分鐘就重覆一次,警衛也開始敲響每間研究室的門、將人都挖到大會議室裡。在廣播的催促下我們離開研究室到會議室去,沒多久,那裏已經聚集了所有的研究員。

大會議室並不大,前方有個講臺,座位則是一階階上升成弧形環繞著講台,會議室裡只有五十個座位,我們到的時候座位已坐滿研究員,我和老蕪便只好站在走道後方,走道上的階梯同樣坐滿了人。

剛進去時會議室裡鬧轟轟的,有人拿著一張紙在座位間穿梭,一面對著上頭的名字確認與座者身份。

我也發現自己的名字就在名單上。等到所有人都被問過了,一位有著白鬍子的老先生慢吞吞地走到講台前,用德語開始說話,我認出他就是剛才發出廣播的人。

他說了一堆,老蕪小聲地在我耳邊翻譯重點。

「他說,這是攸關全世界的命運,就如同諸位剛入研究所所簽訂的條約,我們有義務要保證這裡的細菌樣本都不會流到研究院外。」

「這裡的大家都知道S2643是怎樣的細菌吧?從感染樣本看來,這如果傳出去會造成比SARS更嚴重的疫情,甚至十一世紀在歐洲的黑死病和這病菌能造成的災害難較下恐怕還更輕微。」

「如果病菌真的擴散出去,那麼整個人類恐怕會遭受有史以來最恐怖的滅種危機!」

我在老蕪耳邊問:「這細菌究竟是怎麼來的,我不懂,你直接跟我說吧。」

台上的白鬍子老頭越說越激昂,老蕪也安靜下來不再翻譯,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量重新開口。

「這是在冰層底發現的古細菌,原本我們是看重它能夠快速分解甲浣的能力,希望能夠培植這種細菌用來清除油船洩漏的原油。」

「但我們畢竟對這種細菌了解太少,所以就做了一系列的研究,研究中出了點錯,這細菌……產生變異,最後就出現了S2643。」

「我們目前對S2643了解的太少,知道它似乎只寄生在人類身上,似乎和長期以來人類無法代謝掉的某樣重金屬有關,但我們還無法確定。經由空氣傳染,在空氣中的存活期是兩小時,一但找不到寄生者就會死亡。可是一但找到寄生者,它會經過呼吸道寄生在脂肪層裡,緩慢的繁殖,然後進入某種冬眠狀態。」

「睡著了?聽起來頗無害?」

「不,你聽我說,這是恐怖的地方。冬眠狀態的S2643無法被察覺,但細菌帶原者同時卻仍會繼續傳播細菌……也就是被寄生者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卻會同一時間大量散播S2643。」

「我們預估,一個人在數小時內能夠感染方圓五百公尺內的人,這些被感染到的人一但移動,便又會去感染更多的人。」

「多久才會發病?」我問。

老蕪又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搖頭:「我們到目前的觀察是,最短半年,可觀測的例子實在太少。」

「那發病的症狀是?」

「沒有胃口,開始出現肝病的樣子,等到被發現時已經太晚。肝臟脂肪首先會被細菌吃掉,病人死前看不出外傷卻會非常痛苦,身體的脂肪會慢慢被消化、吃掉。病人最後會只剩下骨架、體液以及一層薄薄的皮膚。」

我腦中浮出紙片人的形態,不禁猜想這種細菌說不定很受女性歡迎。

「那種死狀很恐怖、真得很恐怖……如果真讓細菌擴散出去,我們都會死掉的!」老蕪抬頭,眼神呆滯地望著講台,白鬍子老頭已經被另一位年輕研究員取代,這次他用的是我也聽得懂得英文。

老蕪不再說話,我便專心地聆聽研究員們的討論。

接下來的半小時內,研究員們激烈地討論補救方式。他們所說得和老蕪告訴我的相差不遠。這種細菌很狡詐、非常頑強,一直到發病前都難以偵測到。最恐怖的是牠的繁殖能力。一個人如果身上感染到這種細菌,那麼透過空氣傳染,方圓五百公尺裡的人都可能會被傳染到,感染上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

「所以我們可能都已被感染了嗎?」我小聲地問老蕪。

「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機率,但是每五個人裡就有三位可能被感染到。」

「那要怎麼消滅這種細菌?」

「大火,只有將一切都燒掉……這種細菌不能忍受超過一百二十度以上的高溫。」老蕪的臉色還是很難看。

「Estamos muertos!」

一位坐在第一排的研究員突然便大叫一聲站起,將原在膝上操作的手提電腦拿到講台前,神情激動、霹靂啪啦地說了一堆話,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顯然大部份的研究員都聽不懂西班牙語。這位研究員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情急下正使用母語說話。

他重新用英文解釋。

他說,透過氣象局的數據,四十五分鐘後會有一場中級氣流由北往南經過研究所,而這場氣流將會以風速每秒九公尺的速度往城市前進。

「我們沒有時間了!」他將電腦丟下,比手畫腳地加強語氣:「我們沒有時間再慢吞吞地討論了!再不採取行動就完了!」

研究員的臉上都有絕望的顏色,我可以感到身旁的老蕪變得很僵硬。

原本那個老先生站起,這次則是用英語開口說話:「緊急執行方案A,有沒有人反對?」

會議室裡突然變靜了下來,只聞粗重的呼吸聲,沒有人舉手也沒有人說話。

「很好。」老先生欣慰地摸摸鬍子,轉頭對著另一位年輕的研究員交代些什麼,那位研究員很快地跑出會議室,氣氛又復沉重,安靜得令人不舒服。

「老蕪,那個方案A是什麼?」

老蕪像是突然被我的問題嚇到,抖了一下。

「老蕪?」我抓著他的肩膀要他放鬆。

「斑,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老蕪,我想我是有權知道的,對吧?」

「我們剛進來時有簽過協議,所有的研究員都同意,如果情況危急研究院可以主動實行方案A。整個研究所會被封鎖,一通電話直達國防部,十五分鐘內國防部會馬上派出戰鬥機用飛彈將研究院催毀,連同周圍的森林一起燒掉。」

「斑,我們不能出去,誰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被感染。一個被感染到的人會傳染給更多的人,而那些被感染到的人一但移動又會感染更多的人。所以我們絕對不能出去。」

「我們放出了恐怖的細菌,我們便得負責和細菌一起陪葬。」他垂頭。

我嘆氣:「老蕪,我想,那個協議和我無關吧,我也不想為了你們愚蠢的計畫賠命。」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可是你真的不能離開!我們不能讓你離開!」

老蕪一說完,那麼大的一個人就抱著膝蓋哭了,前排的研究員紛紛回頭,眼眶也跟著紅了。

我又嘆了口氣,不該讓他喝這麼多酒的。

「好吧,那我們一定得待在這裡嗎?能不能回去你的研究室,活著的最後一件事情……我想將酒喝完。」

老蕪點點頭,領著我離開會議室。除了我們兩個其他人都呆坐座位上,穿著白袍的研究者們像群不知所措、相依取暖的綿羊。

剛進研究室,戈茲戈茲地,鐵鑄的門窗便緩緩落下,我拿著酒瓶望向窗外。

藍天被緩緩地壓縮,機械轉動的聲音裡滲入死亡般的鐵鏽味,手掌握著的酒瓶很沉。

「斑,對不起,將你牽連進來了……」

他的話語卻被我打斷。

「這樣下去是不對的……」我回身,堅定地看著他。

「斑?你……」他張大了眼,我想我的動作或許在他眼裡就如同慢動作般清晰。

這時鐵窗遮住大半天光,我將手中的酒瓶往玻璃窗砸去。

玻璃碎裂聲響亮,老蕪張嘴大喊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只有人類滅亡了,這個世界才有新生!人類的末日才是世界存活的希望。

我轉身從不規則的裂口跳出,滾下山坡,周身都有血淋淋的玻璃割痕,等我終於掙扎著站起回頭望向研究院,所有的鐵窗都已經緊緊地關上。過於安靜、毫無生機地,整座研究院像是隻頻死的獸。

我不再遲疑,馬上逃入樹叢中往山下逃,戰鬥機從頭上呼嘯而過,我聽見爆炸聲幾乎快震破耳膜,令人不舒服的熱氣撲面而來。

四周都是火,我只能拼命往山下逃去,盡力穿過層層火牆。

老蕪,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找到我生存的意義。既然大自然已經無力反撲、無力殺蟲,那麼,就讓我來當殺蟲劑吧!

紐約、東京、上海、巴黎,千百萬人的大城市……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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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19

[隨唬傳] 迴光之 雙貍闖寺

之一


荒堙漫草中,古寺荒涼靜寂,牆頭幾隻社鴉俯瞰院中訪客,偶爾對著來客發出幾聲不耐煩的粗啞叫聲。

看似纖弱的青年牽著女童佇立緊閉的木門外,女童只到青年腰高,四周社鴉的目光讓她露出畏懼神情,牽著青年的手緊了又緊,小小的手心握著一把汗水。但女童的個性卻是安靜沉穩,既使恐懼也不敢發出聲音來擾亂青年,只是轉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四處觀望。

青年一襲青杉,一只紙扇插在腰上,狀似閒適地觀賞廊前花圃。但花圃早已被雜草掩蓋,蔓蕪之地庭院荒涼至極,他卻看得頗有興趣,蒼白臉上總噙著一絲淡雅笑意。

他們已經來了很久,從中午來到門口,現在夕照將兩人的影子拉的瘦長。女童的小腳很痠,她卻仍是一聲不吭,只偶爾挪動小腳的重心,最後乾脆整個人靠在青年身上,小腳痠得她好想就地坐下。

青年站了半日卻連影子一絲晃動也無,靜默宛如雕像,只有一雙眼明亮異常,然風一吹,白皙面容臉上又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殷紅。

晚風涼爽,女童禁不住打了個抖擻,這時木門卻緩緩開了。

緇衣芒鞋,中年比丘尼眼神淡漠地在青年和女童身上轉了一圈,拱手道:「施主,小寺不能留客,還請施主早回吧。」

「我是為了迴光而來,」青年抽出扇子打著手心,微笑:「沒有拿到迴光,我是不會走的。」

聞言,比丘尼臉色為之一變,眼神陰晴不定地打量著眼前青年,嘴角動了動,卻什麼話也沒能出口。

「五年前爹親曾經來過,他應該說過……」

中年比丘尼晃神地接過他的話語:「吾兒將遵吾之遺志……那……那人就是你的爹親?」

青年的目光堅定,眉目間夾帶著出鞘明劍般的銳利:「爹親未能成功的事,我會代他完成,我必得取得迴光。」

「好,好,眉眼如刀,氣勢藏劍,果是虎父無犬子,你或許能通過小寺的考驗,但你應知迴光非凡劍,你爹親當年在藏劍閣待了四十九日卻參不透玄機,最後鬱鬱而終……汝父曾為盟主,武功智慧都很出色,可惜……」她頓了一會,不禁搖頭嘆息:「你,可有超越汝父的把握?」

她打量著青年,心中卻暗暗嘆息。其父不論外貌及人才都極其出色,堪為人中之龍,此子相貌雖有著其父的影子,也有著不下其父的氣勢意志,但以她曾為醫者的眼光看來,此人身患先天重疾,別說是難以學武的體質,就是現在能站著不倒已屬難得。

「回去吧,你爹親不會希望你喪命於此。」她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了一句:「就你的身體,大概碰到迴光之前就會垮掉,這不是汝父所願。」

「您錯了,」笑容在臉上蕩開,然青年眼中卻絲毫笑意也無:「爹親眼中只有部族而無妻兒,我來這裡也非完成爹親之遺願,那種部族,哈,滅了又如何,我只是想完成他死前最後一件遺憾,就當我還他的骨肉之情罷了。」

「達成他的遺願,我也斬斷了和非凡家的最後牽連,對吾而言,那不過是把斬斷過往之利劍。呵,迴光呀迴光,雖是救人之劍卻非淑世之劍,自古至今因此劍而亡的人卻更多,我寧願它從不出匣,永久被封印。」

「既然施主明白,那施主為何不就此讓迴光藏於寺中?」

「覬欲此劍者眾,誰讓我和爹親曾約定過,答應的事必得做到,這是我的理念。又,我也答應了霜兒一事,此事了結後,必將迴光沉入冰湖底,讓它永不現世。」

中年比丘尼眼神一凝:「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你的能耐。三日後卯時回來鄙寺,若能闖過三關才有進入劍閣的資格。」

「我能帶霜兒同闖嗎?」

「施主似乎小看鄙寺了,」比丘尼苦笑:「若施主有能耐也無妨,但無塵苦勸施主一句,當年就連汝父也闖的頗為艱難,請別小看鄙寺所設三關。」

「那好,難一點,挑戰起來才有趣味,是不,霜兒?」

他和女童對望一眼,女童無所謂地聳聳肩,她實在站的好痠好想回去休息。

「我將如期赴約,請。」

寺門緩緩闔上,灰雲壓頂四周荒涼蕭索,他有些懷念地舉目四顧,直到女童扯動他的衣袖,用眼神詢問何時才要離去。

「霜兒……妳不解開我的穴道,我要怎麼走呀!」

「……」

「我本來沒有打算要裝帥嗆聲,在寺門口放份挑戰書不就可以走人了嗎?都是妳這個小魔頭……喂!那根針拿遠一點,不準給我對準那裏……可惡的小魔頭!揪命呀!」


之二


才剛入夜,雨便趁黑打濕了夜色。窗外雨打芭蕉,瀟瀟瀝瀝,淚打窗簾。

他悶悶不樂地推上窗,也許是老天憐他的遭遇,垂淚於他,誰讓他是只留情不流淚的非凡公子。

非凡離呀非凡離,為什麼他會如此倒楣?

他可是風流倜儻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非凡公子,死去的老爹還曾是武林盟主,在家誰不將他放在手心小心呵著,為何他會落到這種地步?

只不過是逃家而已,想要混江湖的,哪個公子沒逃過家沒救過受難美人的?

但有誰像他這麼倒楣,美人沒救到,卻被恐怖的小姑娘給纏上身,飽受脅迫,現在還被逼著去拿一柄傳說中不出世的神劍……

「喂!先說好了,本公子可不會武功。」
他用扇柄敲敲桌面,原本正對著窗外發呆的女童回他一個極其不屑的睥睨眼神。

「那什麼眼神?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啦,不會武功還敢出來混?」

強忍著不拍桌,他深吸口氣穩穩心神,神情卻是有些落寞:「我這是在娘胎裡便落下的病根,別說不能習武連動氣也會傷身,儘管爹親就是最好的師傅,家裡最不缺的就是武功祕笈,但那又於我何用?」

「這樣的我……」他閉眼半晌,再睜眼目光已是冷凝:「為什麼找上我?」

眼前的女童個子嬌小看似無害,但三天前,臨江邊上,他就是被這副無辜的模樣所欺。

當時他剛逃家不久,提了壺酒在江邊獨飲,正自得自樂之時,身後長草簌簌響動,一轉頭就看到這女童睜著淡漠的眸與他相望。

她穿著玄色小襖,烏亮黑髮結成雙辮,睜著一雙圓滾滾的杏眼,像一隻黑色的花貍似的。他一直都想養隻毛色可愛的花貍,但家人俱厭惡性格古怪的花貍便作罷。

可惜剛只買了酒,若懷中有糕點倒是可以拿來逗逗這女童,他這麼惋惜著。

她看似年方五六,站著也不過和他蹲坐地上同高,一雙眼直直地盯著他看,那雙又黑又圓的墨黑瞳仁盯得他發毛。

真像!非凡離越看越覺得她像隻躲在草叢裡準備向著獵物撲出的花貍,如果能豢養就好了。他有些壞心地對她舉起手中酒甕微笑:「一個人嗎?江寒露重,難得爹娘不在,要喝點酒暖身嗎?」

「你是非凡離」
女童伸指在沙上寫下一行歪斜醜字。

他揚眉,這該不會是家裡派出找他的人?雖然家僕眾多,他也不記得所有人,但派遣這樣一個小童來尋人實不可能。他一下子便感警覺,疑問在腦中轉了一轉,臉上卻是不露訝色。

「小朋友,妳恐怕認錯人了,非凡離是和妳走失的親人嗎?需要在下協尋嗎?」

他展扇故作瀟灑地搖了兩下。只是個小童不必太過緊張,但或許她家大人就在附近,他腦中急轉脫身之計。

女童又盯著他的臉半晌,最後肯定地指著沙上「非凡離」三字。

他才正要張口反駁和她亂攪一番,女童手一翻指間突現一枚銀針,小小的身軀一閃便出現在他身側。然訝異不及入眼便被扎進一針,直達骨髓的劇痛讓他幾乎沒當場昏蹶。

等他回過神來,他正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黑霧緩緩退去露出女童身影。

她那白皙面孔上仍看不出情緒,逕自在他身前寫下六個大字。

「不聽話 就刺你」

這,算是威脅嗎?他苦笑。

這幾日和這女童霜兒同進同出,外人都以為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兄妹,誰知道她根本就是個已具雛形的小魔頭,非凡離這幾天可是吃了不少苦頭。

然她畢竟也只是個孩子,其實非凡離想要趁隙離去也非難事,只不過,反正都逃家了,他想留下來看到最後。

他也想知道,爹親為之喪命的迴光劍,究竟模樣如何。

但他得先弄清楚女童的身分,她又是為何找上不會武功的他。

對於他的問題,霜兒用指沾茶在桌上寫道:「乞族後人」

他額角一跳,沾茶在桌上寫下端正字體:「什麼乞……沒禮貌!『耆』是這麼寫的,真受不了妳總錯字一堆,字又那麼醜……我的先祖是耆族人沒錯,不過耆族早八百年就被滅族了,現今我只是個漢人……」

「你懂乞文」

他大掌將錯字擦掉,一面重補正字一面回道:「耆族古文,我爹親從小就要我熟記,他離開後,家裡大概也只剩下我懂這種古文字了……」

「難道,」他倒吸一口氣:「封印劍的經文是以耆族古文寫成?」

霜兒滿意地點點頭。這人武功不行,頭腦倒是轉得挺快的。

「但是,既然我爹親都解不開劍的封印,其中必定有問題……」

他以扇柄敲著桌面沉吟,推敲半晌,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看來,要取到劍匣才能得知了……不過,我們得先通過寺院的考驗才行。」

「我武功雖不行,但眼力還是有的……妳其實也只是初學,若多給妳些時日將墨懸心法練全,再配以南海特有的輕功,或許和今日那位師父有的ㄧ拼……」

非凡離望著霜兒難得露出的訝色,得意地展扇搖了兩下:「呵呵,當今武林各名家的武功,我一見便知,我畢竟是爹親的兒子,就算練武不成也不可刷了非凡家的面子,這樣就算不會武,動動嘴皮子就能嚇倒一群人,比武功好用多了。」

「妳說,若百曉生和武林盟主同時遇難,眾俠士會先救誰?不會武功有不會的好處,天生我才必有用,當今武林,頭腦比拳頭更重要,只不過眾人都被表象迷惑,以為拳頭大便是道理,可笑,實是可笑!」

霜兒不屑地偏過頭去,非凡離笑咪咪地闔上扇子。

「好啦,若通不過那三關,遊戲便玩不下去了……我們來討論一下破關的方法吧。」


之三


古寺禪堂中,紫檀木几上青銅香爐裡燃著白檀,竹窗開敞,垂落的草簾篩過陽光幾許,矮几邊三人相對而坐,氣氛一派和平。

桌上一套紫砂茶具,無塵低眉斂手,動作優雅地溫壺砌茶,緩緩將茶分添到三杯瓷胎茶碗中推至兩人面前,彷彿他們只是前來品茶的客人。

霜兒困惑地抬頭望向同伴,他們明明是來闖關奪劍,但來了大半個時辰卻只是看著她慢悠悠地燃香煮茶,期間一句話語也無。

非凡公子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捧起茶碗卻不飲,只是透過氤氳水氣欣賞茶碗,直到茶水半涼,他心裡也有了底。

他對著從入門便一語不發的比丘尼挑眉直視,無塵亦從容回望,閒然捧起茶碗聞香。

香是好香,茶是好茶,然白檀香氣微漏辛酸,而龍井茶香中則透出一絲幾難察覺的苦杏味,若非細心嗅聞便不顯。若他沒料錯,薰香和茶分開無礙,同使時這應是流失已久的秘毒"斷腸"。

毒名斷腸,初時不覺,每一盞茶的時間卻會發作一次,一次比一次烈,宛如肚裡腸子寸斷,沒有人能撐過半日。

他微微一笑,捧起茶碗就要飲下,霜兒卻扯住他袖子猛然搖頭。女童雖不查其中問題,但隱隱卻也覺得不對勁。

非凡離低聲相撫:「霜兒,相信我,還記得我那夜所說的話嗎?」



名刀刀坊的傳奇劍譜中,時常被拿來相提並論的,莫過是迴光天行兩上古傳劍。

迴光為醫者之劍,無影之鋒,能斷一切病苦;天行為仁者之劍,無形之刃,能破一切邪惡。

然仁者之劍卻流失無數載,而醫者之劍則被封印百年,至今仍是無主奇劍,讓此劍更添傳奇。

「霜兒,妳知道為什麼迴光會被封印近百年?」

夜深影沉,雨聲蕭條,霜兒記得那夜非凡離的眸中隱著複雜情緒。他知道她不會回答,便不停頓地續說下去:
「劍本雙刃,能救人的劍也必能傷人,迴光天行雖背負著淑世之道,卻非淑世之劍,只因持劍者可是人呀。人心有多複雜,劍就能多傷人……」

「迴光出世後,多少正道俠客打著救世之名奪取迴光?武林中因此劍而喪命之數較之救活性命的又何止百千倍。迴光幾乎每次出鞘都是為了私慾……首次爭劍,絕情公子最終失了一臂奪得此劍卻只是為了某個女人,第二次則被魔教所奪,不過是為了替天命將至的魔頭延命……」

「此劍後來又被景高王朝和大燕朝爭來奪去, 配帶此劍者百毒不侵壽年增長,心志卻會隨著時間衰敗腐朽……呵,它的最後一任主人是景高王朝的冬城城主鐵血,他一直活到過百歲,晚年夜夜卻得在門外斬一人,聽聞臨死者的哀嚎聲方可入睡,實已入魔……」

極少人知曉的武林軼史非凡離一一捻來,霜兒睜大了眼,這些她卻是從未聽曉。

「毋須如此訝異,我想妳聽到的傳聞都是此劍有多靈異,救人無數斬妖無量……呵呵,武林正道之傳言,當今還有人相信嗎?」

「生老病死本是自然,但人總是畏老怕死,於是迴光成了滿足人們私慾之物,別說皇朝上皇們搶過它用以延命,武林中打著救世名號以正義之名搶奪它的又豈少了?」

「直到百年前劍閣老閣主將此劍封印在此寺,若神劍有靈,大概也會鬆口大氣。霜兒,如此不祥的武器,妳確定還是要此劍嗎?」

霜兒伸手抓住他手臂,大眼中滿是倔強,她握得那麼緊,非凡離的額上滲出冷汗卻仍是蒼白地笑了。

「妳即便不說,我也猜的到妳為何需要此劍。」

霜兒愣愣鬆手,看似文弱的青年眉間竟有股武人也少見的英銳之氣,劍般銳氣卻只出鞘一瞬又轉為痞子般的慵懶:

「算了,好不容易看到喜歡的花狸,既然都養了,那就負責到底吧。既然妳要,那就幫妳取劍,反正冰湖底對於迴光應是更好的歸屬……」

「霜兒,古寺三關是為了要挑選足以使用迴光之劍者,妳聽了我說大半夜,大概猜的到迴光的使用者所需的特質……」

靜寂中,他的語音如夜霧般輕緲。

「其一,應不貪生畏死……」



霜兒一愣,非凡離便仰頭將茶一口飲乾,將空空的茶碗底展與比丘尼眼前。

「好了,既然我只剩下半日,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請。」

無塵眼露欣賞:「應是不傳之秘,施主如何知曉?」

非凡離苦笑:「家裡怪書太多,書讀多了總是有些用處,總之小時候貪玩也調過此毒……又聽說來闖寺的十有七八俱是飲恨而退,即使那些人守密不言,我也能猜到他們用今後永不踏入此寺的誓言來換取解藥,也得是斷腸這麼霸道的毒藥才能嚇退硬骨的俠士。只不過……」

「這種做法,似乎不怎麼光明……」

無塵微笑:「這是老閣主留下的關卡,老閣主自然有他的道理,吾等只能遵循……」

非凡離無所謂地聳聳肩:「既然時間有限,我們就趕快開始第二關吧,在下可是很愛惜小命的。」

話語剛落,一聲錚然琴聲破空,非凡離這時才訝然發現牆邊靜坐著另一中年女尼,身前端放一具焦桐古琴,他竟沒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進來。

「此為師妹無心,請施主靜聽一曲。」


之四


樂能幽人亦能擾人。

武林中,以琴音為武器者,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畢竟要以音來傷人並不易,以樂攻心,既要在音律下功夫,又需要過人資質才可辦到,或者需要特殊魔琴神異心法等等。

那位中年比丘尼垂眸寧神,面容平凡如尋常大嬸,但一雙手卻異常白淨纖美,指甲亦修的整潔圓潤。素手輕按琴弦,三兩聲調音以畢,素手一撥,整個人竟泛出書香氣韻,望之宛如大戶人家養在深閨的千金。

琴音初動,卻是一首「漁歌」,雖只是舫間常見的基本曲目,非凡離略懂琴律,這樣的曲子大家彈來更顯出琴者以跳脫技巧的能力,曲中透出江霧升騰,漁翁唱晚的悠閒氣息,聞之洗人塵俗,聽者通體舒暢。

撫著手心眼露欣賞,非凡離嘴邊微笑不減,腦中卻快速找尋關於這比丘尼的來歷,將她的外貌一一和武林中以樂聞名的高手相較,卻找不出相似之人。

高手不會平白出現,他心生警訊,視線從琴者手上掠過,猛然見到一不起眼的小玉環扣在小指上,他簌然而驚。

問題不在於琴,他一開始的方向便錯了!

「霜兒,不能看她眼睛!」他低喝。

語音剛出,卻只感到霜兒靠著他的小小身軀正兀自顫抖,卻像是強忍著痛苦。非凡離一驚,伸手要遮住霜兒視線已經不及,只來及接住她癱軟身驅,霜兒緊閉雙眼露痛苦相。

大口大口喘息,霜兒睜眼,目光卻穿透他到了很遠的地方,伸出小手在虛空亂抓如在大水中抓取浮木。

非凡離拍拍她臉頰,卻只見她的眼神越發散渙,小手一把抓住他的髮梢,重重扯下,非凡離張口齜牙地從她手中搶下頭髮。

琴聲越發輕緩柔軟,琴者宛如蒙紗之神秘女人,非凡離得用全副精神來對抗想抬頭看那琴者的欲望。

這女人,是傳說中擁有「天瞳」的月族族民。

月族是西陲原本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種族,族民低調不與外界往來。數十年前,卻有一自稱是月族人的女人出現江湖中,她靠著一雙能製造迷境的瞳眼便打出名聲。之後卻又消失無蹤,原來竟躲到這間古寺出了家。

傷人者不在琴聲而是在琴者。那琴聲只是讓人放下戒心、引人相望之媒介,真正傷人的是那雙「天瞳」所帶來的幻境。她的幻境,能勾出人心最深的慾望,令人沉迷於中不自覺,甚至執著者會被己欲所傷。

只要那女人不閉眼解開幻境,幻境便會一直持續。他料想,很多挑戰者大概在此關丟了出去後才解開幻境,說不定還被植入虛妄的記憶,讓他們從此不敢再踏上古寺。

「霜兒……」他拍拍女童臉頰,卻被小手強硬地抓住硬坳,痛得他哇哇大叫。

好不容易奪回自己的手,非凡離暗讚,果然是他看上的花狸,真有個性!

女童雖目光散亂,雙手抓著襟口宛如正忍受揪心痛楚,仍兀自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非凡離居高離下望進她眼中,緩慢的語音透出點殘酷:「霜兒,告訴我,妳的爹娘呢?」

霜兒握緊小小的拳頭將嘴唇咬出血來,奮力且痛苦地搖搖頭。

「霜兒,那妳的族人呢?」非凡離溫柔卻堅定地捧著她的臉,繼續逼問。

霜兒想搖頭卻動不了,一口氣卡在胸口幾乎窒息,小臉脹得通紅。

「那麼,霜兒,還記得那隻『檮杌』吧?那隻吃了妳家人的怪獸……」

他清笑,語中有著勸誘般的笑意:

「妳想取迴光殺此獸,對不對?」

「霜兒,如果妳想要,我會幫妳取到迴光,不過……」



檮杌,虎頭豬牙的巨獸,吞吐惡火踐踏人命。

她原本和爹娘住在寂寂無人的荒野間,種菜紡麻自給自足。她族人皆愛幽喜靜,南海荒林中各家住的極遠,但每數月便會在族中神木底聚會,歌神話,酒野聞,日子過的簡單樸素。

直到那日,那隻吞吐惡火瘴氣的怪獸突然出現,擾亂了族裡月宴,族人於此夜喪命者眾。

大火,慌逃的人們,恐懼的眼睛映著怪獸身影。

是夜,她的爹娘,為了救她而亡。

她眼睜睜地看著父母被燒成焦屍,焦黑五爪像她奮力伸來,卻是要她趕快逃走。她伸長了手卻再也觸不到父母,那畜牲一躍便踩碎她爹娘身驅,肚破腸裂,她撲上就欲和爹娘一起,卻被族人打昏拖走。

等她醒來,她成了孤兒。

她的族人經那夜便躲了起來,用盡方法躲避那獸。

明明她部族的大人不乏武功高者,但她族人生性無爭,幾乎可算是過分軟弱,原本的領袖族長又在那夜失蹤,族裡的大人們便決定不戰只躲,等待那獸離去。

她恨恨地瞪著那些大人,族人那樣無能,她想為父母報仇就只能靠自己了。於是她在暗夜裡離開山洞,花了整整三個月才離開南海荒林,到外界找尋殺此獸之法。

最後,她終於在一位奇人異士口中問到殺此獸之法,雖是花了一點代價。

那人看著她搖頭笑得苦澀。

「我只是想要妳知難而退,可妳這……我能不說嗎?」

她一手掐著脖子喘息,冷汗濕了視線,她卻緊緊地盯著眼前人不放,最後的一丁點力氣只夠她站直不倒。

好燙,燙得宛如那夜大火,眼前因巨痛而失焦。

她父母,一定經受了比這更恐怖的痛,她怎能在此退縮?

快說!她緊抓著那人的手臂,用盡力氣握得死緊。

「我只是隨便說說,妳卻毫不猶豫便吞了炭,夠狠……算妳贏了,讓我幫妳治傷吧,小姑娘。」

她倒下後,作了很多的夢,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父母原本的模樣,夢中俱是父母那被燒得焦乾的軀體,枯木般的十指勉力向她伸來。

後來,那個人告訴她,她部族高手如雲,卻敵不了一隻荒獸的原因即是,此獸名檮杌,能逆知未來,故人有掩捕者,必先知之。是故尋常刀劍傷之不得,只有跳脫六道,不屬於過去未來之上古神劍迴光或天行得以誅之,因為此獸逆知不到此劍之未來軌跡。

天行流失已久,那人便指點她前來取被封印的迴光,不過前來古寺前,他又私下給她錦囊一枚。裡面一信,則是指點她欲取迴光前,必得得到耆族後人,即非凡家之人的協助。

但是,為什麼此時四周都是火,她的瞳底只有火光和晃動的人影,身體裡有很燙的炭火在燃燒,她卻怎麼也找不到迴光劍。

火越來越靠近,無數枯爪從火中探出向她伸來,她恐懼地後退卻被火牆推回。

無路可逃。

驀然,一把摺扇穿過火牆停在她鼻前。

「妳想取迴光殺此獸,對不對?」

清亮,那是把有些熟悉的嗓音,但霜兒就是想不起來聲音的主人是誰。

「霜兒,如果妳想要,我會幫妳取到迴光,不過……呵呵……」

他的笑聲如清風,火牆微微晃動。

「我缺了個書僮,妳得答應,在我厭倦妳之前,不准逃開。」

那話語猶如傳說中邪魅之耳語,但卻有著不容質疑的力量。霜兒眼神一凝,只要能為父母報仇就是地獄她也敢跳,於是便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摺扇扯動作為回應。

「那好,就這麼決定了,我的小花狸。」



非凡離捧著女童的臉頰,看著她辛苦地將失焦的眼對到他臉上。

此時,肚裡卻有隱隱疼痛,他頓時感到手足無力,只能任由霜兒滑倒一邊。

他一手按著肚子,豆大的冷汗滲出,他卻知道這只是一開始最淺的發作期。斷腸毒藥,一波勝過一波,最後宛如腸子吋斷,即使是身強健壯的大漢也撐不了太久。

此時琴聲又轉,卻是一首綺麗的「鳳求凰」,若他此時心中有所屬,必會被琴聲中的纏綿引得失神,忍不住望向琴者吧?

被欲望所制之人沒有拿取迴光的資格,這大概是老閣主的意思?
他抓緊袖子裡的扇子,閉眼調息。

但,只要是人必有心,有心有情,即有破綻,故有法可破。
尤其是從心傷人之高手,自心藏得比尋常人深,但只要傷倒了,那個傷口必比其他人深。

而這位隱於古寺的天瞳擁有者,她的故事少為人知,他卻恰好從他母親處聽過一二。

趁著琴聲越發甜蜜膩人,非凡離用扇柄在手心一敲,讚道:「果然是歐陽伯父曾經贊不絕口的妙樂,能有幸聽得,真是三生有幸。」

「可惜呀可惜,可惜原本佳人才子一樁良緣,歐陽伯父仙逝前仍感遺憾……」

琴聲一頓,原本琴中纏綿之意盡去,弦聲透出與樂音不搭的怨氣。

非凡離腹痛如絞,便斂起笑容板著臉續道:「歐陽伯父說過,他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留住所愛。他問心無愧,卻是所愛不理解他苦衷,只求來世續緣……」

「好一個問心無愧!」

無心一手拍斷琴弦,素手一撥,斷弦箭般急射而出,弦端停在非凡離喉嚨前一吋之處,絲絲殺氣逼得非凡離一口氣差點噎住。

「說!那老賊還說了什麼?明是他負我,為何變成我負他?」

她揚首,兩道淚水滑下臉頰,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也出了家,她原來仍是嚥不下那口氣。

非凡離卻轉眸向無塵相詢:「大師,既然曲子已破,這關在下應是險過了吧。」

原本在一旁觀戰的無塵整整衣袖站起,輕喚無心:「師妹,這麼多年仍是勘不破?那位施主所言,非是真實。」

非凡離摸頭哈哈兩聲,剛那段話的確是他瞎掰的,生死關頭,誰管他君子不君子?那個什麼歐陽伯父他根本不認識,他只知道一點關於兩人情感糾葛的故事,其餘皆是猜測。

他想,男女情侶間或有心結,最怕的或許是被冤枉,一腔真情被惡意扭曲吧?不過是誤打誤著,他手心裡倒是捏了把冷汗。

無心抱琴呆到一旁,低著頭思考得正入神。此時,霜兒也悠悠轉醒,小手揉著眼睛宛如剛作了惡夢一般。

「施主,請隨我來。」無塵微笑攏袖,指著門外示意他跟上。


之五


非凡離彎著身子壓著肚子,一臉苦瓜樣,懶憊地半掛在霜兒身上,女童毫無抱怨地拖著他走,一張小臉卻是恍惚而惆悵。

大臉小臉都皺成一團、步履虛浮,看不出兩人才剛過了第二個關卡。只有前頭領路的無塵心寧氣閒,行緩步穩,流露出一方高手氣度。

無塵領著兩人繞了大半個後堂外長廊下了階梯,初下石階兩人便被青青竹林迷了眼,且看鳳尾竹翠葉彎垂如羽,子母竹高低相倚密密相鄰,遠方有黃槽竹成林,近處有斑竹遮眼。三人緩緩穿梭於竹林中,迂迴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卻還未到盡頭,正好初次毒性發作的時間已過,非凡離總算將腰挺直一點,雖然還是懶散地將重量都壓在霜兒身上。

從懷中掏出隨身藥囊,他磨磨蹭蹭地選了幾樣吞下,斷腸他小時候便曾經玩過多次,雖然現今身上並無解藥,但隨身的幾種解毒藥丸搭著服下至少能緩衝發病的時間和毒性。

斷腸奇毒的壓力一輕,他總算有心情調弄同伴。

先是抓起一把童髮在指間捲玩,他從來也沒能靠得這麼近,更別說能夠觸及女童的髮絲的距離。觸感又細又軟,長輩們總說軟頭髮的孩子性格好,怎他就沒看出霜兒性格好的一面。

白絲一閃,原來霜兒這麼小便有了白髮。他挑出一根半白長髮纏在指上,獰笑,用力一扯。

什麼都沒發生。

斷髮纏在指上,但他側眼望去,霜兒仍是一臉恍惚,沒有跳起來揍他,也沒有將他踩在腳下……這樣……然後再那樣……咳。

他擰起眉頭,果然有問題!

平時就算不小心碰到她一下,她的銀針就一把過來了,她年紀雖小認穴卻極準,出手又狠又毒,一出針便讓人麻癢的站不住腳,不看著他在地上滾個幾圈便不罷休。

現在這樣乖乖的讓他搭著肩,任勞任怨的小媳婦狀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他忍不住掐掐臉頰,該不會是方才仍是中了道,其實這只是幻境?

他掐了掐,沒有感覺,再加了點力道……還是沒感覺……再加點力道……

啪!霜兒伸手拍掉狼爪,小臉已經被掐紅一塊,細細的眉頭終於不悅地擰成八字,肩一側便將恢復精神的同伴摔下。

「霜兒好沒良心,」他無良地坐在地上耍賴:「哎唷,肚子好痛,痛得走不動了。」

兩人僵持對視半晌,非凡離大有一坐不起的皮懶模樣,霜兒仰天暗嘆,她怎麼會和這樣幼稚的大人同行?她實在很想將人丟在此處自生自滅。

霜兒卻沒能遲疑多久,眼見無塵的緇衣一角便要隱沒竹林,若跟丟了他們或許便出不了這迷宮般的林地,再無奈也得將非凡離扶起快步跟上。

霜兒畢竟只是個孩子,雖從小習武,但半扛著一個大人走了許久其實已經快累垮,一雙小腳都已經微微打顫卻仍是硬撐,半拖著青年往前如老牛耕田。

非凡離暗暗嘆了口氣,還只是個孩子,為什麼老是逞強呢?

他最討厭將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扛起的人了。他的祖父這般,他的爹親也是這般,自己都照顧不好了,總是一副天下大任皆在己身的模樣。他討厭這種虛偽。

要當他的書僮,他還是得趁她還小開始將她導向正途,總之時間漫漫,書(ㄌㄨㄛˊ)僮(ㄌ一ˋ)的養成他有的是時間。

走了不知多久,期間非凡離的毒又發作兩次,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又加重藥丸用量。非經君臣調和的不全解藥實是毒藥,雖減輕斷腸毒性卻也傷身。終於,他們踏出了迷林,視野豁然開闊。

密林中一塊空地綠草如茵,中央有白石巨岩疊成雙層高塔,白塔無窗也無門,岩壁上滿是釜鑿劍砍的痕跡,卻顯得白岩更加堅硬厚實。

無塵背手立於密林邊一涼亭側微笑。

「這是最後一關,無塵只能領到此處,能否取得迴光就看施主造化了。」

她領著兩人進入亭中,涼亭中央一石桌,石桌上有茶壺一盞,銅鈴一只。

「若是施主轉了心意,決心退出此關,請搖此鈴且飲此茶,此茶為『洗塵』,能洗去一日之記憶,吾等聽到鈴生便來,等施主明日醒來人已回到寺外,此日一切皆不復存在。」

「但這番話或許又是白說,這茶和鈴備了幾十年卻從未被用過,無塵也只能請施主自重性命。」

「在下聽得。」非凡離拱手示意。

「施主請便。」

似乎對於白塔信心非常,她只合掌說了一句便轉身進了密林,獨留闖關者在塔前與白塔相對。



白塔,上圓下方,巨岩接縫被打磨得看不出間隙,唯有青苔將圓頂染上些許青綠。

非凡離的爹親,據說當時便在塔前參了四十九日,最後失意離去,因闖關失敗的打擊鬱鬱而終。

但他不是他爹親,他沒有足以將斷腸之毒逼出的強大內力,別說四十九日,就是半日也撐不住。

涼亭內,非凡離毫無形象地倚柱坐得像攤爛泥,只差沒有直接躺下,霜兒則是繞著白塔檢查每一小縫隙,嘴角隨著時間越垂越低。

她最後垂著失望的小頭顱,踱步到同伴身邊坐下,和他一同仰望密封的巨塔。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非凡離從懷中掏出點心,那是他一早才買到的桂花糕。

霜兒搖頭,她實在沒有心情,非凡離無良地捻著一塊香噴噴的糕點在她鼻尖晃動,笑嘻嘻地將幼稚兩字貫徹到最高點。

「是不是很香?嘿,流口水了吧?這家的桂花糕很不錯喔,來,咬一口……」

霜兒將他推開,一個俯身將頭埋在膝蓋間,卻是再也壓不下傷心,肩膀微微顫動。

這幾個月她為了要為父母報仇,奔波勞頓,完全是報仇的強烈欲望支撐她到現在。但她不敢想,也不敢去想她爹娘死前的模樣,就怕堵在心口的恨意會被淚水沖散。

她宛若於茫茫大海裡奮力和惡浪搏鬥,她只能獨自往前游,就怕抓到了浮木便會失去繼續向前的力氣。

然一但憶起了爹娘向她伸著的手,她突然便再也承受不住胸口的痛,突來的痛楚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只能任由淚水無聲漫流。

她好想爹娘,好想好想,好想被他們抱著寵著,可是他們再也不能讓她趴在腿上,幫她清耳垢,唱歌哄她睡覺……眼淚一流,胸口便空蕩蕩的,她哭得更傷心了。

非凡離也不理會她,只是在一旁自得其樂地吃著帶來的點心,一面觀察附近地形。過了許久才懶懶站起,一手壓著肚子像個老頭般踱到白塔前,扶著石牆慢吞吞地走了一圈,又拿著扇柄在牆上隨意敲兩下,這才又懶骨頭地坐回原位,扇柄抵著下巴思考。

他相信問題不在白塔上。

若有機關,他爹親斷不可能找不出來,但若能靠武力能打開,白塔則不知早被開過多少回了……

他回想,第一關是要測試闖關者是否能無畏生死,第二關則是闖關者的欲望……那第三關,老閣主究竟認為迴光的主人還需要怎樣的特質?難道是要有淑世之心?或是常人難及的毅力?

能走到此處,哪位俠士劍客還會在迴光劍前退縮?哪位的毅力又會不足?

他相信,這些人都比他更有所謂的淑世之心,也比他更有毅力。但他們都失敗了,究竟問題出在哪裡?

轉眼時間已過半日,夕陽西垂,昏鴉盤懸樹頂,寒意逼人。

非凡離手壓著肚子,豆大冷汗將鬢角打溼。毒性發作的越來越密集,他的藥丸再也壓不下劇烈的毒發,他無法控制地在地上打滾。

等這一輪毒發過後,他已經兩眼昏花襯衣都被冷汗打溼,一睜眼便看到霜兒擔憂的神情。

生不如死,這是對斷腸的形容,非凡離親身試驗後只能點頭稱是,適才發作令他有種踩在生死線上的恐怖感。

「不用擔心,我們會找出來的。」他虛弱地用氣音安慰同伴,灰白的臉卻一點說服力也無。

「霜兒,妳相信我嗎?」他的聲音沙啞,眼睛卻在昏暗的天色中閃著薄光,眼神銳利宛若反撲的鷹。

霜兒遲疑一會,最後伸手抓住他的摺扇一角。是的,她相信這個人,是他將她從火海的惡夢中帶出,是他領著她走到這關。

非凡離辛苦地扯出一個難看的笑,閉上眼睛繼續思考,額上滲出豆大的汗,霜兒只能胡亂用袖子幫他擦拭,小臉上滿是擔憂。

日落月升,夜色迷濛,霜兒找來枯枝落葉用火褶點了在涼亭邊搭起營火,將同伴半拖半拉地安置火邊。

入夜後,非凡離毒發得更頻繁了,原本張揚明亮的眉角隱上黑灰的暗色,剛開始還能痛得打滾,最後卻只能虛弱的呻吟。

霜兒看得難受,卻只能守在一旁,安靜地添柴守候,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撐到天亮。

過了大半夜,非凡離卻突然平靜下來,睜眼看著滿是繁星的天際,黑白分明的眼被火光照得通亮。

「不是……在那個塔裡……塔……她沒說……在塔裡……不是……我想……」

他突然抓住霜兒的手腕,他握得很用力宛如抓住浮木,眼神雖亮卻不聚焦,霜兒看到他的眼神心裏一陣通透的涼,她知道,他就要不行了。

明明就撐不下去,為什麼他還要她相信他?明明就被霸道的毒折騰得只剩一口氣,腦中卻只是如何解謎?

眼神一凝,霜兒便有了決定。她鎮靜地扳開他的箝握,逕自到涼亭裏取了茶壺與銅鈴,小手卻微微顫抖。

就要失去了,她的希望,她幾個月的奔波辛勞……
但,她不要非凡離死掉,她不要再看到任何人在她面前死去了。

一行淚水淌下,她仰頭便灌了半壺茶,將剩下半壺餵了同伴後便將空壺遠遠丟開。隨之一把將淚痕用力擦去,她拿起銅鈴,用力搖了幾下。

四境空寂無聲,只有柴火畢剝聲是唯一的聲音。

她困惑地用力搖著鈴,卻什麼聲音也聽不見,直到她將銅鈴轉過探看,才發現銅鈴原來缺了鈴內鐵珠,這竟然是具發不出聲音的空鈴!

她越發困惑了,一轉頭,卻看到同伴臉上黑氣已退,緊繃的身體也放鬆,此時在火邊睡得正甜。但她卻覺得腹內有火灼般的痛緩緩升起,她勉力壓著,最後忍不住嘔出一口黑血,軟倒在同伴身邊沉沉睡去。


之六


等她醒來,睜開眼卻是眼熟的擺設和床鋪,她失落地閉了閉眼,他們果然被送回客棧,那日的辛苦全白費了。

床鋪外的小廳有人聲晃晃,她聽了一會,似乎是三個人在說話,且三人的語音都有些耳熟。

「欸,那位開不起玩笑的小姑娘呢?是否長高一點了?未來的美人毀在身高就可惜了。」

「你還敢提呢,此間事了,我正打算和你算帳,哼,百曉生的傳人好了不起嗎?改天慫恿一些沒大腦的高手去砸了你的明月居!」

「嘛,本來看她一個小童,只是想嚇哭她罷了,怎麼知道她的性格這麼好強?現在人還好嗎?跟著你這麻煩精肯定不好,呵呵。」

「沒什麼,那個笨蛋喝了斷腸的解藥,那解藥對於沒中毒的人來說無異是另一種更霸道的毒,雖說死不了人,不過睡個幾天跑不掉……嘿,你別轉話題,該算的帳還是要算的喔。」

「別這樣嘛,咱們都是老交情了,你看,你要我幫你找人,我不就幫你將人帶來了嗎?」

「喔,這就是族長大人嗎?久仰大名,這迴光就交給您老了,記得一年後攜至明月居,我會在那裏等您和迴光……」

一聽到迴光兩字,霜兒立馬從床上躍起奔至大廳,只見同伴搖著摺扇作瀟灑狀,另一名熟悉的青年笑吟吟地看著她,還有……

老族長雖已年過半白,但半年不見仍健壯如昔。霜兒揉了揉眼睛就怕只是場好夢,心情激動地邁步到他面前,噗通一聲便跪倒他面前,喉中不成聲地哽噎。

「孩子,沒事了,接下來是我們大人的工作,這陣子……苦了妳這孩子。」

霜兒任他扶起,眼睛卻落在桌上的劍龕。她伸手遇往劍探去,一只折扇卻擋住她的手。

「沒錯,是迴光喔,」非凡離乾脆拉著她的手將她扯到身邊:「小孩子不要碰刀劍這種東西,要打怪獸是大人的工作,現在妳只要跟著我吃吃喝喝就行了。」

霜兒怒視,非凡離不退縮地和她瞪視,拿起摺扇就往她頭上敲,霜兒避過手一揚便是一把銀針激射。眼見非凡離避之不過,坐他身側的族長伸手輕易地接下了銀針,怒喝:「霜兒!不可對恩公無禮!」

霜兒猶自對著非凡離怒視,他不會不懂自己想親手報仇的心意,為什麼不讓她拿著迴光回去南海?

非凡離和她對視半晌,最後如鬥敗公雞般垂肩:「夠了,霜兒,妳答應要跟著我的,不是嗎?」

他嘆息,側影竟有些落寞:「我……妳也知道,我身體本就很差,這次中毒後,我……應該活不了多久了……就當陪我最後一段,還是妳認為報仇比較重要?」

霜兒愣愣地看著他,她知道非凡離向來便帶著病根,難道,那還是不治之症?
一想到這裡,她的心裏不禁慌亂,人家不都說禍害活千年,非凡離怎麼看都像禍害多過好人,怎麼這就活不多久了?

此時的她,並不清楚非凡離對於「活不久」的定義,於是便不掙扎地看著老族長帶著迴光離去。

老族長離去後,非凡離簡單的解釋那日之後的發展。

當他醒來已是隔日,這時他也發現那只銅鈴無心,而謎題原來在空壺的壺腹與銅鈴之中,若不是將「洗塵」喝光且搖動救命鈴是不會發現那道謎題的。

他料想,老閣主的意思是,要先珍惜自己的性命,才能懂得愛惜其他生命。迴光本為護生之劍,但若一個人真正愛惜生命,迴光便不會有出鞘的機會了。

他斟酌了半日,終於解開謎題,迴光竟然被封印在涼亭的石桌之下,那石塔誤導眾人多年。本來就是嘛,也沒有人說迴光被封印塔裡,但所有人都刻板地認為第三關就是要打開封印劍的石塔,其實劍就藏在亭子裡頭。

而他又用了一日才解開封印迴光的經文。

取得迴光後,無塵將他和霜兒送回客棧,事後非凡離讓好友尋到失蹤已久的老族長,原來那位族長也來到北方找尋斬殺檮杌的方法,那之後非凡離成了南海部族的貴人,此卻是後話了。

「那接下來,你們要往何方?」明月居主人攏手袖中一派悠閒,立在江邊與友人話別。

兩岸荻花蕭瑟,一只小舟靜立岸邊,船老大站在船尾望著遠方,等待客人道別完上船。

「我想好了,先順江北上到北朝的順府玩上半月,然後沿著大河一路玩到東海,我長這麼大還沒看過海,當然要在海居古城游玩一兩個月,然後從順應府入黑水江,趁著夏季繞北境往西,然後一路玩回我家……」

明月居主人笑吟吟地聽他講述路線,這一趟玩下來兩三年跑不掉了,明眼人也知道非凡公子的活不久根本是騙人的。

等霜兒知道事實後大概會拿著銀針追殺同伴,可惜如此有趣的一幕他看不到了。

非凡離說得神采飛揚,霜兒卻宛若未聞,低頭看著腳尖,和同伴的跳脫成一對比。她穿著過大的玄色大氅,安靜地立在非凡離身側,小小的臉上神色漠然,一雙黑白分明的墨黑瞳仁裡,卻微漾著不安與困惑。

這孩子,強行讓她放棄報仇後,她一下子便漏失了強提起的生氣,現在雖像隻失去方向的小動物,但能夠這樣重新開始其實也不錯。

「霜兒,如果哪天受不了這個傢伙,可以來找我喔。」

「嘿,我已經受不了你了,霜兒,我們走了。」

小舟劃破平靜湖面,明月居主人看著舟影離開視線,暗暗搖頭。雖才剛離別,他卻有很快便會再見面的預感。

非凡公子,前武林盟主的獨子,雖不會武但那種愛惹麻煩的習性,接下來應該會捅出不少麻煩要他幫忙。

就如湖面擾了復平靜,平靜不久卻又被擾動,江湖亦復如是。

江湖本就不平靜,江湖裏的紛擾也總是複雜又樁樁相連,如一蛛網,觸動一角全網皆動,現在他雖只有遊戲江湖之意,但以他迴光新任主人的身分,就算不自找麻煩,麻煩仍會找上他。

於是乎,迴光出世,只是故事的開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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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23

[eWriter徵文] 星塵

我們出生於黑海上。黑海無光、冰冷,我們發著溫暖的光,亦是黑海上唯一的光、唯一的溫度。

成千上萬,我的姊妹們,輕盈地飄浮在黑海上,追逐波浪亦被波浪所追逐。當我們感到歡快,我們便搖動晶瑩圓潤的軀體讓光芒閃爍,我們還會發出清脆的笑聲,叮鈴叮鈴。

但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隨波逐流,進入深沉無夢的眠。時間於我們無意義,我族時常沉睡,清醒的時間很少。

神說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於是我們的生命在於發光--無影之光,神所欲之光。

我們漂浮在黑海之上,我們是神最完美的孩子,我們是星塵一族。

偶爾,會有雪白的天使來拜訪我們,他們會唱美麗的歌讚詠我們。

我們是神最完美的造物,他們如此歌詠,他們讚美著我們的光芒、我們的單純,我們以閃爍光芒迎合他們的讚歌,用溫度來活暖冰冷的天使們。

出生至今過了多少歲月,我記不清了,畢竟時間於我族毫無意義。我只知道,我的出生是不孤獨的。

她和我一同出生,我們一睜眼便看到了彼此的存在。我們一模一樣,連最細微的光澤都毫無差別。我們藉由彼此的光亮來認識自我,我們是彼此的半身。

然而不像我愛睡覺的同族,我們這對雙生子卻總是失眠。

睡不著,我總睜著無法闔上的眼,出神地望著海面上漂浮的玄光。無數的同類將海面照得通亮,我愛這無暇的光輝,總能不眨眼地看著發光的海面忘了睡眠。

我愛觀看光亮的海面,我的半身卻總是盯著幽暗的海底,一瞬不瞬,連睡眠都忘記。

我知道,無溫度的海水深處,陰暗的海底鋪著一層厚重的污泥,污泥裡半埋著一顆顆的小圓石頭。這些小圓石頭粗糙無光,卻有夢,天使們稱它們作「人」。

會作夢的小圓石頭,天使濯星說過,他們曾是星星、也曾發光過。但他們為什麼會失去光芒沒入底泥裡?我沒問,天使也沒說,我繼續對著壟罩海面的光輝鎮日發呆。

偶爾,當我和我的半身相望時,她的臉上出現了陰影,星星的臉龐上不該有陰影,我只擔憂了一瞬,因為我們的目光也只交錯一瞬。

她復低頭望著海底,我復抬頭望著海面。

所有的天使裡,我們最親近天使濯星,該天使的工作便是洗滌星星。

我們一族太潔淨,記憶是沙是塵,時間久了我們會染塵而失去光澤。於是天使濯星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為我們洗滌去回憶之砂,讓我們重新光潔燦亮。

當我對著水面發呆的時候,天使濯星出現了,而我半身的話語讓我頓然回神。

「天使,請勿清洗我。」
她的語調冷漠如冰,我這時才發現她的光芒黯然,她不再輕盈地漂浮於黑海之上,卻在寒冷的海中浮沉。

天使濯星默默離開。我的半身啊,我不解,為什麼妳會如此沉重,為什麼妳的光會如此黯淡?

我好奇了,我困惑地盯著她的背影。感受到我的目光,她開始對我說話。因為我們所愛的世界相錯,我們已經好久都沒對彼此說話了,她的語音在黑海中幽幽低迴,那樣的空靈,宛如對著虛空說話。

她說,她看到一顆小圓石頭的夢境,夢境裡有一位有著烏黑眼睛的男孩。那男孩的眼睛比黑海的深淵還漆黑,卻反射著比海面微光還閃亮的光,她是這麼說的。

星星是不會說謊的,而我更困惑了,怎麼可能會有比黑海更深沉的黑,比星光更明亮的光?

她斷斷續續談論著那小男孩的夢境,我又累又困,身體也漸漸沉重,在黑水裡半浮半沉。這時我才發現,記憶的塵埃遮蔽了我的光,枷鎖般綑綁我的身軀,我正在往海底墜落。

而她沉到更深的海裡,微弱的光照亮一小塊海水,我緊張地盯著那抹就快熄滅的光。她卻仍是恍惚地望著海底,絮絮叨叨地談論著那個男孩,已經長大成男人的男孩。

天使濯星再度出現,她又拒絕了天使的洗滌,她笑了,濃郁而甜蜜,鈴鐺般的笑聲滿溢天使歌聲中缺少的情感。但我的半身,為什麼我聽見的是妳的哭聲?

神創造我們不就是為了要驅走黑暗,我們本身就是光明。為什麼她總在觀看幽暗的世界?為什麼她嚮往那個被汙泥與黑暗所包圍的海底?

我的半身,她是那樣的矛盾,和諸星塵都不同的存在,我看著她逐漸沉到海底,心裡卻沒多少難過的心情,卻被困惑綑綁纏繞。

最後的時間終於來臨,我觀看著,無比困惑地觀看著星星的墮落。

我看著她失去了最後的光,直直墜入黑海的深淵,陷入爛泥中化為一顆黯淡渺小的小圓石頭。

這時的我是那麼接近海底,於是我看見了她的夢境……

男孩已不再是男孩,白髮蒼蒼面容枯槁,他的瞳仁也沒有絲毫她曾說過的光亮。但他的膝邊有小嬰兒露出軟軟的笑,她一雙無垢的瞳眼比黑海的深淵更黑,清澈地反射著比星光更清亮的光……那樣一個軟弱無助的小生命眼裡映著璀燦天光,倒映著整個世界。

那個世界有藍色的天空,和煦的暖風輕撫翠綠的草,人們唱歌也跳舞,人們相依以汲取溫暖……

我的半身正在做夢,美麗的夢、溫和的夢、甜美的夢。

我在漆黑冰涼的海水中載浮載沉,那一刻夢境之記憶是如此的單薄虛假,卻又是令人失神的甜美。

「許吾洗去汝一身塵埃,可否?」

天使絕美的臉龐從水中浮出,蒼白而剛直,他透白的眼睛卻毫無情感,他不會懂得這份記憶對我的重要性。

我抬頭看看遠方海面的光輝,又低頭看看海底沒入淤泥中的小圓石頭。

我是否該洗去一身沉重的記憶回到海面?

但我又不願遺忘那一霎那所見的夢境,那既神祕又矛盾的世界,即使那只是個虛幻的夢境,卻是我的半身所作的初夢。

我不想遺忘如此美麗的夢境,但我又不願變成小圓石頭,埋在髒污的黑泥裡如我的半身。

我該遺忘亦或墜落?虛幻與現實,我該如何抉擇?

「請清洗我吧。」

除了嘆息,我最終也只能放掉了那份重要的記憶,因為我聽說過……














人的惡夢遠比美夢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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