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24

變裝技巧 (十一)

阿華總覺得石影老師這麼一趟跑來這裡,一定有問題。絕對不是為了幫他們趕走閒雜人等,但她卻因為多了一位熟人而暗自鬆了口氣。

這一路上來兩人都是大汗淋漓,便用濕毛巾擦拭身體並換上舒適的衣服。

大衛學長溫柔的看著她:「累嗎?」

她搖頭,她一上山便精神旺盛,這一點路自然不在話下。她知道學長也一樣,就不用問了。

「那就一起附近走一走。」

兩人並肩走在山徑上,隔著一點距離,

阿華實在很困惑。

學長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又是那種赤裸裸的愛慕,阿華只覺得臉頰燒了起來,就算多久都不習慣那麼露骨的眼光。

大衛很喜歡看著她的白皙臉頰慢慢燒紅起來的模樣,

阿華終於忍不住問了:「大衛學長,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阿華,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有理由。」

「那就可能不是喜歡。學長,你是在同情我嗎?」

「阿華,你需要同情嗎?」

她停步,轉身面對青年,說了實話:「可是我也不需要愛情。」

大衛望進她那雙澄澈到彷彿能見底的茶色眸子裡,微微失神。

「沒關係,只要你讓我喜歡你就好,我可以等。」

阿華垂下視線。「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阿華。」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我第一次做這麼任性的事情,無論結果如何,對我來說都是很特別的經歷。」

他向來都是個理性的人,就只有在追求阿華這件事情上非常不理性,他也知道友人們頗有怨言。

理性告訴他,他就像是要一棵傷痕累累的枯樹開出名為愛情的花,或是要青草擠出花朵的香味,但感性卻要他獨佔這棵枯樹,就算永遠都不開花也沒關係,他可以等一輩子。

好友不斷勸他,只有他一方面的付出,他遲早會消耗掉所有的愛,有些時候,虛耗熱情,最後得到的是比遺憾更慘的反目成仇。

但是,他還是想要嘗試,總覺得現在不努力一次,將來他會後悔一輩子的。

他的未婚妻曾經說過,一切都是緣分。

未婚妻是從很小就訂下的娃娃親。當他很小的時候,外公和女孩的父親是好友,某天帶了一個比他略大兩、三歲的東方女孩,說是他未來的老婆。女孩是個很驕傲的女孩,被寵的像個公主一樣,私下將他當個弟弟一樣使喚,但在大人面前有表現得跟他很要好,很懂得討大人喜愛。

他們漸漸成了好朋友,但兩人間始終沒有除了朋友以外的感情,等到女孩成為少女時,她明白的告訴他,她喜歡的是自家管家,但她還是樂意留著未婚妻的頭銜,他因此鬆了口氣。

他並不討論未婚妻,未婚妻無論相貌談吐或是氣質都與他相襯,但他就是沒有心動的感覺,

身為日本巫女的未婚妻告訴他,總有一天他會遇到那個和他有十世情緣的女孩,然而那女孩和人的情緣淡薄,所以過去那十世都以悲劇收場。

未婚妻後來回到日本,仍是跟他保持聯絡,兩人會互相用電郵交換近況,他也會為未婚妻的戀情打氣並祈禱會成功。這次和阿華的交往,未婚妻也不時發訊息來給他打氣。

緣分之說虛無飄渺,但他卻無法自拔的陷入這種一點也不理性的感情。從一開始想要珍惜這個人的感情,轉變成如今想要獨佔她的感情。

所以有些話,一定得說清楚。

「阿華,我喜歡你,沒有同情。我想要你。」

少女反而更困惑了:「為什麼?」

大衛知道,這是個重要的時刻,不能含糊不清。

一開始是好奇,然後是憐惜,

「阿華喜歡這片山林嗎?」

「嗯。」

「為什麼?」

「在這裡很舒服。」

「我也一樣。我很喜歡妳的沉靜氣質,只要在你的身邊會很放鬆,從來沒有人給我這樣的感覺,只有你會讓我覺得,這是可以一起過一輩子的人。」

「你們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可是阿華,我想要天長地久,曾經擁有一點也不夠,而你就是那個人,會讓我變得很貪心,卻又會覺得除了你以外其他都不重要。」

他深深望進阿華眼中,眼中的誠懇與珍愛讓少女沉默下來。

阿華覺得好沉重。

「我……」

大衛阻住她又要出口的道歉:「阿華,不管怎樣你都不需要對我說對不起,是我決定要喜歡你的。」

阿華也知道,該是時候將話攤開。

「學長,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其實我覺得壓力很大。」

大衛學長的家世、交友圈和未來的人生走向和她全然不同,根本就是兩個極端,阿華也不相信麻雀變鳳凰的童話。

她平常吃的泡麵就很好,跟學長去高級餐廳她感到很侷促,她平常搭公車搭習慣了,要她坐學長的轎車她只會看著錢包考慮自己付不付的起油錢。

免錢的最貴,這是阿華的座右銘,但學長又不要她付出。

一味接受他一方面的付出,阿華覺得自己虧欠的越來越多,但又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可以還這份感情,再這樣下去,她可能要學報恩的白鶴將羽毛都拔光光才還得起了。

「學長,我其實很怕欠人情,可是我已經欠你太多了,多到我有時候想,如果你缺個僕人或是保鑣我可以去應徵,可能要幫你工作一輩子,才還得起這個人情債。」

「我不用……」

阿華打斷他:「學長,你慣於付出也不覺得如何,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壓力好大,有時候會做惡夢,夢到這個債我就算死了十次都還不了你對我的好。」

大衛沉默下來,看著少女的黑眼圈,聽她繼續說:「學長,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人類的愛不是無私的,人類付出的愛有多少,索求便有多少。你今天可以對我很大方,但有一天等你終於等不到我的感情,你便可能會有怨恨……怨恨我騙了你的感情,怨恨我讓你浪費你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段時光。」

「學長我不想騙你的感情,但我也不相信人類的愛情,因為人類愛的其實是自己。」

阿華咬牙,說出心底的話:「大衛學長,你可不可以不要繼續對我好了,我真的已經虧欠你太多,我現在其實只想趕快將所有欠你的債都還完,然後離你越遠越好,我不想繼續背負你的感情了。」

阿華直視著大衛學長,垂在身旁的雙手緊緊握著,指甲深深刺進手心裡。

她又傷害了這個對她很好的人,但她實在無法承受這樣的好,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斬斷這份情緣。

該是時候放彼此自由了。

大衛只是靜靜看著她,阿華也不退縮的回望進他那雙透著血色的眸子。

「時間晚了,我們回去吧。」

大衛轉身,不再和她並肩而行,垂著肩膀有些無精打采的,背影無限淒涼。

阿華跟著他回到木屋,胸口很悶,她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兩人安靜地煮水煮晚餐,一言不發的吃完飯後,大衛逕自將爐頭和鍋碗都收拾好,便鑽進睡袋裡並將頭都悶進睡袋裡頭。

一天黑便起了風,強風撲打在山屋上,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敲門敲窗。

阿華靜靜地看著在睡袋裡連頭髮都看不見的學長,鼓起來的睡袋像個受傷的繭,心裡很是愧疚。她又一次傷害了這個對她很好的學長,但這樣繼續下去是不行的。

阿華很累但睡不著,過了半夜才半醒半睡做了個夢,夢裡有山神的啼聲和整座大山因憤怒而顫抖的石頭滾動聲,轟隆轟隆地在虛空中響動。

她醒來,外頭風已息,一轉頭便能看到大衛學長窩在睡袋裡仍維持著同樣的姿態,便輕手輕腳的鑽出睡袋穿上外套,從背包裡找出原本準備好的小布袋,放入口袋裡後躡手躡腳的出門。

天仍黑,滿天星斗在頭頂上閃爍,比最珍貴的寶石還亮眼的星子撒了一整個天空,化成銀色的河流蜿蜒到天的盡頭。

她打著手電筒,沿著路徑回到審馬陣草原後又繼續往上走,直到上了草坡後找了一個可俯瞰草原的角落,拿出帶來的小布袋,將混著香料鹽的米倒在石上成一圓錐狀,低頭祝禱。

她每次爬山都會帶一點鹽米作為供品,供奉給山上的精靈和土地。

她唸完供奉詞,短暫沉默後又雙手合十:「希望大衛學長將來可以找到適合他的對象,一生平安順遂。」

她靜靜地看著天上閃爍的銀河,銀河那麼近,彷彿伸手就能夠碰觸的到。

四周很安靜,但她能聽見樹林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不安,空氣中卻有種怪異的壓力。

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林霧彷彿有生命的在審馬陣草原上移動。

然後她便看到兩個熟悉的人影在草原上對峙。

■ ■

大衛躲在睡袋裡,儘管毫無睡意,但他就是想要當隻會將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

一生順遂,他從來沒有這麼挫折過。

阿華是湛藍晴空中的一抹淺淡微雲,風一吹便會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一開始想要保護她、守著她就足矣,然而成為男女朋友後他便想要更多,想將她緊緊鎖在身旁,卻沒想到給她帶來這麼多壓力和痛苦。

該放她自由嗎?他用力地閉上眼,掩去眼中的血霧。

他恨她的寡情,究竟要怎麼才能打動她的心,卻又心疼她所感受到的痛苦。

理智上告訴自己要放她自由,情感上又想無視她的意志,用人情債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理智小天使和情感小惡魔在腦子裡爭吵不休,吵到他頭痛,於是他沒有注意到阿華什麼時候離開小木屋的。

他悄悄地從睡袋鑽出找水喝,卻發現身旁的睡袋是空的。

「阿華?」

他焦急四望,少女明顯不在木屋裡頭,她的鞋子也不在門口。

他對躲在睡袋裡的自己生氣,既然是他約阿華學妹來爬山,他就有守護她到底的義務。

他跑到另一間木屋去敲門,敲了許久,石影才慢吞吞的開門。

石影一看到他便閃了閃兩排利齒:「小子,吵我睡覺的罪可是很重的。」

大衛急問:「石影老師,你有看到阿華嗎?」

石影打了個哈欠:「她不是在你那邊嗎?難道睡一睡人就不見了。」

「她不在木屋裡。」

「哦?」石影低頭隱住眼中閃爍的光芒,阿華貓不在的時候,正是測試這隻紙老虎的好機會。

「我知道她在哪裡,跟我來。」

他率先領路,大衛跟著他上了陡坡,直到草原上石影才停步。

不知何時,四周起了霧,白霧彷彿有生命的繞著兩人轉。

石影轉過身,臉上模糊一片但一雙眼燦爛如流金,他的身形也緩緩改變,穿著綴著銀色流蘇的狩衣,周身有種令人膽顫的氣勢。

大衛感受到飄來的殺氣,揚眉:「你若對我有什麼不滿,等先找到阿華之後在來說。」

石影淡淡的說:「我不擔心阿華,那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你所以為的可愛少女其實是隻野貓,別以為她看似溫馴好相處,她伸出爪子可是會抓傷人的。」

「那你想要什麼?」

「想把我家的阿華貓,你得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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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裝技巧 (十)

於是阿華的補考很順利。

最後晴學姐收到一疊由大衛提供的五星意見卡,氣的在角落咬手帕。

阿華就這麼有驚無險的通過補考,總算過了這一科。

接著便是一周的假期,結束課程後,阿華總算能靜下心來思考要怎麼完成任務。

她向來都是放假期間仍會窩在學府裡,空閒時便放空,要不然就是幫社團接些簡單的工作,如果太閒便抽空去爬幾天山,幾年來將人人聞之變色的結界森林走的像自家後院一樣。

原本大衛學長都會趁假期回家,邀請阿華去他家不果,便果斷留下來陪她。

兩個人開始規律且正常的約會課表。

早上阿華有慢跑的習慣,於是天還沒亮,阿華便會在門口碰到大衛學長,兩個人一起繞著清影湖慢跑。

慢跑完直接到大衛的公寓吃早餐,早餐總是熬的軟嫩的稀飯。她知道德國人早餐並不吃稀飯,學長是為了顧及她脆弱的胃腸,總是逼著她多吃一點。

之後仍是預定的約會時間,大衛學長總是很忙,於是所謂的約會便也只是兩人一起窩在書房裡,一個工作、一個看書。大衛的書房藏書豐富,阿華總能找到自己一直想讀的西方珍本。

大衛學長的書房很舒適,清晨會引進清爽的微風和清影湖的波光粼粼,一杯咖啡在手、一面閱讀著想讀的書籍,實在愜意。大衛則是會在工作空檔抬眼看一看她,目光柔和到彷彿會融化,隨即露出滿足的表情繼續工作。

大衛學長的公寓裡有位管家負責大衛的生活瑣事,但阿華來作客時,大衛便要管家不要插手,中午一到便挽起袖子親自下廚做午餐。

他會塞給她幾本食譜,讓她選擇中午要吃什麼,然後兩個人一個讀食譜和步驟,一個切菜煮菜。大衛的廚藝其實跟她一樣都是初級打怪,只是他每一個步驟都一板一眼,就是一個茶匙的鹽也像是做實驗一樣量的精準無比。

總之他煮出來的菜餚都不會太差,卻很花時間,管家會開他玩笑,說等少爺煮好菜,雞蛋都能孵出小雞了。

用完午餐便是自由時間,大衛的下午總有開不完的會或是工作上的約會,所以他會送阿華回宿舍或社團會所,直到傍晚才來接她去吃晚餐。

他晚餐總會挑些特別的餐廳,從法式餐廳、義大利餐廳直到西藏風味餐廳,每天的選擇都不同。阿華發現,大衛學長其實很挑嘴,果然慣吃山珍海味,對食物的品味和她不在同一個等級上。

兩人朝夕相處,她也漸漸摸清楚大衛學長的習慣。

像是他早上總要親自手磨咖啡豆並泡一杯香濃的黑咖啡,自從她來搭伙後便變成兩杯,喝了大衛學長的咖啡後,她才發現原來學長煮的咖啡非常好喝,滋味香醇並多層次,遠遠海放她在咖啡廳煮的咖啡。被這樣的口味養了幾天後,阿華便懷疑學長是怎麼吞的下外頭的黑咖啡?

儘管大衛學長的公寓位在學府最高級的公寓區裡,他公寓裡的裝潢風格卻相當簡潔、低調且舒適,完全符合學長的性格,好東西無需太多粉飾。

大衛學長是個喜好分明,很務實的人,唯一不務實的就是追求她這件事。

大衛雖然並不風趣,但見多識廣、學識豐富,談吐很有深度,時常能說些有趣的故事或傳說來活絡氣氛。相對的,阿華總是只是靜靜的聽著,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兩人少有對等的語言上的交流。

阿華也知道自己是個無趣的人,她以為大衛學長只要和她越來越熟,便會發現她的各種缺點而失去興趣。但大衛學長卻不在意她的沉默與無趣,像是飯後兩人牽著手走在路上,或是宅在他的書房裡一起靜靜的看書,就會露出幸福的微笑。

於是下午空閒的時候,她獨自窩在社團會所,將契約書翻來翻去,越看越是困惑。因為裡面都沒有說她得作為女友應該做些什麼,而是一堆讓她什麼都不做的不平等條例。

她已經收到學長太多的體貼,卻沒有什麼可以回報的。原本希望能還清人情債,卻似乎莫名的又越陷越深。



石影坐在松樹頂,輕飄飄地隨風上下晃動,一面拿著酒瓶自斟自飲。

社團會所裡空蕩蕩的,除了阿華外,所有人都已離開學府回家。從這個角度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協調社社所裡對著薄薄紙張煩惱的少女。

明明阿華已經不是往昔的阿華貓,他也不想再和已經變的陌生人類少女走的太近,但每次看到她還是會忍不住上前逗弄她,當她對著自己跳腳時,還是能看出些許以往的氣息。

好像從她的身上,可以看到一點點昔日好友的影子。

可是從小看到大的貓咪就快另一隻老虎叼走了,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阿華是隻戒心很重、很難馴服的貓,但那隻老虎用耐性一點一點的讓她退讓,磨掉她的防備,讓不曾為感情煩惱的少女露出那麼困擾的神情。

對於這樣的發展,他忍不住大白天便喝起悶酒,一面氣悶的暗罵女大不中留。不過跟他一樣不愉快的還有很多人--他注意到每次兩人晚上約會吃飯,只要氣氛正好的時候,餐廳裡總會有些意外出現,像是客人打翻盤子、客人吵架、服務生跌倒摔破碗等等意外,甚至有一次廚房著火必須疏散客人。

飯後散步的時候,也總是有很多式神在偷窺並互相角力,兩人其實都有注意到,卻都默契的無視那些煩人的傢伙。

欸?他有偷跟嗎?他只是路過、路過而已,他們後面偷偷跟著的那一串粽子才是偷窺狂。

他斟著酒,搖晃出一片酒香。

是不是該找個時間測試一下那個紅毛小子?如果就這麼將他嚇走的話,那隻老虎也不過只是隻病貓,趕走了也只是剛好。

總之,朋友養的貓就只能是朋友的貓,如果其他野貓要來拐走小貓,他絕對會幫忙嚴守門戶!

■ ■

又是一個祥和寧靜的早晨。

假期就這麼默默來到尾聲,這不是大衛原本所計畫的假期--原本打算用假期和學妹去環島,去爬山看海共創一些特別的回憶。卻因為八卦社惡意終止和他的一些合作項目,還有G Host也在後面搞破壞,結果便是一整周他都得工作彌補損失。

但他也不生氣,只覺得阿華果然有個很好的義兄。

他所喜歡的女孩雖然很安靜,和他沒有多少共通話題,但當她看著樹林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時,她的目光如是深邃,彷彿裏頭藏了一整個他無法碰觸的世界。

每次看到她靜下來露出那種他始終捉摸不著的悠遠目光,像是隨時都會飛走的輝月姬一樣,那樣的目光總讓他揪心,於是他便會想些有趣的話題將她拉回俗世。

他不需要解語花,他只希望能和喜歡的人一起看日出夕落,如果可以有更遠的未來,他想帶著阿華去冰島看極光、到埃及去看金字塔、到新幾內亞看各種美麗的鳥兒還有更多世界不同角落的風景,光是想像學妹看到那些美景時會亮起眼睛的模樣,和她分享眼中同樣的風景,這樣的願景便能讓他更有衝勁。

學妹就像是他喜歡的黑咖啡一樣,看似不起眼且入口一開始有苦味,但只要等待便會回甘,也只有他會欣賞她那藏的很深的濃郁香甜。

默默的契約已經過了一半,雖然兩人的關係看似漸入佳境,阿華總是低眉順眼的模樣,對他的所有決定都全盤接收,他卻也很清楚學妹仍是存著只想好好扮演女朋友的角色的念頭。

他們的相處模式太過單向且理性。她從不提出要求,只要他提出要求她便會使命必達--從約會的時間地點到牽手擁抱的時機,她都只是默默的去完成,沒有抗拒更沒有絲毫任性或撒嬌的情緒,就是一點點不悅或不情願的表現也沒有,學妹完全將這一切都當成工作並努力去完成。

對此他感到很挫敗。

直到現在,她仍是會在他站在她身後時緊繃背脊,或是在被他擁抱時全身僵硬,卻只是本著工作精神而任他摟抱。所以他也不敢逼得太緊,就怕她的小腦袋裡,只是在轉著如何將他拋得遠遠的想法。

所以他很羨慕阿華對石影老師說話的語氣,那麼熟捻,有點撒嬌氣息的抱怨語氣,也很羨慕她能輕易的對喬表弟敞開心胸,和那可以輕鬆玩笑的口氣。

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知道,她可以對他任性、對他撒嬌、對他吐露情緒,對他毫不設防,就算任性嬌蠻著也很可愛。

假期只剩最後三天,他決定將所有工作都放下,陪阿華去爬山,順便創造美好回憶。

地點自然不是學府裡的結界森林。他知道阿華每個假期都會往結界森林跑,將一般府生都不會去的結界森林逛的像是自家後院,甚至還在裡面養了一條小龍,就是這麼才更不能往那裏去。

珍貴的幾日,他想和她遠離術士的世界,就過幾天平凡的普通人生活,像一般的登山客那樣揹著大背爬山,累了就跟一大群登山客一起擠山屋,餓了就用自己帶來的爐頭煮個簡單的飯或麵,偶爾克難一下也很有樂趣。

他選了被稱為帝王之山的南湖大山,提早辦了入山證,為了瞞過眾多虎視眈眈的勢力,他花了不少精神用了點障眼法將眾人目光拐到別的方向,讓管家幫他準備好兩套登山裝備,早晨天還未亮便和阿華直奔思源啞口的登山口。

才開始爬山,阿華就顯得很開心,和平常冷靜自持的少女全然兩樣,整個人容光煥發,茶色的眼睛彷彿會說話,每一個轉眸和每一個凝視都訴說著雀躍。

像是回到家一樣,大衛注意到她整個人放鬆許多,就連偶而投過來的眸光都柔和的如濕潤的翠草,又如星辰一樣晶亮亮的,那眸光輕軟具有穿透性,彷彿能看進他的內心一樣。

然而她的目光注視的大多都是樹木和大山,偶而停下來凝視遠方山巒的眼神那麼幽深而遙遠,讓他會忍不住說話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就怕她會就這麼消失在森林裡。

他帶著相機一面拍照,但只要將鏡頭轉向正在對著風景放空的少女時,她總會敏銳的避開。要拍一張有她的照片很困難,大衛只能繼續拍景色苦笑。

這是個有著美好陽光的好日子。到松風嶺時,兩人坐在柔軟的松針地上吃點小點心並喝早茶,陽光透過松針淺淺撒下一層薄光,被曬暖的地面鋪著厚厚的松針如毯,阿華便乾脆躺下來對著樹頂瞇起眼睛。

大衛看到學妹毫不設防的躺在地上,對著天空放空,似乎看什麼看得出神,童心一起便掩起氣息挪到她身邊,伸手搔她的癢。

沒想到少女那麼怕癢,很快便笑到臉都脹紅,辛苦的躲著,終於躲過之後氣呼呼的幾乎快翻臉。

結果就是她的戒備範圍又提升,只要大衛接近她周邊兩公尺便會收到少女緊張的眼神,一副草木皆驚的模樣,讓他暗暗在心底嘆氣,一不小心便將辛苦經營來的信任又打水瓢。

隨著高度上升,樹木漸漸變的矮小且稀薄,幾株玉山圓柏可愛的在晴空下傲立,視野也被大片的高山草原所取代。蜿蜒往上,空氣也變的涼爽,兩人在午後來到雲陵山莊,由於是周間,偌大的木屋空蕩蕩的,他們煮水泡茶吃點乾糧作午餐,便又背上大背包,離開雲陵山莊繼續往上走。

大衛知道學府那邊的跟蹤團體必定稍後會查到他的爬山計畫,於是便故布迷障讓他們以為他們住的是較豪華的雲陵山莊,但目的地卻是小巧的審馬陣山屋。果然一到傍晚雲陵山莊便浩浩蕩蕩來了一大群人,幾百瓦的電燈泡紛紛因撲空而垂足頓首。

兩人經過審馬陣草原的時候,阿華放慢腳步,似乎非常喜歡這片草原,目光變得輕盈且悠遠,似乎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就連大衛走在她身旁一步之遙也不覺,抬眸看著寧靜的草原和彷彿無限延展開來的山林,整個心神都擴展到虛空中,讓少女原本便淺薄的存在感更加飄渺,像是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她的眼眸氤氳,彷彿深處藏著一整片巨大的山林,印入的景色裡卻沒有他。

大衛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肘,突來的碰觸讓少女身體一震,回神時已經被紅髮青年往前一步護在身後。

「阿華,那些東西一直在跟著我們。」

他冷冷地掃了四周一圈,放出些微的殺氣讓許多有著細長身型的黑影隱入樹林裡。

阿華不贊同的搖頭:「只是一些山精,他們就只是好奇心重喜歡捉弄人,讓他們跟著也沒關係。」

大衛自然知道這些小山精跟了他們一路,他才不會承認用他們當藉口將阿華的注意力拉回來,他其實真正想要的是張手將學妹緊緊擁在懷裡,真怕她就這樣消失了,但伸出的手卻只敢輕輕碰觸她,就怕將防備心重的小動物嚇走。

接著朝著審馬陣山屋往下走,一路兩人默默無言,但原本一路越跟越多的山精卻不見蹤影,就連鳥鳴也聽不見,四周過分肅靜。

大衛早該警覺到不對的,但實在是佈下的結界太隱密,他的心神又大部分都放在學妹身上,便沒有發現到不對勁的地方。

直到兩人走近山屋,才發現已經有人到了山屋,清風朗月的青年坐在門口對著兩人笑嘻嘻的招手。

「石影老師!為什麼你在這裡?」阿華停步,瞪著不應該出現在此的熟人。

「我來爬山啊。」

「騙人!你連背包都沒有帶!」

「妖怪要帶什麼背包?」

「石影老師!」

「嘿,山又不是你的,就你們可以爬山,我就不行?」

阿華氣呼呼地看著他,石影老師越來越無賴了。

他揚眉,對著阿華身後始終鎮定的紅髮青年笑了笑:「這間大的山屋我住,那間小的山屋你們住。我幫你們架好結界了,今天晚上這裡不會再出現其他人。嗯,不用謝我。」

兩位男人對望的眼神中洶湧著某種氣壓,過了一會兒,大衛也淡淡的笑了:「老師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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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裝技巧 (九)

為什麼客人會來女僕咖啡店?

玲兒告訴她,那是為了與眾不同的服務。來到這裡的客人都如同私人住宅中的主人般對待,這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生活。

女僕除了要優雅可愛,還必須要懂得如何讓客人在短暫的時間裡感到賓至如歸,要能和客戶玩猜拳、撲克牌甚至是電玩遊戲,有時還要提供歌舞表演。

說是十八般武藝都精通也不為過。

要當一個好的女僕,必須要在很短的時間便能夠解讀客人的需求,臉上永遠都有微笑,就是覺得再蠢也不能害羞,就算累到眼睛都張不開,也要表現的很有活力有朝氣,因為要帶給客人歡樂,要激發客人的萌成分,要讓客人離開的時候露出滿足的微笑。

在這裡實習了三天,阿華覺得女僕真的是每個都很敬業而且表面光鮮,其實每個女僕一下班都是累到快死掉了的模樣,實在很辛苦。

阿華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會當女僕?」

結果得到一個和想像不同的故事。

玲兒的學生時期,家教很嚴格,除了讀書沒有其他休閒,父母希望她能夠當醫生,讓她壓力很重。然而她在國中還是資優班,一上高中就變成中後墊底的學生,功課壓力越來越大,父母的失望也將她壓的抬不起頭。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放棄了。

她下課後開始翹補習班,偷偷躲在漫畫店裡打發時間,就是那個時候掉入二次元的坑。

她看了很多漫畫,一開始是入門的JUMP三本柱,然後是各種熱門作品,到後來越看越冷門。

她沒有想到,小時候從來不看的漫畫,裡面藏了一整個宇宙……又或者說每部作品都自成一個宇宙。

二次元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她被動漫給治癒了。

父母對她失望透頂,打的唸的都無法將她拉出動漫坑,便只能放任她繼續下去。

後來她更玩起了COSPLAY,將二次元的愛帶入三次元裡,她覺得很開心。

於是她想要找一個工作,讓她可以將她從二次元裡得到的感動也帶給大家,她希望她的工作可以讓人被二次元的能量所治癒。

找來找去,她最後成為女僕咖啡店的女僕,用萌的力量為人帶來歡笑,讓客人也能被感染那個充滿粉紅泡泡的氣氛。

她最後加了一句:「不過我是永遠的十八歲喔!」

玲兒又問:「要當個合格的女僕必須要對人很敏銳,你知道你的客人想要怎樣的服務嗎?」

阿華很煩惱,她實在想不到學長想要什麼,他根本就是個貴族,哪會想要體驗被人服務?

「你仔細想一想,雖然我覺得啦,你就當自己就好了。」

阿華仍是苦惱的思考著,有什麼她可以讓學長感到賓至如歸?現在才開始學德文好像有點太晚?

玲兒看她想不出來,便試著引導她:「你有化妝過嗎?如果化妝的很漂亮他會開心嗎?」

阿華搖頭,她想到上回去女僕咖啡店時明明就盛裝了,結果學長看到她沒有很高興,濃妝也被他用濕紙巾擦掉了。

「那他喜歡貓嗎?或許可以帶貓耳……」

搖頭。

「你跳舞給他看呢?」

用力搖頭。

玲兒又提議幾樣都被否決,她便無所謂的聳肩。

「其實我覺得你做自己就好了,我看妳就算倒杯水給他,你的男友也會很高興的。」

阿華想,其實補考通不通過都無所謂了,但此時此刻,想要讓學長開心的心情很真實,她實在已經虧欠太多。

「玲兒,拜託你將我訓練成一名女僕吧,嚴格一點也沒關係的。」

「問題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隔天就要上場,而且素材也不夠好,「好吧,臨時抱佛腳,我會將我會的都教給你,你學不學得起來就看自己了。」

「現在的第一課,給我維持這種程度的笑容三十分鐘,不可以鬆掉。」玲子比著自己笑的如笑臉貓的笑顏,阿華終於理解這個任務有多艱鉅。

□ □

「主人歡迎回來。」一群女僕在門口一字排開,歡迎中午的第一批客人。

阿華在隊伍後方,臉上畫了個大濃妝,實在是熬夜惡補一整晚都沒睡,臉色發白、黑眼圈重的可以去跟貓熊當鄰居,於是不化妝遮住慘狀不行。

然而她總算可以維持穩定而端正的微笑,而且藉由各種情境訓練,對各種狀況也有各種流程可以應付。

從菜單的介紹到上飲料和上菜的萌咒語都背的很熟,應該沒問題的,她的笑容甜美,目光對上剛走進來的紅髮青年。

阿華接過紅髮青年手中的座位牌,便步伐輕快地領著他到角落的位置,努力用活潑的聲調介紹午餐的菜單。

大衛始終很安靜,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最後隨手指了指蛋包飯和飲料。

轉身回櫃台點餐時,阿華臉上的笑容也黯淡下去。

她似乎又搞砸了,大衛學長看起來很不高興。

然而送餐時,阿華仍是敬業的扮演好女僕,就連能讓飲料和飯菜都變的好吃的萌咒語也唸的如為人祈禱的巫女一樣認真。

這一次紅髮青年倒是安靜的將並不好吃的蛋包飯都吃完,又點了一份。

阿華雖然滿眼困惑,仍是維持著專業的微笑回到櫃台加點餐。

笑的臉好酸,她也覺得笑容似乎越來越僵硬,尤其是大衛學長的沉默讓她感到不安。

她乾脆在櫃台等蛋包飯,一面發呆,實在累到頭腦都轉不過來。

她真是個笨蛋,讓大衛學長放下工作來到這裡實在是在浪費時間。

阿華很清楚,她其實沒有能夠給予大衛學長的,她今天的濃妝很醜,就連笑容都很假,服務也不如其他女僕。

但是她實在不是女僕的料。就像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達不到普通人的歌唱程度,對於她要時時維持笑容並長時間放送熱力,這種女僕的工作根本就是死穴,隨便一般人都能做的比她還好。

活潑亮麗,這根本就違反她的天性,光是做個半小時,她便感到人生很絕望。

但為了要大衛學長開心,感受到萌的治癒魅力,她就算再累也要繼續演下去。

雖然截至目前成果不佳,那一定是她不夠努力。

阿華嘆了口氣,隨即端起微笑,努力回想玲兒平時工作的專業模樣,試著模仿那種熱力四射的氣勢。

等她端著蛋包飯再次出現時,大衛學長桌旁已經圍了兩個經驗豐富的美麗女僕,盈盈笑顏,似乎聊到有趣處笑得正開心,連笑聲都像銀鈴一樣,好聽極了。

她們和她完全不是同一個檔次,阿華不禁放緩角度,不忍破壞那麼愉快的氣氛。

阿華回來前大衛還跟兩名女僕有說有笑,然而阿華一回到桌邊,他又安靜下來,用那種看不穿的目光看著她。

「主人,我們一起來唸讓飯菜更好吃的咒語吧!」她雙手在胸前做個愛心,盡可能擺出可愛的姿態。

「等一下。」他拉住阿華的手腕:「可以了,我收到你的心意和祈禱了,現在我要你坐下來陪我吃飯。」

「欸,可是--」

「今天我是主人,你是女僕,所以我有怎樣的要求都不過分吧?」

他站起來空下長沙發,往靠角落的位置一指:「我要你坐裡面,」

「可是,我是女僕……」

「女僕可以不聽主人的話,這樣算頂嘴喔!」

阿華張了張嘴,但看平常性格老成的紅髮青年似乎玩主人遊戲玩得正開心,便僵硬地坐到沙發內側,

那是個足可坐三個人的沙發,就算坐了兩個人仍是很寬敞。

大衛將蛋包飯推到她身前,雙手合十:「這次換我來祈禱吧,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可以三餐都有吃飽,每天都睡飽不要熬夜,不要老是在奇怪的地方逞強。」

阿華嘴角的微笑尷尬地僵著,學長果然是因為她已經跳過兩餐又熬夜在生氣。

「慢慢吃,我等下再幫你點個飲料。」

「那我去--」

阿華本著服務生的精神就要站起去拿菜單,卻被大衛壓著肩膀不讓她起身,隨手招來一位女僕說要點餐,指著飲料單問阿華要哪一種。

被眾多女僕怪異的目光洗禮,阿華便速戰速決的隨便指了一個飲料。

紅髮青年還不忘跟女僕說要去冰,他還記得阿華的胃腸有多脆弱。

等待飲料的時間,紅髮青年已經從文件包裡拿出卸妝水和濕紙巾,

「合約第2.1條,不可以用化妝來掩蓋面色,尤其是熬夜過後。」

「才不是,這是工作需要。」

正當阿華訝異於他的準備充分時,青年已經開始幫她卸妝,就連阿華弱弱的說她可以自己來,也還是扳著她的臉細細的抹去化妝品。

「那違反合約的處罰是什麼呢?」

「我說過了,這是工作需要。」

「呵,臉色這麼差,黑眼圈這麼重,看來還不只熬夜一天,也不止一餐沒有吃。」

卸完妝後,濃濃的黑眼圈和略黃的肌膚都無所遁形。她還穿著女僕裝,但憔悴的面容讓她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女僕間,看起來特別像個黃臉婆。

但大衛卻是滿意的點頭,將蛋包飯推給她。「慢慢吃,要細嚼慢嚥。可以先喝我的飲料。」

阿華便只能低頭吃飯,當她的前輩送來飲料的時候,阿華只能尷尬地看著玲兒笑嘻嘻的和大衛學長一起比萌啊萌啊,然後將施了萌魔法的飲料推到她面前。

阿華吃了半盤便吃不下了,想要繼續硬塞卻被大衛將盤子端走。

「我、我應該要去服務下一位客人了。」畢竟是預約制,每位客人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大衛阻住她:「沒關係,我預訂了你整個下午的時間。」他才不會讓阿華對其他男人那樣微笑,早就用人頭將預約通通都訂起來了。

「欸?」

「好啦,違反契約的處罰是要答應我的一個要求。」紅髮青年提醒她。

阿華不忘女僕的訓練,端起有些蒼白的微笑:「主人有什麼要求?要猜拳嗎?還是要聽我唱歌,或是看我跳舞?還是要按摩肩膀?」

「我要你躺在我的腿上睡覺。」他拍拍大腿,「至少睡一個小時,我會叫你起來的。」

阿華呆呆地看著大衛,大衛則是從公文包裡拿本書出來:「你睡一會,我有想看的書,不想要玩萌啊萌啊的遊戲。」

阿華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不掙扎的窩在學長的大腿上睡覺,或許這樣便可以靠桌子的遮掩來躲過眾人的視線,實在是附近眾多女僕前輩刺來的眼光,讓她覺得自己渾身貼著不合格的標誌。

她也真的累了,才剛枕上學長的腿上,便睡著了。

□ □

八卦社的幹部A和幹部B,此時此刻正坐在女僕咖啡店的角落,兩個人的情緒都很灰暗。

明明已經快要放假了,心情不好的錢鬼老大挑了所有幹部的毛病,結果就是全體必須在假期期間留校加班。罪魁禍首就是那個讓人牙癢癢的外國人。

於是所有幹部摩拳擦掌,決定趕快拆散那對小情侶,說不定錢鬼老大龍心大悅,便會大發慈悲的放大夥兒假,大家都好想要回家。

幾個臭皮匠湊在一起想了些招數,卻都因為缺少談戀愛的經驗而缺少實用性。沒辦法,身為被錢鬼老大操爆的八卦社幹部,交女朋友實在是太奢侈的事情。

然而大多八卦社的幹部都有濃厚的宅細胞,終於可以來到宅男勝地,而且出的是公費,他們都偷偷的在心底笑出聲。

這裡的女僕都很可愛,笑容甜到讓人都快融化了,儘管要跟著女僕唸萌啊萌啊的咒文很害羞,但多唸兩次便覺得恥力大開,纏著要女僕在每杯飲料上都畫可愛的圖案。

幹部A一開始還尷尬症發作,放不太開,但看到幹部B傻笑到眼睛都快變成愛心形狀的,不久也放下矜持,點著照片考慮要和哪位女僕合照。

幹部B沉浸在女僕的微笑裡,一下子便將任務拋到腦後,幹部A驀地想到社長的憤怒,馬上便清醒了。

幹部A馬上將幹部B搖醒,只是提了社長的名字,幹部B便馬上坐正,眼睛都不敢亂飄。

兩人繼續回到工作模式,

兩人原本討論出的戰術,是硬點名要阿華去幫他們服務,他們在女僕店裡收買到店裡最美麗的女僕,要她趁機去引誘紅髮青年,故意製造出曖昧氛圍讓阿華注意到。

他們等著阿華經過他們桌旁的時候,打算趁機叫住她,女僕是不能違抗客人的,他們便會用各種藉口拖住她的時間。

然而這時他們卻看到身為女僕的目標人物坐在客人的位置上,還開始吃起午餐--一份畫著愛心的蛋包飯。

吃完後,她竟然就枕著紅髮青年的大腿,睡起午覺。

真、真的是太目中無人了!

一開始紅髮青年還在看書,但沒多久就放下手中的書,低頭看著少女的睡顏。

那是個很柔和的表情,青年的嘴角微揚,彎起一抹終於如願以償的溫柔微笑。

期間有美麗的女僕走過去問青年的需求,都被青年用手勢禁聲,於是經過那一桌的人都紛紛放輕嗓音和腳步,就怕擾了那過於沉靜的氣氛。

店裡的女僕的眸光也漸漸柔軟下來,空氣中彷彿有愛心浮動,女僕咖啡店裡的氣氛越發甜美。

兩位幹部互看一眼,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都有熱淚在湧動。

他們原本的鐵石心腸早就被女僕咖啡店裡的粉紅氣息所治癒,人是可以懷有夢想的,還有拆散情侶是會遭天譴的!

尤其是那個人看著少女的眼神,那是個很好的眼神,

兩位幹部對看的時候,已經從對方的眼中看到決心,要守護這對情侶那珍貴的感情。

所以……兩人決定要好好享受在女僕咖啡店的時光,他們又快樂的點了飲料和點心,並和帶著貓耳的女僕合照。

□ □

少女一枕在他腿上便睡著了,吐息漫長而輕柔。

大衛看著少女蒼白的側臉,細密的眼睫毛罩著眼下的青影,臉色白到幾乎可以看的到底下的青色血管,嘴唇也是缺少血色。

但她就這樣睡著了,第一次,在他的腿上。

自從收到那疊照片,大衛心裡便有個疙瘩在,直到此時此刻,突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因為,阿華正睡在他的腿上,

她蒼白的像是抹就快化掉的雪,但堆在他腿上的是有重量的、真實的、軟軟的阿華。

不再警戒驚人,這時的阿華有種放下防備的脆弱。

雖然說趁著阿華累到無法思考的時候,要她睡在自己腿上似乎有點卑鄙,但總算扳回一局,有種達成願望的喜悅,

手中的書完全讀不進去,他就這樣看著少女的睡顏,目光柔軟,靜靜地守著她的夢境。

不知道她是否坐了好夢?

阿華難得睡了一個鐘頭,醒來後精神奕奕。

阿華對於自己在工作期間睡覺感到赧然,然而學長心情似乎很好,她問:「學長,我是不是將你的腳壓麻了?我、我想請你喝個飲料……」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

他讓阿華回到女僕的崗位,她一離開,紅髮青年便對隔壁桌的鄰居揚眉:「你是薛學弟嗎?」

薛連丹裝扮成的成熟女性尷尬地搔搔頭,他就是擔心學伴所以便跟了過來。

學伴的習性實在和女僕是兩個極端,他看學伴儘管作著女僕打扮,臉上的笑容僵硬到可以當球拍用,走路也有點搖搖晃晃的,他實在擔心到很想替她上場,還好大衛學長無視她的逞強,壓著她在上班時間睡午覺。

而且除了阿華,就連大衛學長也是睡眠不足的熊貓狀。

「學長,你也睡不好嗎?」

「最近是有點忙。」其實是八卦社一直在背刺,他得通霄工作來彌補損失。

「學長加油。」可愛的薛學弟握了握拳。

剩下的時間,阿華不再繼續扮演女僕。反正大衛學長也不是來看女僕的,她決定作自己就好,

她端了一杯咖啡給學長,沒有咒語也沒有在咖啡上畫愛心,就是一杯很簡單的黑咖啡,那是學長喜歡的口味。

之後她便跑到後場去支援後勤工作,端茶遞水、擦桌子或是到廚房幫忙洗碗盤,這些都是她在one piece咖啡店作熟的工作,手腳特別俐落。

只是她目光淡漠,也沒有什麼表情,腳步輕快的在桌邊忙碌時,在眾多活潑的女僕間特別缺少存在感。

她在眾女僕間像一道陰影,卻有種如魚入水的自由。

每忙到一個段落,她便會回去幫大衛添個水,這時他們會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一個溫暖的微笑。

薛連丹在旁欣慰地點點頭,拿起帳單便瀟灑地離開了。

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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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裝技巧 (八)

那是個有著黑髮白膚,五官細緻的少女,遠遠看去彷彿偶人一樣。

少女儘管說的上美麗,但就是個性和存在感都太過淡薄,就算打扮起來會是個美人,卻也少了令人驚豔的感覺。

尤其她那一雙茶色眼睛,給人一種過於澄澈到彷彿能看到對方很深的地方,會令人不由自主的迴避。

這一天老闆帶了一個新人來,要她放下工作負責訓練她,訓練時間只有三天,必須要到她能夠上場工作的程度。

經驗豐富的店員看著剛被老闆塞給她訓練的少女一枚、看著眼前缺少存在感的冰山美人一枚,她感到任重而道遠。

「阿華嗎?叫我玲兒就好。」

儘管在內心嘆氣,她卻仍是端起笑容,親切地帶著新手開始打怪。

她先教導少女工作上會使用到的各種術語,黑馬尾的少女努力的做著筆記,相當認真。

或者說太過認真了。

玲兒很快便注意到,阿華有著太過自我,不服輸的性格。

她穿上女僕裝也不會如一般女孩子那樣露出羞澀、無可適從的模樣,就算領子開得有點低、蓬蓬裙上滿是蝴蝶結,她也當成普通學生制服,一點也不會害羞。

就是這樣才格外不可愛。

女孩子嘛,就算是自己自願要穿著超短裙,也要在露出底褲時紅了臉,雙手抓住裙擺欲遮卻遮不住春光,露出不甘願的模樣才能引起男性的保護欲。穿著女僕裝服務時就是要露出一點害羞的眼神,才會讓人覺得很可愛。

要不然就算人長得可愛,這樣過於自然無所謂的態度,反而像是比斯吉以肌肉原型穿著少女服飾,萌都萌不起來。

她按著額頭想了一下,看著少女白皙的側臉和黑長直髮,眼睛突然一亮。

她突然覺得少女若COS某個經典動畫人物,必定很有看頭。

玲子對著正在背上菜或上飲料的台詞的少女問:「阿華,你最近有看過什麼動漫嗎?」

兀自背書背得頭昏眼花的阿華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

「那你知道什麼是cosplay嗎?」

得到的果然是困惑的眼神。

玲子說:「我這裡有一套動漫,我要你今晚將整套都看完,然後告訴我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好。」阿華毫不猶豫地接過封面有著魔法少女風的DVD盒。

玲兒又帶著她在店裡幫忙送餐,順便熟悉店裡客人來訪的服務流程。

這個咖啡店必須要先行預定,預定時可以點名要特定的女僕服務。

玲兒帶著阿華在店裡支援負責在場上服務的女僕們,不時幫忙遞上熱毛巾或是更換桌巾,就算後勤工作也是忙得不可開支。

玲兒頗欣慰阿華儘管是個新手,手腳卻頗伶俐,也不像一些只是為了漂亮的制服而來應徵的嬌養女孩兒,就算讓她做些洗碗盤或搬桌椅的工作也毫無怨言,是個頗能吃苦耐勞的女孩子。

直到關店後有男友來接她,紅髮青年盡管低調,卻仍是在女僕咖啡店掀起不小的關注,眾多女僕都眼神怪異地看著阿華被男友接走。實在是紅髮青年無論外貌或是氣質都優秀的如位真正的王子,女友卻是太不起眼,眾人不僅暗暗嘆氣,如果灰姑娘的故事也落在自己身上該有多好。

「你不覺得她和那個男的實在很不相配?」一位女僕推了推玲子,語氣悻悻:「我猜他也只是玩玩罷了,過沒兩天玩膩了就會分手。」

玲子聳肩。

她反而覺得這兩人很合適。紅髮青年看著少女的眼神很柔和,那是個很好的眼神,讓她也感到有點羨慕。

似乎她也曾有過那樣無所畏懼、敢愛敢恨的歲月。

只是阿華實在不像是個熱戀中的少女。儘管才相處半天,玲子卻覺得她可以體會紅髮青年有多辛苦,愛上一個這麼木頭的女孩,也真辛苦他了。

□ □

阿華在女僕咖啡店有半天的訓練。

帶她的是一位暱稱為「玲兒」資深店員,儘管年紀很輕卻已經在這間咖啡店裡工作了有四年之久。

玲兒有著圓圓的臉龐,一笑便會多出兩枚甜美的酒窩,對於工作充滿熱誠,很受客人的歡迎。

下班前,玲兒給了她一個功課,於是阿華在回學府的車上將DVD翻來翻去,想要弄懂這部叫做「魔法少女小圓」是怎樣的卡通。

趁著阿華思考的入神,大衛將手摟上少女的肩膀,讓她能夠靠著自己。只是阿華馬上坐直,不著痕跡的拉開一點距離。

「這是什麼?」

「是功課,今晚要看完的。」

「那我陪你看,到我那裏吧,你應該沒有DVD撥放器吧。」他微笑:「我也想一起看,就當放假的消遣。」

「可是有十幾集,可能要看個通霄。」

「沒問題的,我也習慣熬夜了。」別忘了他還有半個血族的血統,晚上反而更有精神。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半小時候,他們已經回到大衛的公寓,坐在沙發上一起看著動畫。

深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阿華卻不覺的害怕,應該說她儘管不習慣學長對她留露出的露骨愛戀,但大衛學長從來都尊重她的意願,幾乎是小心翼翼的呵護著她。

她信任大衛學長,只是她始終無法給予他想要的愛情。

兩人窩在沙發上一起觀賞借來的動畫。

這是個很奇怪的故事。這是個由奇怪的生物QB以實現一個願望作為代價,和眾多少女簽下契約,少女們變成魔法少女對抗魔女的故事。

阿華看了兩集便哈欠連連,大衛也不時閃神,眼睛雖看著畫面,但阿華可以感到他的心神已經飄到手頭的眾多企劃案上。

果然才撐到第三集,大衛學長便藉由接電話的理由躲到書房去忙碌。

大衛走後,阿華反而更感自在。

她一集一集看下去,故事也越來越吸引人。撇去一開始陰暗的畫面感和緩慢的內心戲,中後的發展越發緊湊,角色精神受挫的描寫也抓住她的注意力。直到結局前,看到曉美焰為了好友而不斷輪迴時,她已經緊緊被故事吸引注目光,胸口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揪住。

好像、好像她也曾經歷過那樣的過程--一直在迴圈裡出不去、每天都只能看著事態越來越惡化,看著聚水坪被人類破壞、蠶食、乃至消失,然而無論她怎麼做都無法逃出這個迴圈,只能看著事態漸漸跌入絕望的境地,直到失去最後所有的希望與愛。

那一幕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攪拌沉於記憶池中的汙泥,讓她想起埋藏許久的記憶,於是她的面容蒼白、目光哀傷,緊緊的將抱枕抱在胸前。

一直到最後一集結束,她仍是回不了神,回憶在那最後的一日定格。

雷擊、血腥與焦味、石影叔叔沾血的雙手、無數啃食骨肉的聲音--

希望是假的、祈禱也是假的,越是渴求,最後便越快迎來如同深淵的絕望。

大衛從書房出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黑髮少女緊緊抱著抱枕如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茶眸空洞的像是被抽去魂魄,臉色蒼白的嚇人。

而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眼中露出如深淵般的絕望也不禁讓他停步。

「阿華,怎麼了?」

少女如被驚醒一樣,從沙發上跳起,臉上的表情揉合了驚懼以及痛苦,彷彿窺見她內心深處的傷口血淋淋地打開在他的面前,他不覺心底一痛。

「學長,謝謝你讓我在這裡待到這麼晚,我要回去了。」她將抱枕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肢體動作有種不自在的僵硬。

「我陪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我送你回去,要不然就待在這裡一晚,我這裡有客房。」

阿華只好讓大衛送她回宿舍,只是一路上兩人始終無言。

大衛想問卻問不出口,阿華則仍是無法從封印許久的回憶裡抽離,臉色越來越蒼白,儘管勉強將步伐踩的平穩,但她的眼睛卻像是剛做了惡夢的孩子,被打醒時卻發現現實才是真正的惡夢。

將阿華送回宿舍,大衛回到公寓對著阿華忘了拿走的DVD皺眉,隨即又放入撥放器中,按下撥放鍵,他後悔沒有陪學妹一起看完這整部動畫。

□ □

「哎呀!是昨晚要你熬夜看動畫太累嗎?怎麼眼眶這麼黑?」玲兒看到少女憔悴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是說才熬夜一個晚上就會這麼慘烈嗎?玲兒感到罪惡深重。

「不是。」阿華頓了頓:「昨天晚上睡不好,偶爾會這樣。」

「那晚上還是要好好睡覺,今天晚上就不給你出功課了。」

玲兒想了想,問:「那動畫都看完了嗎?」

阿華張了張嘴,突然低下頭:「抱歉,我昨晚看完後將DVD忘在朋友家了--」

玲兒微笑:「沒關係,今天中午你的男友讓人送過來,就算有些糊塗也沒關係,有個精明的男友真好。」

阿華想到昨晚離開時黑著一張臉,恐怕讓大衛學長擔心了,心裡很是愧疚。

不可以將情緒發洩在對她那麼好的大衛學長,阿華感到自己實在虧欠學長太多了,頓時纖細的肩膀被罪惡感都快壓到地面。

欠了一筆債後又是一筆,阿華很是沮喪。該怎麼還學長對她的好?好像永遠都還不完,該怎麼辦?

總之晚上要去負荊請罪,如果大衛學長可以對她生氣將她大罵一場就好了。

阿華兀自垂著頭,玲兒卻忍不住掩嘴笑。

真是個很好懂的孩子,像隻貓咪一樣茸著耳朵的模樣很可愛。她突然可以懂得紅髮青年眼中的憐惜,有些人就算傷痕累累的仍是會傻傻地東碰西撞,就是受過很多傷卻仍是不懂得保護自己,這樣的孩子會讓人湧起莫名的保護欲。

眼前這個女孩,就連她也很想逗弄她,卻又會在她眼露受傷時心生不忍。

像是隻受傷很深的貓咪,玲兒突然被勾起隱藏的母性。

「阿華,你想不想讓你的男友開心?」

阿華困惑地看著笑吟吟的玲兒,玲兒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我們來個大改造吧,肯定會嚇他一大跳的!」

阿華看著穿著女僕裝的資深店員,掙扎了一下,但她很想還學長對她的好。

於是少女豁出去了:「那就麻煩你了。」

玲子挽起袖子躍躍欲試:「後天是你第一天上工吧?我要將你訓練成本店最好的女僕。而且由我負責你的預約。」

「你是說……」

「對,我來幫你預定吧,讓你的男朋友當你的客人。」

阿華瞪大了眼睛:「可以這樣嗎?」

玲子笑嘻嘻的說:「我幫你去跟店長說,一定沒有問題的。所以你要叫你的男友必須要空出時間,再忙都要來喔。」

事態突然往預期外發展,阿華眼神死了一瞬,但很快便點頭。

□ □

大衛將動畫看了一遍卻仍是摸不著頭緒。

明明就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他不懂為什麼阿華會露出那麼傷心的神情。

工作多積如山,他卻沒有心情處理文件,他甚至還用分身帳號到弗洛依德上發文求解,想要知道魔法少女小圓有什麼揪心的情節。

結果得到意外多的回應,不少劇迷發表長篇大論,眾多動畫迷討論魔法少女小圓的經典程度,然而他還是不懂為什麼會讓學妹那麼難過。

是因為斷頭的學姊嗎?還是靈魂變成靈魂寶石那一段?又或是沙耶香變成魔女的過程?還是拉皮條專家QB有多麼討人厭?

大衛越看越感困惑。

這部的主軸,大抵是願望往往需要付出代價,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點,身為半個巫女的阿華應該比誰都還清楚,也不可能會為這點反差而難過。

又或是擁有魔法的少女最終都將失去希望,最終的結局只有絕望--但希望與絕望原本就是兩面一體,沒有全然光明的希望也沒有全然黑暗的絕望,他相信這點阿華也很明白,也不會因此而哀傷。

他將網頁關掉,往椅背一躺,十指合在身前。

其實他早該知道的,能讓阿華學妹那麼難過的事情也只有那一過往。必定是動畫裡的某一幕讓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件事情。

阿華向來都將自己偽裝的很好,她不會在人前流露出那麼傷感的情緒。所以乍看他為她眼中的黑暗與絕望所震驚,但仔細一想,他寧願看到她將傷口攤在他面前,也不要她躲在暗處舔舐傷口。

他希望阿華可以懂得,她身邊有個願意和她一起分擔痛苦的男人。

所以阿華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哀傷,其實是個好事。

他希望阿華能夠明白,她無須將內心的傷口藏起,他會包容她所有的傷痛,陪她一起等時間讓傷口復原。

紅髮青年打開隱藏住的資料夾,仔細閱讀他所蒐集的資料-關於六年前那件事的調查。

他得準備好,當有朝一日阿華願意對他坦露埋藏內心底那血淋淋的傷口時,他不至於一無所知。

他錯過了晚餐都不覺,直到天黑才急忙去接阿華下班。

再回到學府的車上,兩人一如往常缺少共通話題。

大衛試著找了幾個話題,但阿華是天生的話題終結者,擁有將逗號轉成句號的能力。

但大衛可以察覺到阿華一上車便欲語還休,便耐性地等著,阿華掙扎許久才道:「學長,對不起,我昨天晚上有點累……所以就……」

大衛打斷她:「該道歉的是我,明明答應要和你一起看動畫,卻半途食言,真對不起。」

阿華搖頭:「不是,是我的問題,我……」她停頓,欲言又止,又過了許久才吞吞吐吐的說:「學長,後天可以空一天下來嗎?我、我想要賠罪……」

大衛將手放在她頭上,正色道:「阿華,錯不在你,你無須賠罪。」

阿華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便豁出去了。

「學長,後天是我在女僕咖啡店的第一天,我、我希望你能當我第一個客人。」

大衛大喜,便馬上將堆積如山的企劃案拋在腦後。

「好的。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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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0

聚水坪夜話 三十二章 抗議

她最近時常做這樣的夢。

她夢到自己是一尾有著藍色條紋的小魚,在綠色如茵,如飄揚翠髮的綠藻間游動覓食,她是隻是著浪漫主義的小藍魚。

她夢到自己是隻有著美麗花紋的海扁蟲,如片落葉又像道吹動落葉的風,活潑輕巧的在狹窄的礁岩縫隙中穿梭,她是潮池裡最美麗的模特爾。

她夢到自己是住在沙穴裡的槍蝦,如拿著刀的將軍一樣威武地守在家門口,四平八穩,將手中的螯腳咖咖地扣動,警告敵人不可太過接近。

她夢到自己是一尾黑白相間的小水蛇,身懷劇毒卻膽子很小,在海中蜿蜒地游動時會小心躲避,總覺得四處都有監視的眼睛,躲在洞穴和暗處才會松一口氣。

更多的時候,她夢到海浪轟隆隆的聲音。

她的夢中有熟悉的腥甜的鹹味,夾帶著濃濃的生命力,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讓她感到很安全。

醒來時,她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沒有海浪的聲音,也沒有微鹹的水氣。

夢境很迷人,現實很無奈,她看著披著微弱天光的天花板半晌,還是默默起身換制服,將背包備好準備上學。

然而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張紙上,她又抿起淡色的唇,掙扎許久才將紙拿起,不情願地走出房門。

她走到廚房探頭,時間尚早,只有一位張阿姨在洗米準備煮早餐。

她屏息等了許久,這才小聲地在門上敲了兩下。

張阿姨被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阿華啊?這麼早起來啊?」

她遲疑的將手中的紙遞出去。

張阿姨狐疑地接過,看了兩眼便搖頭:「校外教學?太太說過了,高年級的校外教學不准我們簽名,我們沒有錢給這麼多孩子去校外教學的。」

阿華理解的點頭,指著無法參與的空格並遞過一支筆。就算無法參加也還是要帶回由監護人簽名的回條。

張阿姨很快將回條填好遞給她,阿華點點頭致意,拿回筆和紙便要回自己的房間。

張阿姨看著她單薄的小小背影,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仍是什麼都沒說,看著小貓般的女孩消失在門外。



天氣漸漸轉暖,春暖花開,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有淡淡的水氣味道。

青年和友人坐在庭院裡喝茶。

兩位青年中,一人有著明快單純的氣質,另一位則是懶懶地坐在椅子上,神情陰晴不定,儘管表面平靜,實際上很想拿桃木劍去砍後面偷窺的師兄弟們。

周末餘暇時,自然老師到別墅找白石順便玩貓,白石在院子裡招待友人,雖然和朋友喝茶是很開心的事情,但後面那群討厭的蒼蠅讓他無端心煩氣躁。

中年男子笑嘻嘻地端著盤子出來,將切好的點心放在桌上:「林老師,來試試看老家寄來的餅。這是我家白石愛吃的喔。」

青年道聲謝,慢吞吞的吃起餅。

白石則是臉色不佳的盯著自家的無聊師傅,他最近總愛當電燈泡,而且是五百瓦等級的那種。

「林老師,你最近看起來黑眼眶很深,是備課累到的嗎?」大師傅端詳著青年的蒼白臉色,摸著下巴的鬍渣問。

白石盡管一副懶備模樣,也悄悄豎起耳朵。

林老師想了一下,點頭:「第一年最累,現在雖然說不上駕輕就熟,教書教了兩年半,教材都準備好自然就駕輕就熟,和去年相比已經好很多了。」

但教書教久了,就算備課越來越熟練,還是有教學以外的問題慢慢浮現。

像是不時被白芷小朋友上課時找碴,課堂管理越發困難都是讓他黑眼圈加深的元兇。

總之老師的工作不只是教學,教學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課堂管理和處裡學生情緒更是門他就快被當掉的大學問。

想到此,林老師嚼著的餅越發無味。

白石也有煩惱,和友人一樣進入同病相憐的睡眠不足狀態。

白石一直都認為自己很強大,尤其和不成材的師兄弟相比,他的等級頗高,一般妖鬼都不成威脅。

然而來到這個偏僻鄉落後,他才認知到自己能力不足,連一個金眼妖怪都收拾不下,甚至對方就在他面前都無法出手,實力差擺在眼前讓他恨到牙癢癢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還有看到老爺子擺的雷陣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原來是井底之蛙,道術之深遠宏大,他對自己僅窺其一角便沾沾自喜而羞愧。當然這些思量都放在心裡,他才不會將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掏出來給那些無能師兄弟嘲笑。

儘管什麼都不說,他就是知道自己的挫折看在師傅眼底,那雙看盡滄桑的眼只是淺淺笑著,沒有責怪也沒有囉嗦的長篇大論。

讓他更加氣悶,覺得自己在師傅眼中像是長不大的孩子一樣。

想到鬱悶處,兩位青年同時嘆了口長氣。



黑髮女孩兒對著窗外漸濃的綠意放空。

黑窗框起濃墨綠影,空氣中有淡淡的無名花香,這是個適合在外頭待上一整天的好天氣。

氣溫漸漸上升,學生紛紛收起外套並將長袖制服換成短袖,阿華卻仍是穿著卡及制服,臉蛋紅通通的,不時悶咳兩聲。

春末的氣溫忽冷忽熱,阿華時常到傍晚後才從喬家離開,在傍晚寒風中行走的後果便是連延不斷的風邪,她咳了一整周卻仍是風邪不退,卻又沒有嚴重到必須留在大屋裡休息的地步。

頭腦昏沉沉的,來到學校上課感到疲倦,於是每周三的社團時間,面對越演越烈的情況也沒有力氣,幫不了倒楣的自然老師。

白芷打著科學研究的理由佔據了大半個教室,五個長桌上擺滿燒杯,燒杯裡的液體五顏六色,學校僅有的三組蒸餾器材都工作中,滴入燒杯的液體是詭異的螢光色。白芷幾乎將自然實驗室裡所有的器材都拿出來使用了,水槽裡堆滿未洗的燒杯和燒瓶。

看到地盤被弄得如此凌亂,自然老師也只能摸摸鼻子,挽起袖子認命清洗使用過的器材。

他試過叫白芷自己收拾,軟的硬的都試過,她就只是隨便應一聲便又繼續拿新的器材來使用,用過的器材持續在水槽裡堆積如山。

雖然對她佔山為王的行為感到不悅,但看她沉迷在科學研究上,自然老師只好苦命的當起洗碗工。

收拾到一個階段,自然老師空出手幫阿華倒了一杯牛奶,又在她桌上放了一顆糖果。

「阿華,你沒有要參加校外教學嗎?老師剛剛收到回條。」

阿華搖頭,將糖果收到口袋,飲料還沒喝便被身旁一隻靈巧的手拿走。

「老師偏心,為什麼我就沒有?」白芷一口氣將牛奶喝光,唇角留下白色痕跡。

自然老師微笑:「這本來就是我要給你的。牛奶可以解毒,想給你又怕放在你那個亂七八糟的實驗桌上會和其他化學的東西混在一起。反正放在阿華這裡你自然會來搶著喝掉。」

白芷一愣,忍不住感到好笑。

「老師,原來你也這麼有心機。」

自然老師無奈攤手:「如果有心機就不會被你記恨成這樣子了。」

白芷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牛奶,那是她最喜歡的牌子,奶味特別香醇濃郁。

自然老師當保母期間,白芷特別點名說她只喝這個牌子的牛奶,自然老師被她欺負了一個多月,至今卻仍是記得她的喜好,她不禁有些心軟。

其實她現在也已經不生氣了,但就是找不到台階下。

「老師,我還要。」她將杯子遞出。

自然老師到冰箱取牛奶瓶,順手倒了兩杯,一杯給她一杯給阿華。

他微笑地看著白芷像灌蟋蟀一口喝完,阿華則是先小心地聞了聞,才如小貓般小口小口的喝。

「老師,校外教學如果給我自己選和誰一起住,我就不生你的氣了。」白芷公主才不要和不熟的同學一起住,太失格調了。

自然老師掙扎半晌,最終還是將專業素養放到一旁,問:「你想跟誰一起住?」

「我要跟阿華和喬,我們三個人一起,我答應阿姨要照顧他們兩個的。」

「嗯,我是有收到你和喬的同意回條和單據,但是阿華沒有要去。」

「什麼?」白芷氣鼓鼓的說:「那我也不去!」

阿華搖頭:「那喬怎麼辦?你要放他一個人去嗎?阿姨會擔心的。」

白芷咬唇,喬的確對校外教學興致高昂,尤其先前的國語的月考成績進步到全班第二名,便興奮的要求阿姨讓他去校外教學作為獎賞,而阿姨拜託她一起去好看顧喬,她也答應阿姨了……

「去啦,連我的份一起玩。」阿華認真地看著她。

白芷只能不情願的點點頭,誰讓她得將和阿姨的承諾放在第一位。

自然老師忍不住插話:「阿華,如果是費用的問題……」

「老師,」阿華搖頭,「我不想去。」

阿華的心情因最近又撤回聚水坪的砂石車和工人而沉到谷底,她實在沒有玩樂的心情。

自然老師深深看了她一眼,女孩嘴裡說著不想去,眼底卻壓著失落,但想到去年校外教學的事情,便沒有再多說。

或許阿華小朋友乖乖待在學校比較安全,他想。

於是當自然老師帶隊去兩天一夜的校外教學時,阿華在學校度過平靜到幾乎是無聊的兩天,留校的老師們每堂課都讓這些留校的少數學生畫畫或是填色,就算阿華堂堂都在角落睡覺也無所謂。

直到校外教學結束,中高年級的學生回歸才打破陳悶的氣氛。

白芷一回來便拉著阿華像隻麻雀吱吱喳喳不停,從搭車的小細節到露營的各種安排都鉅細靡遺的形容與她聽,當然不時就要虧一下喬小少爺很沒用,從上車便開始暈車,最後因身體不適而整整兩天都待在帳篷裡一步都出不去。

然而從白芷的形容裡,阿華也聽得出她其實兩天都在陪喬小少爺,並沒有玩到,白芷其實是外表看似嬌蠻內裡溫柔的好朋友。

從校外教學回來後,白芷似乎也和自然老師和好了,不再給他找碴。真是可喜可賀。

接著夏蟬的鳴叫聲掀起了暑假的開端。

暑假第一天,阿華便被白芷約到喬家玩,喬的母親見到她便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阿華僵硬地接受這個擁抱,過了許久才慢慢放鬆下來。

原本總愛獨佔喬母的白芷這時也在一旁微笑看著這幕,只有喬小少爺不滿咕噥了兩聲。

之後三個孩子在院子裡一面吃著管家做的蛋糕,配著紅茶,一面享受放假第一天的悠閒。

「喬這次沒有要回家嗎?」阿華問。

喬挺了挺背脊:「爸爸這次要來這裡陪我們,所以我們整個暑假都會在這裡。」

阿華看了在一旁露出無聊神情的白芷,默默想著暑假要多找她出來玩。

白芷手中的叉子在盤子裡將剩下的蛋糕切成小塊,似乎漫不經心地換了話題:「阿華,我查到了,在聚水坪上工程的背後推手……」

阿華一滯,屏息看著她。

白芷一言不語地將蛋糕切得更碎,吊足了胃口,直到阿華都快伸手來搶她手中的叉子,這才慢吞吞地繼續說下去。

「那是間日本的大財團,這個財團主要範圍是醫療科技,卻不知道為什麼撈過界,跑到台灣來包下這個工程,新市鎮的規畫都是他們在背後強推的。那個公司是個神經病,用低價包工程,就算虧錢工作還是一直在做--」

阿華眼睛一亮:「虧錢,所以就是會撤出去嗎?」

白芷遲疑許久,最後還是說了實話:「他們提高了給居民的賠償金,已經不少人拿了賠償金就快樂的搬走了,那些神經病根本不管會賠多少錢,他們就是要蓋新市鎮。」

阿華垂下肩膀,弱弱的問了一句:「那環評呢?」她之前偷偷跟在一群在聚水坪上做田野調查的大學生後面,聽到環評環評什麼的,總覺得很在意。

白芷哼了一聲:「在人類的財和利之前,環評算什麼?」

「可是--可是--」

喬插話:「你們兩個真笨,笨到我看不下去了。」

白芷抬眉:「哦,喬少爺有什麼高見?」

喬的嘴角歪了歪,就是討厭白芷這麼稱呼他。

「其實呢--」喬慢吞吞的,拉長了尾音:「人類的問題還是要讓人類來解決。」

「什麼意思?」

「就是由住在這裡的人來解決啊?你們和妖怪在跳腳,但這是人類製造出來的問題,不是該由人類來解決嗎?」

白芷和阿華困惑的交換一眼,喬氣的鼓起腮幫子:「笨死了,原來你們根本就沒有自己以為的聰明。」

「說重點!」白芷不愉快地瞪了他一眼,喬馬上收起氣焰在椅子上縮起身體,實在是被白芷公主惡整的次數太多。

「我是想說,他們要蓋新市鎮必須要徵收房子,如果現在在抗議的那些漁民都不肯搬,那新市鎮不就蓋不了了嗎?」

白芷不屑的撇了撇嘴:「人類有什麼可以信任的?多給他們一點錢就搬了。」

喬回嘴:「就說你是笨蛋了,就只會用妖怪的角度來看,我說啊,人類製造的問題還是要人類自己來解決。換個角度看看吧,同學。」

「你才是笨蛋!」

阿華卻轉向喬:「聽起來有道哩,那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喬拋給白芷一個勝利的眼神,趾高氣昂地:「像是一起去抗議啊,讓漁民更不滿啊--大家都很生氣硬要賭著一口氣不肯搬,那我們就贏了。」

白芷搖頭想說什麼,但阿華卻像抓到最後一根浮木,直接跑到海邊去問漁夫阿仁,查到最近一次他們要去抗議的日期和時間。



天空一片雲也無,太陽公公在天空一角全力放射其熱情。

遠處蟬聲嘹亮,正是暑氣正盛之時。

一吃完早餐阿華便跑到聚水坪,幾位熟悉的漁民正整理著攤在地上的布條。

這天漁民又來到魚仔坪抗議,也是阿華第一次加入他們。漁民們看到阿華都張口對她露齒笑著,小女孩的加入令他們愉快許多。

對這抗議活動,阿華也是充滿期待。

就像喬所說的,人類製造出的問題還是要由人類來解決。面對這些不公之事,總是要有人站出來,讓那隻推動工程之背後黑手知道他們的怨忿不平。

雖然她的個頭不高,聲音不響,但多一人總是多一份力量,於是她從一周前從喬家離開後就一直盼著這日的到來。

大海不會哭泣,那就由她這人類來為它哀慟哭泣;大海不會抗議,那就由他們這群人類來為它出聲抗議。

越來越多漁民出現,阿仁讓阿華幫忙拉著抗議布條一端,他們一群人便站在黃土路上,對著工寮抗議喊話。

烈日當頭,悶熱空氣讓人越發心煩意躁。

工人們從工寮中衝出,紛紛舉著木棍鐵棒和他們相對,用陌生的語言和他們對吼,場面火暴起來。

阿華聽不懂身旁的漁民們在喊些什麼,他們彷彿用某種她不了解的語言吼著叫著。

漁民們是如此狂怒,黃銅色肌膚上青筋凸起,臉上出現了重重的怒紋,他們越吼越狂亂,怒得紛紛抓起了準備好的番茄及爛菜葉往工地四處砸著,她忍不住縮了縮向後退步。

原本熟悉的叔叔伯伯們突然變得無比陌生。漁民的臉上失去了原本常出現的樸實笑容,卻出現了失控的狂暴。

場面失控的很快,阿華並沒有預測會有這麼兇狠的對峙,她退了一步又一步,小腦袋停止轉動。

阿華看著阿仁叔瞪著銅鈴大眼,面容扭曲地大吼大罵,曲著背如發怒之公牛,身上暴發的怒意濃烈如火,他撿起拳頭大小石子便往泰勞砸去。

忿恨的狂暴和隱在整個聚水坪上的陰影起了共鳴,阿華看到無數黑影從暗處蠕動著包圍了他們,往對峙的兩方襲去。海星狀黑影怪異地蠕動著,爬到眾人身上,她忙後退避開了暗影。但被貪婪附上的人們更加狂暴忿怒,強烈的憎恨形成濃重陰影,遮蔽原有太陽底下的暖意,場面更加失控。

她緊緊抓著布條,卻覺得布條是這樣沉重,在手心灼燙如燄。她縮起肩膀看著工人及抗議人群,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輒的狂亂。

兩邊人群的情緒狠狠地擊上她,時間仿佛突然靜止,一瞬便是永恆。

那一瞬,雙方人馬的怨恨憤怒衝擊著她的內心。

漁民們的眼睛充滿血絲。

他們從父執輩起便是小鎮漁民,除了捕魚他們沒有一技之長。曾經,小鎮外海漁穫豐碩,出海兩三日之漁獲便可讓他們休息半月,讓一整家衣食無缺。但現在卻越來 越難捕到魚群。他們常出海整日漁獲卻僅能糊口,面對孩子們高漲的教育費卻是杯水車薪。他們越來越辛苦,但大海的恩澤卻越來越稀薄。但除了捕魚,他們還能做 什麼?若廢了魚仔坪,他們唯一的生技也就斷了,他們又該如何奉養父母,撫育孩童?

他們能怪誰?他們該怪誰?

泰勞們黝黑臉上滿是鹹酸汗珠。

他們離家背井,忍受在異鄉的種種歧視與不公,忍受異國政府與工會的剝削,超時賣命的工作著,沒有人重視他們的人權,他們得忍受思愁,一年都還見不 到家人一次的生活,只為了讓家人能過上幾天好日子。每當他們接到薄薄的鈔票,他們從不為自己留些自用,卻顫抖著將這似乎沉重無比的幾張薄紙小心收起,全數 匯回本國。他們不知道自家的孩子又長了多高,是不是已經學會叫爸爸?他們只能在口袋中揣著家人的照片,一面忍受著異國人的冷眼與不屑,謾罵與怒吼。

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究竟是誰錯了?誰該扛下罵名?誰該付起責任?

她突然感到很害怕,緊握著布條,腳卻不聽使喚的發抖,聲音也不見了。

僵持多時,總算一位年輕的工頭從後頭走了出來,說要和他們的頭頭好好談一談。

阿仁叔站了出來,走到中央和工頭便對立著淡淡爭執著。

那年輕工頭條理分明地對他分析著新市鎮的長景,和建垃圾場的必要性,他年紀雖輕卻像受過良好教育般,口才便給的說的頭頭是道,阿仁叔則是暴跳地亂罵,一直怒吼著胡說八道。
阿華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鼓起勇氣大聲問:「為什麼要蓋在這裡?」

那工頭也不惱,沉靜地對她說:「小妹妹,垃圾場不管蓋在那裡都有人抗議,總不能蓋在市區裡吧。即使我們選在其它的海岸你們難道就不會抗議?」

「制造垃圾的是你們小鎮的人,壞人卻是我們這些蓋垃圾場的人,」他的口氣壞了起來:「你們為什麼不怪拉屎的屁股卻怪擦屁股的那隻手?」

阿華愣住,阿仁叔卻暴燥地將她向後推去:「小孩有耳無嘴,電電啦!」

阿仁便對著工頭又開始從無能的政府開始罵起,罵他們這些政府的走狗只會吃飯及搞破壞云云。

場面又漸漸火暴了起來,終於阿仁在年輕工頭的臉上留下一烏青之後,雙方差點就打了起來,若不是趕到的警察架起盾牌阻在中線。

烈日曬的阿華頭昏眼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回大屋的。

公平與正義,她的世界觀受到衝擊,大腦停機暫停運轉,小小的腦袋拒絕去接受現實。

阿華乾脆睡覺,睡掉了整個周日,周一去學校時仍是精神不濟。白芷看到她的模樣,便知道抗議並不順利,虧阿華之前還興致勃勃的,她就知道會這樣。

人類根本就解決不了問題,她冷笑,喬少爺真是個天真的孩子,阿華也真是個傻孩子。

但看到好友頹靡的模樣,她不忍的安慰了幾句,阿華卻仍是垂頭喪氣的,白芷便忍不住罵了幾句,反而讓阿華的頭垂的更低了。

她討厭好友這副頹廢的模樣,便不再理她,任她繼續鑽牛角尖。

她既然是新的聚水坪主人,她會帶領妖怪將人類趕出去,就算只有她一人,她也會保持初衷,除掉在聚水坪上肆虐的人類。



空氣中有熟悉微鹹的水氣,微風吹散殘餘暑氣。

淡淡的月光下,小小人魂慢吞吞地踏上海坪。

發著微光的人魂縮著肩,無精打采地站在海坪邊緣,遠遠地看著剛熄燈的工寮。

阿華始終無法去討厭那些工人,他們也是身不由己。

最可惡果然還是幕後的工程公司吧?她想。

海坪上很安靜,隱在暗處的目光紛紛在和她接觸時遠離。

她可以感覺到深處的力量微微甦醒,隱在心湖底的火龍睜開倦眼吐露出暖暖的吐息,於是四周的小精魅如受驚的魚群在她的目光下逃離,如黑霧消失在陽光底。

她明明感到很哀傷,但心底卻壓著無所謂的情緒。

什麼都可以燒盡、什麼都可以毀滅……

乾脆讓這一切令人厭惡的現實全部消失,將一切都焚淨,就不必再為亂糟糟的現實而煩惱了。

不知何時,海坪上起了灰色的霧氣,霧氣中有殺氣蕩漾開來。

道士群又帶著符與淨水來到海坪,而妖怪群也隱在霧氣裡露出牙與爪,又是一個不平靜的夜。

她突然感到一股凌厲的眸光,一轉身便見到那位高瘦如竹的青年道士白石,捏著劍訣以一柄木劍遙指著她,一道罡氣壓的她呼吸不順,然而她眼神一凝便將之擋在數丈外。

「你果然不是什麼善類。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華只是淡漠地看著他,既不害怕也不慌張,黑色的眼睛裡毫無情緒,像是看到他卻眼中又沒有他。

道士見狀更是氣往上來。

「你們這些妖物……」他咬牙,對著人魂撒出幾只白符,一出手便形成包圍之勢。

人魂的目光如落在水上的月光般冰冷澄澈,飛到身旁的白符紛紛燃起火光燒盡。

但道士已經趁這個空檔繞道她身後,木劍往她小小的身體猛然劈去,一下子便將她從中劈開。

人魂卻沒有因此消散,如兩道輕煙緩緩旋繞,不久又在不遠處化成小女孩的模樣,又用那種缺少情緒的目光看著他。

「可惡!」

他撲上又劈又砍,人魂卻如無實體的煙氣,怎麼砍都會恢復原狀。

「你到底是什麼妖物?」他大怒,大步向前狂砍。



阿華微露困惑地看著道士對著空氣胡亂劈砍。

身後彷彿有月光浮現,交織出金眼大妖身著潔白狩衣的姿態,他手中拿著一柄扇子冷笑:「這樣就還先前的一劍之仇了,混蛋道士。」

石影趁著道士白石將注意力都放在阿華身上時,在一旁趁虛施了幻術。誰讓這個道士先前趁他和疫馬對峙後虛弱時傷了他,只讓他陷進一點小小的幻術裡就算很仁慈了。

而且他早就調查清楚,這個不成氣候的小道士並不具威脅,他要注意的是那個中年道士--也就是小道士的師傅,那個男人很難纏。

而如今那個很難纏的男人,目光就盯著阿華小朋友背後的死角,眼角撇了他一眼,微笑。

他只能比個手勢,就讓他們兩個大人到遠一點的地方好好談一談吧。中年道士頷首,抬步往他示意的方向走。

他離開前看了阿華一眼,只希望小貓懂得避開危險,今晚的聚水坪不太對勁,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會發生。

他和中年道士往海坪另一端走去,這時灰霧更濃,石影的金眼在霧中如兩盞發著光的燈籠。

大師傅一面走一面說話:「呵呵,我家那個莽撞的小子承蒙您手下留情了。」

「沒辦法,我不太想跟小孩子計較。」石影尾音一轉:「但是如果他繼續對那個人魂出手,我下次就不會放水了。」

「唉,我回去會好好唸一唸我的笨蛋弟子的,只是他的個性就是這樣,就連我這個師傅的話也不太聽,唉。」

「那就不要放他出來啊,既然知道自己養了頭狼,就該好好關著。」

大師傅語音無奈:「就像您那個不懂得保護自己的人魂小朋友,您怎麼不也將她關在家裡,這裡太危險了。您自己都關不住小孩,我怎麼能關的住白石,而且他不只是個小孩子,青春期可是很麻煩的。」

石影看了中年道士一眼,突然覺得可以跟他對話。

「你們為什麼每晚都還在這裡閒晃?退出吧,既然先前的攻擊手都失敗了,還繼續在這裡有什麼用?」

大師傅聳肩:「我們的雇主給我們加薪要我們繼續待在這裡,拿了錢就不能不做事。」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們現在在做的事情傷天害理,就算收了錢也能睡得安穩嗎?」

「我們只是善盡道士本分,鏟妖除穢而已。」

「聚水坪上的妖怪也和你們一樣有血有肉,又沒有做錯什麼事情,他們只是在此守護家園而已。」

「可惜他們殺害在此地工程的人類,妖怪一但食了人肉就只能除去了,這是我們道士的責任。」

石影提議:「我們各自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那便不如折衷一下,找個兩方都可以接受的中庸之道。」

「哦?您有何高見啊?」

「我想……啊,不對!」身後突現巨大陰影,石影這時才發現中年道士正捏訣唸咒,大怒:「難道就不能好好談一談嗎?」

然而他話語未落,身後三道陰影已經穿越薄霧朝著中年道士撲去。

道士也已經完成咒語,手中兩道黃旗插向地面的同時,兩具數人高的神將顯現身影逼散霧氣,護體神威將撲來的妖怪紛紛擊飛出去。

開頭的三只妖怪被擊飛後,卻有更多妖怪從黑暗中浮現,張著利爪朝著中年道士哇哇撲去,前仆後繼,無懼於神將凌厲的目光和神威。

兩具神將拿起戰戢將一撲而上的妖怪掃開,眾妖紛紛被彈入海中,卻又不怕死的爬上潮濕礁岩繼續朝著中年道士攻擊。

大半聚水坪的妖怪都動員攻擊中年道士,中年道士吃力的逼退眾妖,又要分點心神去防備一旁的金眼大妖,不久便添了幾道傷痕。

石影閉眼感知到白芷的位置,消失在腳下的影子當中,隨即便又重新現行於白芷身旁。

白芷站在礁岩高處,居高臨下俯瞰戰場,身旁有無數因太過弱小而無法作戰的小精怪擁簇著她。

「白芷,你在做什麼?」

黑辮小女孩眨了眨眼,微笑:「擒賊先擒王啊。那個大叔膽子很小,老是躲在岸邊不肯過來,我一直等他走入海坪,好不容易才讓他失去戒心走進來,真是感謝石影先生幫我們將他引過來喔。」

「白芷,狗逼急了可是會跳牆的,凡事留點餘地。」

「是啊,我們這裡已經被逼到要跳牆了,石影先生為什麼不去跟對方說,叫他們留點餘地。」

「如果他們沒有留點餘地,你們能撐到現在嗎?」石影搖頭:「不要昧著良心說他們將你們逼到沒有選擇。」

白芷冷笑:「石影先生為什麼幫他們說話?你要當叛徒嗎?」

石影的金眼一凝,周身的妖氣彷若實質:「小孩子,你要激怒我嗎?」

「哈哈,我怎麼敢—」她驀然斷了話語。

地面傳來刺痛腳底的電流,空氣中充滿靜電,她一動手指便發出劈啪聲。

「糟糕!」她驚恐的往沙灘的方向跑,而原本在攻擊中年道士的妖怪紛紛逃入海中。

實在是對雷擊的恐懼仍是鮮明,聚水坪的妖怪一下子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金眼大妖和道士群對峙。

大師傅送走神將,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喘息。

還好老爺子離去前,將未完成的雷陣的使用方式交給他,於是他可以利用雷陣所蘊藏的電能來感知聚水坪上妖怪的動向,這也是他能夠在妖怪襲擊他前便能夠準確還擊的原因,也能夠用一點小小的雷氣來嚇跑眾妖。

可惜雷陣未完,老爺子也不肯將陣法完成的方式教給他,他便只能狐假虎威的用點微弱電流來嚇阻那些妖怪,要製造出先前那種大型雷災卻是無法。

他抬頭看向金眼妖怪:「您還覺得雙方有談判空間嗎?就算您能和我坐下來談,您有能力說服您的同伴嗎?」

石影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背影單薄而寂寥,身影緩緩消失於漸深的夜色當中。

大師傅招手喚弟子過來扶他,人果然不能不扶老。

「回去吧,早點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呵。」



濃霧退去,聚水坪上只剩下一抹發著微光的人魂。

靜悄悄的夏夜,波浪規律地拍打著礁岩,海上有微光點點反射微弱月光。

阿華站在海坪邊緣聽著潮來潮往,卻始終沒有睡意。

雖然前夜吵吵鬧鬧的,卻絲毫影響不到她只想靜靜對著海放空的渴望。

浪濤一波又一波,背景規律的轟隆聲是那麼的熟悉,那是彷彿她血液流動的聲音、彷彿是她心臟跳動的聲音、彷彿是盤踞在她靈魂深處的聲音。

她閉上眼,身體深處的火龍閉上倦眼睡去,她因力量的抽離而感到靈體特別沉重。

然而身旁卻出現一道奇妙的微風,微風中有很難形容的氣味,惡臭中又帶了點植物的芬芳。她睜眼便看到身旁多了個人。

或者和她一樣的人魂。

人魂儘管發著惡臭,阿華卻不感到討厭,那股惡臭讓她想到小黑狗死前所發出的惡臭,那是種非常哀傷的氣味。

人魂只比她略高一點,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年紀,她穿著白衣紅裙的巫女服,儘管五官模糊看不清楚,月光下她那一雙幽黑如黑曜石的眼睛卻給人一種過於古老的感覺。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綁在身後的兩根又粗又長的銀色辮子,那彷彿是將一整個星空的銀河收集起來擰成長辮,流光燦爛,美的讓聚水坪相形下都失去光彩。

半透明的人魂大姊姊和她並肩而立,看著大海的目光悠遠且帶著懷念意味。

她用陌生的語言說了一句話,帶有穿透力的在她腦海中出現,化為她所熟知的語言。

「啊--這裡就是隴的家鄉嗎?果然和他所形容的一樣美麗。這一千年來,我一直想要親眼看看呢。」

「你認識隴嗎?」阿華問,希望對方能夠聽得懂她的話。

人魂的眸光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她的聲音繼續在阿華的腦中出現:「我們很久、很久以前認識的。」

她轉向阿華,看著她的眼神乾淨無暇,又給人一種浩瀚無底的感覺,彷彿能夠看到她的內心深處,看懂她所有的困惑與恐懼。

那是很熟悉、令人懷念的目光,她彷彿在哪裡看過。

「我有見過你嗎?」

「是的,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前,許多許多的前世裡,熟識過。」

阿華點點頭,往前看:「這裡,聚水坪原本更美麗的,你來晚了。」

「聚水坪的小草啊,我能夠想像聚水坪原本的模樣。」

「不行,你想像不到的,和現在差太多了,如果你早點來就好了。」阿華倔強的說。

銀辮的人魂也不和她爭辯,兩個人魂靜靜地看著被漸起的風所推動的浪濤,月光將一整片海染上清輝。

過了許久,人魂終於打破沉默:「對不起,聚水坪上的小草,讓你如此痛苦。一切原有其因果,一百世所種下的因,導致這樣的果。我很抱歉。」

黑髮小女孩困惑地擰起纖細的眉頭,雖然她聽懂了卻又不懂。

銀辮人魂續道:「這是我的同伴所造成的惡行,我會盡我可能去阻止我的同伴。」

阿華的眼睛一亮:「你能夠阻止這一切嗎?」

人魂道:「我會盡力。」

「真的?」阿華如看到最後一根浮木,伸手想抓住人魂的手臂卻握了個空。原來人魂是比她更虛無飄渺的存在。

人魂側頭往後望進黑暗中,阿華跟著她的目光卻什麼都沒看到,身體卻因畏懼而無法抑止的顫抖。

像是黑暗裡有什麼恐怖的東西,讓她感到自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胸口的護身符卻發出溫度適時撫平她的恐懼。

人魂道:「我得走了。又得繼續跟那個人捉迷藏了。」

「我們還會見面嗎?」阿華期待的問。

阿華感到人魂無比親切,她身上有和隴很相似的氣息,讓她想要在這個人身邊多待久一點。

「聚水坪的小草,希望我們能夠再見面,到時候我會介紹我的同伴與你認識。」

「嗯,大姊姊,希望我們再見面的時候,聚水坪上的工程車都已經撤走了,到時候我會當嚮導帶你看看聚水坪最美麗的風景。」

銀辮人魂出現時靜悄悄地如道月光出現,離開時也靜悄悄的如道月光。

最後,發著微光的小小人魂,如道即將熄滅的弱小火焰,在黑暗中緩緩消失。



阿華剛踏進大屋院子,便看到一群人在院子後邊挖坑。從地上成堆番薯看來,葉大少爺正指揮著院童打算要控窯。

錢鬼一看見她便挑眉:「阿華,這麼熱的天氣,你又去海邊玩一整天?」

阿華搖頭。

由於喬的父親這次暑假來陪喬母子,白芷這個外人分外格格不入,不想待在喬家裡,阿華便陪她在學校盪鞦韆,一面討論該怎麼拔除那個很麻煩的雷陣。

白芷怕雷,阿華雖不怕雷但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忙,兩人最後也討論不出個結論。

她送走白芷後便回到大屋,無精打采的,就算錢鬼哥哥要她等著吃番薯,她也沒有胃口。

於是她垂著纖細的肩膀,對著錢鬼哥哥點頭致意,便慢吞吞地往大屋裡走。

院童對於她的不禮貌都很是忿怒,紛紛在她身後大聲鼓譟著。錢鬼卻只是作個手勢要大家安靜,無所謂地搖搖頭:「隨她吧。」

小傢伙的目光很悲傷哪,就由她去吧,他聳聳肩。

什麼事都沒有他肚子餓來的重要!

「快點考蕃薯,我要吃蕃薯!」他敲著窯口不耐煩地嚷著。

然而番薯還沒吃到,不速之客的到來擾了他烤番薯的興致。

帶領道士的大師傅背著手在待客室裡等待,等了半天主人才叼著一枚剛烤好的番薯出現。

錢鬼一見到他也不寒暄,單刀直入:「大師傅,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找我,不過這件事情我不想參和,我也勸你將人都撤走吧,不要再接這個案子了。」

「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業主願意付更多錢,你不是自稱錢鬼嗎,有錢為什麼不賺?」

「因為我有很準的直覺,這是個賠錢生意。」他摸摸鼻子:「更何況,這事情繼續下去,我的妹妹會傷心。」

大師傅歪了歪嘴角,他也知道錢鬼多麼護短。

「你什麼時候又多了個妹妹?是表妹嗎?」

錢鬼的口氣很不好:「妹妹就是妹妹,就算沒有血緣也可以是妹妹,不行嗎?」

妹妹嗎?大師傅總算想到那個長得像年的小女孩。

少年露出可愛的小虎牙:「還有喔,如果我的妹妹少了根頭髮,我可是加倍討回來的。」

大師傅頓時感到背脊有點涼,回去得好好約束白石,如果被葉少爺知道他家狼崽子一心想要砍了他義妹所化成的人魂,他恐怕會死的很慘。

好可怕,他寧願對上聚水坪所有的妖怪,也不願意與葉家未來的家主為敵啊。

大師傅暗暗咬牙,他原本希望能得到葉家支持。得不到錢鬼支持,他們繼續和海坪上的妖怪僵持下去,狀況只會越來越難收拾。

但是接下來的爛攤子又放不下。工程公司加碼並給了重金獎勵,只要他們能駐守海坪上當保鑣讓工程能順利進行,就算不將妖物都驅除也沒關係。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看來只能是持久戰了,大師傅看著窗外的烈陽,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荒原上,阿華幾乎有些奮不顧身地拼命著。

狂流剛過,人群混亂地亂推互踩,她會衝進人群用身體為倒地的人隔開混亂人群,奮力將幼兒從人群腳下拖出,沒半天,身上便大小烏青不斷,傷痕累累。

其它的時間,她則是獨自呆坐看著天空,要不就是一個人跑到古樹林裡喚出幻樹。因她的勤奮,古森林越長越廣闊,現在幾乎有了剛開始時近十倍的大小,已是個名副其實的森林。

她時常對著荒原放空,就算其他領行員跑來和她聊天,玩笑般的逗弄她,她也只是神色淡淡的「喔」了一聲當作回答,之後便沉默不語。

儘管她想不起來現實世界的一切、也不願想起來,卻仍是怏怏不樂,像是心底壓著大石頭,總覺得喘不過氣。

阿華的想法與掙扎,鳴木都看在眼底,他完全了解阿華的悲傷與困擾,卻不想介入做任何改變。

他們觀察人類已久,人類的壽命太短暫,目光總是太短促。

他們將成敗錯失看的太重,總將無常作有常,於是便常因生活中的小變化自擾,將小事當成大事而無邊煩惱。

但是,對於領行員而言,十年彈指就過,滄海桑田也見過太多。昨日之黑,今日之白與明日之灰,都只是時光中之短暫光影變化,大道循環之一部份而已。

許多時候,人們當時覺得是天塌下之大事,十年回首卻只化為莞爾一笑。世事本就無常,人們心中再怎麼大不了的大事,最後也會在時光中被磨成鋪地沙粒。

但因生命之短暫,人類變得焦躁自擾。卻也是這令他們不斷地磨礪著,思考著,進步著。
這是所有生命必經的過程,他知道,如今阿華的哀傷困惑都只是她此生必經之經歷。她得自己走出來,他們這些旁觀者也只能在旁看著,適時在旁引導著她。

這是她的路,她得自己去走,去體驗,旁人完全沒有擔憂的餘地。

最多,鳴木不會再讓她繼續攅牛角尖,而是帶著她在荒原上隨意走著,讓遼闊天地驅走她心中的黑雲。

聽聽風聲,聽聽樹歌,其實,本來就沒有什麼值得如此傷心。

這個世界更願我們活得自在,歡快地大笑,愛戀一切可戀之物,只要做好本份就足矣。

阿華,妳得學會去接受生命之無常,用更長遠的目光、更開闊的胸懷去觀察這個世界。這也是觀察者需學會的重要課題。

直到月圓當夜,一大一小來到懸崖上方,冰冷月光灑在無垠大地上,將大地和人流都鍍上一層銀波。

阿華將書袋裡的古書取出,月光落在古書上便有了重量。

她沒有翻開書頁,只是輕輕摩娑著書皮封面上的浮水印,瞇眼感受古書的氣息。

好熟悉的感覺,好像,她最近才跟古書的主人一同曬過同樣的月光,一同看過潮起潮落。

可惜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曾有過的記憶如隔了一道毛玻璃,此時的荒原才是現實世界。

她出神地看著書皮,過了許久又將書收回綠色書袋裡。她有些無聊地玩著手腕上的銀色手環,這是她小時候曾經在荒原上收伏的銀蛇。

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心煩意燥。

雖然胸口悶悶的,什麼都不想做,但呆坐這裡卻又靜不下來。

「鳴木,你上次不是要教我什麼新東西嗎?」

鳴木眨了眨美麗的鹿亮大眼,慢吞吞的思考半晌,才道:「阿華,時候未到。」

「喔。」她也不催促,只是看著手中的銀色手環看得出神。

「鳴木,那你相信因果嗎?」

「凡是有因便會有果,不是我相不相信,就算不相信,這原本就是事實。」

「所以就是壞事,當初也有因導致壞事會發生囉?」

「是的。」

小小的觀察者不再言語,只是將寂寥的目光拋向遠方,對著天地放空。



真是個漫長的暑假。

這是個熱到讓人發慌的暑假,大多大屋的孩子整天都待在屋裡打電動或看電視,實在是外面太熱了,讓人沒有出門玩耍的慾望。

阿華則是整天都和白芷在學校閒晃。

喬的父親是個貴族,個性不苟言笑,一開始便明顯表達他不喜歡野姑娘似的白芷。

白芷也不想破壞喬的天倫之樂,便在經過大屋阿姨們的同意後暫住大屋裡,和阿華一起擠一張小床。

兩人白天便在外遊蕩,更多時候在學校裡閒晃。自然老師放假沒有家可回,幾乎整個暑假都在學校裡備課和整頓自然科學教室,白芷也樂的日日去找自然老師抬槓。

聚水坪上,白日工程車緩慢推展長堤,晚上道士和妖怪仍是毫無進展地僵持著。

這個熱死人的無聊暑假就這樣來到尾聲。

喬父終於飛回德國,白芷也馬上搬回去,快樂的粘著阿姨不放。

這天一早,新來的幾位男孩打了起來,整個孤兒院鬧轟轟的,阿華猶自不習慣沒有白芷陪伴的日子,她抱了本書便往聚水坪跑去。

她先在整個坪上巡迴一遍,揀了一小袋垃圾。正當她趴在岩石上看著一隻小章魚從岩縫中探頭出來時,幾台車壓上紅土路停在工寮前。

一群人便聚在空地前,分兩排站的直直地,拉著布條像是在等著什麼似的。

不久,阿仁叔和其它漁民也紛紛出現,在那群人身旁也拉起了布條,大聲呼喊抗議。

阿華不願再加入他們的爭吵中,便站在遠方大石上安靜地看著。

過了很久,許多人的臉上漸露出不耐時,幾部黑車終於從路口開了進來。同一時間,那群先到的人高舉著步條,一面用力鼓掌著,而阿仁叔他們則是大聲喊著抗議,整個場面熱烈且雜亂。

車子停了下來,鎮長姿態極低地伴著一位女士走到人群前。這時兩旁的人群一面鼓掌一面還喊著歡迎某某立委蒞臨巡查云云。

那位女士穿著合身的套裝,踩著高跟鞋頭抬的極高地走了過來,阿仁叔他們抗議的更起勁了,喊著要立委還以公道點點。

那時候阿華並不知道這位女立委是個著名名嘴,她只好奇她穿著那麼高的高跟鞋來海邊,等會怎麼走路?

鎮長跟在那位女士身邊,姿態低的幾乎可以算諂媚了。正當阿華暗自思考著到底鎮長和立委那個比較大這個問題時,阿仁叔也排眾而出,對著那女士一面解釋著這海坪是他們漁民的命根,不能廢等等,一面又指著鎮長的鼻子怒罵起來。

阿華無聊地聽著他和鎮長漸吵了起來。那女士有些不耐地用手勢制止他們的爭吵,用一種很清晰的語聲,條理分明地說道,她會要求在環境評估報告出來前,暫時停止這個計畫。

於是鎮長鼓起掌來,阿仁叔也鼓起掌來,所有的人都一面鼓掌著,一面贊美著立委的英明睿智。

他們一群人便很快地互相握手搭著肩膀,擁著那位立委在工寮前照了張相。照像前阿仁叔還喚她和他們一起照相,阿華只是搖搖頭,遠遠地跑了開。

站在遠處,看著他們拍照後又浩浩盪盪去了,整個巡查不到半小時便結束,若加上之前等待著的時間則是整整一個半小時的聚會。

他們便這樣匆匆而來,又匆匆去了,而這段不算短的時間裡,不論鎮長,立委或是旁邊鼓掌吆喝的人都沒向聚水坪望上一眼。

他們倒底是來幹什麼?阿華看的一頭霧水,她似乎剛觀賞了一齣有聲音,卻完全聽不懂演員們在說什麼的默劇。

感覺上,他們只是一大群人來照張相片罷了。

但卻也是這個莫名其妙的默劇讓聚水坪的工程停了下來。正值選舉期間,立委的承諾便效率高的出奇地被實行了。

一個星期後,聚水坪上的工人紛紛撤了出去,只剩幾位還駐留在工寮裡。

聚水坪突然就空蕩了起來,原本的機械聲車聲人聲都被帶走,只留下一間工寮,一條長堤及一大片石粽子。

和一個搞不清情況,卻因此而雀躍的女孩。



風止雲靜,圓月在海上灑下清輝銀波,聚水坪上的慶典比往常熱烈,因為—

人類終於退出聚水坪了!

中夜,慶典越發熱鬧,海妖在岩上歌詠著海的恩擇,無數黑影躍出水面,駕波發出高昂呼聲,平靜海面也沸騰了起來,大批魚群在水面下翻動迅游而過,水面銀鰭反射月光,海上有著閃鑠繁星點點。

白芷如眾星捧月被眾妖圍簇,戴著銀色頭飾,驕傲的坐在中央的玉座上,接受眾妖的擁簇與讚美。

她抬著下巴說:「所以說嘛、人類的問題就該由人類來解決。」

她的話語引起一陣歡呼,眾妖紛紛稱讚她很睿智。

阿華卻覺得不是那個人類名嘴的關係,而是有著銀色辮子的大姊姊成功了。

真希望還能見到銀色辮子的大姊姊,如果能當面跟她道謝就好了,況且她還承諾過要當個導遊帶她參觀聚水坪呢!

然而隱在海坪暗影中的她,見到在聚水坪上竄動之大批海蟑螂,暗暗地嘆了口氣。

人類雖撤出了聚水坪,但他們還是留下了貪婪,這份貪婪孵化出大批海蟑螂及棘冠海星,在聚水坪的根基上吃了起來,將其它弱小生命吃盡趕出。

自然的平衡是很微妙的,一點破壞就能導致難以回復的失衡。

後方月光織出石影大妖的身影,他將大手壓上她的髮旋。

「阿華貓,為什麼還是悶悶不樂的,好不容易才奪回聚水坪,應該要高興的。」

她也不抗拒,悶悶地垂著頭,腦海中晃過不久前才讀過的故事。

有一個男孩有著壞脾氣,總喜歡將脾氣發在家人身上。

一日,他父親就給了他一袋釘子並且告訴他,每當他發脾氣的時候就釘一根釘子在後院的圍籬上。第一天,這個男孩釘下了數十根釘子。

慢慢地每天釘下的數量減少,他發現控制自己的脾氣要比釘下那些釘子來得容易些。

終於有一天,這個男孩再也不用釘釘子了,他高興地告訴父親這件事。父親要他每當他能控制自己的脾氣的時候,就拔出一根釘子。

不久後的某一日,男孩告訴他的父親,他終於把所有釘子都拔出來了。

父親握著他的手來到後院:「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但是許多時候,亂發脾氣,將像這些釘子一留下疤痕。如果你拿刀子捅別人一刀,不管你說了多少次對不起,那個傷口將永遠存在。話語的傷痛就像真實的傷痛一樣令人無法承受。」

傷害一但造成,就留了不滅的疤。

就像那塊木板一樣,釘子留下的洞便一直在那裡了,無法復原。

就如聚水坪一樣,一切都不一樣了。

四周有竊竊語聲。

人類,是人類!是帶給它們無數傷害的人類!

大妖石影發出妖氣,那些不友善的目光紛紛繞開她,重新回到慶典中。

阿華知道,這慶典,本就沒有人類加入的餘地。但她還是想過來,一旁觀看足矣。

阿華無視四周的目光,只是靜默著,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如水面,靜靜地看著。

平靜海面上,無數精魅浮出水面如粼光,跟隨著發著月光的幻蝶來朝見他們的新王。

隨著月入星河,海面沸騰了起來,海面下是月夜慶典,生命傳承與死亡之舞逐漸加溫著。原本在礁岩上的巡迴者及朝拜者也興奮起來,紛紛躍入海中加入慶典。

隨著慶典越歡快,所有的精魅都忘了她的存在。

嬌媚海妖伏在石上,用曼妙嗓音唱出海之贊曲。黑影爬上礁岩,彼此彼落地和著歌,在岩上發出奇妙弓彈之音。

無數黑影在岩上扭動起舞。

有小花精在她身旁忘情地舞著,有著長臂的妖怪也在岩上橫行爬動,許多妖怪也躍入海中遊憩,所有的怨怒仇恨都被暫時放下,玩樂正酣,甚至有海精用目光邀請她的加入。

是人類!人類從來都不加入我們的慶典呢!

快來!快來一起玩!

他們這麼笑著、舞著。

阿華卻只是回以帶著歉意的微笑。看來,放不下的,也只有身為人類的她。

眾妖擁簇中的白芷卻下了玉座,跑過來將她拉進妖怪的圈子裡,在絲竹圍繞下帶著她跳起慶祝的舞蹈,那是她族裡收穫後的慶祝舞蹈。

阿華陪著白芷跳了一下舞,她的腳步笨拙不似白芷的靈活如雀,便趁亂又跑到海坪邊緣,用目光守護著這個美好的慶典。

她坐在一個小水池畔,安靜地看著平靜水面。不久她便看到了,水池中有許多發著螢光之小魚苗在追逐遊戲著,水池裡大片海葵綻開如花,顫動著繁多觸手,許多小生物從石中緩緩游出,一時小水池如春圃般錦蔟團開,阿華詫異於一個小小的水池竟藏了如此多的居民。

她微笑。

是的,只要聚水坪還在,只要還有新生命的誕生,總有一天新的平衡將會來臨。

生命自會找到出口。



[抗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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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08

聚水坪夜話 三十一 送信

無風的夜裡,圓月在平靜的海上灑下明淨波光,偌大聚水坪染上一片清冷銀光。

所有海星狀黑影都躲入暗影之中,聚水坪後醜陋工地也隱在光照不到之暗處。

這一夜,只屬於大海及其子民。

岸邊亮起一大片紅燈籠,食物的香氣在海坪上隨著風飄送,消失許久的非人夜市又出現了,彷彿為了慶祝暫停的工程和人類已經數日不曾出現此處。

阿華坐在遠方,安靜地觀看著這月下慶典。

月下慶典的中心是一位帶著沉重銀飾並穿著部落傳統衣裙的美麗女孩。女孩有著密色肌膚以及秀麗的五官,一雙大眼得意地顧盼著,任由眾妖擁簇著她如珍寶。

聚水坪的危機暫時解除,眾妖怪雖然不懂人類為何拋下即將完成的雷陣,如敗家狗一樣撤出海坪,怎麼想都是這個女孩所應允過的奇蹟。

白芷提出要求,要眾妖履行先前的陳諾,承認她為聚水坪的新主人。

對此,聚水坪上的大妖紛紛沉默以對,小妖們則是歡天喜地的擁簇白芷坐上玉座,整個海坪上處處都有喝酒作樂的妖群,熱鬧非常。

儘管是白芷的好友,阿華卻不願加入月下慶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暗處大妖們的目光,充滿對小孩子胡鬧的不悅。

還有在暗影中,有許多失去親族的妖怪對著她的背影低語。

人類、都是人類的錯……
人類殺死我的兄弟姊妹……
可恨的人類……
將他們趕走,通通趕走……

她雙手放在膝上,在月下安靜而蒼白,月光的照拂下宛若一無生命的雕像。

月光下之海慶,是如此的明快歡愉,自由狂放。

阿華卻感哀傷,這樣的慶典,究竟還能持續多久?她還能看到幾回這樣的慶典?

石影在她身邊顯形,對著海坪上的慶典不滿咂舌。

「聚水坪的主人只有一個,真想將那些笨蛋都吃掉。」

石影的金眼中噙著殺氣,絲絲冷意從他的利齒間溢出,金眼大妖的銀袍無風而動,四周的影子充滿能將一切都吞食的壓迫感。

阿華無懼,只是輕輕拉住石影的手搖了搖:「石影叔叔,隴不會在意的。」

石影聞言,氣勢猛然消失,金眼也黯淡下來。

也是,友人也只會淡然一笑。果然還是小貓深知友人的脾性。

他沉著金眸啐了一聲:「工程又還沒有停止,這種平靜日子也不知道還有幾天?」

前夜未盡,聚水坪上卻迎來意外訪客。

月光下,一人大袖飄飄踏水而來,全身籠罩著微微金光,他端正的面容平靜安詳,發著明淨光亮,他微垂的眸子明淨如蓮,芒鞋緇衣也掩不去其周身明光。

阿華一愣,是位出家人?

他周身帶著安寧氣氛,步伐安穩如古木。他明淨面容透著金光,嘴邊有一抹莊重微笑。
等他走近,阿華注意到他指間捻著一朵紅蓮,微微綻開一角。

石影見到此人時微露訝色。

他低眉歛手,敬重的行了個禮:「大和尚。」

青年和尚溫和回禮。

石影道:「您是來找渥萊君的吧,不巧他正值休養期,還在龍宮裡睡覺呢。」

「無妨。」青年和尚微微一笑,將柔和的目光放在一旁的人類小女孩身上:「聚水坪上的小草,我在很久以前曾經見過你一面。」

阿華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身上有很舒服的香味,還有和隴很相似的氣質。

他將指尖的紅蓮遞給她:「這朵紅蓮是給你的,聚水坪上的小草。」他開口,聲音如拍岸浪潮又如宏鐘:「記著,唯有污泥中才能長出香潔蓮花。」

阿華用雙手捧著紅蓮,那紅蓮清美香潔,微開的蓮瓣帶著水嫩透澤,微微反射著月光,整朵花在月下透著淺光。

她竟能持著這樣清淨美麗之花,如此接近此無塵染之物,看著它在月下的綻放--

她怯怯地,緩緩的伸出手指,輕柔的碰觸著蓮瓣,柔細觸感傳入指間,她垂眸低頭,清涼蓮香撲鼻,一陣柔香沁入心底。

若這只是一場夢,也是個太過美好的夢境!

她的視線不知怎麼模糊了起來,清涼水滴打上手背,目光重新清晰一秒卻又模糊起來,水滴不斷打在手上,她扁扁嘴,終於再也忍不住,低聲嗚咽了起來。

「對不起……嗚……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她啞聲哭著,斷斷續續地道著歉,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泣、道歉。

或許是因這陣子的壓力而哭、為了聚水坪上的破壞而道歉,她實在很想念聚水坪真正的主人。

然而她現在也很清楚,就算是聚水坪的主人回歸,已有的破壞已經回復不了,就像一道醜陋的疤一樣,一旦切開血肉便會留下痕跡,再也找不回曾有過的美好。

回不來了。不論是原本的聚水坪,還是曾經每個風平浪靜的日子。

石影看著她哭花的小臉,金眼也黯淡而朦朧,忍不住伸手用力揉上她的小頭顱。

「真是愛哭的孩子。欸,花開了喔。」

她抬眸,手中紅蓮在月光下緩緩綻放開來,露出中心金黃花蕊,發出沁人香氣。阿華彷彿捧著一團金黃光芒,柔和明光將她面容照亮,也照亮了她清徹眼眸中的還未退去的淚水。

如此月夜,如此蓮華,此時的景象深深刻印入阿華內心深處,照得她的心一片光亮寧靜。

「是的,如此月夜,如此蓮華,豈可無酒?」

石影提著一甕酒漿踏到岩上,動作優雅而緩慢地拍開封口,一股濃郁酒香融入蓮花香氣,未飲已醺人。

他揮著寬袖,且走且對空清嘯,姿態瀟灑而古雅,酒香隨著他的步履變得濃郁之極。

阿華突然感到暈眩渴睡,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唉呀!小貓這樣就醉了?」石影看到阿華的面容酡紅滿眼睏意,身形也如日頭下的冰塊般消散。

「嘖,真可惜,本來還想讓你喝一口,這可不是普通的酒勒。」

在沉入眠中前,她聽到石影叔叔這麼說。

她下次得記得提醒石影叔叔,人類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天蒼蒼地茫茫,雲靜風止,荒原如往常般安靜無風。

這天鳴木帶著阿華到離人群頗遠的大石區,拿出一隻筆準備要教阿華一些基本技巧。這其實是觀察者的入門技巧,鳴木卻一直不願教她。

他之前教她的所有技巧都是不帶物理性質的,光是這樣她就能弄出一堆麻煩來,所以他便一直有意略過具像化,直到不能再拖為止。

具像化,這個技巧若讓他的觀察者學會,他總覺得像是將一把銳利的刀交給殺人狂般危險。
但近來,阿華突然靜了下來,一下子長大許多。

雖說她總算又回復如往常,似乎不再張揚著悲傷,但她眼底卻有著壓抑著的憂鬱,隱忍著的怒氣與怨滿。

長大的過程總會伴隨著疼痛,這是必經的過程。鳴木認為,開始教她具像化的時機已到。

「現在我要教妳新技巧,不過再那之前妳要先遵守一些約定。」

他才說出第一句話,鳴土和另外幾位領行員便出現了。

「阿華,好久不見,好像長高了呀!怎麼看起來很沒有精神?」

鳴土一出現便壓著阿華的頭頂比較著,其它的領行員也紛紛過來揉亂她的頭髮,和她開著玩笑。

「你們不要來鬧了。」鳴木揉揉額角趕人。

阿土伯搖搖手:「我們可不是沒事做才來的,醫生要我們送信,我們便來看看阿華是否能接下這個任務。」

雙胞胎領行員之一笑道:「阿華還沒接過任務吧?這個任務可是簡單極了,」另一位雙胞胎領行員則接著說:「只是送信而已。」

他繼續說:「你也知道我們不該和人群有太多接觸,讓觀察者來作比較自然,」另一位接口:「可是其它觀察者都在忙,我們想請阿華幫這個忙。」

「送信?」本來有些悶的阿華聞言開心了起來。

「嗯,送信,」其中一位大頭領行員笑道:「欸,阿華還沒出過荒原吧?」

阿華的眼睛亮了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臂央求著:「要怎麼出去?要走很久嗎?」

他疼愛地揉揉她的頭:「傻瓜,當然是要交通工具呀!」

「像阿秋的紅馬那樣嗎?」她的臉龐整個亮了起來。

雙胞胎領行員問:「阿華的具像化學的如何了,弄得出一匹馬嗎?」

另一人則是笑道:「大概不行吧,我從沒看過她練習過哪!」

阿華雙手插腰:「我弄得出來的!」

雙胞胎兄弟之一大笑,對著虛空一抽手便拉出一根有著木馬頭的掃把,騎在上面跳著:「好呀,阿華就照著這個,弄出來騎喲!」

「還是竹馬最適合你了!」另一位也跟著大笑:「騎著竹馬過三關哪!」

阿華氣呼呼地看著他們在她身邊騎著木馬跳來跳去。

鳴木無奈地插入其中,揮揮手中的銀筆:「我才正想要教她具像化。」

所有的領行員都神情怪異的對望。阿華畢竟來到邊緣世界已有數年,竟還沒學會這基礎的一步?不過仔細想想也是,若阿華是他們的觀察者,他們也會盡量延遲這項基礎技能的教導。

那對雙胞領行員高興了起來。

他們想起自家的兩隻兔崽子,剛學會具象化時幫他們弄出一堆麻煩給他們收拾,現在就快輪到阿華小朋友,這些孩子的破壞力真令人期待。

雙胞領行員其中一位丟開了竹馬,憑空抓出一隻搖椅木馬,放到她的前面逗著她:「那這隻就送給阿華騎吧,阿華就騎這個去!」

領行員們圍了上來,嘻嘻哈哈地搖著木馬逗著她。

看著木馬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搖擺著,阿華賭氣道:「我自己會弄出一匹像阿秋的紅蓮一樣帥的馬。」

「不可能啦--」

阿土伯蹲下用指搖動著木馬,滿眼笑意。 阿華總算恢復到往常的活潑好玩,這讓他和其它領行員都很開心。

但他突然安靜了下來,微笑從臉上隱去。所有領行員都靜了下來,不安地看著嬌小的黑髮女孩兒。

他們感到阿華的精神突然集中而強大,她睜大眼凝視著虛空,專注的宛如世界只剩下她眼前的那一點。

剛剛領行員拉出竹馬與木馬時,她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波動。現在她便是要模仿那股波動,喚出她的白馬。

她就是知道她做得到。

很多時候,她都很清楚自己有著很強大的力量,什麼都做的到的力量。

是的,她可以做的到。

阿華將滿心的積鬱與憤恨集中起來,化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她屏息著,身體中有憤怒的狂氣在奔騰震動,它們想要一個出口。她抽空了情緒,無情的駕馭著這股狂氣,用更凝重的專注打壓著它們,準備一傾而出。

她已經無數次想像那匹白馬的模樣--牠當全身潔白無暇,長長的鬃毛如流水,牠的眼睛美麗如白鹿,牠當高大雄壯,有著修長的頸子和四肢,當牠奔跑起來就像黎明的第一道光般耀眼--

空氣凝重起來,一眨眼,一匹高大的白馬就這樣躍了出來。

「成功了!」阿華開心的迎了上去,撫著牠的鬃毛,在牠耳邊輕聲道:「Twilight,你和我想像的一樣漂亮呢!」

然後她愉快地獻寶般對大家宣布:「這是Twilight。」

她可是查了很久的書,後來還拿著漢英辭典去找自然老師問發音的。

多帥的馬!多帥的名字!她洋洋得意的抱著白馬的脖子,白馬對著她低下頭。她以額貼著白馬的額,輕輕撫摸著牠柔軟的鬃毛。

也因為她是如此的得意,渾沒看見眾領行員的眼神。

他們對看著,都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不安,這不是「具像化」,也不是「召喚」,而是跳過那個步驟,直接「創造」了。

她和狂暴的憤怒起共鳴,荒原竟然也容忍她,任由她使用那麼不祥且可怖的力量。

原本在屬性上最接近他們的阿秋,也是花了半年的時間學會具像化,況且他又是非常用心努力的孩子。而當時他在創造那匹紅馬時卻也花了他將近三天的時間,眾人都覺得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天賦了。

但這個小女孩卻很自然的,沒有經過教導就學會了。

這令他們感到非常的不安。

這讓他們想起那群人的後裔。那群被詛咒並被排斥出這個世界的存在。

但荒原不該允許那樣的存在在此處,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眾領行員的眸光透出月光的冰冷,落在女孩的身上越發遙遠寂寥,偶有幾人,對著鳴木投去無法認同的眼神。

阿土伯和鳴木互看一眼,悄悄在心底嘆了口氣。

自從銀蛇事件後,他們便決定隱藏阿華的能力,畢竟這在荒原上是禁忌,但紙總包不住火,阿華又是那麼容易捅出問題的性格,看來再也藏不住這個秘密。

鳴木按著額角,忍不住又嘆起氣來。

他準會老的比其他領行員快。





自從老爺子退出後,道士群已經數日沒有動靜,聚水坪邊的工地上空蕩蕩的,半完成的長堤寂寞的包圍著海坪。

寒假終於來到盡頭,白芷向來都是很會記恨的性格,之前自然老師差點打電話跟簡夫人打小報告的事情讓她對自然老師很生氣,趁著最後幾天槓上老師,渾身解數的惡整老師,整到自然老師整天都往隔壁道士家躲。

白芷樂意窩在家裡整老師,阿華吃過早飯便獨自來到了聚水坪。

天上幾朵白雲,浪花碧海藍天,若沒有身後的醜惡長堤以及大片石粽子,該有多好。

不過,今天的聚水坪上,有很多人哪--阿華看到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們在礁岩間艱難的攀爬著,中央有一位叔叔帶頭在講解。

她繞了一小圈跑到他們身後偷偷跟著。

「從珊瑚礁的生長速度和這片礁岩的磨損情況看來,我身後的這整塊礁石至少要花上上億的時間才能形成… 雖然這些珊瑚礁浮上水面很久了且風化得很厲害,但如果你們仔細觀察,你們還是可以看到地殼變動的痕跡… 現在我手中的是我一路走過來時撿到的珊瑚枝和石珊瑚,才剛被沖上岸不久,我想那底下的生態系是很健康的,柳珊瑚需要水深及水流喘急的海域,邊緣可能有很陡 的大陸斜坡,好,我們繼續前進……」

「同學,現在你們看到底下的這片隱珊瑚海葵……」

她跟在後頭,聽著這位被大家稱做是楊教授的人在解說。楊教授高高瘦瘦的,及肩的黑髮在後頭綁成馬尾,臉上還有鬍渣,整個人有些不修邊幅。但他在解說時眼睛是這麼的亮,聲音也因興奮而宏亮。

不久,他便讓學生們分組做田野調查,而他自己也是亮著眼睛地趴在礁石上在看著什麼。

阿華聽著學生們的笑語驚嘆聲彼此彼落,卻突然感到很疲倦。

人們總是在研究快要滅亡的事物,非等到它快消失了,才會驚喜地捧起來看看,然後做成標本寫成紀錄,任憑後代憑弔。

他們的到來像是正式地為聚水坪發訃文。 這令她很不開心。

她離開那群人,找到一個僻靜且能俯瞰那群人的角落窩著補眠。

最近俱無好眠,像是昨夜被白芷拉著趁自然老師洗澡的時候將他的衣服通通丟到水裡,或是前晚跟白芷一起抓了一堆癩蛤蟆藏在老師的被窩裡,結果自己先被良心給譴責到睡不好覺。

自然老師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白芷是她的好朋友,兩相權宜下她只能站在白芷這邊,只能說老師惹到白芷小公主實是不智的選擇。

在喬家睡不好,她便只能趁著白日到聚水坪或是竹林精舍補眠。

近來總是感到很疲倦,有時候夢境和現實還會在腦中相重疊,催促著自己快快進入夢境當中。

滿臉倦意的女孩兒就這麼窩在避風的小洞穴哩,淺淺的睡了過去。





於是,她懷裡揣著一封信,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騎著白馬在荒原上奔馳,揚起身後一行黃土。

不遠處人群緩緩行進著,她低伏在馬上,白馬如風颳過荒原,她感到如此的快意。
跑了一陣子,她注意到荒原似乎有所變化,便緩了下來,牽著韁繩徐行。

她發現路邊的蝴蝶花樹叢已被小灌木取代,人群似乎也有些不同。

她跳下白馬,慢慢地跟著人群走著,觀察著人群。

這裡的人流和她守護地的相較下有著微妙的不同。人群很稀疏,偶爾還會斷斷續續的,人群走路的姿態也比她守護地的人群多了些活力。

人群中有人看著天空,有人互相在聊著天…… 更多人目光疑惑地低著頭,看著地面。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人群中竟然出現了清醒的行人!

她上馬小跑,前方出現了山丘及低矮樹叢,人群從狹窄的樹間小徑通過。她牽著馬走不過去便只能繞了點路。等她穿過山坡上的小徑且在空曠的荒原裡騎了一大段路後,她又和稀疏的人流交會。

她緩緩地跟在人流旁,路旁的樹木出現了較矮小的喬木,人群中有少數人清醒地看著四周,和同伴們聊天玩笑著。行列中甚至還有人對她露出微笑,她忙回以一笑,又驅馬往前跑去。
面對這樣的人群讓她感到很不習慣,甚至有些不自在。

之後她便遠遠地驅馬快馳,而路邊的景色也不斷地變化著,人群中似乎也越來越多人清醒地交談,越來越多交談聲及笑語聲。

她看見遠離人群的小山坡上有領行員在晀望,她便騎著馬奔了過去。

「阿華,真是稀客!」一位瘦小的領行員站在大石上俯看她。

「阿華這樣子看起來像個男孩子了。」他笑了笑。

「我是信使男孩。」她笑嘻嘻地抓著鴨舌帽帽沿做行禮狀:「請問一下,人群最前端還要跑多久?」

「騎馬的話最快還要兩個鐘頭哩。」他趴在石上,細長手指指向北方:「不過你可以直接往北一直跑,半個小時後會撞到人群,在跟著人群走個十多分鐘就到了。」

「謝謝。」阿華轉動馬頭,對他揮揮手。

「到前方的懸崖邊別忘了和大長老打聲招呼。」那位領行員對她喊著。



她微伏低身子,白馬四蹄飛揚,奔快如飛。

四周景象出現改變,從乾涸的枯地裡出現零星綠地,矮木也漸漸被喬木所取代。

遠遠地,一行人行穿梭在綠地樹林裡,小溪從中穿過,人們走的極緩極慢。人群不似以前的密集,反而稀疏的有些銜接不上,分成一個個的小段落。

大部份人的臉上都有種安靜的癡迷,對著四周的綠草及樹林露出懷念的目光。

阿華和白馬緩緩地和人群並行,只不過不若他們那樣一步一停,悠閒地緩緩行走,她走的極快。

之後她又上馬小跑了一陣,經過數片奇異的森林,跨過數條清徹如水晶的小溪,人群也越來越是稀疏,往往很長的一段路才看到一小叢人群。

終於,高聳的懸崖出現在遠方,一條只剛好夠一馬通過的小徑穿過其間。

阿華遠遠地便看到有位陌生的領行員正坐在懸崖頂端晀望著人群。那位是大長老吧?

阿華驅馬跑到懸崖底下,跳下白馬看著上方的大長老。大長老似乎早就看到她的到來,便站起身候著她。於是阿華很快地便手腳並用地攀上崖頂,輕巧地躍到大長老的面前。

大長老看起來比其它的領行員年紀大些,看起來是介於叔叔與爺爺之間的年紀。他的灰眸中流露著和藹的笑意。

「大長老,我叫阿華,我的領行員讓我來送信。」阿華抓著帽緣微微彎腰。

「信給我看一下。」

阿華忙將懷裡的信交給他,長老看看封面,又交還給她。

「收信人在行列前方,那個最高最瘦的紅袍人就是了。」

阿華忙謝過他,正要再攀下懸崖前大長老叫住她。

「帽子壓低點,別讓人看到妳的臉,這是基本的規則,懂嗎?」

阿華忙拉了拉帽緣,大長老又緩緩地交待:「儘量別和人說話,交了信就走,明白嗎?」

她做的不會說話的手勢,便轉身準備下去,大長老又叫住了她:「欸,怎麼毛毛躁躁的?我還沒說完……」

阿華不好意思地轉回來,也許是心不安的原故,她有些心浮氣燥。

「你叫阿華嗎?」大長老仔細地打量著她:「若有問題可以再回來找我,就這樣,妳可以走了。」

阿華向他微微傾身鞠躬,便很快地攀落懸崖底。

她向回路望去,小路上空空蕩蕩,寂寂無人。她直接上了馬,小心地從懸崖中穿行著,天光一線,她就這樣且行且停地穿過很長的隧道,當她一出山腹時眼前一亮,整個風景竟亮了起來,綠草如茵繁花似錦,冰涼的溪水從中穿過,遠方還有一瀑布。

路邊有三人五人坐著休息,她下馬牽著Twilight緩緩地走著。

路上的人群變成一團一團的小團體,走走停停,不時坐下來休息。更多人留連在草地上不走。
他們也勸著行人別在往前走了,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坐著休息,阿華婉謝後又回到小路上。 她有些害怕這些人眼中的狂熱。

阿華快步往人群稀少的樹林邊緣走去。

綠地似翡翠般的晶瑩剔透,遠方有雪山玉峰及飄渺雲氣。

對著如此景色,阿華積累的悲傷鬱悶一下子就湧了下來,她鬆下緊繃的弦般,跪坐草地上對著雪山發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會有鬱悶的疼痛,像是忘了什麼很傷心的事情,但那股疼痛卻總會在她放空時悄悄地冒出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卻也不想要想起來。

像是一想起來,就會痛徹心肺。

臉上傳來細細搔刺,白馬正低著頭將大頭在她臉上摩娑著,她微笑,對著Twilight以額貼額做無聲感謝,然後精神地一跳而起,牽著Twilight快步往前走去。

是的,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順著小路走著,又走了約一刻鐘的時間,她終於看到最前頭是由一團穿著不同衣袍的人所組成,人數不多,卻是一路走來最大的一個團體了。

她遠遠地打量著這群人--有穿紅袍、褐袍、橘袍的僧人,有白衣的修女修士,有裹著大大頭巾的印度人等等…… 這群人走的很緩慢,時有笑語聲從中傳出。

他們身上有種舒服的氣氛,像是什麼都無需掛心,他們就這樣悠閒自在地賞花觀月,時停時走,緩緩地往遠方的瀑布走去。

阿華靜了靜心,驅馬跑到那團人的前頭,下馬等待。

她的目光在那團人中間巡迴著,果然,在前頭有一位高高瘦瘦的紅袍僧人,他的目光極亮卻是苦著一張臉。阿華忙走了上去將那封信恭敬地交給他,他接過也不看便放回懷裡,從頭到尾視線都沒在她身上停留過。

阿華輕鬆地達成任務便要退出去時,卻有人叫住了她。

在隊伍最前方的一位慈祥的紅袍僧人拍了拍她的肩,呵呵笑著:「信使小男孩,辛苦你啦!」

他身上有種暖和的氣味,像是夏日乾草,很能令人放鬆。

阿華忙對他點點頭,微微彎身鞠躬,她很喜歡這位戴著眼鏡的老爺爺,卻謹記著大長老的規則不敢說話,跑到馬邊遠遠地目送著他們。

他們到底要往那裡去呢?

她突然好奇了起來,還有比這地方還美的仙境嗎?

好奇心驅使下,阿華回到懸崖邊,攀上崖頂,大長老看著她的目光很是溫暖。

「妳回來了。」

他像是毫不訝異地拍拍他身邊,示意她坐下。

這時,他們正坐在懸崖的另一頭,面對著底下的美景分散的人群,還可以看到遠方的瀑布。
「大長老,這裡難道不是終點嗎?」

大長老搥槌大腿:「不是,這裡只是休息站罷了。」

「可是大部份人都不走了,要告訴他們嗎?」

阿華指著一些不肯離去的人,詫問。

「那也是他們的選擇,畢竟能走到這裡的人,太少了。」

阿華想到後方那空蕩蕩的小道,疑問:「我來的時候,後面都沒有人跟來,為什麼?」

大長老幽幽地看著下方,良久才回答:「因為那是邊緣世界裡最危險的一段路,也是最常出現亂流的地方--」

「亂流?但我們那裡可是常常出現狂流呀。」亂流算是小卡司吧?

大長老的嘴角微揚:「在之前的那段路,你看到大部份的人的眼神吧?」

「嗯。」心不在焉的。

「他們太恍惚地看著風景,走到這裡不需要狂流,小小的亂流都能將他們沖回原點。」

「原點……啊,是沙漠!」

曾有領行員帶著她去沙漠邊緣,她看到稀疏的人群疲倦無力地從沙漠中走出,有些人倒在沙漠邊緣便不肯起來了。

大長老點點頭,感嘆道:「已經快半年都沒有人過來,以後會越來越少吧?」

「那麼,前面還有更美的風景了嗎?」阿華伸指指著前方。

大長老搖搖頭:「過了瀑布就沒有更美的地方。」

阿華訝異了:「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往前走?」

大長老不語,看了她許久,才淡淡問:「如果是你的話,你會繼續走?」

「當然,」阿華回答的毫不猶豫:「我想知道前面是什麼呀!」

「那如果你知道前面沒有更美的風景了,你還會繼續走?」

阿華握著白馬韁繩的手緊了緊,點頭:「我還是想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我。」

大長老細細瞇起的眼中滿是笑意:「阿華,那你也不忙著回去守護地,我會傳訊給你的領行員,告訴他你會晚些回去。你就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可以嗎?」阿華的眼睛亮了起來。

「嗯,不過妳最好用走的,走不動再騎馬。在路的盡頭,那裡的領行員還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阿華感激地看著他,大長老真是好人。剛開始她還有些害怕他呢,總覺得這位大長老會很嚴厲。

「我知道你的心中有著迷惘,去吧。」



啪答!啪答!

騎著白馬,阿華過了瀑布便下了馬,拍拍Twilight讓牠先行離去。

那是個寧靜無聲的世界。

沒有蟲聲,沒有鳥聲,滿眼荒涼寂靜。

阿華倒吸了口冷氣,山口很涼,安靜地聽得到心跳聲,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左面是刀削般的山壁,右邊是陰冷不見底的深淵,透出絲絲冷風。

一股壓力直逼得她呼吸不順,恐懼感湧上心口。她真得要走這條路嗎?

空寂山道在眼底逐漸放大,恐懼感也壓得胸口氣息不順,阿華突然知道為何這段路會這麼冷清,大多數人為何都待在草地上不肯繼續往前走的原因了。

恐懼感。

站在山道口,前方是全然不確定之路途。

此路要通往何處?路上又有什麼危險?若受傷了又該如何求救?

這條看來深入無人之境的山路,令人害怕恐懼,令人踟躕不前。

站在山道口,她有種站在礁岩上看著平靜海面,卻遲遲不敢躍入海中的恐懼感,彷彿平靜海面下有著嗜血鯊魚在等待般,令她無法邁步向前。

過了許久,阿華呼出一口氣,拍拍額頭露出微笑。她怎麼忘了,她隨時都可以喚出Twilight呀!

雖然和其它人相比較,她這樣的行為可說是作弊了,但她本來就不是此路行者,能夠來到這山道口也是使用了觀察者的特權,走此路也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罷了。

一想通這點,原有的恐懼感如潮水般退去,阿華便毫不猶豫地跨入山道,往未知前方邁進。
她走得很快,不時在狹小地山道上小跑著。她從小便習慣在礁岩上奔跑跳躍著,所以這樣狹隘磕腳的山路對她也不算什麼。

感覺上她走了很久,一直在往下坡行著。

隨著時間越久,那股陰冷逐漸退去,山道邊緣開始出現蕨草點點如墨,隱隱中還有潺潺清泉聲,但她卻怎麼也看不到泉流。

終於,她最後下到山路底下,一大片青綠樹叢在開闊盆地中擴展開來,其中有冰涼清徹之小溪蜿蜒其中。一條狹窄的小徑在一大片低矮草叢中迂迴地繞轉著,繞向遠方的山路。

阿華深深地吸了口沁涼溼冷的空氣,頭腦頓時一清,她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走進低矮草叢中,正當她想著會不會有蛇這個問題時,腳上突然傳來強烈的刮痛。皺著眉尖,她彎下腰去察看傷口,一道長長的割痕出現在小腿上。

她蹲下用手指撫摸著小腿高的矮草,原來它們有著鋸齒般的厚實葉片,一拖就是一道割痕。
荊棘般的低叢呀。

阿華抱著雙臂想了想,便將本來綁在腰上的薄外衣用那鋸齒葉片割成兩半,分別綁在小腿上。仔細綁好後,她握緊拳頭為自己打氣,便不再擔擱,沿著小徑快步走了起來。





阿華打起哈欠,小頭顱微垂著靠在一個寬廣的背上。

寒假終於結束,喬一家人也回到小鎮。

自然老師帶阿華離開喬家時,一大一小眼下都有濃濃青影,兩人都似乎鬆了一口氣。

真是個漫長的寒假。

當老師將摩托車停在大屋前面時,這才發現後面的女孩兒已經倚著他的背睡著了,也還好他的騎術四平八穩,沒有將打瞌睡的孩子甩落馬路。

最近這個孩子難得嗜睡,早上起床仍是打著哈欠,晚餐過後便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他只得天天將這孩子抱到房間裡讓她好好睡覺。

當他抱著這孩子的時候,只覺得她像隻好輕好柔軟的小貓,讓他的目光不禁柔軟下來。

這孩子近來似乎都沒有睡好,白天又時常跑到不見人影,回來後也不向白芷那樣精神飽滿,總是邊吃飯邊肚辜,一雙眼總是無神的宂垂著。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抱起,一手提著她的行李敲響大屋的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有著圓臉的少年,看到阿華熟睡的樣子似乎感到驚奇,笑嘻嘻地將女孩接過去。

「嘖、怎麼重的像隻豬?」少年辛苦的抱住已經不小的女孩。

接受到青年疑惑的眼神,圓臉少年笑笑的說:「我是阿華的哥哥。」

他不再理會自然老師困惑的神情,笑吟吟的說聲「掰掰」就將門關上。

錢鬼抱著熟睡的女孩往她的房間走,一面在腦子裡轉著邪惡的計畫,實在是阿華小朋友太少如此缺少防備的模樣,還睡得像隻死豬一樣--他決定要將她的臉塗成一個大花臉,然後照相起來留念,以後等她長大後,可以不時拿出來威脅她。

然而將她抱到床上安置好,他卻已經沒有惡整人的欲望,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女孩寧靜的睡顏發呆。

好像,小時候弟弟也會這樣在半夜悄悄地窩到他的房間,和他一起擠一張床。他那張小臉睡著時也是這樣寧靜的模樣,有時候還會依賴著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那樣的睡顏他已經見不到了,小孩子總是長得太快。

於是他只是輕輕嘆口氣,伸手整理女孩柔細的額髮,然後又忍不住伸手揉亂那軟軟的黑髮。

「要健健康康的長大啊。」

他最後這樣輕輕地說了。





荒原彷彿無盡頭,她站在銳利的草堆裡茫然四顧。

阿華疲倦地用手撐著膝蓋,雙腿被割的血淋淋地,上面滿是深入肌肉的割痕。

她一直掙扎著是否要喚出Twilight,但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想要一個人走完全程,這不但是大長老的建議,也是她自己對自己的要求。

從瀑布到這裡,她走了多久了呢?以這裡的時間來算,可能超過一個多月了吧?

她不斷地從矮樹叢間穿過,然後爬一大段歧嶇山路,再穿過矮樹叢,再回到山路……她像是在一個走不出的迴圈內重復著相同痛苦的路程。

但她卻很清楚每段路程都有所不同,山路有長有短有難有易,荊棘路也是有高有矮有直有曲。
但她的腿越來越痛,越來越麻木。這段期間她還犧牲了她的褲子,但這些綁腳布也是撐不久便陣亡了,她的小腿上已經看不到完好的皮膚。

咬咬牙,她執拗地持杖而行。這樣的疼痛,卻也分散她的鬱悶,她的悲傷,她的忿怒。

火一樣的憤怒藏在內心深處,她雖然記不起來自己是為何而憤怒到傷心,她也不想要想起來。

就這樣,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就再走一段路,就再翻過一座山。

她只能不停地走著,行走於荊棘裡。

她似乎又走了很久很久,她也一直為自己打氣,再翻過一座山,再穿過一片矮叢,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但,目的地是哪裡?前方又有什麼在等待她?

她已經疲倦地無法再多作思考,她只能麻木地往前走去。

是的,她就快到了。

她也只能這麼為自己打氣。



喬小朋友的心情不好。

剛回到這個潮濕的島國,他一開始還有些適應不良,而趁著他調整時差的空隙,白芷那個小蠻女已經霸佔住母親的注意力,整天黏著母親不放。一下子說要吃烤玉米,一下子想吃母親做的餅乾,一下子又要母親幫她修剪頭髮……大喇喇的佔住他的母親不放,母親卻也容忍這種惡棍行為,真是可惡!

喬討厭白芷霸佔住母親身邊的位置,她有沒有搞清楚,他才是母親最疼愛的孩子!

而他的大少爺脾氣一起來,卻害他被母親責怪,說是不可以沒有紳士風度!

還好這學期一開始,白芷在學校顯得很低調,不像先前的那麼張揚。只是讓他更不爽的是,在他不在家的期間,白芷和阿華不知如何感情變得很好,兩個女孩時常在下課跑到一邊吱吱喳喳,中午也都窩在一起吃飯。

他當然不是覺得自己被拋在一旁,他才不在乎呢!哼!

他這個學期一開始便專注在課業上,他決定這次月考要拿第一名。喬小少爺一旦決定的事情便不會改變。於是開學才兩周,他一天病假都沒有請,上課挺直背專注聽課,每天回家也會複習課業,原本吃力的中文讀寫也越來越拿手。

讓他不滿的是,他的鄰座還是一點上進心也沒有。

隔壁的阿華儘管作業都會做,背課文總是背得零零落落的,每堂課上到一半都在打瞌睡,好幾次被老師叫到後面罰站,竟然還會邊站邊肚辜,他看了都感到丟臉。

她時常一幅睡眠不足狀,有時候和她說話,她卻心不在焉,半夢半醒狀,讓喬小少爺很想將她推到自家游泳池裡清醒一下。

只有被白芷拖到他家喝茶吃蛋糕時,她才會吃的瞇起眼睛露出滿足的模樣,而白芷則是搶著將自己喜歡的點心都和阿華分享,完全無視一旁的少爺他本人,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最討厭的是兩個同學時常會在一旁咬耳朵,像是兩個女孩有什麼祕密都不讓他知道,這種被拋在一旁的感覺真是討厭!

他悶悶的坐到母親身旁,母親伸手摟住他的肩膀,微笑地看著兩個女孩兒像雀兒一樣吱吱喳喳的聊起學校的事情。

「喬,你不是還買了禮物要給她們嗎?」母親輕聲用德文提醒。

喬長年體弱,在德國的家也沒有同齡玩伴,一直都很孤單,阿華算是他第一位玩伴,而白芷的出現讓他更像個這個年歲的孩子,兩個小朋友時常鬥嘴吵架,喬一講起這位同學來還會咬牙切齒,甚至為了和她競爭,原本三天兩頭都在請假的喬大少爺,現在變成全勤的乖寶寶,成績也一日千里。

喬這個孩子嘴裡不說,但放假期間其實很想念兩位玩伴,就算回家過年也常對著窗外雪景露出寂寞的神情。

放假最後幾日,喬母帶他去逛商場,他沒有為自己買任何東西,卻精心細選下挑了兩份要給這兩位同學的禮物。

然而回到台灣後,他卻又將禮物藏在床底下遲遲不肯送出。

她這個獨子就是憋扭了點,喬母緊了緊摟著兒子的手,又輕聲勸了幾句。

喬掙扎半晌,才到房間將早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慢吞吞的回到大廳,有些不知所措的靠著母親,直到母親輕推他的肩膀催促,這才不甘不願的坐到兩個同學坐著的桌邊,將包著精緻包裝紙的禮物盒往她們面前一推。

「諾,新年禮物。」

白芷笑嘻嘻的接過:「新年早就過了好久,不過禮物總是不嫌晚。」

阿華則是在喬不耐的催促下,不自在的接過禮物。

白芷很快將包裝紙扯開,阿華則是輕撫著包裝紙,訝問:「喬,這是你自己包的嗎?」

喬白皙的臉微紅,這兩份禮物連同包裝紙都是他細心挑選的,就連包裝也是不假人手。

「趕快打開不要抱怨嫌醜了,我本來就不太會包。」

阿華搖頭,珍惜的將印著麋鹿的包裝紙小心翼翼的拆開並細心摺好,彷彿那才是禮物的正體。

「好漂亮!」這時白芷已經打開盒子,低低發出驚呼。

白芷原本就喜歡閃亮的東西,那是一個圓形如水晶的物體,裏頭裝滿了水以及一個城堡,一搖晃便有白色細小的東西充滿整個圓形玻璃。

白芷看著瞪大了眼睛,捧著圓形玻璃跑到夫人身旁:「阿姨阿姨!這是下雪嗎?」

喬母微笑點頭,溫柔地看著女孩訝異的容顏。

「看起來一點也不冷呢!」女孩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好漂亮,真想看到真正的雪!」

「那明年的寒假,和我們一起去德國過年好嗎?」夫人笑吟吟的邀請。

白芷看了喬一眼,見他沒有跳起來抗議,只是偏過頭假裝沒有聽見。她便也只是微微一笑:「到時候再說吧。」

她想了想,拿著禮物跑到樓上。

這時阿華也早就打開禮物盒,從裡面拿出一隻沉甸甸的圓珠筆。有著墨綠色筆身的筆看起來很高級,拿在手裡很沉重,好看是好看,但她怎麼看都不怎麼實用。

喬少爺用施恩不用謝的語氣:「你每次都一直在看我的筆,我想鋼筆你一定不會用,就送你一隻圓珠筆,這支很好寫,但是字要練一下要不然你的字還配不上這支筆喔!」

「這,可是我……」

「禮物送出去就不能退喔,這是德國的禮貌。」

「謝、謝謝……」阿華紅著臉在身上的口袋裏掏了半天,最後掏出一枚糖果和一個先前在海坪上撿的貝殼:「那,新年快樂。」

喬接過相較下寒酸的禮物,不自覺的開心起來。「謝啦!」

這時白芷也將禮物收好又跑回大廳,手裡多出一張紙,遞給喬:「這是回禮。」

喬接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只見紙上畫了三個格子,每個格子裡都大大的用筆寫了三個字「唱歌卷」:「這是什麼?」

「你可以用這個唱歌卷讓我唱歌給你聽。」白芷也同樣一副施恩不求謝的態度。

「我幹嘛要聽你唱歌啊?你以為自己很會唱歌嗎?」

白芷一點也不害臊的說:「我很會唱啊。」

喬始終不習慣她的自信,氣鼓鼓的撕下一張唱歌卷塞給她:「那現在唱給我來笑一笑。」

「唱歌卷收到。」白芷笑吟吟的將紙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

她站到大廳的空曠處,伸手撫在胸口,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許久,再抬頭時,張嘴發出一道琉璃般明澈的嗓音,如鳥鳴般婉轉,又如細小的水流緩緩集結成涓涓細流,用一種不知名的語言,非常緩慢卻無比清晰,每個咬字都彷彿在訴說一個極為古老的故事。

那是一道清澈卻很空靈的嗓音,喬從來都不知道這位語言和性格都尖銳的同學竟能唱出這麼有溫度的歌。她的聲音讓他想起母親溫暖的手和體溫,彷彿輕柔的春風一樣,非常撫慰人心。

沒有伴奏,她的歌本身就美的如首詩,又她唱歌時有種聰慧靈動的律動感,每個手勢和眼神都靈巧的讓人想要微笑。

她的聲音如鳥兒鳴唱,曲調從涓涓細流直匯成澎拜小河,接著嗓音一轉,歌聲轉高亢激昂,那是道高昂卻渾厚的嗓音,一波一波拔高卻不會讓人感到刺耳,聲如高山上的風聲,又帶來晴空萬里的開闊感,讓人彷彿身處高山巔,被湛藍的天空所包圍。

彷彿眼前並不是一位十歲的小女孩,而是歷盡滄桑,看穿一切的巫女--一類的,她的嗓音給人空曠卻靈動的感覺,那是不屬於人間的聲音,那是大山和森林的聲音。

就算聽不懂歌詞,每個字和詞都有自己的生命,腦中出現山裡的霧氣以及森林中追逐的鳥獸,和遼闊的大山以及高山湖泊倒印出的藍色天空。

歌聲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的。

一陣寧靜,充斥在大廳裡的卻是繚繞不去的餘韻。

喬不自覺的緊緊摟住母親,阿華也不知不覺地蹭到喬母身旁,抱著她的手臂楞楞發呆。

白芷對兩位同學左右攀著阿姨如兩隻無尾熊貌很不滿,乾脆從前方撲了過去,抱住阿姨的腰撒嬌:「阿姨,你喜歡我唱的歌嗎?」

「很好聽,這是什麼歌?」

「這是我們部落的山歌,到山裡頭採藥時邊走邊唱的。如果您喜歡聽,我還可以唱豐年歌,守夜歌,豐收歌,矮靈歌,祈雨歌或是採愛玉歌給您聽。」她的眸光一轉,笑:「可是喬想要聽就要用唱歌卷喔。」

喬想要回嘴,心神卻仍是沉浸在之前的歌聲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便只能悶哼一聲偏過頭,白皙的耳朵卻悄悄的紅了起來。

喬的母親對稱讚孩子向來都不吝嗇,又稱讚白芷幾句,讓美麗的女孩兒驕傲到尾巴都快翹到天上。

外頭悄悄的下起大雨,這是一陣洗去鬱悶之冬的春雨,隱約還有花香從窗外傳進來。

冬盡春來,又是一年萬物初萌之時。

不知不覺中,阿華已經聽著搭搭雨聲倚著阿姨睡去,喬的母親做了個消聲的手勢,摟著幾個孩子坐在沙發上聽瀟瀟雨聲。




荒原上,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線消失於原野盡頭。

這是個漫長的一日。

當阿華走過曲折蜿蜒的荊棘路,她的兩條腿已是鮮血淋淋,布滿傷痕如蚯蚓,但她早已痛得麻木。

她曾經想過用喚出Twilight的方法來弄出條堅固的綁腿布,但卻一直無法成功。看來,能喚出Twilight該歸功於她的好運道,等她回到荒原還是得從基本具像化開始練習。

過了荊棘路後,巨大圓月升上山涯邊緣,清涼月光灑在山道上,將視野可見之處皆照的一片光亮。

在山道邊緣,一位領行員正慵懶地坐在一塊大石之上,任由月光將他染上清冷銀輝。他口中叼著一管旱煙,對著月亮吐出奇異的煙畫。

阿華抬高著頭,在大石下屏息看著一隻隻麋鹿從煙斗中躍出,成群麋鹿往月亮奔騰跳躍著,後面拉著一台馬車,車上坐著長著長長胡子的老人……

那組維妙維肖的聖誕老爺爺煙畫不停地往月亮奔去,還一面發出齁齁齁的笑聲,甚至連麋鹿奔馳的蹄聲也在虛空中生動的響起。

接下來從煙斗中跳出的,是一群穿著背心,手裡拿著懷表一面喊著好忙好忙地四處亂竄著的兔子。

那群兔子是那樣地忙碌,牠們不停地互相碰撞,倒地時卻變成一隻隻爬不起身的肥胖企鵝,努力地在空中拍翅滑動,撞倒更多的兔子。最後只剩一群有著大肚暔的企鵝拍著翅怪異地滑動著,發出吵鬧啼聲。

阿華忍不住輕笑出聲,那些企鵝的動作實在太搞笑了。

那位領行員懶洋洋地低頭看她一眼,對著她吐了口煙氣。那口煙帶著重量落在她身上便化成一件亞麻長袍,正好將她從頭包到腳。

阿華拉了拉頗為溫暖的厚重長袍,對著和善的陌生領行員鞠躬道:「你好,我叫阿華,我是從很遙遠的荒原上來的。」

那位領行員仍是目光懶憊,吐出一口粉紅色大問號,浮在阿華面前。

「大長老讓我來走一回,看路的盡頭能帶我到哪裡。」阿華很快地答道。

他吐出一口長氣,一隻小巧雲雀從煙管中飛出,活潑地在阿華面前上下翻飛著,發出嘹亮啼叫聲。阿華伸直了手,那隻小雲雀便停在她掌上,可愛地側頭看看她,試探地叫了兩聲。

阿華不懂她在唱些什麼,只能求助般地看著石上的領行員,但他卻將目光投向圓月不再看她。
那雲雀在她掌上跳動幾下,長長尾翼上下活潑地搖擺著,她胸前一抹雪白很是顯眼。她又鳴叫兩聲,這次阿華卻莫名其妙地懂了她的意思。

跟我來,她唱道。

不等阿華有所回應,小雲雀便往山道深處飛去。阿華連忙向那位抽著旱煙的領行員鞠躬後便追了上去。

小雲雀每飛一段路便停下來等她。一路追著小雲雀的歌聲,阿華的步伐輕快許多。

於是阿華在月光的照拂及小雲雀的陪伴下趕路,又因為那件亞麻長袍質料厚實,在走經荊棘路時,阿華的雙腿不再被利葉所傷,她的步伐越發輕巧快捷。

終於,在銀月西沉、紅日東升的當下,她正好翻過一座矮山,

火紅如火輪般的太陽躍出地平線,小雲雀停在她肩頭安靜地望著遠方,她也看到了--漫漫長路盡頭的廣闊沙漠。

初升紅日將沙漠染上詭麗橘紅,對著廣大沙漠潑灑下豔麗五彩。

原來是沙漠呀!

她坐倒地面,休息著麻木的雙腿,一面喚出白馬。

Twilight接受她的呼喚從虛空中一躍而出。

她感動的抱緊了白馬的脖子,以額貼額地和白馬親密相蹭。

休息夠了,她便伏在白馬上,在小雲雀的引導下如一陣風般地穿過荒原,來到沙漠的邊緣。

原來路的盡頭是沙漠!她又回到原點了。

她所熟悉的雙胞胎領行員之一正站在沙漠邊緣的崖邊,對於她的出現露出些許訝異。

「阿華呀,你從哪裡來的,怎麼這麼狼狽?」

阿華下馬後跌撞了兩步,他忙扶住她。

領行員一面翻起袍角看著她那傷痕累累的小腿,嘖嘖有聲。

小雲雀歡快地飛到領行員肩上,雀躍地擺動著長長尾翼,在他耳邊邀功似地鳴叫著,鳴聲婉轉千折,好聽極了。

他聽了一會兒,側頭低聲對小雲雀說幾句模糊話語,那小雲雀一面發出嘹亮歌聲,一面往山道飛去。

「你阿呆呀,直接從原路回來就好了,幹什麼自虐呀?」領行員拍拍阿華的頭,將滿眼睡意的少女喚醒。

阿華累得半掛在他的身上,有氣無力地嘆息著:「我只是好奇嘛,就想看看前面有什麼?」
「欸,妳找個人問不是快多了?」

阿華搖頭:「自己找答案比較好玩嘛!」

領行員露出個受不了妳的神情,聳聳肩:「隨便你啦,不過既然你都來了,你還可以往沙漠中心走去。妳之前不是很好奇嗎?」

阿華翻翻白眼,饒了她吧。

「改次好了,我走不動了。」

「哈!」領行員張大了眼,誇張地大叫:「你這小傢伙終於也會喊累說下次,太陽是要從西邊出來了嗎?」

這是什麼話?阿華站直了身,她攤手:「不過我要問問題--這條路最近有人出來過嗎?」

「嗯,前一陣子來了群修女。」他笑笑,伸著長指指向沙漠邊緣:「她們比你強多了,直接就進去沙漠了。」

「咦!」 阿華看著隱約的白影,訝道:「她們不是往沙漠中央走去嗎?還在這裡?」

這位總嘻皮笑臉的領行員卻嚴肅起來,肅然道:「不,只有在邊緣才取得到水,她們本來就沒有打算往沙漠中央去。」

他的黑眸中映出阿華的訝色。

「反正你也走不動了,我就當個好人一回吧,帶你去沙漠裡看看。」他伸手握住阿華的手,要她閉上眼睛。

阿華一閉上眼睛便感昏睡,她實在太累了。

很快地,她發現自己在作一個夢--她變成了一隻老鷹,在沙漠上方順著氣流盤旋著。

鷹眼中映出點點人影,稀稀落落的人們正緩慢而疲倦地往沙漠邊緣走著。

他們是如此麻木、如此疲倦,途中不斷有人倒下,被黃沙所掩蓋。她繞了一圈,發現幾個小白點正從邊緣往人群中移動著,她緩緩地飛了下去。

她停在沙漠中的一棵仙人掌上,看著其中的一個白影。那是一位修女,正提著一個水筒,用手小心地舀水餵入一昏倒的人的嘴裡。

那人貪婪地喝著水,張開了眼,卻似沒看見她般地撞開她站起,又搖搖晃晃地往沙漠中蹣跚而去。那修女忙快步走上,轉著他的身體讓他往沙漠邊緣走去。

阿華看著她吃力地提著一筒沉重的水,在沙漠中給予倒下的人水喝,確定他們往正確的方向行去。

她們不肯留連在那個仙境般的地方,卻穿過重重荊棘險山,只是為了幫助沙漠裡的人--只是這樣罷了嗎?

為什麼?

她盤旋著,隨著氣流快速地上升著,飛翔於空--

然後--她便醒了。

「阿華,怎麼就睡著了。」那位領行員笑嘻嘻地望著她: 「你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只是睡著而已,對吧?」

阿華點點頭,打了個哈欠,順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淚水:「啊,是呀,只是一個夢罷了。」

腦海中閃過那一句話:污泥中才能長出清淨蓮花。她突然覺得生而為人,也不是那麼的難以忍受了。




又是一個有著晃亮明月的夜晚。

月亮如只半瞇的眼俯瞰大地,大地一片霜色的銀白,人流在遠處緩緩移動。月光下,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宛如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阿華在慣常出現的懸崖上與鳴木並肩而坐,她的身上還染著淡淡蓮香,手中的紅蓮卻不見蹤影。

她卻感到手心握著硬物。

她張手,手心歇著幾顆蓮子,顆顆約有彈珠大小,發著珍珠般光澤。

她有些錯愕地看著手中蓮子,從蓮花到蓮子,中間是不是省略了許多過程?

她身旁的領行員看到她正對著手中蓮子發呆,只是微微一笑:「去找個地方種起來吧。」

「要種哪裡?」阿華疑惑地望著他,邊緣世界又沒有池子或儲水處,怎麼種?

「由妳決定。」鳴木只是悠然地說著啞謎般的話語,眼中閃著銀色水光。

「喔。」

她想了想,回到她所喚出的混沌森林將蓮子隨意種在空地裡。

沒有水,她在森林中央喚出幻樹,讓柔軟的微風沖洗整個森林。

沙沙沙,整片森林在微風中搖曳,蛇藤勾住她的衣服,巴掌大的花色如琉璃在她腳邊一大片綻放開來。

沒多久,土中躦出小小銀芽。

阿華蹲在蓮芽前,詫異地指著銀芽問鳴木:「蓮不是應該要長在水裡,這樣也行?」

鳴木微笑不語。

這是生於心田,萌芽於心湖之蓮。

他期待這蓮將會開出怎樣的花朵?

「等花開的時候,我希望可以將這朵花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

阿華輕輕碰觸著露出土地的細芽,茶色的眸子壓著很深的情感。

「希望花開的時候他就醒來了。」阿華自言自語的說著。

「嗯?」

阿華困惑地閃了閃眼睛,她記不起剛才說了什麼願望,卻覺得鼻子酸酸的,好想哭。

她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

「啊!鳴木你不是說要教我什麼新東西嗎?」

她的領行員愣了一下,看來這個課程要暫時無限期延期了,鳴木看著女孩躍躍欲試的神情,神色有些尷尬的搖頭。

只能說荒原為他選了個很麻煩的小觀察者,但若這是荒原的決定,他也只能尊重荒原的選擇。

「走吧,又要有亂流出現了。」

月亮如只巨大的眼睛掛在天際,將所有的秘密和願望都看在眼底。

月光平等的拂照著荒原上的芸芸眾生,一律平等 ,柔柔的撫癒所有受傷的心靈。

阿華將目光投到遠方,彷彿可以看到月光下有那麼一群人,穿著白袍赤著腳,同樣一律平等的幫助著沙漠裡虛弱的人們,在他們倒下時握著他們的手,讓這最後一程不再孤獨。

因此,她在荒原上便再也感覺不到寂寞。



【送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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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8

聚水坪夜話 三十 大寒

阿華用棉被將自己包成一個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夜晚偶而有風吹草動,她便從床邊翻下躲到角落,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窩回床上發呆。

床單和整個房間都發出陌生的味道,所以儘管她昨晚很早就被大人趕回房間睡覺,卻是個無眠的夜晚,她睜著眼睛直到不同色彩的光線慢慢地將天花板照亮。

暑假頭一天,她被白芷硬拖著住進喬的家便失眠了整晚。喬家其實比大屋還安全,整棟房子充滿一股溫柔的氣息,但她就是睡不著。

一直撐到天亮,她卻仍是賴在床上不想離開房間。

她不知道該怎麼出去面對那兩個人。

在大屋的時候,人很多,她可以讓自己像個隱形人一樣進進出出,和大人或小孩都不需要有多少交流。可是這間房子只有三個人,她一出房間便需要和白芷以及自然老師說話,她感到很憋扭。

她望向窗外,冬風寒朔,細雨斜風,厚重的灰雲低低的壓在樹林上方,一眼望去盡是清冷蕭索的色調。

冬睏時節,然而樹林卻是不寧靜的。

她瞇起眼睛,透過心湖可聽見樹林的交歌。

悠長綿密的鋪展開來,就像細雨一樣悄悄地浸潤到天地之間,潮濕美麗的樹語彷彿遠古的呼喚,缺少情緒的冰冷中又帶著親切的氣息。

泠泠然,彷彿便下了場雨,她彷彿感到透骨的寒意侵入室內,那是身體上的冷,精神卻是活潑旺盛,她彷彿長出無形的觸角往外探索,所有的感知都不可思議的敏銳。

她抬著白皙的小臉,沉靜地吐息著,意識輕盈如風,緩緩往樹林上方飄去。

她彷彿看見樹頂上有一龐大金色網流,於樹林頂端奔流如水,形成錯綜複雜之路徑。這金色網流連接了樹林中所有樹木,能將任何森林的歌聲傳送千里,能夠儲存該森林之所有記憶。

阿華稱這網流為「金色路徑」。

這金色網流的路徑複雜,力流遄急,外來意識很容易被沖散迷失。雖然她曾經有碰觸金色網流的經驗,但到今日還是感到相當吃力。

自從學會非語之後,她便能夠將意識從學校的松樹伯伯的樹根中潛入,再從樹木頂端找到金色路徑之入口,但每次都只能在松樹伯伯根砥附近遊蕩不敢進入網流裡,且出來後都會疲累不堪,至少需休息一晚方能回復。

如今她深處的那股力量甦醒,她有預感自己可以不經由松樹伯伯的樹根,能夠直接切入樹頂網流中。

黑髮女孩兒的目光淡漠,過於清醒的意識試圖去碰觸樹林上方的金色路徑--

然而,身體深處的火龍睜開細眼,灼熱的焚風卡在胸口,彷彿有無形的手狠狠地拉回她的意識。

她跌落地上,手腳艱難地撐著地板。她大口喘息著,眼底是還未退去的黑潮,她頭昏腦脹, 細細的手臂在顫抖,內心卻很平靜。

她應該要感到恐懼的,如果不是身體深處的那股力量將她拉回,她的意識恐怕便會迷失在金色網流中,那不是她應該胡亂碰觸的領域。

但她卻失去了恐懼,火龍的吐息同時也將她的情緒都燒光,於是她只是平靜地等著身體的麻木感退去。

直到呼吸平緩下來,她仍是感到四肢乏力。她緩緩站起,踩著蝸牛步推門出去,到洗手間梳洗。

她下樓時,自然老師已經穿著主婦圍裙正在做早餐,白芷小公主則是在一旁挑剔的指揮他工作。

「阿姨會將吐司先冰起來,這樣才會入味--啊!不是這樣啦!老師你真是笨手笨腳的大人!」

當初白芷找自然老師來當保母的時候,可憐兮兮地說她和阿華沒有大人照護好可憐,承諾過會當個聽話的乖小孩,所以責任心過剩的老師便決定放棄難得的假期,拎著行李住進喬家當起兩個學生的臨時保母。

他不懂如何照顧小孩,還緊張到去書房買了一堆如何照顧小孩的書和兒童食譜書,卻忘了阿華小朋友向來都野慣了,而白芷小朋友是個人精。

自然教室是老師的地盤,白芷還有所收斂,如今老師進入白芷的地盤,白芷更是毫無顧忌。她向來便是看到好欺負的人便會順腳踩個幾下,自然老師一住進來便首當其衝。

頭一個早晨,青年剛起床就看到書房像是被轟炸過一樣,書架幾乎空了,凌亂的書隨處攤放,角落有一個由書蓋成的屋子,裏頭某個小動物捲著棉被露出一頭微捲的黑髮。

「白芷!」老師怒喝。這個小朋友才第一天一大早就給他找麻煩!

墨染般的黑髮動了動,露出密色的小臉。

「早安啊老師,好早喔!」白芷揉著眼睛從被窩裡鑽出,小心地避過書推成的屋頂。

「這是怎麼回事?」

白芷慵懶地用手指梳著長髮,漂亮的眼睛微瞇著仍是渴睡。「我一直都想要睡在書做成的房子裡,終於如願以償了,老師應該高興才是。」

自然老師挑眉:「你將別人家弄得這麼亂,我為什麼要高興?」

「老師啊,你知道我失敗了多少次才蓋成這個書屋的嗎?」她伸出手指攤平,點著手指頭算了算,笑:「我都記不得了,但是啊老師,你知道嗎,要用書本蓋成這樣一個可以睡覺的書屋,不是簡單的事情喔。甚至要考慮進到幾何和力學的平衡,失敗後我翻了很多書,又思考了整個晚上才蓋成的。

老師,光是蓋個書屋,我就學到很多喔,比在學校上課要有趣多了。作為老師,看到學生快樂的學習著,不是應該要高興的嗎?」

自然老師搔頭,小朋友似乎說的很有道理,但他卻不想稱讚她將書房弄成這副模樣。

白芷將長髮綁成辮子,甜笑:「老師,我餓了。」

蜜色肌膚的女孩愉快地點餐,丟了一份法國吐司的食譜要他做。

早餐做到一半,另一個小朋友也慢吞吞的下樓。

他眼角掃到黑髮女孩像隻貓一樣從客廳邊緣閃過,她似乎想偷偷溜到角落,卻被白芷叫住。

「阿華早安,等你等好久喔!過來一起吃飯。」她拍拍身旁的椅子,笑的燦爛。

阿華看著她的笑顏半晌,這才垂著頭走到她身旁坐下。

阿華才剛坐下,白芷便如炮竹般劈哩啪啦地丟出一連串話語。

「阿華昨晚睡得好嗎?」

「怎麼無精打采的,頭髮好亂喔!我等下幫你梳頭髮吧!」

「對了你等下幫我綁辮子好了,老師看起來就是笨手笨腳的不會幫小孩子綁頭髮,你應該會吧。」

「還有啊,阿華起床後有刷牙洗臉嗎?我還沒有喔!」

自然老師正想阻止白芷騷擾看似沒睡飽的同學,聽到最後一句便板起臉:「白芷,小孩子要養成好習慣,沒有刷牙洗臉不准吃飯。」

白芷壓著頭哈哈兩聲,想打迷糊仗時,被自然老師一瞪便乖乖去梳洗。

白芷離開後,廚房頓時氣氛凝重,阿華小朋友不想說話,自然老師也不知道該怎麼破冰。

原本就怕生的孩子離開熟悉的地方更像隻走錯地方的小動物,又她的臉色蒼白,眼眶微黑看似整晚沒睡,一雙茶眸卻是驚人的亮,彷彿會看穿人似的過份清澈。

白芷很快梳洗完畢,蹦蹦跳跳跑了過來,一坐下便拿著湯匙敲盤子喊餓。

老師很快將盤子推到兩個小朋友面前,白芷挑剔的皺起鼻子:「老師的擺盤擺的好醜喔,我想念阿姨做的早餐。」

老師不愉快地抿著嘴,白芷笑嘻嘻的加了一句:「不過好香喔!跟阿姨做的味道很像。我要吃了喔!」

兩個小朋友一旦開始用餐,很快便將一整個盤子上的食物分食乾淨,自然老師總算露出一絲安慰的微笑,他一整個早上的辛苦也有了收穫。

就這樣自然老師默默煮了三餐還當起清潔工,之後他便窩在書房裡收拾殘局,白芷小公主在一旁搗蛋增加難度,於是原本的備課計畫便擱置了。

早餐後,阿華見白芷像是找到新玩具似的纏著自然老師,就趁亂出門了。

阿華不清楚白芷的計畫,但她解釋過,目前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雖然道士那邊找來強力的助手,但那種程度的外來助力肯定無法持久,他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事情解決,必定採取強硬的作法。只要能撐過他們的攻擊,等這幾個人離開後,剩下的道士便幾不可懼。

既然待在喬家做不了什麼,她本來就是坐不住的孩子,便在毛毛雨中往土地公廟的方向漫步,任由細雨將頭髮和睫毛都染上一層濕氣。

她走到土地公廟的時候,卻看到小小的土地公廟已經有人持香在拜拜。

陌生的香客是位看起來似乎很老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很多,背也微駝著,就算是冬天也不畏寒的穿著白色汗衫,腳踩著藍白拖,持著香的手隨意上下搖擺,眼看著神像唸唸有詞。

她看到神桌上的土地公婆都是一臉嚴肅,虎爺躲在桌下露出一隻無精打采的尾巴。

老人隨便拜了拜,將香插在香爐裡,離開時腰挺了不少,愉快的邊走邊自言自語:「這邊搞定了,煩死人了,要老子一定要跟在地神明報備,報備就報備嘛,還好不敢出來跟老子囉嗦,要不然我就每天來拜煩死你們。」

他剛走幾步便又折回來:「對喔,聽說土地婆很會喝,老子都帶了酒過來了,應該留下來鬥個酒,老酒友都死光了,老子想找個人一起喝酒都不容易了……」

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一會兒,突然老眼一凝,停步。

他瞇著看似昏花的老眼看著前方半人高的草叢,緩緩地將視線往下移,對上一雙茶色中透著墨底的眼睛。

女孩緊張得躲在草叢裡和他對望,他則是揚起只剩幾顆牙齒的微笑,親切的打了個招呼:「呷飽沒?」

阿華小心往後退了幾步,拔腿就跑。

老爺子摸著下巴看著黑髮女孩跑走的背影,瞇起細細的眼。「真像……真像……」

阿華一路跑回喬家,上氣不接下氣的在門口按鈴,按了許久,白芷小公主才慢吞吞地來開門。

進入屋子後,阿華很快告訴她適才在土地公廟外的經歷。

她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老人,但老人和白芷形容過的客人之ㄧ很相似。儘管老人和另兩位客人相較下看似無害,阿華的直覺卻鳴起不斷警鈴,她就是知道老人不是簡單人物。

白芷摸著下巴思考,許久才道:「阿華,不要太接近他,在安全的範圍裡,可以在海坪上跟蹤那個老人嗎?如果他在海坪上有什麼動作馬上告訴我,然而如果他要接近你,跑。不要逞強。」

「好。」

「我也會讓其他妖怪注意他,但是我們是小孩子,他比較不會有戒心。」白芷往窗外看去:「看來他們就要有動作了。」

果然才隔兩天,原本住在工寮的工人全數搬離,就連怪手也被開走。

工人撤離時,聚水坪的妖怪以為人類終於退走,高興的開起夜宴,一群妖怪在月下喝酒又跳舞。

白芷和阿華晚上偷溜出來,剛到聚水坪就看到一群妖怪傻呼呼地在慶祝。許多奇形怪狀的妖怪拿著酒,笨重的跳著舞,地上倒了一堆醉酒的小妖。

白芷快步走近,推開擋在路中間傻笑的醉酒妖怪,眸光冰冷的掃過妖怪圈一眼。

她瞪著一個足有兩米高的青牙妖怪,曲了曲手指頭要他靠近,青牙妖怪困惑的彎腰朝著她靠近。

白芷彎了彎嘴角,伸手捏住青牙妖怪的臉,任由青牙妖怪發出慘叫:「吃!還吃!吃到胖嘟嘟的一點戰力也沒有!」

「不用再打架了,我們不是將人類都趕出去了嗎?」榮在一旁拿著菸斗吞雲吐霧,一派優閒。

白芷無言的掃了他一眼,深呼吸後才道:「石頭公原來連大腦都硬梆梆的。」

「什什什什麼意思?」一膽小的海妖在旁邊小聲問。

阿華這時也走近,幾個喝的半醉記憶不好的小妖對著她亮爪子呵氣,被其他妖怪拎到一旁踢到水裡醒酒。

白芷挽著阿華的手臂,掃了眾人一圈。

白芷解釋:「工人和器材都撤走,並不是人類放棄工程,而是那群術士決定認真起來對付你們。他們讓那些工人撤離只是為了不波及他們。」

「你的意思是,那些術士打算用什麼大型術法,一口氣將聚水坪的住民都趕盡殺絕嗎?」

說話的是不論何時都神色肅穆的大妖丹樵。

白芷點頭:「那幾個新來的術士和原本的道士不在同一個等級上。他們這種大人物也沒有時間在這裡跟你們耗,肯定得速戰速決。我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方法對付你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榮這時也發現事情的嚴重性,將菸斗收起。「那怎麼辦?」

白芷聳肩:「先觀察他們到底要用什麼招數,然後見招拆招囉。」

「那之後呢?」另一位大妖問。

「這些人肯定待不久,他們若失敗便沒有再來的機會了。所以只要我們能撐過這個難關,等那些術士離開,剩下的道士就不無可懼了。」

「嘶--那那那那那、那我們們們們們、要做什什麼嘶?」一海鰻妖問。

「盯著那幾個術士,有什麼風吹草動就馬上跟我報告。」

她伸個懶腰,拉著阿華往回走:「好啦,小孩子不能太晚睡,家裡還有個大人盯著我們呢。」

兩個孩子並肩走在黑夜中的馬路上,聚水坪上惶惶不安的氣氛仍是隨著晚風飄來。

「真的可以嗎?」阿華問。

「可以什麼?」

「撐得過去嗎?」

白芷聽懂了,阿華在問這次的難關是否能順利度過。

白芷從鼻子裡悶哼一聲:「當然可以,你問誰呢?我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做得到。」

儘管白芷小公主趾高氣昂,阿華卻可以感到她的不安。

「不用硬撐。」阿華握住她的手。

白芷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像是賭氣一樣握緊阿華的手,兩人靜靜地回到別墅,各自從窗子爬回自己的房間裡。



冬雨綿綿,兩個小朋友吃早餐的時候都無精打采,看是俱是一夜沒有好眠。

自然老師一面做早餐一面逗著兩個女孩兒說話,阿華原本就不愛說話,平常會和他鬥嘴的白芷卻興致缺缺,有一下沒一下地將蛋黃戳破,然後看著淌出的蛋黃將盤子推開,吵著要自然老師幫她的蛋重新煮熟。

自然老師也習慣白芷三天兩頭換口味,心情好時蛋只能半熟,心情不好時蛋黃要全熟,不像阿華給什麼就吃什麼,白芷就是挑嘴挑的如春天的風,隨時都能換個天氣。

他一面重熱煎蛋,一面說起八卦:「我昨天出門買菜的時候遇到隔壁的新鄰居,說是白石的親戚,其中一位還是他的爺爺喔,是個很有精神的老人呢。」

白芷來了精神,甜笑:「那老師,那幾位親戚有說他們要待多久嗎?」

阿華也豎起耳朵。

「好像是說一兩周吧?」

白芷垂下嘴角,阿華也胃口不佳的放下叉子。兩個孩子對看一眼,從眼中都能看到彼此的擔憂--兩周好久!

早餐後,自然老師正想壓著兩個小朋友寫寒假作業,卻一隻兔子也沒有逮到。

轟隆隆地,海浪拍打破碎礁岩,四周一片蕭條。烏雲壓頂,寒風悄悄地染濕衣襟,細細的透入肌膚,讓孩子原本就冰涼的小手更是凍到發麻。

阿華躲在不顯眼處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之前的那個老人領著一群道士,拿著羅盤在海坪上晃來晃去,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她看到老人任那群道士在海坪上亂跑,自己則是拿著釣竿到邊緣釣魚。

他們還帶了狗。狗吠聲此饗彼落,看著那些在礁岩上綜橫飛奔的黑影,阿華雙手抱住肩膀將身體縮得更小。

她看見那些狗包裹著灰色的霧氣,似狗卻不是狗,牠們身上有濃重的鬼氣,那是以前曾遭遇過的鬼童所擁有的氣息。

帶著狗的是一位帶著眼鏡的女人,女人在眼鏡底下的眼神看似迷糊,在海坪上行走的腳步也很笨拙。她被黑礁絆了幾下後,便乾脆找個平坦的地方坐下,將幾隻狗的牽繩鬆開,任由牠們在四周嗅聞奔走。

阿華壓低身體在礁岩間移動,緩緩挪到白芷附近。

「白芷,那些狗不對勁。」她用氣音說。

白芷用了點幻力讓自己隱身,大剌剌的坐在礁岩高處。

她不悅地皺了皺鼻子:「還帶惡犬過來嗎?」

那些狗原本被綁住時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然而一離開韁繩便如吃了興奮劑地搖頭擺耳,瘋狂狂吠,血紅雙瞳露出兇光,嘴角垂著濃稠的唾液。

牠們四處嗅聞,從礁岩間隙拖咬出弱小妖怪,喀滋喀滋地咀嚼著。

白芷憤怒了。

然而在她有所動作前,其中最大的使疫犬卻戒備地朝著她們的方向望去,嗷嗚一聲,張開四蹄朝著她的方向狂奔而來。

儘管阿華在海坪上輕巧的宛如雀兒,她能夠避開人類道士,卻躲不過那些由兇魂煉成的使疫犬。足有小孩高度的使疫犬紅著豆大的眼,利齒在陽光下泛著殘酷的微光,四足如飛朝著她的躲避處飛奔而來。

阿華感到自己如被蛇盯住的青蛙,從腳到頭竄起觸電般的恐懼。

直到一隻小手按上她的肩膀。使疫犬彷彿看不到她,困惑地搖頭擺耳,在四周轉了幾圈後便往回跑到飼主身旁。

阿華仍是餘驚未消,在寒朔的冬風中輕輕顫抖著,白芷緊了緊摟住她肩膀的手,兩個孩子肩膀挨著肩膀,反而有種幼獸相依著取暖的感覺。

兩個孩子向來都獨來獨往,也不習慣依賴他人,這時靠得這麼近,心中俱蘊著奇異的溫度,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又感到很溫暖。

阿華先是感到不自在的縮起纖細的肩膀,白芷馬上收手,訥訥地退了一步。

「我會想辦法對付那些討厭的狗,你在這裡盯著這些道士。」

白芷又加了一句:「不要逞強,有什麼事就馬上跑回來找我­。」

走前不放心,她還抓了個小妖要她看著阿華同學,若有問題便馬上通知她。

白芷走後,阿華躲在礁岩邊緣許久,抱著膝蓋看著平靜海面發呆。

自從長堤漸成包圍之勢,原本能夠湧進海坪的拍案怒濤不見了,阿華好懷念以前轟隆隆的波濤聲。

她安靜地等著,她向來都有等待的耐性。

不久海坪上彼此彼落的狗吠聲遠去,過了一會小頭顱從躲藏處鑽出,阿華四處觀望,果然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和那些狗被白芷不知用什麼方法引走了,海坪上總算安靜許多。

她轉移到一個可以看到工寮的隱密處繼續觀望,才剛躲藏好,便看到原本拿著羅盤如無頭蒼蠅在海坪上亂轉的諸多道士紛紛回到工寮旁的空地,從車子裡推出幾大桶像是油漆的桶子,又從提籠裡抓出雞隻隨地宰殺,一時間雞毛亂飛,迎風而來的血腥味讓阿華皺眉。

老人早就收起釣竿,指揮道士將雞血混入油漆桶裡,混入雞血的濃稠液體是種過分鮮豔的朱色,那是種自帶危險訊息的顏色。當怪異的油漆味擴散開來時,海坪上出現躁動,原本顯形對著道士張牙舞爪的眾妖被其中雄黃的味道逼到遠處。

道士群用那些怪異的油漆在海坪上畫起巨大的符字,朱紅的線條爬上石粽子後又攀上黑礁岩,從四面八方漸漸收緊,將整個海坪包圍起來。

而領頭的老人也沒有閒下來,他看著手中的圖紙唸唸有詞,拿著幾個看起來頗沉重的怪異鐵罐在海坪上繞圈。當他停下來時,便將手中的鐵罐或是藏在石粽子底、或是推進礁岩縫隙隱密處。

這群人忙到黃昏才收起工具離開。



這是個沒有月光也不見絲毫星光的夜晚。

烏雲壓得很低,風中傳來雷雨前的臭雞蛋味,空氣也飽和濕氣,隱隱壓著令人不舒服的腥味。

大雨將至的夜晚,小小的人魂輕盈地踏上黑岩,在黑暗中如道靜靜燃燒著的火炬,四周的徘徊者都盡可能遠離她。

暗處仍有充滿敵意的目光,阿華也習慣聚水坪上妖怪的排斥了,畢竟這一切都是人類所造成,而她也是其中一員。

她等了一會兒,直到高大的黑影蹣跚地走過來,伸出如鉗子般的巨手將指尖的一朵苦濱花遞到她面前。她安靜地接過,黑影便又踩著笨拙的步伐,跨過大半個聚水坪消失在黑墨色的海中。

她指尖捻著小黃花,怔忪地看著遠方波濤洶湧的海。

有妖怪給她一朵美麗的花,真希望隴在這裡,她可以將這朵意義非凡的花供奉給他。

黑髮的女孩靜靜地回憶美好的過去,許久才將小黃花插在鬢邊,沿著聚水坪的邊緣漫步。

她不時停下來在岩間找著什麼,不久便看到她想找的東西--一個鐵罐--這是白天時那位老爺爺藏在海坪上的罐子。

鐵罐僅巴掌大,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茶葉罐,罐身卻密密麻麻的刻滿咒文。阿華光是站在一公尺外就能感到鐵罐中藏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鐵罐周圍的空氣有靜電在流竄。

她記下鐵罐的位置便很快離開,不敢離鐵罐太近。

正當她要去找其他鐵罐時,身後有熟悉的氣息在夜風中浮動。

「石影叔叔。」

金眼大妖如道輕盈的月光落步她身旁,隨即瞇著金眼看她,咂舌:「小貓,我幫你修復原本的禁制吧。這樣子身體會受不了的。」

阿華防備地看著他,退了一步。

石影繼續解釋:「人類的身體很脆弱,過多的力量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更何況你還只是個小孩子。原本就很遲鈍了,現在這樣更是連危險都分不清楚了。來吧,當個乖小孩,讓我幫你重新封印起來。」

他向阿華的頭頂探手,女孩眸光冰冷地看著他,黑髮無風飄動,無形的力量將石影的手彈開,同時阿華晃了一晃。

石影收手,無奈地看著她--小貓威嚇地對他呵氣,他自是無懼她那小小的爪子,但若無視她的意願,硬是要將她力量封起來,怕會傷到小貓,她現在其實是很脆弱的狀態。

恐懼是自我保護的機制,怕火是人的天性,但缺少情緒便會伸手碰觸火焰,就算燒到手也沒有感覺。

阿華貓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如果硬要幫她加防護,她可能因抗拒而傷害自己。

唉,養貓真是麻煩。

他只能攤手表示放棄:「放輕鬆,我不會碰你的。」

「石影叔叔,那個--」阿華指向鐵罐:「可以拿走嗎?」

石影攤手:「那是雷基,我也不敢碰,小貓你也不要亂摸,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的。這些雷基已經解印了,就連埋下這些雷基的人也無法碰觸。」

「石影叔叔,他們為什麼要到處亂畫線?」

這時聚水坪上的妖怪也聚了過來,對著雷基露出畏懼的神色。

大妖瞇起金色的眼睛,環顧四週在礁岩上攀爬如蚯蚓的巨大符字:「晤、喔,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雷法。」

他又凝目看了許久,這才沉重的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等整個陣法完成後,恐怕會引來天雷將整個聚水坪轟掉。」

眾妖互相對看,俱在彼此眼中看見恐懼與絕望。

「那那那石影大人,怎怎怎怎麼辦?」一海鰻妖在旁發問。

石影猶自摸著下巴思考,一道清脆的稚幼嗓音插了進來。

「那就先下手為強,阻止他們完成陣法。」

白芷這時也來到海坪上,純白的裙子在海風的吹拂中翻飛如蝶翼。

「可能嗎?」
「嗚嗚嗚好可怕啊!」
「怎麼辦要怎麼做呢?」
「要打雷了我們要搬家嗎?」
「聚水坪待不下去了!」

眾妖一看到白芷便如煮沸的開水般喧嘩,白芷不悅的撇嘴,雙手插在腰上怒視這群妖怪。

「你們真沒種!我說過我在這裡,誰也傷不到你們。」

她凶巴巴的一吼後,眾妖總算安靜許多,卻仍看得出惶惶不安的神色。

阿華也注意到這些妖怪格外焦躁,畢竟對雷擊的恐懼深植妖心,一些小妖更是準備收家當繞跑模樣。也難得白芷能鎮得住這群妖怪。

「嗯哼──我說過我要當聚水坪之主,我便會做得到,我不會讓一點雷打到這裡的。」她露出囂張跋扈的笑容:「只要你們聽我的話去做,我會帶你們度過這一關的。」

白芷雖然個頭很小,但抬著下巴雙手叉腰,那麼驕傲又自信的模樣,便莫名讓聚水坪的妖怪感到安心。

好像、好像這個半妖小女孩,真的能做得到他們都做不到的事情。眾妖放鬆許多,早就知道那群道士沒什麼好怕的嘛,什麼雷陣肯定只是嚇妖用的。

然而阿華看著白芷的背影仍是擔憂,因為她看到白芷的小手在身側握得死緊,仔細看,她白色的裙襬在顫抖。

等兩人回到喬家已是深夜。

白芷原本用了障眼法讓自然老師以為她很早便入睡。她一回到屋子裡便躲在書房裡,阿華從門微開的縫隙中看到黑辮的女孩兒整夜翻書和在電腦上找資料。

她推開門,撞落一本擱在桌邊的書,書本落地的聲響讓白芷跳起驚恐地貼在牆邊。

白芷看到是阿華才鬆了口氣,坐到地上繼續抱著手提電腦閱讀資訊,頭也不抬的說:「小孩子不睡覺會長不高的喔。」

阿華小心避過癱在地上的書本,落足在她對面,和白芷相對跪坐。

「白芷,你怕打雷吧。」她輕聲道。

原本在鍵盤上的手指停頓住,白芷癟了癟嘴:「誰怕打雷?我才不怕呢。」

阿華看到白芷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更是確認了自己的直覺。

「每次打雷的時候,學校的松樹伯伯都會害怕到發抖,打雷的時候,聚水坪的妖怪也都會躲起來,所以害怕打雷很正常。白芷,我不怕打雷,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就告訴我,我會去做的。」

白芷停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這才將電腦螢幕關上。

「我累了,我們去睡覺吧。」

「喔。」

「一、一起睡喔。」

「好。」

「我不是因為怕打雷才不敢睡的喔,只是一起睡比較溫暖。」

「嗯。」

臨關燈前,阿華看了凌亂的書房一眼,明天一大早肯定能聽見自然老師的怒吼。



海坪上起了濃霧,四周安靜的宛如聲音都被海霧吞噬。

當老爺子和阿靜領著眾道士驅車來到工地時,看到的便是白濛濛的景象。

包圍住工地的白霧如有生命,緩緩地移動著,偶爾露出猙獰的怪岩輪廓,又似怪物在濃稠的霧氣中悄悄地亮出爪子和牙齒。

一片肅殺之氣充盈偌大海坪,裹住一小片工地。

阿靜煩惱地抓了抓鬢角:「果然被你說中了,這裡的妖怪那麼簡單讓我們完成工作呢。」

老爺子得意洋洋地笑了:「就說嘛,薑還是老的辣,老子的經驗可不是你們能比的。」

阿靜瞪了他一眼:「這有什麼好得意的。看這個陣仗,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老人背著手看著天際,瞇著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像是在審視某個藝術品。許久,他才示意眾多道士照著之前的計畫繼續完成符文。

道士們競競顫顫地踏入海霧包圍的海坪上,三人一組,一人帶著油漆瓶和油漆刷,兩人則是持劍在前後戒備。

沒有多久,海霧便出現亂流似的翻湧,不時有道士唸咒或者慘叫的聲音,彼此彼落,攪動的霧氣中可見銳利的牙齒或是尖銳的爪一晃而過,四周有令人恐懼的咆嘯聲在霧中迴盪。

淡淡的血腥味在海坪上暈染開來,阿靜皺眉:「老爺子,我早就說過,這裡的妖怪定會傾巢而出的。」

「沒關係啊,年輕人就是要磨練,現在的道士都缺少機會,不像老子年輕的時候啊,收個鬼怪是家常便飯,偶爾對上神明也能理直氣壯的比凶狠,現在的年輕人啊--唉,就是太懶惰了。」

阿靜瞪了他一眼:「老爺子果然老了,只會像個老頭子一樣在一旁碎碎唸嫌東嫌西的。」

「哎呀呀,阿靜你心情不好嗎?」

眼鏡女子煩躁的扯了扯髮尾。

老人續問:「好像有人盯上你的狗,你不回去看看嗎?」

「不要,我要盯著你。」

老人傷腦經地摸摸頭:「到這個年紀才發展第二春,實在是--」

阿靜怒道:「我燒信給你死掉的老婆,她要我留下來幫你收屍!」

「這樣啊……」老人露出寂寞的表情。

阿靜的臉色稍霽。「我什麼都不做,只會在這裡盯著你,不讓你做傻事。」

「什麼傻事?」老爺子看著天際堆起的黑雲,淡淡道:「人嘛,難得糊塗。」

他見阿靜仍是鼓著腮幫子瞪他,雙手一擺:「沒辦法啊,老子答應過某人的,如果聚水坪腐爛了,我會親手埋葬這個地方的。」

阿靜想問,老爺子卻看著暗下的天際掐手算了算:「時候到了。」

她望向天空,只見厚重的黑雲壓在頭上,隱隱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撲面而來。

她推了推眼鏡,有些畏懼地往後縮,老人看到了便笑了笑:「阿靜,回去吧。」

老人不再理她,慢吞吞的爬到海坪最高處,抽出兩張符夾在指間,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嘴裡念念有詞。

烏雲在天空飛快攪動,阿靜很快退到空地邊緣並喚出守護圍住她,她緊張地看著老人又結了天雷接地印,老人眼神一凝掏出一大把符咒撒向天空,顏色偏黑的黃符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在他頭上形成屏障,卻只阻住從雲中竄出的雷光一瞬。

數百枚符咒燒起如火傘,細細的雷穿透火傘擊中老人伸出的手,阿靜低叫一聲,只見老人盡管痛的老臉都皺成苦瓜,仍是另一手指地將雷力引入地面。

四周的雷基和雷氣相呼應,畫在地面未全的符咒微微亮起扭曲線條,雷氣便從老人處往外爆發如閃爍雷光的狂嵐,重擊上原本在海坪上肆虐的妖怪。

道士群被妖怪瘋狂攻擊,原本落了下風,這時盡管已經衣衫襤褸,卻三人一組圍著雷基趴地結印,雷光避過道士群,僅將聚水坪的妖怪遠遠掃開。

等雷嵐掃過海坪,道士相互扶攜著站起,看到的便是海霧消失的海坪,大部分妖怪被掃到海中躲避,只剩一些小妖被電得內軟外酥,趴在岩隙間哀嚎。

他們持桃木劍將小妖了結,將聚水坪清過一圈後,便那起拋在一旁的油漆桶繼續在黑礁岩上繪製符文。

阿靜等一切平息,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礁岩,探看同伴的狀況。

老人跌坐黑岩上,身上猶自冒著白煙,左手的手肘以上已經消失,而手肘處則是發黑脆化,看起來慘不忍睹。

老人滿意的點頭:「這樣不就乾淨多了,這些孩子今天應該可以完成一半陣法吧。」

阿靜紅著眼,瞪了他許久,只見老人仍是不知反省的漾起慘白笑顏,只能嘆了口氣,取出繪製上符咒的繃帶將他的左手臂緊緊纏起。



濃厚的海霧中,一對穿著白色寬服的小童在海坪上奔跑,寬袖如蝶翼飛舞,輕巧的如海坪上的一對翩翩蝴蝶。

瑞水、瑞顏是一對飛魚兄妹,兩人化成人形是一模一樣的總角小童,蘋果般紅潤的小臉,再加上活潑的性格,他們向來是聚水坪上的最討人喜歡的小妖怪。

自從海坪的開發案開始,他們便被海中的家人給帶回去嚴加看管,不肯讓他們接近聚水坪。

然而兩個小朋友是號稱飛魚紀錄的保持人,跑起來沒有家人追的到他們,便趁著族中祭典的忙碌時期偷偷溜回聚水坪。

當他們再次回到聚水坪時,海霧瀰漫視野不明,整個海坪上都有妖怪隱在海霧中摩拳擦掌,一副就是準備戰爭的模樣。

聚水坪上血腥味濃重,他們用袖子掩住鼻子,一面奔跑著一面抱怨人類將這個地方弄得這麼糟糕。

海霧中一個熟悉的魚影擋在他們的路上。

「石頭公!」「榮先生!」

「那個沒禮貌的小朋友是誰?」榮拿起菸斗就要往直呼他為石頭公的小童頭上敲,然而比來比去卻分不出誰是誰:「是瑞顏還是瑞水?啊還是我兩個都打?」

兩個小童鼓起腮幫子,一模一樣的可愛小臉讓他還是軟了心,笑靄靄地過去捏了兩個人的小臉。

「你們不是被拎回家了嗎?」

「這裡就是瑞顏的家!」「也是瑞水的家!」

「可是這裡要打仗了喔!亂七八糟的不適合小孩,乖,乖乖回家吧!」

瑞水瑞顏對看一眼,隨即一人一句說著。

「榮先生,聽說有個沒有禮貌的人類小孩跑到聚水坪,妄想要當聚水坪之主。」
「我們過來幫你們將那兩個討厭的人類小孩趕走。」
「小孩子的事就交給小孩子吧,我們會好好地趕走她們的。」
「所以你們這些大人可以專心跟人類大人打仗。」

石頭公榮啼笑皆非地看著兩個小童如同相聲,高抬著驕傲的小頭顱,那麼認真地說著孩子氣的話。但又不能說是不感動的,在這樣亂糟糟的狀況下,許多成年妖怪都逃跑了,這兩個孩子卻還是跑回來要幫忙。

正想勸他們回家,兩個小童已經揮舞著袖子在海坪上又跑了起來,一面呼喚著:「人類小孩,快出來!我們來當你們的對手!」

榮只能將兩個小朋友擋了下來。

「你們找不到她們的。幾個小妖去看過了,說是被家裡的大人堵在家裡做寒假作業,不到夜晚出不來,昨晚交代我們,要我們利用海霧阻止人類完成陣法。」

「哼!真是沒有用的人類!」
「只會出一張嘴!」
「那瑞水來幫忙!」
「瑞顏也要幫忙!」

他用手壓著兩顆小頭顱,正要勸離他們的時候,低低的呢喃聲在海坪上隨著海霧暈開,對所有妖族散播同樣的訊息。

人類道士來了!

他只好嘆口氣。「瑞水、瑞顏,你們跟緊我。」

他挑了三人一組的道士,悄悄跟在他們身後,只見那幾個道士戰戰兢兢的四處觀望,拿著桃木劍的手在發抖,顯然就是群菜鳥。

小菜一疊,他想,才想要隱藏氣息掩過去,在道士的必經之路上埋下毒刺,卻沒想到跟在身後的飛魚小朋友已經展著長袖跑了出去,在三名道士的攻擊範圍外交錯奔跑,道士被白霧裡不斷浮現又消失的白影驚嚇到緊緊相依,其中拿著油漆罐的道士更是將半桶油漆打翻。

三名道士儘管驚恐,仍是互相守著後背緩緩移動。

他趁亂用毒針刺了道士,只可惜沒有刺到要害,道士們痛的吱吱叫,拖著被刺傷的腳,一面顫抖著挪動身體。

四周也傳來彼此彼落的驚叫聲,不久更出現哭喊和哀嚎。

看似妖怪方的大獲全勝,榮卻有不好的直覺。

直覺在發現那三名道士儘管狼狽仍是拖著傷軀,最後還是來到其中一個雷基之處,三人牽著手圍在雷基旁並捏起法訣時,化為實質的恐懼。

「瑞水瑞顏!快跳到海裡!」

他大叫,邊往小童處奔去,雷嵐卻毫無預警地衝擊過來,淺藍色的雷氣讓海霧沸騰消退,眨眼間便轟的一聲爆炸開來,強大的雷氣擊中他,在他抱住其中一個小童的同時,將兩人遠遠掃開。

他只能緊緊將小童抱住,用身體作為屏障擋開雷擊之力。

雷力在他的肌膚上竄流,將他烤的半熟,那種如蛇鑽動的酥麻痛楚讓他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他被遠遠飛彈開來,彷彿過了很久才重重的落地,然而電擊的疼痛奪去他的感官,他無力地趴在地上許久,這才能夠抽蓄著身體緩緩移動。

手腳都麻到失去感覺,他卻欣慰自己仍緊緊抱住小童,而小童雖然也受到雷氣波及,卻因他擋掉大半雷氣,身上冒著煙卻是性命無礙。

小童恢復神智,馬上推開他跳起。

「瑞顏!」總角小童對著不遠處的白影撲了出去。

等榮找回身體的控制力,起身走到兩個小童身旁,見到的便是瑞水抱著孿生姊妹的屍體哭泣。

他畢竟也只能救的了其中之一。

瑞顏剛死去時還是小童模樣,兩個一模一樣的童子如鏡照般相對,只是一人醒著一人如睡著,一人哭著一人靜靜地躺在兄弟懷裡。

死去的童子很快便回歸原型,那是一尾銀色並有著寬大胸鰭的美麗飛魚,只是原本明亮的大眼如今已經黯淡無光。

瑞水將飛魚的屍體壓在懷裡,嚎啕大哭。

從今之後,他便失去最重要的半身,聚水坪上再也不會出現一對翩飛輕盈的小飛魚了。

剛受過雷擊的聚水坪仍冒著熱氣,四處都有受傷妖怪倒地呻吟。

榮見道士群氣勢洶洶地開始清理戰場,便只能一跛一跛地抱緊瑞水,跳入海中躲藏起來。

道士清理完海坪後便又繼續在海坪上畫符,直到傍晚,如老爺子預測的一樣,順利完成一半的陣法。

老爺子得意的說道:「等這個陣法完成之後,威力跟剛才那個不能相比,剛剛那個只是牛刀小試。完成後可是會引發百枚天雷轟下來,會非常壯觀的喔。」

阿靜冷冷道:「那你也會被打到元神俱散,值得嗎?」

「為了守住一個約定,什麼都是值得的。」

然而老人轉身離開時,步履蹣跚,向來精神旺盛的老人首次露出老態龍鍾的形容。



兩個小朋友被自然老師壓著寫寒假作業。

白芷很快將自己的份寫完,卻因為太潦草被自然老師退貨重寫,氣得她整天都嘟著嘴巴。

後來趁自然老師專心備課的時候將作業丟給阿華幫她寫,自己在一旁翻書還有上網找避雷方法,又在家裡到處拆電器,拼拼湊湊中組裝出一組避雷針。

阿華一邊寫兩人的作業還一邊分心幫她收拾被拆開的電器,心想等一下子自然老師肯定又要大發脾氣。

窗外的天空雖然烏雲壓得很低,看似風平浪靜,兩人卻同時感受到什麼,一起跑到陽台上晀望海濱的方向。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平靜中隱約壓著偌大壓力,兩個孩子攀著欄杆像是在看風景,自然老師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想著讓兩個孩子休息一下,便任由她們像兩隻小貓一樣趴在陽台上。

毫無預兆,像蛇一樣的雷光打入兩人晀望的海坪,過了一秒才傳來轟然的雷鳴,嚇得白芷尖叫退到窗邊。

阿華則是踮著腳尖緊緊攀住欄杆,專注地盯著被雷轟上的海坪,然而距離遠了,什麼都看不清。

兩個孩子就想馬上跑出門,卻被自然老師拎回來,說是天色不佳看是要下大雨,不准兩個孩子跑去海邊玩。

兩個孩子一直忍到晚上自然老師去睡覺後,才一人一人魂跑到聚水坪處。

礁岩上仍冒著熱氣,海坪上的血腥味更濃,兩人剛上聚水坪便感受到隱藏於四周的敵意。

白芷伸手接下砸向她和阿華的小石頭,柳眉一豎正要用力丟回去時,一位有著廣袖的小童從暗處跑出,對著她哭喊:「是你害死瑞顏的!害死大家的。你沒有保護聚水坪的能力!」

白芷一怔,小童又撿了顆石頭朝著她丟去,她頭一偏任由石頭從臉頰邊擦過。

小童身後出現許多道形狀狼狽的妖影,所有顯型的妖怪俱衣衫襤褸並帶著傷,白芷聽到他們正竊竊私語:

「這個小孩做不到吧。」
「她沒有辦法保護我們。」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我們還是搬家吧!」
「只是個小孩能做得到什麼呢?」
「就說是騙人的吧!我們真是笨還相信她,死了這麼多妖。」

白芷挺胸大聲壓過低語:「我找到對付打雷的方法了,你們要相信我,我們可以守住聚水坪的!」

這時幾個大妖注意到白芷抱著一根柱狀物,白芷則在眾人的目光下將先前作的器具舉起:「這是避雷針,這個是試做品,可以將雷導到地下分散開來。我明天再做幾個大的帶過來,我們就不用怕打雷了!」

「真的嗎?」眾妖的眼中微微出現一絲希望。

「是真的。」白芷笑得又自信又驕傲。

她將避雷針接上地線插到高處,然而剛組好,避雷針周圍的雷基發出明光,先前儲存的雷氣重重擊上避雷針,一旁的白芷只來的及往旁一跳,而避雷針在眨眼間便被融成一團黑色不明物體。

白芷落地時餘悸猶存,圍著她們的妖怪已經失去耐性,對著她們露出利爪並發出威脅的哈氣聲。

「騙人的!」
「果然是騙人的!」
「她沒有辦法保護聚水坪!」

白芷沒想到這個雷陣還有掃除避雷針的功能,用盡全力壓住嗓音中的顫抖:「一定還有其他方法,讓我想想看。」

「騙子!」
「大騙子!」
「滾!」
「都是你,害死我們了!」

眾妖對著兩個孩子張牙舞爪,白芷只能故作鎮定地拉起阿華的手離開,臨去前鄭重的聲明:「會有方法的,我明天還會再回來,我會找到方法保護聚水坪的。」



「阿華,那邊那本紅色的書拿給我。」

一大清早,書房便成了戰地,滿地攤開的書和印出來的資料,阿華得小心翼翼踩在空處,一面幫白芷從書架上拿書和整理一地的狼藉。

自然老師一大早便出去買菜,臨走前又被白芷加重工作,她丟了一大張清單給自然老師,說是很重要一定要買的。清單上從玩具到食物,零零散散的看不出關聯,就是要跑很多店才買得全。他狐疑地看著精靈的小朋友,小朋友則是回以無辜的笑顏,將阿華同學推出去:「老師,上面的東西不只是我想要的,像是布丁是阿華要吃的,記得要買喔!」

阿華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於是自然老師便騎著小五十到小鎮買菜,而白芷一等自然老師離開,便拉著阿華將書房翻得天昏地暗,又上網找了一堆資料印出來比較。

她唸著一堆專有名詞跟阿華討論,阿華聽得暈頭轉向只能猛點頭。

「這個可以從天線裡拆下來用,還有這個跟那個,應該可以拆電視裡的零件。還有這個小東西,拜託老師幫我買的玩具就能派得上用場了。」

阿華點頭,正想說些什麼,門口卻傳來機車引擎聲,隨即大門被打開,自然老師快步走進來。

白芷笑嘻嘻地說:「老師!好快就回來了!阿華要的布丁你買了嗎?」

自然老師板著臉:「白芷!你是不是將隔壁的狗毒死了?」

「死了嗎?」白芷笑容隱去,垂下冷凝著目光的眼:「隔壁的找你告狀啊?」

「白芷!」自然老師怒喝:「我一出門,新來的鄰居就找我抱怨,說是他們的狗已經被毒死三隻了,昨天才剛帶來一隻又被毒死。我就知道是你弄得!」

他知道白芷在科學教室裡練了些亂七八糟的毒藥,原本就心驚膽跳,跟她約法三章不准在學校使用,沒想到她卻拿去毒鄰居的狗。

「哼!再來幾隻我都會毒死的!」

「跟我去鄰居道歉!」

「才不要!老師你要道歉就自己去,跟我沒有關係!」

自然老師見她頑劣不知反省的模樣,氣的俊臉泛紅。

「小小年紀就會傷害小動物,甚至毒死別人家的狗。你、你實在是--」

白芷驕傲的昂起頭:「老師你受不了的話,就不要待在這裡,眼不見為淨。我和阿華可以照顧自己。」

林老師瞪了她許久,深呼吸平息情緒。

「我不會離開的,我既然答應過簡夫人會留在這裡照顧你們,我就會留到她回來。」

簡夫人便是喬的母親。他看著白芷,沉聲道:「簡夫人是你的監護人,我今晚會打電話跟給她,告訴她你做了什麼。」

白芷嘴邊那抹不羈的微笑消失,小臉變得蒼白,雙手在身邊握的死緊。

她低著嗓音問:「如果我跟你去道歉,你就不要打電話給阿姨了。」

「不行,你得跟我去道歉,我也必須要跟你的監護人報告,這是我的職責。」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最後眼中泛起淚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討厭你!」轉身便跑上樓。

自然老師轉向阿華,嗓音中怒氣未退:「阿華,你知道這件事嗎?」

阿華只是靜靜地看了老師一眼,便追在白芷身後上樓。

她剛走到房間門口,聽見床底下有壓抑的啜泣聲,就坐在門口抱著膝蓋等待。

白芷平時驕傲又自信,但她也只是個離開家的孩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努力的適應環境。昨晚回來後,儘管白芷盡量表現的很普通,阿華就是知道她對之前的雷光很恐懼,就算睡覺時也是微微發著抖,一夜不成眠。

聚水坪的事情給她很大的壓力,再聰明也只是個孩子,她就算高傲的抬著頭,阿華也能感到她的擔憂與恐懼。

聚水坪很重要,但是她的朋友也很重要。

阿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驕傲的朋友,便只能安靜的守在樓梯口。



白芷躲在陰暗的床底下,緊迫的空間反而讓她有安全感。

她張手掩著臉,臉上一片討厭的潮濕,怎麼也阻不住。

早知道就不要承諾,不要答應要守護聚水坪,就不會走到這樣的地步了。

如果一開始沒有選擇接下這個爛攤子就好了。如果什麼都不管,她可以每天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她可以一直跟阿姨撒嬌,就像個普通的女孩那樣該有多好。

她也很想念喬,那個像是弟弟一樣的傲嬌小朋友。雖然常常跟喬吵架,喬也每次都會威脅要跟媽媽報告她做的壞事,但他從來都沒有真的打小報告過。

可是等老師跟阿姨報告她的作為,阿姨便會討厭她,她甚至無法忍受阿姨對她露出一絲絲嫌惡的眼神--不要!她不要阿姨討厭她!她不要阿姨當她是個怪物!

而且,一聽到雷鳴她便很害怕,感覺自己就像是玩火玩到燒到自己的笨蛋。

好想回家。好想念山上的家。她討厭聚水坪、討厭聚水坪上那群笨蛋妖怪,都不肯相信她,只會指責她是騙子。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好想家。

為什麼臉上的眼淚怎麼都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她壓抑著嗚嗚的哭泣聲,那是像是玻璃快要碎掉的聲音。



阿華蹲在樓梯上往下看,像隻躲在高處的貓,注意盯著自然老師的一舉一動。

她偷偷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將電話線拔掉,怕老師發現將電話線接上後撥打電話,便守在可以看的見電話的地方,又怕老師用的是隨身手機,便躲在樓梯緊緊盯著老師,只要看到他拿起手機便拿著寒假作業跑過去堵人。

自然老師被白芷激怒,儘管心情不好仍是耐著性子回答阿華的問題。

除此以外,整個屋子的氣氛僵冷,晚餐的時候只有自然老師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阿華拿了兩個盤子裝上飯和菜後便消失在樓梯間,將一個盤子放到白芷的床邊,自己則是躲在樓梯邊一邊吃飯一邊盯著家裡唯一的大人。

自然老師只能苦笑,他是很徹底的被討厭了。

直到傍晚,代理監護人計算時差,決定打電話的時候,才剛將鬆脫的電話線接好,阿華已經悄悄的跑了過來,壓著話筒不讓他打電話。

阿華輕聲問:「老師,為什麼你不問白芷,為什麼她要毒死鄰居的狗?」

「不管什麼理由,這都是不對的事情。」

「老師,那你知道嗎,那狗的主人帶了一群狗到海邊,放任牠們到處咬傷人,我差點就被其中一隻狗攻擊,如果不是白芷保護我,我可能就被咬死了。」

她想起當時那隻使疫犬像她衝過來的兇惡模樣,壓在話筒的小手微微顫抖著。

自然老師放下電話簿,神色嚴肅:「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會去跟狗的主人討論。」

「老師,我和白芷都很害怕,不知道該跟誰說。老師平常很忙,我們也不想一直煩你。」

自然老師按了按疲倦的眉間,嘆了口氣:「好吧,這次我就不打電話給簡夫人,明天我會去找鄰居請他們將自己的狗管好,但是白芷也不能再毒死任何一隻狗。」

阿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阻住,最後只是溫馴地點頭。

「我會告訴白芷的,老師晚安。」

當阿華上樓時,看到白芷紅著眼睛坐在樓梯,那個適合偷窺的角落。

白芷看到她的時候又忍不住擦眼睛,挺直的鼻子紅通通的,過了許久才彆扭的說:「我聽到了。」

「走吧,去睡覺吧。」阿華輕聲說。

「嗯。」

然而在阿華的訝異下,白芷主動握住她的手:「我怕打雷,你陪我一起睡。」

「好。」

白芷是個愛恨分明的孩子,一但接受阿華為朋友,便是毫無保留的接受。

早餐時,自然老師注意到兩個孩子的關係出現微妙變化,白芷對阿華比往常更親暱,一股窩蜂的將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分阿華一半,幾乎有些過於急迫表現自己的友情,但這對原本就不懂得如何與人對應的白芷來說,又是很自然的作為。

而白芷則是對自然老師表現得很厭煩,之前累積的好感全被一通差點打出的電話抵消殆盡。

阿華似乎也被這過大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但過了半天便似乎習慣白芷的率直。她甚至想起大屋的小黑,也是這樣毫不隱瞞情緒的性格,高興時便會撲上來將口水舔的她整臉都是。

自然老師實在很好奇,阿華是個戒心很重的孩子,為何她卻對白芷的親近毫無抗拒,接受得那麼自然?

之後某次社團時間時問,自然老師忍不住阿華這個問題,阿華想了很久,才說:「白芷身上有森林的味道,她有著猴子的頭腦,鳥的輕盈和獵豹的優雅,和她相處很舒服。」

阿華是個依賴直覺的孩子,喜歡一個人或是討厭一個人全憑感覺,她就是覺得和白芷很投緣。又或者,白芷會讓她想起山上見到的前任山神,讓她想起山上的風和水、雲和霧,讓她想起那藍到極致的天空,和高山村落的質樸村民。

總之白芷不再排斥她是人類之子就好。

而自從白芷承認她為友後,她便不再故作驕傲,將自己的迷惘和恐懼都攤在好友面前。只有兩人在房間的時候,她會坐在床邊抱著膝蓋發呆,低頭思考該如何突破僵局。

阿華少見她如此缺少動力的模樣,怕她受到打擊無法振作,不禁提醒她:「你答應要保護聚水坪的,要跟我一起將人類和他們的推土車趕走,既然說到就一定要做到!」

白芷扁嘴,將一把梳子塞到阿華手中:「幫我梳頭髮和綁辮子。」

當阿華笨手笨腳的幫她梳頭時,她仍是維持著抱膝的姿勢,對著好友誠實道:「阿華,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打雷嗎?」

「不是。」她垂下眼睛,用手指指著胸口:「我很害怕我的人類血緣,這裡很軟弱。」

她以自己的妖族血緣為榮,討厭自己的人類血緣──她的人類血緣讓她有時會很情緒化並軟弱,她就是壓不下那種不理性的情緒,討厭那種被恐懼擄獲的無力感。

她的人類血緣讓她很自私懦弱,尤其在這裡待久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幻力退步的很厲害,現在簡單的幻術都快施展不出來了。這一點她始終隱藏得很好,但失去力量的恐懼感讓她每天都睡不著覺。

人類的一切都很方便,然而當她習慣這樣的生活後,她發現自己漸漸失去和土地的聯繫,若要離開那麼方便的電腦和網路,卻越感困難。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她最討厭的人類,恐懼如蛇噬咬內心,她知道這種恐懼毫不理性,卻是她人性中的自私基因在作怪。

阿華梳理著那頭光滑柔順的長髮,輕聲說:「我曾經跟隴說過一樣的話喔,說我討厭自己是個人類。」

「咦?他怎麼說?」

「他說就像是魚可以在水裡遨遊卻無法在陸地行走,螃蟹有堅硬的甲殼只能橫走,每種動物都有值得其自傲的長處以及和其他動物相較不足的短處,他說人類也是一種動物,也擁有其他動物所缺少的長處。」

「什麼長處?」白芷皺眉。

阿華想了想:「嗯,像是能靈活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的能力,或是能夠改變環境來適應自己的靈活。對了,他好像還說了──」

白芷打斷她:「哼,人類的長處除了狡猾就只有更狡猾。」

阿華眨了眨眼睛,一想到隴,鼻子就有點酸。

白芷突然站起,阿華差點扯下她幾根頭髮。「嗯哼,狡猾嗎?比狡猾我不會輸的。」

「我怎麼會想不到呢?不是說攻心為上嗎?」她扳著阿華的肩膀微笑:「阿華,你不是說過,要你做什麼都可以嗎?」

阿華被她陰測測的笑容笑到頭皮發麻,卻仍是僵硬的點頭。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一定得做到。」

她有很不好的直覺,但為了聚水坪,她確實什麼都能捨去,什麼都必須能夠做到。

於是,半個小時後,她站在大屋門口深呼吸,遲遲不敢進門。

黑毛狼狗拉扯著鍊子對她吐舌頭搖尾巴,她卻沒有停下來和小黑玩的心情。

腳步很沉重,小手因緊張而冰冷,她磨磨蹭蹭許久,這才從後門悄悄溜進去。

白芷要她找錢鬼挖點八卦,像是鄰居新來那幾位術士的弱點,要她必定得纏緊錢鬼,從他的嘴裡撬出情報。

「不管是情感攻勢也好、色誘也好,你都得在今天之內從他嘴裡挖到他們的弱點。」白芷是這麼說的。

阿華總覺得她和錢鬼哥哥不熟,又討厭欠人人情的感覺,但為了聚水坪的危機也只能硬著頭皮,回到大屋去找他。

沒想到剛從後門溜進廚房,就看到空蕩蕩的廚房只有一個圓臉少年,正翹著大郎腿拿著一盤甜點,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一看到她便愉快地打了個招呼:「阿華小朋友,你讓我等好久喔。」

「錢鬼哥哥……」

「你在門口走來走去快半個小時,都快將土地踏平了,我等到有點餓,就拿了食物在這裡等你。你家錢鬼哥哥心情不好,你就坐在這裡陪我一會吧。」

「嗯,好。」

「阿華今天真是好說話,是被什麼附身了嗎?」圓臉少年拉過另一張椅子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來,這個杏仁餅還不錯喔。還有這個巧克力脆片。」

阿華僵硬的將錢鬼塞給她的餅乾糖果塞到嘴裡,不久便被塞得滿嘴都是食物,腮幫子高高鼓起來,錢鬼仍是一副餵豬的架式拼命塞食物給她。

阿華吃到幾乎快噎到,還好錢鬼及時推過一杯紅茶拯救她。

阿華大喝一口茶將食物沖下腹,見錢鬼又塞了一大塊起司蛋糕,便只能低頭繼續吃,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終於滿足將兔子餵飽的野望了──」錢鬼津津有味地看著她吃東西,滿意的瞇起眼睛。「說吧,你不是有事回來找我,要我幫什麼忙呢?」

阿華一口蛋糕卡在喉嚨,辛苦的嗆咳,被錢鬼在背後粗魯一拍更是難過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咳、咳咳……」終於能夠說話,阿華訝異地看著錢鬼:「你怎麼知道?」

「呵呵,我可是錢鬼喔,這種小事我怎麼會不知道。看,我還這麼體貼的將閒雜人等都趕走了,我們可以好好來培養感情了~」

阿華乾脆將一切都豁出去攤牌:「白芷要我問你,新來的術士有什麼弱點。」

錢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華只覺得從頭到腳都很僵硬,只能捧著茶故作鎮定。

然而錢鬼只是順手將手機拿出來,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張照片給她看:「這個是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女,應該算是老頭的弱點。」

阿華緊緊盯著照片看,只見照片裡的女孩子約略和她一樣大,有著齊眉瀏海和一雙彷彿會說話的靈動大眼。

這張照片讓她很驚訝,像是首次發現邪惡的大壞蛋也有重要的親人一樣。

「呵呵,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嘛,對方也是人,流的也是紅色的血,胸口跟你一樣也有顆會跳動的心。」

阿華皺起纖細的眉,她想起第一次老人看到她時的反應。

「這是十年前的照片了,術士很難有後代,那時老頭老年得到一個可愛的孫女,疼的不得了,可惜還是生了絕症。阿華沒有手機,我可以將照片發給白芷。」

「謝、謝謝你。」

錢鬼笑嘻嘻地伸手摸摸她的頭,見她忍著不動,笑容更加燦爛:「要我錢鬼幫忙可是很貴的喔,利息也不便宜,不過這次不收錢,就算是賣個人情給你欠著,以後再找機會要你還。」

「啊!」

錢鬼忍不住捏她的臉蛋,小朋友總算伸手拍掉。

「阿華真可愛,那麼討厭欠人人情嗎?不管啦,就是要你欠著,要記得你還欠錢鬼哥哥人情債喔。」

阿華不甘願地點點頭,離開前被錢鬼塞了一整個口袋的糖果。

等小朋友離開後,錢鬼才壓著額頭嘆氣。

他那任性的得力手下要自爆,早知道就不要將人租給大師傅用,現在想要阻止都難,便只能寄望兩個小朋友能夠打動老頭,讓他不要將傻事做盡。



白芷已經很少做夢了。

最近卻時常夢見山上的藍天白雲,夢見比藍寶石更美麗的高山湖泊,夢見自己仍是無憂無慮和小夥伴們一起調皮搗蛋的日子。

還有夢到父親的白頭髮又更多了,對著她露出那麼無奈又疼惜的目光,搓著手要她不要調皮。

從她有記憶起,村長父親總是對她帶種小心翼翼的客氣,幾乎將她當成客人一樣--除了將她趕出來這次,才第一次對她發火。不只村長父親,村民對她的態度也格外不同。

無論如何,父親就是父親,他是那麼和藹且好脾氣的老人,會用那雙顏色淡淡的眼睛,眼神那麼無奈又沉重,像是堆了太多重量,比她和阿華的書包裡所有書加起來還要重。

她永遠都做不到父親心目中的好小孩,她也不喜歡父親帶著妖族在山裡躲躲藏藏的模樣,好窩囊!

但是來到人類世界後,她慢慢懂了一點父親的恐懼。

尤其像是聚水坪這樣的所在,都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就被破壞成這個模樣,實在很可怕。

她不像阿華對聚水坪有很深厚的情感。她一開始還抱持著看熱鬧的態度,在心中腹誹龍神連自己的地盤都守護不住。直到現在才真正認識到人類恐怖的毀滅力量。她第一次心生恐懼。

就像螞蟻也能將大象啃到只剩白骨。城市裡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人類,密密麻麻的比螞蟻窩還可怕,像是造出巨大土堆的白蟻,不注意間便將無數高樓擴展開來,灰悠悠的很是醜陋。

很可怕,但她不能退縮。

她望入阿華的茶色眼睛,清澈到見底的眼底反射著她的憂慮,不禁苦笑,自己似乎來到這裡後就變得軟弱。越來越像個人類了,她氣呼呼地壓下這樣的念頭。

哼!她可是要當聚水坪之主,這點小小的挫折算得上什麼?

兩個女孩來到海邊的時候,一大群道士仍在海坪上畫著陣法,海坪上似乎才剛打過一場,血腥味混著令人不舒服的焦味,踩上海坪的時候可以感到空氣中充滿靜電。

白芷的腳步不自覺緩了下來,轉頭在阿華眼中看到一樣的緊張。兩個孩子一個怕雷擊,一個怕面對那群道士,然而當兩隻小手交握著的時候,彷彿從緊握的掌心中會生出新的力量。

老人坐在礁岩高處指揮道士群如螞蟻在海坪上亂轉。

老人的左手肘以下以及右腳膝蓋下的部分都已經碳化消失,傷口用繃帶緊緊裹住,儘管如此,他拄著拐杖仍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神情頗輕鬆且精神飽滿。

兩個女孩兒互看一眼,交握的手中握著一把冷汗。

阿華輕聲問:「一定要這麼做嗎?沒有別的辦法嗎?」

白芷不答,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濃霧湧上海坪。



老人看著一隻螃蟹慢吞吞的爬到石頭的縫隙中。

他瞇起眼睛,環顧偌大海坪,這片海域他從年輕時便很熟悉,沒有想到如今卻和他一樣老態龍鍾,被長堤和石粽切割開來就像是一旦出現便回復不了的皺紋一樣,死亡的味道充斥在每個角落。

這裡原本不是這個模樣。

那是他年輕時期發生的事情。

他才還剛滿二十,還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道士,某個暑假和師傅吵架後背起行囊離家出走,說是要環島順便斬妖除魔,尋仙問道。

他當時還只是個心高氣傲的小子,又值叛逆期,對什麼都看不順眼,認為只有自己最厲害。

他在路上斬殺幾隻妖怪後越發心高氣傲,認為自己的修行已經足夠,便到處挑鬼屋或有鬼怪傳說之處,一面除鬼收妖,一面收錢與人消災。

當時在海邊剛蓋好的別墅區鬧鬼(就是現在住的那一排別墅),他因除妖俐落而小有名聲,屋主便請他除祟讓他能夠將屋子出租。

他收了雇主的錢後,一個人住到鬧鬼鬧得很厲害的別墅裡,一開始相安無事,不久便發現別墅裡被妖鬼佔據成巢,帶頭的是一兇猛的蛇妖,性格狡猾,故意用計讓他鬆懈,打算趁他不注意時暗算他。

他向來便是個直腸子的性格,和這種狡猾的妖怪鬥了幾回便落了下風,最後一次更是重傷並連夜被妖怪追趕,邊戰邊逃,在黑暗中拖著重傷的身軀,最後逃到海邊找了個避風處躲起來。

那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直到天亮後他才看清楚自己躲避的地方。

夜晚看不清路,不擇路的亂跑,沒想到他竟然徒手爬過一片陡峭的懸岩,躲在懸岩中的一個小洞穴裡就這麼睡了一晚。

從洞穴裡居高臨下可見一大片波光粼粼的輕柔海水,海風柔順,不遠處有一大片礁岩,像是他環島時去過的野柳卻又很不一樣,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他窩在洞穴裡,身體的狀況很差,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爬上峭壁,這個高度讓他感到頭很暈。

他傷得很重,半夜發起高燒,口渴時卻又感到有清涼的水落在嘴唇上,他張口喝了好幾口水,目光迷濛下似乎看到一個高瘦的影子守在洞口。

白天略清醒的時候,他看到洞口空蕩蕩的,卻多了一坨海帶。

他想了想,拿了一條海帶慢慢咀嚼,吃得很痛苦,卻仍是將海帶吃下去了。

不久又昏睡過去,再次醒來時,洞口的海帶堆消失,多了一條新鮮的海魚。他吃了兩口便又放下,繼續陷入睡眠中。

就這樣睡睡醒醒幾次,每次醒來,洞口都會出現不同的食物,似乎在測試他的食物種類,而他為了活下去則是什麼都吃,就連生貝和蝸牛都盡量咬碎吃下,只想趕快累積足夠體力好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他的腸胃不比意志力來的堅強,亂吃生食的結果便是拖著病軀拼命拉肚子,當他一身酸臭的縮在洞穴內側發著惡寒時,昏昏沉沉中忍不住揪住胸口哭了起來。

然而哭到沒有力氣的時候,微腫的雙眼看出去,又看到那一個高瘦的身影坐在洞口,背對著他,熟悉的身影並不帶來恐懼,就連那淡淡的妖氣都讓他有種被守護的安心感。

黑夜降臨,是個月光明燦的夜晚,昏睡中醒來幾次,看到一雙銅鈴大的紅瞳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一隻瘦骨伶仃冰涼的大手不時在他身上亂摸,像是在探他的溫度,又像是捏他的肉看看好不好吃。

他掙扎幾下,想要從口袋裡抽出符咒卻沒有氣力,然而他一動,那個黑影便刷的一下竄到牆邊,貼在岩壁一動也不敢動。

「你……你是誰?要……要做什麼?」他被自己沙啞到難以辨認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等了很久,那個黑影還是貼著牆一動也不動,便動了動,發出虛弱的呻吟。

那個黑影果然放下戒心,磨磨蹭蹭的來到他身邊,向他探出手時,他飛快伸手抓住那隻冰涼的手,觸手堅硬讓他一愣,但他總算聚集足夠力量,利用體重將那個妖怪壓倒在地,騎在他身上,喘著氣將雙手掐住妖怪的脖子。

然而這已經是他僅存的氣力,他抖著手卻無法壓制住妖怪,反而仰頭吐了兩口帶著酸液的血。

那個妖怪似乎嚇傻了,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說:「你、你受傷很重,先、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他厲聲道:「你要吃掉我嗎?」

地上的黑影卻像是被汙辱一樣,氣呼呼地說道:「我、我才不會吃你呢!你以為你很好吃嗎?」

他終於放手,任由自己滾到牆邊,縮著身體壓著疼痛的胃,身上的冷汗如瀑直流。

那個黑影很快站起。「放心休息吧。老大說你受了很重的傷,要大家不要找你麻煩。」

「嘶--」他痛到抽涼氣,趕在黑影離開前說:「我、我得吃煮熟的食物。」

「煮熟的食物?那是什麼?」黑影在月光下搔頭,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我去問老大看看。」

隔天一早,洞口出現一碗熱騰騰的稀飯。

他一面喝著稀飯,眼淚又軟弱的流下來,混入稀飯裡,特別好喝。

就這樣,他認識這麼一個傻呼呼的妖怪,真身是一隻一有風吹草動便躲到洞裡的招潮蟹,化成人形時右手大的如蒲扇,非常有力,但性格怯弱膽小,就是一個傻勁讓他守著一個受傷的人類,直到他傷癒。

他還替蟹妖取了個「大掌」的小名,大掌得到這個名字非常高興,他向來都對自己的大螯很驕傲,不時便要展示一下。

他問過大掌為什麼要救他,他只是傻呼呼的說,他受傷了,而老大要大家不要找他的麻煩。而且老大說過,任何需要庇護的存在都能在此找到庇護。

大掌似乎很崇拜老大,老大既然都這麼說了,他便要救助這個受傷很重的人類,完全沒想到這個道士就算重傷,仍是擁有可以將自己殺掉的能力。

就這樣,一個不齒妖鬼的道士和一個傻呼呼的妖怪變成好朋友,就這樣在海濱待了一段時間。

等他身體稍微強健一點,大掌引導他攀下懸崖,來到從山洞裡俯瞰可得的那一大片海坪上,又跳入海中將一身臭酸洗得乾乾淨淨。

傍晚的時候在沙灘上升了火,將大掌抓到的魚烤熟吃掉,他終於感到自己活了過來。

月圓的時候,海坪邊緣出現紅燈籠和市集,夜晚的時候有海妖在歌唱,這個充滿妖魔鬼怪的地方如是美麗,是個和他的世界很不一樣的桃花源,保有古老傳承下的氛圍。

這個奇特的地方,不論是強大或弱小,或者是不容於世的存在,都能在這裡找到庇護。

他也見到大掌口中的老大,那是個仙風道骨的年輕人,目光悠遠寧靜,擁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的氣質,舉手投足皆符合自然大道,讓他想到早年被師傅逼著讀的黃帝內經裡有這麼一段:「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壽敝天地,無有終時,此其道生。」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存在,他離開師門遊四方的初衷便是尋仙訪道,如今被他找到了,卻又沒有巴上去要對方收自己為徒,而是和大掌在遠處觀望,就能感到滿足。

每個月總有幾天,會有一位客人在月下提酒來拜訪老大,帶著古琴而來,兩人便一人彈琴一人吹簫,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天籟,海坪上的妖怪也都會懶洋洋地趴在礁岩上聆聽樂音猶如曬著月光。

他就在大掌的看顧之下過著以天為幕、以地為床的野外生活,每天晚上都會告訴大掌人類的生活如何,台北又是如何的熱鬧,大掌總會露出嚮往的神色。

直到他的傷全然復原,精神也強健起來,他決定要離開,並成功打動大掌跟他一起離開。

他一直都後悔將大掌帶入人類的世界裡。

一開始很順利,大掌雖然膽小卻是個力大無窮的妖怪,在他的指導下化人化的很完美。兩人先回到別墅將蛇妖趕走,之後一起接了許多案子,一人一妖一起收鬼除妖就這麼存了一筆錢,為了有更好的發展,他帶著大掌搬到台北,那是個全然不同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在台北,大掌學會金錢的重要性,他像是個海綿拼命吸收關於人類的知識,先是他的衣著改變--喇叭褲和一身重金屬性質的飾品,然後頭髮也走龐克風,他愛上了人類女人,流連於華西街的女人間,他時常找不到大掌,偶爾會從女人和酒瓶堆中將他挖出來。

大掌再也不滿足和他搭伙除妖的一點點收費,不久兩人便散夥,大掌成了黑社會打手,而他則是又繼續環島兼收妖,等他繞一圈回到台北已經是三年後。

當他再次見到大掌,大掌已經染上毒癮,不人不妖非常悽慘。

妖族比人類染上毒品的癮狀更慘,他瘦骨伶仃,就連化人也不完全,被跟著的大哥當成垃圾丟掉。

他確實是在垃圾堆裡找到大掌的。

大掌屆時已經油盡燈枯,一雙大銅鈴大的紅瞳毫無神采,身上到處都是坑坑洞洞碗大的疤,還有許多傷口淌著膿,蠕動著無數小蟲。

大掌的意識已經不清醒,但一看到他便迴光返照,拉著他的領子,哭喊著為什麼當初在山洞的時候不掐死他,他寧願當初就死在聚水坪裡,而不是在這裡變成這種模樣慢慢腐爛。

他哀痛地看著昔日善良的友人,後悔自己將他帶入人類的世界。

「我帶你回家吧,你要好好活著。」他知道,聚水坪仍是能夠容忍這樣的大掌,而大掌確實需要一個可以休養的庇護所。

然而大掌聽到這句話卻驚恐地放開他,縮到角落發抖。

「不、不要……殺了我吧……求你……」

大掌一面狂嚎著一面提起大螯自殘,血肉紛飛中,他終於受不了那種噬心的壓力,抽出桃木劍捅入大掌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臟。

大掌瞪大眼睛,空洞的眼朝著天空,彷彿看到思念的海坪。

「我的家、不、不可以改變……不、不可以跟我、跟我一樣……變壞……不可以、被、我……傳染……」

他含淚抱住大掌倒下的身軀:「我答應你,聚水坪不會改變,在那之前我會將一切都結束。」

大掌滿足地嘆了口氣便氣絕,而他捧著好友小小的破碎身軀,默默蹲了很久,這才轉身走入路燈照不到的黑暗當中。

幾十年過了,他變老了,而聚水坪也不再是原本的模樣。

他不願看這片淨土被人類弄成這副髒污模樣。被人類感染的聚水坪,放著不管只會繼續腐爛下去。

還不如就毀了它。召天雷毀的乾乾淨淨的,總比勉強苟活來的好,就像是垃圾堆裡的大掌那樣。

於是就算犧牲生命,他也要守住和友人的承諾。

海坪上的陣法已經完成九成,再過一天就將人都撤出,他會用自身剩下的一切,召百枚天雷讓他痛快送它一程。

時間讓一切都會衰敗,他老了,聚水坪也跟他一樣發出腐爛氣息,就讓他們結伴走這最後一程。

他思考的入神,等他回過神來,四周已被濃霧包圍,濃稠的海霧宛若實質,就連聲音也被吸收,周圍是令人不安的靜。

他冷笑地搖了搖頭,這些妖怪真是學不會教訓。

他之前已是手下留情,若要玩真的,光是召一枚完整的天雷,便能將那群煩人的妖怪全部都蒸發掉。

他右手捏訣,嘴裡念念有詞,整個海坪上的陣法呼應著發出淺藍色的光亮。

「爺爺!」

海霧中突然出現的嬌嫩嗓音讓他的呼吸一陣不順。

「爺爺!你在哪裡?」

老邁的手微微顫抖,他看到霧中有個嬌小身影一晃而過。

他下意識的中斷術法,瞇著眼睛白霧中偶而隱現的小小身影。

奔跑的腳步聲在四周雜沓紛亂的展開,時左時右,時近時遠,伴隨著輕的如會被一陣風吹走的清脆呼喚聲,讓老人不禁豎起耳朵出神。

明明知道孩子的聲音都很相似,他卻不禁將這道嗓音跟早逝的孫女的嗓音相重合。

他想到孫女小時候也常用這種柔軟青翠如鳥啼的嗓音,輕聲軟語的對著他撒嬌,而對於他的孫女,無論怎樣的請求他都無法拒絕,總讓女兒抱怨自己太寵孫兒,都快寵壞自家女孩兒。

如果可以寵壞孩子也沒關係,如果他的小孫女還在世,就算星星月亮他都肯為她摘下。

但是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或許是臨死之時,人總是特別孤單脆弱,他明明知道不該追上去,卻仍是忍不住搭住枴杖,一拐一拐地,在濃霧裡追逐著那道細小的嗓音和身影。

黑礁岩原本就崎嶇難行,漸濃的白霧更讓老人看不清處落腳處,高高低低的走了一陣子,然而一不小心,拐杖卡在岩隙中,老人的身體失去平衡。他伸手想要穩住身體,卻忘了已經失去左臂,低喘中老人無法穩住墜勢,從礁岩高處滾落一片積水的水漥裡。

他狼狽的從水漥中爬出,斷手處又滲出血來,水漥染上淡淡的血腥味。

「爺爺!」

一雙小腳出現在模糊視線裡,他抬頭便見到一個和他孫女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身前,用那種無辜又單純的眼神看著自己,然後彎腰撿起落在她腳邊的拐杖--

一揚手便往遠方丟去。

「爺爺,你到地下來陪我吧。」

女孩露出他記憶中那麼熟悉的微笑,抬起小手,手中有一把閃著微光的尖刀,女孩將尖刀對準他的胸口,猛力刺下。



那是個有著晃晃圓月的夜晚。

月亮如只巨大的眼睛俯瞰廣大原野,而她和鳴木坐在懸崖上看著底下的人群行走,如河流般蜿蜒地消失在視野盡頭。

--為什麼人會有想要毀滅一切的慾望?

那是阿華剛學會非語時,忍不住問鳴木的問題。

那時阿華的力量剛暴走不久,她還能記得身體深處的火龍吐息時所帶來的冷漠和殺意,那是想將一切都毀滅的冰冷渴望。

--我很害怕,身體裡的那股力量。可是不只是我,我知道每個人類都有這種力量。

--人類很可怕。我不想要當這樣的人類。

她還記得那種缺少情感的感覺,彷彿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一切都微不足道,一切都可以毀滅。

但她不想毀滅一切啊,她想要守護聚水坪,她珍愛著海坪上的一切。

她困惑地看著自家領行員,鳴木的鹿大銀眼反射著柔和的月光,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鳴木的嗓音如春天的風一樣,清澈而透明,帶種看透世情的寬容:

「阿華,人的強大之處不在於力量,而是在於可以碰觸人心這點。力量總有極限,但人是可以靠著語言或是一個微小的動作,便能改變彼此的心意,而一個微小的改變便能如骨牌般推動巨大的變動。」

「改變只在一念間,往往一個微小的念頭,便能改變一切。這是人最強大的地方。」

她更加困惑地看著自家的領行員,鳴木只是將手放在她的幼髮上,微笑:

「阿華,記住你想要守護一切的願望,這比你內心深處的毀滅力量更強大。」



白芷幻化成老人孫女的模樣。

一切都很順利,老人果然失去戒心,摔倒在岩隙間,毫無招架之力的被她用刀子抵著胸前。

老人倒在水漥裡喘氣,一雙眼睛不復往常的清亮,滴著水的身體也因冷而顫抖著。

將軍!她卻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

她望入老人的眼睛裡,彷彿看到父親那雙顏色淡淡的眼睛,眼神那麼無奈又沉重,像是堆了太多重量,又像是看過太多哀傷。

手中的尖刀刺到胸前一吋內,便再也刺不下去。

可惡!

就在她短暫的猶豫間,一雙素手將幾張黃符朝她拋來,詠唱的法訣隨即便將她連同手中的刀一起遠遠炸開。女孩發出慘叫後消失在濃霧中。

阿靜從隱藏處跑出來,將老人從水漥裡扶起。

「老爺子,你還活著嗎?」

老人狼狽地坐起:「咳、還死不了。」

「不要動,在這裡等我回來!」阿靜將他扶到暗影處,便放下他去追逐適才的女孩。

老人背靠著礁岩,閉眼聚氣許久,再睜開眼時,精神已經回復大半。

然而入眼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又是一滯。

朦朧霧裡,黑髮白膚的女孩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全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女孩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

是那個他曾在土地公廟前見過的女孩。

黑髮的女孩有一雙濕潤如嫩草的茶色眼睛,眸光輕淺而淡漠,在這片濃霧中像是迷路的精靈,她躊躇半晌,還是用種輕巧如貓的腳步朝著他走來。

黑髮女孩的手中沒有刀,卻讓他感到可怕。

又是另一個要殺他的孩子嗎?他苦笑,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地積聚丹田裡的氣,準備抵抗。

女孩走到他身旁,在他的訝異中於他一步之遙處坐下,和他一起背靠著礁岩就這麼抱著膝蓋看著不遠處的水窪。

女孩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坐著,海霧如有生命般在她身邊游動,空氣也多出一股他也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屏氣凝神戒備女孩,女孩卻始終一動也不動,只是用那道對於孩子來說太輕淺的眸光,認真的看著眼前的水窪。

霧氣淡去,露出不遠處的礁岩邊際,海水一波波的舔上礁岩。

又過了許久,霞光緩緩將海霧染上璀璨色彩,竟已是傍晚落日時分。

一老一少就這麼安靜坐著,老人漸漸感到無聊,對身旁奇怪女孩的戒備略減,忍不住好奇起來,她究竟在看些什麼?

他又看了許久卻什麼也沒有看到,無趣想要起身離開時,女孩卻伸指在嘴邊做禁聲狀。

他順著女孩的視線看去,卻見到水漥已經不是原本缺少生機的模樣。

螃蟹攀爬上礁岩,水中有蝦虎和海蝦在底部巡弋,發著光的幼小烏賊從岩隙中游出,角落的海葵伸出觸手,彷彿水裡開出無數鮮豔的花。

他聽到一旁的大石上有搔爬的聲響,原來是幾隻手掌大的螃蟹在大石上追逐。

女孩又往不遠處的海沙交接處一指,他凝著眼睛看了許久,原來是一大群招潮蟹沙沙地爬入海中。

「老爺爺,」女孩輕聲開口說話:「你看到了嗎?大家都想活下去。不行嗎?」

阿華認真的看著眼前的老人。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前。

當時白芷的計畫是幻化成老人孫女的模樣,接近老人後刺殺他。但阿華始終感到不安,她也很討厭這個老人,卻不想要白芷的手上染上血腥。

她照計畫躲在暗處觀看,不知怎麼想起鳴木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那句她先前一直想不起來的話,卻在此時此刻,如春筍般悄悄地在心底冒出頭來--

--人的強大之處不在於力量,而是在於可以碰觸人心這點。改變只在一念間,往往一個微小的念頭,便能改變一切。

她曾經很厭惡這個老人和道士群,如果可以通通都消滅就好了,她甚至在內心閃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不行。如果這麼做,她和這些人又有什麼兩樣?

她知道自己在心底深處有可怕的毀滅力量,但她也同時恐懼這股力量。

鳴木說過,人能夠藉由碰觸人心來改變彼此的力量,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她並不像白芷那麼聰明,也不懂該怎麼碰觸老人的心讓他改變心意,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的內心放在老人面前讓他碰觸,將自己喜愛這片海坪的心攤在他面前,讓他看到這片自然的美好。

每天都打打殺殺的當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靜下心來便能看見聚水坪的美,她是這麼相信的。

燦爛的霞光將整片大海染出五彩顏色,粼粼波光映照在潮濕的黑岩上,將一切都映照出蓬勃生氣。

老人看著大群招潮蟹在岩上刷刷地爬入海中,螃蟹和小魚在潮汐間進進出出,就是小水漥也充滿無限生機。

這是他記憶中聚水坪的模樣,他怎麼會忘記?

身旁的黑髮女孩看著這片海坪的目光,充滿他所熟悉的情感,那是他往昔常在大掌眼中看見的喜愛和眷戀。

--大家都想要活下去啊!

老人艱難地站起,阿華這時已經將他的枴杖撿回,遞還給他。

老頭子離開前說了:「等到聚水坪變得更糟時,我還會回來的。」

隔天老人和阿靜放棄任務離開,留下一群道士如無頭蒼蠅,和妖怪群又回到先前的膠著狀態。



白芷趴在床上吸著絲絲冷氣,裸露的背上是一大片烏青,阿華輕手輕腳的幫她塗上藥膏。

她一面咒罵著眼鏡女有多麼可惡,趁她不注意時偷襲害她差點摔斷腳,還好反應快讓自己落水逃過一劫。

但皮肉傷總是免不了,阿華則是慶幸白芷沒有大礙,還有聚水坪總算免去雷災。

當兩個女孩在天黑時悄悄跑回別墅時,剛進門便被自然老師抓到,並被狠狠的唸了一頓。白芷才不甩自然老師,唇槍舌劍之後兩人便被這位臨時保母禁足,逼著她們將寒假作業寫完。

阿華自然乖乖做寒假作業,白芷則是混水摸魚,決心和自然老師槓上。

她將討厭老師這件事表現的淋漓盡致,這個喜惡分明的孩子讓自然老師吃盡苦頭。

寒假就這麼悄悄地來到盡頭。

又是一個漆黑寒冷的夜晚,小小的人魂穿越海風來到海坪上。

冬風寒碩,細雨將整個海坪鋪上一層薄幕,纖弱的人魂站在海坪邊緣,看著波濤洶湧的海浪撲打黑礁。

轟隆隆的浪潮發出響亮的雷鳴,天地之威,人魂所站立的礁岩也微微顫動。

聚水坪主人不在的時候,浪潮總是特別洶湧,海總是特別險惡。

金眼大妖來到海坪上,看到的就是阿華貓又像隻狗一樣守著海坪的一幕。就算漸漸變得支離破碎,對這隻小貓而言,這個地方還是無法取代的家。

他和人魂並立,用身體替小小的人魂擋住寒風細雨。

以往暗處總會傳來的敵意,如今已經變得柔軟許多,看來小貓也漸漸被聚水坪的居民所接受。

「石影叔叔,」阿華輕聲說:「我現在終於覺得,當個人類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石影不自覺的露出微笑。

他想起友人曾說過的一句話--

--人類的生命短暫如蜉蝣,卻在有限的時間裡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他有著漫長的生命,已經很久的沒有絲毫變化,但小貓不一樣,如水一樣一直改變形體,總會讓他帶來驚喜。人類長得太快了。

冬風逐漸變強,他用袖子搭在阿華的頭上幫她擋住風雨,和她一起觀看波浪撼動長堤的景象。

迎著寒風,高大的黑影蹣跚地穿越大半個聚水坪走過來,伸出如鉗子般的巨手將指尖的一朵苦濱花遞到人魂面前。

阿華安靜地接過,並將手放在黑影的巨手上,觸感冰冷且泛著水族特有的腥味。黑影有著一雙血紅的細眼,將視線落在她身上半晌,抽回手便又踩著笨拙的步伐,跨過大半個聚水坪消失在浪潮洶湧的海中。

石影冷眼看著這一切,直到人魂緩緩消失於斜風細雨中,一朵燦黃的花落在腳邊。

他撿起那朵黃花捻在指尖,金眼如能穿透風雨看到浪之外的景象,眸光漸轉柔軟。

轟隆隆、轟隆隆--聚水坪上的強風巨浪,一波波地撲打著奇岩怪石,彷彿永遠都不會停息。




【大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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