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08

聚水坪夜話 三十一 送信

無風的夜裡,圓月在平靜的海上灑下明淨波光,偌大聚水坪染上一片清冷銀光。

所有海星狀黑影都躲入暗影之中,聚水坪後醜陋工地也隱在光照不到之暗處。

這一夜,只屬於大海及其子民。

岸邊亮起一大片紅燈籠,食物的香氣在海坪上隨著風飄送,消失許久的非人夜市又出現了,彷彿為了慶祝暫停的工程和人類已經數日不曾出現此處。

阿華坐在遠方,安靜地觀看著這月下慶典。

月下慶典的中心是一位帶著沉重銀飾並穿著部落傳統衣裙的美麗女孩。女孩有著密色肌膚以及秀麗的五官,一雙大眼得意地顧盼著,任由眾妖擁簇著她如珍寶。

聚水坪的危機暫時解除,眾妖怪雖然不懂人類為何拋下即將完成的雷陣,如敗家狗一樣撤出海坪,怎麼想都是這個女孩所應允過的奇蹟。

白芷提出要求,要眾妖履行先前的陳諾,承認她為聚水坪的新主人。

對此,聚水坪上的大妖紛紛沉默以對,小妖們則是歡天喜地的擁簇白芷坐上玉座,整個海坪上處處都有喝酒作樂的妖群,熱鬧非常。

儘管是白芷的好友,阿華卻不願加入月下慶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暗處大妖們的目光,充滿對小孩子胡鬧的不悅。

還有在暗影中,有許多失去親族的妖怪對著她的背影低語。

人類、都是人類的錯……
人類殺死我的兄弟姊妹……
可恨的人類……
將他們趕走,通通趕走……

她雙手放在膝上,在月下安靜而蒼白,月光的照拂下宛若一無生命的雕像。

月光下之海慶,是如此的明快歡愉,自由狂放。

阿華卻感哀傷,這樣的慶典,究竟還能持續多久?她還能看到幾回這樣的慶典?

石影在她身邊顯形,對著海坪上的慶典不滿咂舌。

「聚水坪的主人只有一個,真想將那些笨蛋都吃掉。」

石影的金眼中噙著殺氣,絲絲冷意從他的利齒間溢出,金眼大妖的銀袍無風而動,四周的影子充滿能將一切都吞食的壓迫感。

阿華無懼,只是輕輕拉住石影的手搖了搖:「石影叔叔,隴不會在意的。」

石影聞言,氣勢猛然消失,金眼也黯淡下來。

也是,友人也只會淡然一笑。果然還是小貓深知友人的脾性。

他沉著金眸啐了一聲:「工程又還沒有停止,這種平靜日子也不知道還有幾天?」

前夜未盡,聚水坪上卻迎來意外訪客。

月光下,一人大袖飄飄踏水而來,全身籠罩著微微金光,他端正的面容平靜安詳,發著明淨光亮,他微垂的眸子明淨如蓮,芒鞋緇衣也掩不去其周身明光。

阿華一愣,是位出家人?

他周身帶著安寧氣氛,步伐安穩如古木。他明淨面容透著金光,嘴邊有一抹莊重微笑。
等他走近,阿華注意到他指間捻著一朵紅蓮,微微綻開一角。

石影見到此人時微露訝色。

他低眉歛手,敬重的行了個禮:「大和尚。」

青年和尚溫和回禮。

石影道:「您是來找渥萊君的吧,不巧他正值休養期,還在龍宮裡睡覺呢。」

「無妨。」青年和尚微微一笑,將柔和的目光放在一旁的人類小女孩身上:「聚水坪上的小草,我在很久以前曾經見過你一面。」

阿華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他身上有很舒服的香味,還有和隴很相似的氣質。

他將指尖的紅蓮遞給她:「這朵紅蓮是給你的,聚水坪上的小草。」他開口,聲音如拍岸浪潮又如宏鐘:「記著,唯有污泥中才能長出香潔蓮花。」

阿華用雙手捧著紅蓮,那紅蓮清美香潔,微開的蓮瓣帶著水嫩透澤,微微反射著月光,整朵花在月下透著淺光。

她竟能持著這樣清淨美麗之花,如此接近此無塵染之物,看著它在月下的綻放--

她怯怯地,緩緩的伸出手指,輕柔的碰觸著蓮瓣,柔細觸感傳入指間,她垂眸低頭,清涼蓮香撲鼻,一陣柔香沁入心底。

若這只是一場夢,也是個太過美好的夢境!

她的視線不知怎麼模糊了起來,清涼水滴打上手背,目光重新清晰一秒卻又模糊起來,水滴不斷打在手上,她扁扁嘴,終於再也忍不住,低聲嗚咽了起來。

「對不起……嗚……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她啞聲哭著,斷斷續續地道著歉,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泣、道歉。

或許是因這陣子的壓力而哭、為了聚水坪上的破壞而道歉,她實在很想念聚水坪真正的主人。

然而她現在也很清楚,就算是聚水坪的主人回歸,已有的破壞已經回復不了,就像一道醜陋的疤一樣,一旦切開血肉便會留下痕跡,再也找不回曾有過的美好。

回不來了。不論是原本的聚水坪,還是曾經每個風平浪靜的日子。

石影看著她哭花的小臉,金眼也黯淡而朦朧,忍不住伸手用力揉上她的小頭顱。

「真是愛哭的孩子。欸,花開了喔。」

她抬眸,手中紅蓮在月光下緩緩綻放開來,露出中心金黃花蕊,發出沁人香氣。阿華彷彿捧著一團金黃光芒,柔和明光將她面容照亮,也照亮了她清徹眼眸中的還未退去的淚水。

如此月夜,如此蓮華,此時的景象深深刻印入阿華內心深處,照得她的心一片光亮寧靜。

「是的,如此月夜,如此蓮華,豈可無酒?」

石影提著一甕酒漿踏到岩上,動作優雅而緩慢地拍開封口,一股濃郁酒香融入蓮花香氣,未飲已醺人。

他揮著寬袖,且走且對空清嘯,姿態瀟灑而古雅,酒香隨著他的步履變得濃郁之極。

阿華突然感到暈眩渴睡,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唉呀!小貓這樣就醉了?」石影看到阿華的面容酡紅滿眼睏意,身形也如日頭下的冰塊般消散。

「嘖,真可惜,本來還想讓你喝一口,這可不是普通的酒勒。」

在沉入眠中前,她聽到石影叔叔這麼說。

她下次得記得提醒石影叔叔,人類小孩是不能喝酒的。





天蒼蒼地茫茫,雲靜風止,荒原如往常般安靜無風。

這天鳴木帶著阿華到離人群頗遠的大石區,拿出一隻筆準備要教阿華一些基本技巧。這其實是觀察者的入門技巧,鳴木卻一直不願教她。

他之前教她的所有技巧都是不帶物理性質的,光是這樣她就能弄出一堆麻煩來,所以他便一直有意略過具像化,直到不能再拖為止。

具像化,這個技巧若讓他的觀察者學會,他總覺得像是將一把銳利的刀交給殺人狂般危險。
但近來,阿華突然靜了下來,一下子長大許多。

雖說她總算又回復如往常,似乎不再張揚著悲傷,但她眼底卻有著壓抑著的憂鬱,隱忍著的怒氣與怨滿。

長大的過程總會伴隨著疼痛,這是必經的過程。鳴木認為,開始教她具像化的時機已到。

「現在我要教妳新技巧,不過再那之前妳要先遵守一些約定。」

他才說出第一句話,鳴土和另外幾位領行員便出現了。

「阿華,好久不見,好像長高了呀!怎麼看起來很沒有精神?」

鳴土一出現便壓著阿華的頭頂比較著,其它的領行員也紛紛過來揉亂她的頭髮,和她開著玩笑。

「你們不要來鬧了。」鳴木揉揉額角趕人。

阿土伯搖搖手:「我們可不是沒事做才來的,醫生要我們送信,我們便來看看阿華是否能接下這個任務。」

雙胞胎領行員之一笑道:「阿華還沒接過任務吧?這個任務可是簡單極了,」另一位雙胞胎領行員則接著說:「只是送信而已。」

他繼續說:「你也知道我們不該和人群有太多接觸,讓觀察者來作比較自然,」另一位接口:「可是其它觀察者都在忙,我們想請阿華幫這個忙。」

「送信?」本來有些悶的阿華聞言開心了起來。

「嗯,送信,」其中一位大頭領行員笑道:「欸,阿華還沒出過荒原吧?」

阿華的眼睛亮了起來,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臂央求著:「要怎麼出去?要走很久嗎?」

他疼愛地揉揉她的頭:「傻瓜,當然是要交通工具呀!」

「像阿秋的紅馬那樣嗎?」她的臉龐整個亮了起來。

雙胞胎領行員問:「阿華的具像化學的如何了,弄得出一匹馬嗎?」

另一人則是笑道:「大概不行吧,我從沒看過她練習過哪!」

阿華雙手插腰:「我弄得出來的!」

雙胞胎兄弟之一大笑,對著虛空一抽手便拉出一根有著木馬頭的掃把,騎在上面跳著:「好呀,阿華就照著這個,弄出來騎喲!」

「還是竹馬最適合你了!」另一位也跟著大笑:「騎著竹馬過三關哪!」

阿華氣呼呼地看著他們在她身邊騎著木馬跳來跳去。

鳴木無奈地插入其中,揮揮手中的銀筆:「我才正想要教她具像化。」

所有的領行員都神情怪異的對望。阿華畢竟來到邊緣世界已有數年,竟還沒學會這基礎的一步?不過仔細想想也是,若阿華是他們的觀察者,他們也會盡量延遲這項基礎技能的教導。

那對雙胞領行員高興了起來。

他們想起自家的兩隻兔崽子,剛學會具象化時幫他們弄出一堆麻煩給他們收拾,現在就快輪到阿華小朋友,這些孩子的破壞力真令人期待。

雙胞領行員其中一位丟開了竹馬,憑空抓出一隻搖椅木馬,放到她的前面逗著她:「那這隻就送給阿華騎吧,阿華就騎這個去!」

領行員們圍了上來,嘻嘻哈哈地搖著木馬逗著她。

看著木馬在地上吱吱呀呀地搖擺著,阿華賭氣道:「我自己會弄出一匹像阿秋的紅蓮一樣帥的馬。」

「不可能啦--」

阿土伯蹲下用指搖動著木馬,滿眼笑意。 阿華總算恢復到往常的活潑好玩,這讓他和其它領行員都很開心。

但他突然安靜了下來,微笑從臉上隱去。所有領行員都靜了下來,不安地看著嬌小的黑髮女孩兒。

他們感到阿華的精神突然集中而強大,她睜大眼凝視著虛空,專注的宛如世界只剩下她眼前的那一點。

剛剛領行員拉出竹馬與木馬時,她感受到一股奇異的波動。現在她便是要模仿那股波動,喚出她的白馬。

她就是知道她做得到。

很多時候,她都很清楚自己有著很強大的力量,什麼都做的到的力量。

是的,她可以做的到。

阿華將滿心的積鬱與憤恨集中起來,化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她屏息著,身體中有憤怒的狂氣在奔騰震動,它們想要一個出口。她抽空了情緒,無情的駕馭著這股狂氣,用更凝重的專注打壓著它們,準備一傾而出。

她已經無數次想像那匹白馬的模樣--牠當全身潔白無暇,長長的鬃毛如流水,牠的眼睛美麗如白鹿,牠當高大雄壯,有著修長的頸子和四肢,當牠奔跑起來就像黎明的第一道光般耀眼--

空氣凝重起來,一眨眼,一匹高大的白馬就這樣躍了出來。

「成功了!」阿華開心的迎了上去,撫著牠的鬃毛,在牠耳邊輕聲道:「Twilight,你和我想像的一樣漂亮呢!」

然後她愉快地獻寶般對大家宣布:「這是Twilight。」

她可是查了很久的書,後來還拿著漢英辭典去找自然老師問發音的。

多帥的馬!多帥的名字!她洋洋得意的抱著白馬的脖子,白馬對著她低下頭。她以額貼著白馬的額,輕輕撫摸著牠柔軟的鬃毛。

也因為她是如此的得意,渾沒看見眾領行員的眼神。

他們對看著,都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不安,這不是「具像化」,也不是「召喚」,而是跳過那個步驟,直接「創造」了。

她和狂暴的憤怒起共鳴,荒原竟然也容忍她,任由她使用那麼不祥且可怖的力量。

原本在屬性上最接近他們的阿秋,也是花了半年的時間學會具像化,況且他又是非常用心努力的孩子。而當時他在創造那匹紅馬時卻也花了他將近三天的時間,眾人都覺得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天賦了。

但這個小女孩卻很自然的,沒有經過教導就學會了。

這令他們感到非常的不安。

這讓他們想起那群人的後裔。那群被詛咒並被排斥出這個世界的存在。

但荒原不該允許那樣的存在在此處,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眾領行員的眸光透出月光的冰冷,落在女孩的身上越發遙遠寂寥,偶有幾人,對著鳴木投去無法認同的眼神。

阿土伯和鳴木互看一眼,悄悄在心底嘆了口氣。

自從銀蛇事件後,他們便決定隱藏阿華的能力,畢竟這在荒原上是禁忌,但紙總包不住火,阿華又是那麼容易捅出問題的性格,看來再也藏不住這個秘密。

鳴木按著額角,忍不住又嘆起氣來。

他準會老的比其他領行員快。





自從老爺子退出後,道士群已經數日沒有動靜,聚水坪邊的工地上空蕩蕩的,半完成的長堤寂寞的包圍著海坪。

寒假終於來到盡頭,白芷向來都是很會記恨的性格,之前自然老師差點打電話跟簡夫人打小報告的事情讓她對自然老師很生氣,趁著最後幾天槓上老師,渾身解數的惡整老師,整到自然老師整天都往隔壁道士家躲。

白芷樂意窩在家裡整老師,阿華吃過早飯便獨自來到了聚水坪。

天上幾朵白雲,浪花碧海藍天,若沒有身後的醜惡長堤以及大片石粽子,該有多好。

不過,今天的聚水坪上,有很多人哪--阿華看到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們在礁岩間艱難的攀爬著,中央有一位叔叔帶頭在講解。

她繞了一小圈跑到他們身後偷偷跟著。

「從珊瑚礁的生長速度和這片礁岩的磨損情況看來,我身後的這整塊礁石至少要花上上億的時間才能形成… 雖然這些珊瑚礁浮上水面很久了且風化得很厲害,但如果你們仔細觀察,你們還是可以看到地殼變動的痕跡… 現在我手中的是我一路走過來時撿到的珊瑚枝和石珊瑚,才剛被沖上岸不久,我想那底下的生態系是很健康的,柳珊瑚需要水深及水流喘急的海域,邊緣可能有很陡 的大陸斜坡,好,我們繼續前進……」

「同學,現在你們看到底下的這片隱珊瑚海葵……」

她跟在後頭,聽著這位被大家稱做是楊教授的人在解說。楊教授高高瘦瘦的,及肩的黑髮在後頭綁成馬尾,臉上還有鬍渣,整個人有些不修邊幅。但他在解說時眼睛是這麼的亮,聲音也因興奮而宏亮。

不久,他便讓學生們分組做田野調查,而他自己也是亮著眼睛地趴在礁石上在看著什麼。

阿華聽著學生們的笑語驚嘆聲彼此彼落,卻突然感到很疲倦。

人們總是在研究快要滅亡的事物,非等到它快消失了,才會驚喜地捧起來看看,然後做成標本寫成紀錄,任憑後代憑弔。

他們的到來像是正式地為聚水坪發訃文。 這令她很不開心。

她離開那群人,找到一個僻靜且能俯瞰那群人的角落窩著補眠。

最近俱無好眠,像是昨夜被白芷拉著趁自然老師洗澡的時候將他的衣服通通丟到水裡,或是前晚跟白芷一起抓了一堆癩蛤蟆藏在老師的被窩裡,結果自己先被良心給譴責到睡不好覺。

自然老師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只是白芷是她的好朋友,兩相權宜下她只能站在白芷這邊,只能說老師惹到白芷小公主實是不智的選擇。

在喬家睡不好,她便只能趁著白日到聚水坪或是竹林精舍補眠。

近來總是感到很疲倦,有時候夢境和現實還會在腦中相重疊,催促著自己快快進入夢境當中。

滿臉倦意的女孩兒就這麼窩在避風的小洞穴哩,淺淺的睡了過去。





於是,她懷裡揣著一封信,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騎著白馬在荒原上奔馳,揚起身後一行黃土。

不遠處人群緩緩行進著,她低伏在馬上,白馬如風颳過荒原,她感到如此的快意。
跑了一陣子,她注意到荒原似乎有所變化,便緩了下來,牽著韁繩徐行。

她發現路邊的蝴蝶花樹叢已被小灌木取代,人群似乎也有些不同。

她跳下白馬,慢慢地跟著人群走著,觀察著人群。

這裡的人流和她守護地的相較下有著微妙的不同。人群很稀疏,偶爾還會斷斷續續的,人群走路的姿態也比她守護地的人群多了些活力。

人群中有人看著天空,有人互相在聊著天…… 更多人目光疑惑地低著頭,看著地面。

她驚訝地瞪大眼睛,人群中竟然出現了清醒的行人!

她上馬小跑,前方出現了山丘及低矮樹叢,人群從狹窄的樹間小徑通過。她牽著馬走不過去便只能繞了點路。等她穿過山坡上的小徑且在空曠的荒原裡騎了一大段路後,她又和稀疏的人流交會。

她緩緩地跟在人流旁,路旁的樹木出現了較矮小的喬木,人群中有少數人清醒地看著四周,和同伴們聊天玩笑著。行列中甚至還有人對她露出微笑,她忙回以一笑,又驅馬往前跑去。
面對這樣的人群讓她感到很不習慣,甚至有些不自在。

之後她便遠遠地驅馬快馳,而路邊的景色也不斷地變化著,人群中似乎也越來越多人清醒地交談,越來越多交談聲及笑語聲。

她看見遠離人群的小山坡上有領行員在晀望,她便騎著馬奔了過去。

「阿華,真是稀客!」一位瘦小的領行員站在大石上俯看她。

「阿華這樣子看起來像個男孩子了。」他笑了笑。

「我是信使男孩。」她笑嘻嘻地抓著鴨舌帽帽沿做行禮狀:「請問一下,人群最前端還要跑多久?」

「騎馬的話最快還要兩個鐘頭哩。」他趴在石上,細長手指指向北方:「不過你可以直接往北一直跑,半個小時後會撞到人群,在跟著人群走個十多分鐘就到了。」

「謝謝。」阿華轉動馬頭,對他揮揮手。

「到前方的懸崖邊別忘了和大長老打聲招呼。」那位領行員對她喊著。



她微伏低身子,白馬四蹄飛揚,奔快如飛。

四周景象出現改變,從乾涸的枯地裡出現零星綠地,矮木也漸漸被喬木所取代。

遠遠地,一行人行穿梭在綠地樹林裡,小溪從中穿過,人們走的極緩極慢。人群不似以前的密集,反而稀疏的有些銜接不上,分成一個個的小段落。

大部份人的臉上都有種安靜的癡迷,對著四周的綠草及樹林露出懷念的目光。

阿華和白馬緩緩地和人群並行,只不過不若他們那樣一步一停,悠閒地緩緩行走,她走的極快。

之後她又上馬小跑了一陣,經過數片奇異的森林,跨過數條清徹如水晶的小溪,人群也越來越是稀疏,往往很長的一段路才看到一小叢人群。

終於,高聳的懸崖出現在遠方,一條只剛好夠一馬通過的小徑穿過其間。

阿華遠遠地便看到有位陌生的領行員正坐在懸崖頂端晀望著人群。那位是大長老吧?

阿華驅馬跑到懸崖底下,跳下白馬看著上方的大長老。大長老似乎早就看到她的到來,便站起身候著她。於是阿華很快地便手腳並用地攀上崖頂,輕巧地躍到大長老的面前。

大長老看起來比其它的領行員年紀大些,看起來是介於叔叔與爺爺之間的年紀。他的灰眸中流露著和藹的笑意。

「大長老,我叫阿華,我的領行員讓我來送信。」阿華抓著帽緣微微彎腰。

「信給我看一下。」

阿華忙將懷裡的信交給他,長老看看封面,又交還給她。

「收信人在行列前方,那個最高最瘦的紅袍人就是了。」

阿華忙謝過他,正要再攀下懸崖前大長老叫住她。

「帽子壓低點,別讓人看到妳的臉,這是基本的規則,懂嗎?」

阿華忙拉了拉帽緣,大長老又緩緩地交待:「儘量別和人說話,交了信就走,明白嗎?」

她做的不會說話的手勢,便轉身準備下去,大長老又叫住了她:「欸,怎麼毛毛躁躁的?我還沒說完……」

阿華不好意思地轉回來,也許是心不安的原故,她有些心浮氣燥。

「你叫阿華嗎?」大長老仔細地打量著她:「若有問題可以再回來找我,就這樣,妳可以走了。」

阿華向他微微傾身鞠躬,便很快地攀落懸崖底。

她向回路望去,小路上空空蕩蕩,寂寂無人。她直接上了馬,小心地從懸崖中穿行著,天光一線,她就這樣且行且停地穿過很長的隧道,當她一出山腹時眼前一亮,整個風景竟亮了起來,綠草如茵繁花似錦,冰涼的溪水從中穿過,遠方還有一瀑布。

路邊有三人五人坐著休息,她下馬牽著Twilight緩緩地走著。

路上的人群變成一團一團的小團體,走走停停,不時坐下來休息。更多人留連在草地上不走。
他們也勸著行人別在往前走了,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坐著休息,阿華婉謝後又回到小路上。 她有些害怕這些人眼中的狂熱。

阿華快步往人群稀少的樹林邊緣走去。

綠地似翡翠般的晶瑩剔透,遠方有雪山玉峰及飄渺雲氣。

對著如此景色,阿華積累的悲傷鬱悶一下子就湧了下來,她鬆下緊繃的弦般,跪坐草地上對著雪山發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胸口會有鬱悶的疼痛,像是忘了什麼很傷心的事情,但那股疼痛卻總會在她放空時悄悄地冒出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卻也不想要想起來。

像是一想起來,就會痛徹心肺。

臉上傳來細細搔刺,白馬正低著頭將大頭在她臉上摩娑著,她微笑,對著Twilight以額貼額做無聲感謝,然後精神地一跳而起,牽著Twilight快步往前走去。

是的,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順著小路走著,又走了約一刻鐘的時間,她終於看到最前頭是由一團穿著不同衣袍的人所組成,人數不多,卻是一路走來最大的一個團體了。

她遠遠地打量著這群人--有穿紅袍、褐袍、橘袍的僧人,有白衣的修女修士,有裹著大大頭巾的印度人等等…… 這群人走的很緩慢,時有笑語聲從中傳出。

他們身上有種舒服的氣氛,像是什麼都無需掛心,他們就這樣悠閒自在地賞花觀月,時停時走,緩緩地往遠方的瀑布走去。

阿華靜了靜心,驅馬跑到那團人的前頭,下馬等待。

她的目光在那團人中間巡迴著,果然,在前頭有一位高高瘦瘦的紅袍僧人,他的目光極亮卻是苦著一張臉。阿華忙走了上去將那封信恭敬地交給他,他接過也不看便放回懷裡,從頭到尾視線都沒在她身上停留過。

阿華輕鬆地達成任務便要退出去時,卻有人叫住了她。

在隊伍最前方的一位慈祥的紅袍僧人拍了拍她的肩,呵呵笑著:「信使小男孩,辛苦你啦!」

他身上有種暖和的氣味,像是夏日乾草,很能令人放鬆。

阿華忙對他點點頭,微微彎身鞠躬,她很喜歡這位戴著眼鏡的老爺爺,卻謹記著大長老的規則不敢說話,跑到馬邊遠遠地目送著他們。

他們到底要往那裡去呢?

她突然好奇了起來,還有比這地方還美的仙境嗎?

好奇心驅使下,阿華回到懸崖邊,攀上崖頂,大長老看著她的目光很是溫暖。

「妳回來了。」

他像是毫不訝異地拍拍他身邊,示意她坐下。

這時,他們正坐在懸崖的另一頭,面對著底下的美景分散的人群,還可以看到遠方的瀑布。
「大長老,這裡難道不是終點嗎?」

大長老搥槌大腿:「不是,這裡只是休息站罷了。」

「可是大部份人都不走了,要告訴他們嗎?」

阿華指著一些不肯離去的人,詫問。

「那也是他們的選擇,畢竟能走到這裡的人,太少了。」

阿華想到後方那空蕩蕩的小道,疑問:「我來的時候,後面都沒有人跟來,為什麼?」

大長老幽幽地看著下方,良久才回答:「因為那是邊緣世界裡最危險的一段路,也是最常出現亂流的地方--」

「亂流?但我們那裡可是常常出現狂流呀。」亂流算是小卡司吧?

大長老的嘴角微揚:「在之前的那段路,你看到大部份的人的眼神吧?」

「嗯。」心不在焉的。

「他們太恍惚地看著風景,走到這裡不需要狂流,小小的亂流都能將他們沖回原點。」

「原點……啊,是沙漠!」

曾有領行員帶著她去沙漠邊緣,她看到稀疏的人群疲倦無力地從沙漠中走出,有些人倒在沙漠邊緣便不肯起來了。

大長老點點頭,感嘆道:「已經快半年都沒有人過來,以後會越來越少吧?」

「那麼,前面還有更美的風景了嗎?」阿華伸指指著前方。

大長老搖搖頭:「過了瀑布就沒有更美的地方。」

阿華訝異了:「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往前走?」

大長老不語,看了她許久,才淡淡問:「如果是你的話,你會繼續走?」

「當然,」阿華回答的毫不猶豫:「我想知道前面是什麼呀!」

「那如果你知道前面沒有更美的風景了,你還會繼續走?」

阿華握著白馬韁繩的手緊了緊,點頭:「我還是想知道前面有什麼在等著我。」

大長老細細瞇起的眼中滿是笑意:「阿華,那你也不忙著回去守護地,我會傳訊給你的領行員,告訴他你會晚些回去。你就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可以嗎?」阿華的眼睛亮了起來。

「嗯,不過妳最好用走的,走不動再騎馬。在路的盡頭,那裡的領行員還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阿華感激地看著他,大長老真是好人。剛開始她還有些害怕他呢,總覺得這位大長老會很嚴厲。

「我知道你的心中有著迷惘,去吧。」



啪答!啪答!

騎著白馬,阿華過了瀑布便下了馬,拍拍Twilight讓牠先行離去。

那是個寧靜無聲的世界。

沒有蟲聲,沒有鳥聲,滿眼荒涼寂靜。

阿華倒吸了口冷氣,山口很涼,安靜地聽得到心跳聲,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左面是刀削般的山壁,右邊是陰冷不見底的深淵,透出絲絲冷風。

一股壓力直逼得她呼吸不順,恐懼感湧上心口。她真得要走這條路嗎?

空寂山道在眼底逐漸放大,恐懼感也壓得胸口氣息不順,阿華突然知道為何這段路會這麼冷清,大多數人為何都待在草地上不肯繼續往前走的原因了。

恐懼感。

站在山道口,前方是全然不確定之路途。

此路要通往何處?路上又有什麼危險?若受傷了又該如何求救?

這條看來深入無人之境的山路,令人害怕恐懼,令人踟躕不前。

站在山道口,她有種站在礁岩上看著平靜海面,卻遲遲不敢躍入海中的恐懼感,彷彿平靜海面下有著嗜血鯊魚在等待般,令她無法邁步向前。

過了許久,阿華呼出一口氣,拍拍額頭露出微笑。她怎麼忘了,她隨時都可以喚出Twilight呀!

雖然和其它人相比較,她這樣的行為可說是作弊了,但她本來就不是此路行者,能夠來到這山道口也是使用了觀察者的特權,走此路也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罷了。

一想通這點,原有的恐懼感如潮水般退去,阿華便毫不猶豫地跨入山道,往未知前方邁進。
她走得很快,不時在狹小地山道上小跑著。她從小便習慣在礁岩上奔跑跳躍著,所以這樣狹隘磕腳的山路對她也不算什麼。

感覺上她走了很久,一直在往下坡行著。

隨著時間越久,那股陰冷逐漸退去,山道邊緣開始出現蕨草點點如墨,隱隱中還有潺潺清泉聲,但她卻怎麼也看不到泉流。

終於,她最後下到山路底下,一大片青綠樹叢在開闊盆地中擴展開來,其中有冰涼清徹之小溪蜿蜒其中。一條狹窄的小徑在一大片低矮草叢中迂迴地繞轉著,繞向遠方的山路。

阿華深深地吸了口沁涼溼冷的空氣,頭腦頓時一清,她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走進低矮草叢中,正當她想著會不會有蛇這個問題時,腳上突然傳來強烈的刮痛。皺著眉尖,她彎下腰去察看傷口,一道長長的割痕出現在小腿上。

她蹲下用手指撫摸著小腿高的矮草,原來它們有著鋸齒般的厚實葉片,一拖就是一道割痕。
荊棘般的低叢呀。

阿華抱著雙臂想了想,便將本來綁在腰上的薄外衣用那鋸齒葉片割成兩半,分別綁在小腿上。仔細綁好後,她握緊拳頭為自己打氣,便不再擔擱,沿著小徑快步走了起來。





阿華打起哈欠,小頭顱微垂著靠在一個寬廣的背上。

寒假終於結束,喬一家人也回到小鎮。

自然老師帶阿華離開喬家時,一大一小眼下都有濃濃青影,兩人都似乎鬆了一口氣。

真是個漫長的寒假。

當老師將摩托車停在大屋前面時,這才發現後面的女孩兒已經倚著他的背睡著了,也還好他的騎術四平八穩,沒有將打瞌睡的孩子甩落馬路。

最近這個孩子難得嗜睡,早上起床仍是打著哈欠,晚餐過後便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他只得天天將這孩子抱到房間裡讓她好好睡覺。

當他抱著這孩子的時候,只覺得她像隻好輕好柔軟的小貓,讓他的目光不禁柔軟下來。

這孩子近來似乎都沒有睡好,白天又時常跑到不見人影,回來後也不向白芷那樣精神飽滿,總是邊吃飯邊肚辜,一雙眼總是無神的宂垂著。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抱起,一手提著她的行李敲響大屋的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有著圓臉的少年,看到阿華熟睡的樣子似乎感到驚奇,笑嘻嘻地將女孩接過去。

「嘖、怎麼重的像隻豬?」少年辛苦的抱住已經不小的女孩。

接受到青年疑惑的眼神,圓臉少年笑笑的說:「我是阿華的哥哥。」

他不再理會自然老師困惑的神情,笑吟吟的說聲「掰掰」就將門關上。

錢鬼抱著熟睡的女孩往她的房間走,一面在腦子裡轉著邪惡的計畫,實在是阿華小朋友太少如此缺少防備的模樣,還睡得像隻死豬一樣--他決定要將她的臉塗成一個大花臉,然後照相起來留念,以後等她長大後,可以不時拿出來威脅她。

然而將她抱到床上安置好,他卻已經沒有惡整人的欲望,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女孩寧靜的睡顏發呆。

好像,小時候弟弟也會這樣在半夜悄悄地窩到他的房間,和他一起擠一張床。他那張小臉睡著時也是這樣寧靜的模樣,有時候還會依賴著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那樣的睡顏他已經見不到了,小孩子總是長得太快。

於是他只是輕輕嘆口氣,伸手整理女孩柔細的額髮,然後又忍不住伸手揉亂那軟軟的黑髮。

「要健健康康的長大啊。」

他最後這樣輕輕地說了。





荒原彷彿無盡頭,她站在銳利的草堆裡茫然四顧。

阿華疲倦地用手撐著膝蓋,雙腿被割的血淋淋地,上面滿是深入肌肉的割痕。

她一直掙扎著是否要喚出Twilight,但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想要一個人走完全程,這不但是大長老的建議,也是她自己對自己的要求。

從瀑布到這裡,她走了多久了呢?以這裡的時間來算,可能超過一個多月了吧?

她不斷地從矮樹叢間穿過,然後爬一大段歧嶇山路,再穿過矮樹叢,再回到山路……她像是在一個走不出的迴圈內重復著相同痛苦的路程。

但她卻很清楚每段路程都有所不同,山路有長有短有難有易,荊棘路也是有高有矮有直有曲。
但她的腿越來越痛,越來越麻木。這段期間她還犧牲了她的褲子,但這些綁腳布也是撐不久便陣亡了,她的小腿上已經看不到完好的皮膚。

咬咬牙,她執拗地持杖而行。這樣的疼痛,卻也分散她的鬱悶,她的悲傷,她的忿怒。

火一樣的憤怒藏在內心深處,她雖然記不起來自己是為何而憤怒到傷心,她也不想要想起來。

就這樣,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就再走一段路,就再翻過一座山。

她只能不停地走著,行走於荊棘裡。

她似乎又走了很久很久,她也一直為自己打氣,再翻過一座山,再穿過一片矮叢,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但,目的地是哪裡?前方又有什麼在等待她?

她已經疲倦地無法再多作思考,她只能麻木地往前走去。

是的,她就快到了。

她也只能這麼為自己打氣。



喬小朋友的心情不好。

剛回到這個潮濕的島國,他一開始還有些適應不良,而趁著他調整時差的空隙,白芷那個小蠻女已經霸佔住母親的注意力,整天黏著母親不放。一下子說要吃烤玉米,一下子想吃母親做的餅乾,一下子又要母親幫她修剪頭髮……大喇喇的佔住他的母親不放,母親卻也容忍這種惡棍行為,真是可惡!

喬討厭白芷霸佔住母親身邊的位置,她有沒有搞清楚,他才是母親最疼愛的孩子!

而他的大少爺脾氣一起來,卻害他被母親責怪,說是不可以沒有紳士風度!

還好這學期一開始,白芷在學校顯得很低調,不像先前的那麼張揚。只是讓他更不爽的是,在他不在家的期間,白芷和阿華不知如何感情變得很好,兩個女孩時常在下課跑到一邊吱吱喳喳,中午也都窩在一起吃飯。

他當然不是覺得自己被拋在一旁,他才不在乎呢!哼!

他這個學期一開始便專注在課業上,他決定這次月考要拿第一名。喬小少爺一旦決定的事情便不會改變。於是開學才兩周,他一天病假都沒有請,上課挺直背專注聽課,每天回家也會複習課業,原本吃力的中文讀寫也越來越拿手。

讓他不滿的是,他的鄰座還是一點上進心也沒有。

隔壁的阿華儘管作業都會做,背課文總是背得零零落落的,每堂課上到一半都在打瞌睡,好幾次被老師叫到後面罰站,竟然還會邊站邊肚辜,他看了都感到丟臉。

她時常一幅睡眠不足狀,有時候和她說話,她卻心不在焉,半夢半醒狀,讓喬小少爺很想將她推到自家游泳池裡清醒一下。

只有被白芷拖到他家喝茶吃蛋糕時,她才會吃的瞇起眼睛露出滿足的模樣,而白芷則是搶著將自己喜歡的點心都和阿華分享,完全無視一旁的少爺他本人,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最討厭的是兩個同學時常會在一旁咬耳朵,像是兩個女孩有什麼祕密都不讓他知道,這種被拋在一旁的感覺真是討厭!

他悶悶的坐到母親身旁,母親伸手摟住他的肩膀,微笑地看著兩個女孩兒像雀兒一樣吱吱喳喳的聊起學校的事情。

「喬,你不是還買了禮物要給她們嗎?」母親輕聲用德文提醒。

喬長年體弱,在德國的家也沒有同齡玩伴,一直都很孤單,阿華算是他第一位玩伴,而白芷的出現讓他更像個這個年歲的孩子,兩個小朋友時常鬥嘴吵架,喬一講起這位同學來還會咬牙切齒,甚至為了和她競爭,原本三天兩頭都在請假的喬大少爺,現在變成全勤的乖寶寶,成績也一日千里。

喬這個孩子嘴裡不說,但放假期間其實很想念兩位玩伴,就算回家過年也常對著窗外雪景露出寂寞的神情。

放假最後幾日,喬母帶他去逛商場,他沒有為自己買任何東西,卻精心細選下挑了兩份要給這兩位同學的禮物。

然而回到台灣後,他卻又將禮物藏在床底下遲遲不肯送出。

她這個獨子就是憋扭了點,喬母緊了緊摟著兒子的手,又輕聲勸了幾句。

喬掙扎半晌,才到房間將早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慢吞吞的回到大廳,有些不知所措的靠著母親,直到母親輕推他的肩膀催促,這才不甘不願的坐到兩個同學坐著的桌邊,將包著精緻包裝紙的禮物盒往她們面前一推。

「諾,新年禮物。」

白芷笑嘻嘻的接過:「新年早就過了好久,不過禮物總是不嫌晚。」

阿華則是在喬不耐的催促下,不自在的接過禮物。

白芷很快將包裝紙扯開,阿華則是輕撫著包裝紙,訝問:「喬,這是你自己包的嗎?」

喬白皙的臉微紅,這兩份禮物連同包裝紙都是他細心挑選的,就連包裝也是不假人手。

「趕快打開不要抱怨嫌醜了,我本來就不太會包。」

阿華搖頭,珍惜的將印著麋鹿的包裝紙小心翼翼的拆開並細心摺好,彷彿那才是禮物的正體。

「好漂亮!」這時白芷已經打開盒子,低低發出驚呼。

白芷原本就喜歡閃亮的東西,那是一個圓形如水晶的物體,裏頭裝滿了水以及一個城堡,一搖晃便有白色細小的東西充滿整個圓形玻璃。

白芷看著瞪大了眼睛,捧著圓形玻璃跑到夫人身旁:「阿姨阿姨!這是下雪嗎?」

喬母微笑點頭,溫柔地看著女孩訝異的容顏。

「看起來一點也不冷呢!」女孩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好漂亮,真想看到真正的雪!」

「那明年的寒假,和我們一起去德國過年好嗎?」夫人笑吟吟的邀請。

白芷看了喬一眼,見他沒有跳起來抗議,只是偏過頭假裝沒有聽見。她便也只是微微一笑:「到時候再說吧。」

她想了想,拿著禮物跑到樓上。

這時阿華也早就打開禮物盒,從裡面拿出一隻沉甸甸的圓珠筆。有著墨綠色筆身的筆看起來很高級,拿在手裡很沉重,好看是好看,但她怎麼看都不怎麼實用。

喬少爺用施恩不用謝的語氣:「你每次都一直在看我的筆,我想鋼筆你一定不會用,就送你一隻圓珠筆,這支很好寫,但是字要練一下要不然你的字還配不上這支筆喔!」

「這,可是我……」

「禮物送出去就不能退喔,這是德國的禮貌。」

「謝、謝謝……」阿華紅著臉在身上的口袋裏掏了半天,最後掏出一枚糖果和一個先前在海坪上撿的貝殼:「那,新年快樂。」

喬接過相較下寒酸的禮物,不自覺的開心起來。「謝啦!」

這時白芷也將禮物收好又跑回大廳,手裡多出一張紙,遞給喬:「這是回禮。」

喬接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只見紙上畫了三個格子,每個格子裡都大大的用筆寫了三個字「唱歌卷」:「這是什麼?」

「你可以用這個唱歌卷讓我唱歌給你聽。」白芷也同樣一副施恩不求謝的態度。

「我幹嘛要聽你唱歌啊?你以為自己很會唱歌嗎?」

白芷一點也不害臊的說:「我很會唱啊。」

喬始終不習慣她的自信,氣鼓鼓的撕下一張唱歌卷塞給她:「那現在唱給我來笑一笑。」

「唱歌卷收到。」白芷笑吟吟的將紙揉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裡。

她站到大廳的空曠處,伸手撫在胸口,低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麼,許久,再抬頭時,張嘴發出一道琉璃般明澈的嗓音,如鳥鳴般婉轉,又如細小的水流緩緩集結成涓涓細流,用一種不知名的語言,非常緩慢卻無比清晰,每個咬字都彷彿在訴說一個極為古老的故事。

那是一道清澈卻很空靈的嗓音,喬從來都不知道這位語言和性格都尖銳的同學竟能唱出這麼有溫度的歌。她的聲音讓他想起母親溫暖的手和體溫,彷彿輕柔的春風一樣,非常撫慰人心。

沒有伴奏,她的歌本身就美的如首詩,又她唱歌時有種聰慧靈動的律動感,每個手勢和眼神都靈巧的讓人想要微笑。

她的聲音如鳥兒鳴唱,曲調從涓涓細流直匯成澎拜小河,接著嗓音一轉,歌聲轉高亢激昂,那是道高昂卻渾厚的嗓音,一波一波拔高卻不會讓人感到刺耳,聲如高山上的風聲,又帶來晴空萬里的開闊感,讓人彷彿身處高山巔,被湛藍的天空所包圍。

彷彿眼前並不是一位十歲的小女孩,而是歷盡滄桑,看穿一切的巫女--一類的,她的嗓音給人空曠卻靈動的感覺,那是不屬於人間的聲音,那是大山和森林的聲音。

就算聽不懂歌詞,每個字和詞都有自己的生命,腦中出現山裡的霧氣以及森林中追逐的鳥獸,和遼闊的大山以及高山湖泊倒印出的藍色天空。

歌聲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的。

一陣寧靜,充斥在大廳裡的卻是繚繞不去的餘韻。

喬不自覺的緊緊摟住母親,阿華也不知不覺地蹭到喬母身旁,抱著她的手臂楞楞發呆。

白芷對兩位同學左右攀著阿姨如兩隻無尾熊貌很不滿,乾脆從前方撲了過去,抱住阿姨的腰撒嬌:「阿姨,你喜歡我唱的歌嗎?」

「很好聽,這是什麼歌?」

「這是我們部落的山歌,到山裡頭採藥時邊走邊唱的。如果您喜歡聽,我還可以唱豐年歌,守夜歌,豐收歌,矮靈歌,祈雨歌或是採愛玉歌給您聽。」她的眸光一轉,笑:「可是喬想要聽就要用唱歌卷喔。」

喬想要回嘴,心神卻仍是沉浸在之前的歌聲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便只能悶哼一聲偏過頭,白皙的耳朵卻悄悄的紅了起來。

喬的母親對稱讚孩子向來都不吝嗇,又稱讚白芷幾句,讓美麗的女孩兒驕傲到尾巴都快翹到天上。

外頭悄悄的下起大雨,這是一陣洗去鬱悶之冬的春雨,隱約還有花香從窗外傳進來。

冬盡春來,又是一年萬物初萌之時。

不知不覺中,阿華已經聽著搭搭雨聲倚著阿姨睡去,喬的母親做了個消聲的手勢,摟著幾個孩子坐在沙發上聽瀟瀟雨聲。




荒原上,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線消失於原野盡頭。

這是個漫長的一日。

當阿華走過曲折蜿蜒的荊棘路,她的兩條腿已是鮮血淋淋,布滿傷痕如蚯蚓,但她早已痛得麻木。

她曾經想過用喚出Twilight的方法來弄出條堅固的綁腿布,但卻一直無法成功。看來,能喚出Twilight該歸功於她的好運道,等她回到荒原還是得從基本具像化開始練習。

過了荊棘路後,巨大圓月升上山涯邊緣,清涼月光灑在山道上,將視野可見之處皆照的一片光亮。

在山道邊緣,一位領行員正慵懶地坐在一塊大石之上,任由月光將他染上清冷銀輝。他口中叼著一管旱煙,對著月亮吐出奇異的煙畫。

阿華抬高著頭,在大石下屏息看著一隻隻麋鹿從煙斗中躍出,成群麋鹿往月亮奔騰跳躍著,後面拉著一台馬車,車上坐著長著長長胡子的老人……

那組維妙維肖的聖誕老爺爺煙畫不停地往月亮奔去,還一面發出齁齁齁的笑聲,甚至連麋鹿奔馳的蹄聲也在虛空中生動的響起。

接下來從煙斗中跳出的,是一群穿著背心,手裡拿著懷表一面喊著好忙好忙地四處亂竄著的兔子。

那群兔子是那樣地忙碌,牠們不停地互相碰撞,倒地時卻變成一隻隻爬不起身的肥胖企鵝,努力地在空中拍翅滑動,撞倒更多的兔子。最後只剩一群有著大肚暔的企鵝拍著翅怪異地滑動著,發出吵鬧啼聲。

阿華忍不住輕笑出聲,那些企鵝的動作實在太搞笑了。

那位領行員懶洋洋地低頭看她一眼,對著她吐了口煙氣。那口煙帶著重量落在她身上便化成一件亞麻長袍,正好將她從頭包到腳。

阿華拉了拉頗為溫暖的厚重長袍,對著和善的陌生領行員鞠躬道:「你好,我叫阿華,我是從很遙遠的荒原上來的。」

那位領行員仍是目光懶憊,吐出一口粉紅色大問號,浮在阿華面前。

「大長老讓我來走一回,看路的盡頭能帶我到哪裡。」阿華很快地答道。

他吐出一口長氣,一隻小巧雲雀從煙管中飛出,活潑地在阿華面前上下翻飛著,發出嘹亮啼叫聲。阿華伸直了手,那隻小雲雀便停在她掌上,可愛地側頭看看她,試探地叫了兩聲。

阿華不懂她在唱些什麼,只能求助般地看著石上的領行員,但他卻將目光投向圓月不再看她。
那雲雀在她掌上跳動幾下,長長尾翼上下活潑地搖擺著,她胸前一抹雪白很是顯眼。她又鳴叫兩聲,這次阿華卻莫名其妙地懂了她的意思。

跟我來,她唱道。

不等阿華有所回應,小雲雀便往山道深處飛去。阿華連忙向那位抽著旱煙的領行員鞠躬後便追了上去。

小雲雀每飛一段路便停下來等她。一路追著小雲雀的歌聲,阿華的步伐輕快許多。

於是阿華在月光的照拂及小雲雀的陪伴下趕路,又因為那件亞麻長袍質料厚實,在走經荊棘路時,阿華的雙腿不再被利葉所傷,她的步伐越發輕巧快捷。

終於,在銀月西沉、紅日東升的當下,她正好翻過一座矮山,

火紅如火輪般的太陽躍出地平線,小雲雀停在她肩頭安靜地望著遠方,她也看到了--漫漫長路盡頭的廣闊沙漠。

初升紅日將沙漠染上詭麗橘紅,對著廣大沙漠潑灑下豔麗五彩。

原來是沙漠呀!

她坐倒地面,休息著麻木的雙腿,一面喚出白馬。

Twilight接受她的呼喚從虛空中一躍而出。

她感動的抱緊了白馬的脖子,以額貼額地和白馬親密相蹭。

休息夠了,她便伏在白馬上,在小雲雀的引導下如一陣風般地穿過荒原,來到沙漠的邊緣。

原來路的盡頭是沙漠!她又回到原點了。

她所熟悉的雙胞胎領行員之一正站在沙漠邊緣的崖邊,對於她的出現露出些許訝異。

「阿華呀,你從哪裡來的,怎麼這麼狼狽?」

阿華下馬後跌撞了兩步,他忙扶住她。

領行員一面翻起袍角看著她那傷痕累累的小腿,嘖嘖有聲。

小雲雀歡快地飛到領行員肩上,雀躍地擺動著長長尾翼,在他耳邊邀功似地鳴叫著,鳴聲婉轉千折,好聽極了。

他聽了一會兒,側頭低聲對小雲雀說幾句模糊話語,那小雲雀一面發出嘹亮歌聲,一面往山道飛去。

「你阿呆呀,直接從原路回來就好了,幹什麼自虐呀?」領行員拍拍阿華的頭,將滿眼睡意的少女喚醒。

阿華累得半掛在他的身上,有氣無力地嘆息著:「我只是好奇嘛,就想看看前面有什麼?」
「欸,妳找個人問不是快多了?」

阿華搖頭:「自己找答案比較好玩嘛!」

領行員露出個受不了妳的神情,聳聳肩:「隨便你啦,不過既然你都來了,你還可以往沙漠中心走去。妳之前不是很好奇嗎?」

阿華翻翻白眼,饒了她吧。

「改次好了,我走不動了。」

「哈!」領行員張大了眼,誇張地大叫:「你這小傢伙終於也會喊累說下次,太陽是要從西邊出來了嗎?」

這是什麼話?阿華站直了身,她攤手:「不過我要問問題--這條路最近有人出來過嗎?」

「嗯,前一陣子來了群修女。」他笑笑,伸著長指指向沙漠邊緣:「她們比你強多了,直接就進去沙漠了。」

「咦!」 阿華看著隱約的白影,訝道:「她們不是往沙漠中央走去嗎?還在這裡?」

這位總嘻皮笑臉的領行員卻嚴肅起來,肅然道:「不,只有在邊緣才取得到水,她們本來就沒有打算往沙漠中央去。」

他的黑眸中映出阿華的訝色。

「反正你也走不動了,我就當個好人一回吧,帶你去沙漠裡看看。」他伸手握住阿華的手,要她閉上眼睛。

阿華一閉上眼睛便感昏睡,她實在太累了。

很快地,她發現自己在作一個夢--她變成了一隻老鷹,在沙漠上方順著氣流盤旋著。

鷹眼中映出點點人影,稀稀落落的人們正緩慢而疲倦地往沙漠邊緣走著。

他們是如此麻木、如此疲倦,途中不斷有人倒下,被黃沙所掩蓋。她繞了一圈,發現幾個小白點正從邊緣往人群中移動著,她緩緩地飛了下去。

她停在沙漠中的一棵仙人掌上,看著其中的一個白影。那是一位修女,正提著一個水筒,用手小心地舀水餵入一昏倒的人的嘴裡。

那人貪婪地喝著水,張開了眼,卻似沒看見她般地撞開她站起,又搖搖晃晃地往沙漠中蹣跚而去。那修女忙快步走上,轉著他的身體讓他往沙漠邊緣走去。

阿華看著她吃力地提著一筒沉重的水,在沙漠中給予倒下的人水喝,確定他們往正確的方向行去。

她們不肯留連在那個仙境般的地方,卻穿過重重荊棘險山,只是為了幫助沙漠裡的人--只是這樣罷了嗎?

為什麼?

她盤旋著,隨著氣流快速地上升著,飛翔於空--

然後--她便醒了。

「阿華,怎麼就睡著了。」那位領行員笑嘻嘻地望著她: 「你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只是睡著而已,對吧?」

阿華點點頭,打了個哈欠,順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淚水:「啊,是呀,只是一個夢罷了。」

腦海中閃過那一句話:污泥中才能長出清淨蓮花。她突然覺得生而為人,也不是那麼的難以忍受了。




又是一個有著晃亮明月的夜晚。

月亮如只半瞇的眼俯瞰大地,大地一片霜色的銀白,人流在遠處緩緩移動。月光下,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宛如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阿華在慣常出現的懸崖上與鳴木並肩而坐,她的身上還染著淡淡蓮香,手中的紅蓮卻不見蹤影。

她卻感到手心握著硬物。

她張手,手心歇著幾顆蓮子,顆顆約有彈珠大小,發著珍珠般光澤。

她有些錯愕地看著手中蓮子,從蓮花到蓮子,中間是不是省略了許多過程?

她身旁的領行員看到她正對著手中蓮子發呆,只是微微一笑:「去找個地方種起來吧。」

「要種哪裡?」阿華疑惑地望著他,邊緣世界又沒有池子或儲水處,怎麼種?

「由妳決定。」鳴木只是悠然地說著啞謎般的話語,眼中閃著銀色水光。

「喔。」

她想了想,回到她所喚出的混沌森林將蓮子隨意種在空地裡。

沒有水,她在森林中央喚出幻樹,讓柔軟的微風沖洗整個森林。

沙沙沙,整片森林在微風中搖曳,蛇藤勾住她的衣服,巴掌大的花色如琉璃在她腳邊一大片綻放開來。

沒多久,土中躦出小小銀芽。

阿華蹲在蓮芽前,詫異地指著銀芽問鳴木:「蓮不是應該要長在水裡,這樣也行?」

鳴木微笑不語。

這是生於心田,萌芽於心湖之蓮。

他期待這蓮將會開出怎樣的花朵?

「等花開的時候,我希望可以將這朵花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

阿華輕輕碰觸著露出土地的細芽,茶色的眸子壓著很深的情感。

「希望花開的時候他就醒來了。」阿華自言自語的說著。

「嗯?」

阿華困惑地閃了閃眼睛,她記不起剛才說了什麼願望,卻覺得鼻子酸酸的,好想哭。

她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

「啊!鳴木你不是說要教我什麼新東西嗎?」

她的領行員愣了一下,看來這個課程要暫時無限期延期了,鳴木看著女孩躍躍欲試的神情,神色有些尷尬的搖頭。

只能說荒原為他選了個很麻煩的小觀察者,但若這是荒原的決定,他也只能尊重荒原的選擇。

「走吧,又要有亂流出現了。」

月亮如只巨大的眼睛掛在天際,將所有的秘密和願望都看在眼底。

月光平等的拂照著荒原上的芸芸眾生,一律平等 ,柔柔的撫癒所有受傷的心靈。

阿華將目光投到遠方,彷彿可以看到月光下有那麼一群人,穿著白袍赤著腳,同樣一律平等的幫助著沙漠裡虛弱的人們,在他們倒下時握著他們的手,讓這最後一程不再孤獨。

因此,她在荒原上便再也感覺不到寂寞。



【送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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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8

聚水坪夜話 三十 大寒

阿華用棉被將自己包成一個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夜晚偶而有風吹草動,她便從床邊翻下躲到角落,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窩回床上發呆。

床單和整個房間都發出陌生的味道,所以儘管她昨晚很早就被大人趕回房間睡覺,卻是個無眠的夜晚,她睜著眼睛直到不同色彩的光線慢慢地將天花板照亮。

暑假頭一天,她被白芷硬拖著住進喬的家便失眠了整晚。喬家其實比大屋還安全,整棟房子充滿一股溫柔的氣息,但她就是睡不著。

一直撐到天亮,她卻仍是賴在床上不想離開房間。

她不知道該怎麼出去面對那兩個人。

在大屋的時候,人很多,她可以讓自己像個隱形人一樣進進出出,和大人或小孩都不需要有多少交流。可是這間房子只有三個人,她一出房間便需要和白芷以及自然老師說話,她感到很憋扭。

她望向窗外,冬風寒朔,細雨斜風,厚重的灰雲低低的壓在樹林上方,一眼望去盡是清冷蕭索的色調。

冬睏時節,然而樹林卻是不寧靜的。

她瞇起眼睛,透過心湖可聽見樹林的交歌。

悠長綿密的鋪展開來,就像細雨一樣悄悄地浸潤到天地之間,潮濕美麗的樹語彷彿遠古的呼喚,缺少情緒的冰冷中又帶著親切的氣息。

泠泠然,彷彿便下了場雨,她彷彿感到透骨的寒意侵入室內,那是身體上的冷,精神卻是活潑旺盛,她彷彿長出無形的觸角往外探索,所有的感知都不可思議的敏銳。

她抬著白皙的小臉,沉靜地吐息著,意識輕盈如風,緩緩往樹林上方飄去。

她彷彿看見樹頂上有一龐大金色網流,於樹林頂端奔流如水,形成錯綜複雜之路徑。這金色網流連接了樹林中所有樹木,能將任何森林的歌聲傳送千里,能夠儲存該森林之所有記憶。

阿華稱這網流為「金色路徑」。

這金色網流的路徑複雜,力流遄急,外來意識很容易被沖散迷失。雖然她曾經有碰觸金色網流的經驗,但到今日還是感到相當吃力。

自從學會非語之後,她便能夠將意識從學校的松樹伯伯的樹根中潛入,再從樹木頂端找到金色路徑之入口,但每次都只能在松樹伯伯根砥附近遊蕩不敢進入網流裡,且出來後都會疲累不堪,至少需休息一晚方能回復。

如今她深處的那股力量甦醒,她有預感自己可以不經由松樹伯伯的樹根,能夠直接切入樹頂網流中。

黑髮女孩兒的目光淡漠,過於清醒的意識試圖去碰觸樹林上方的金色路徑--

然而,身體深處的火龍睜開細眼,灼熱的焚風卡在胸口,彷彿有無形的手狠狠地拉回她的意識。

她跌落地上,手腳艱難地撐著地板。她大口喘息著,眼底是還未退去的黑潮,她頭昏腦脹, 細細的手臂在顫抖,內心卻很平靜。

她應該要感到恐懼的,如果不是身體深處的那股力量將她拉回,她的意識恐怕便會迷失在金色網流中,那不是她應該胡亂碰觸的領域。

但她卻失去了恐懼,火龍的吐息同時也將她的情緒都燒光,於是她只是平靜地等著身體的麻木感退去。

直到呼吸平緩下來,她仍是感到四肢乏力。她緩緩站起,踩著蝸牛步推門出去,到洗手間梳洗。

她下樓時,自然老師已經穿著主婦圍裙正在做早餐,白芷小公主則是在一旁挑剔的指揮他工作。

「阿姨會將吐司先冰起來,這樣才會入味--啊!不是這樣啦!老師你真是笨手笨腳的大人!」

當初白芷找自然老師來當保母的時候,可憐兮兮地說她和阿華沒有大人照護好可憐,承諾過會當個聽話的乖小孩,所以責任心過剩的老師便決定放棄難得的假期,拎著行李住進喬家當起兩個學生的臨時保母。

他不懂如何照顧小孩,還緊張到去書房買了一堆如何照顧小孩的書和兒童食譜書,卻忘了阿華小朋友向來都野慣了,而白芷小朋友是個人精。

自然教室是老師的地盤,白芷還有所收斂,如今老師進入白芷的地盤,白芷更是毫無顧忌。她向來便是看到好欺負的人便會順腳踩個幾下,自然老師一住進來便首當其衝。

頭一個早晨,青年剛起床就看到書房像是被轟炸過一樣,書架幾乎空了,凌亂的書隨處攤放,角落有一個由書蓋成的屋子,裏頭某個小動物捲著棉被露出一頭微捲的黑髮。

「白芷!」老師怒喝。這個小朋友才第一天一大早就給他找麻煩!

墨染般的黑髮動了動,露出密色的小臉。

「早安啊老師,好早喔!」白芷揉著眼睛從被窩裡鑽出,小心地避過書推成的屋頂。

「這是怎麼回事?」

白芷慵懶地用手指梳著長髮,漂亮的眼睛微瞇著仍是渴睡。「我一直都想要睡在書做成的房子裡,終於如願以償了,老師應該高興才是。」

自然老師挑眉:「你將別人家弄得這麼亂,我為什麼要高興?」

「老師啊,你知道我失敗了多少次才蓋成這個書屋的嗎?」她伸出手指攤平,點著手指頭算了算,笑:「我都記不得了,但是啊老師,你知道嗎,要用書本蓋成這樣一個可以睡覺的書屋,不是簡單的事情喔。甚至要考慮進到幾何和力學的平衡,失敗後我翻了很多書,又思考了整個晚上才蓋成的。

老師,光是蓋個書屋,我就學到很多喔,比在學校上課要有趣多了。作為老師,看到學生快樂的學習著,不是應該要高興的嗎?」

自然老師搔頭,小朋友似乎說的很有道理,但他卻不想稱讚她將書房弄成這副模樣。

白芷將長髮綁成辮子,甜笑:「老師,我餓了。」

蜜色肌膚的女孩愉快地點餐,丟了一份法國吐司的食譜要他做。

早餐做到一半,另一個小朋友也慢吞吞的下樓。

他眼角掃到黑髮女孩像隻貓一樣從客廳邊緣閃過,她似乎想偷偷溜到角落,卻被白芷叫住。

「阿華早安,等你等好久喔!過來一起吃飯。」她拍拍身旁的椅子,笑的燦爛。

阿華看著她的笑顏半晌,這才垂著頭走到她身旁坐下。

阿華才剛坐下,白芷便如炮竹般劈哩啪啦地丟出一連串話語。

「阿華昨晚睡得好嗎?」

「怎麼無精打采的,頭髮好亂喔!我等下幫你梳頭髮吧!」

「對了你等下幫我綁辮子好了,老師看起來就是笨手笨腳的不會幫小孩子綁頭髮,你應該會吧。」

「還有啊,阿華起床後有刷牙洗臉嗎?我還沒有喔!」

自然老師正想阻止白芷騷擾看似沒睡飽的同學,聽到最後一句便板起臉:「白芷,小孩子要養成好習慣,沒有刷牙洗臉不准吃飯。」

白芷壓著頭哈哈兩聲,想打迷糊仗時,被自然老師一瞪便乖乖去梳洗。

白芷離開後,廚房頓時氣氛凝重,阿華小朋友不想說話,自然老師也不知道該怎麼破冰。

原本就怕生的孩子離開熟悉的地方更像隻走錯地方的小動物,又她的臉色蒼白,眼眶微黑看似整晚沒睡,一雙茶眸卻是驚人的亮,彷彿會看穿人似的過份清澈。

白芷很快梳洗完畢,蹦蹦跳跳跑了過來,一坐下便拿著湯匙敲盤子喊餓。

老師很快將盤子推到兩個小朋友面前,白芷挑剔的皺起鼻子:「老師的擺盤擺的好醜喔,我想念阿姨做的早餐。」

老師不愉快地抿著嘴,白芷笑嘻嘻的加了一句:「不過好香喔!跟阿姨做的味道很像。我要吃了喔!」

兩個小朋友一旦開始用餐,很快便將一整個盤子上的食物分食乾淨,自然老師總算露出一絲安慰的微笑,他一整個早上的辛苦也有了收穫。

就這樣自然老師默默煮了三餐還當起清潔工,之後他便窩在書房裡收拾殘局,白芷小公主在一旁搗蛋增加難度,於是原本的備課計畫便擱置了。

早餐後,阿華見白芷像是找到新玩具似的纏著自然老師,就趁亂出門了。

阿華不清楚白芷的計畫,但她解釋過,目前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雖然道士那邊找來強力的助手,但那種程度的外來助力肯定無法持久,他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事情解決,必定採取強硬的作法。只要能撐過他們的攻擊,等這幾個人離開後,剩下的道士便幾不可懼。

既然待在喬家做不了什麼,她本來就是坐不住的孩子,便在毛毛雨中往土地公廟的方向漫步,任由細雨將頭髮和睫毛都染上一層濕氣。

她走到土地公廟的時候,卻看到小小的土地公廟已經有人持香在拜拜。

陌生的香客是位看起來似乎很老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很多,背也微駝著,就算是冬天也不畏寒的穿著白色汗衫,腳踩著藍白拖,持著香的手隨意上下搖擺,眼看著神像唸唸有詞。

她看到神桌上的土地公婆都是一臉嚴肅,虎爺躲在桌下露出一隻無精打采的尾巴。

老人隨便拜了拜,將香插在香爐裡,離開時腰挺了不少,愉快的邊走邊自言自語:「這邊搞定了,煩死人了,要老子一定要跟在地神明報備,報備就報備嘛,還好不敢出來跟老子囉嗦,要不然我就每天來拜煩死你們。」

他剛走幾步便又折回來:「對喔,聽說土地婆很會喝,老子都帶了酒過來了,應該留下來鬥個酒,老酒友都死光了,老子想找個人一起喝酒都不容易了……」

他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一會兒,突然老眼一凝,停步。

他瞇著看似昏花的老眼看著前方半人高的草叢,緩緩地將視線往下移,對上一雙茶色中透著墨底的眼睛。

女孩緊張得躲在草叢裡和他對望,他則是揚起只剩幾顆牙齒的微笑,親切的打了個招呼:「呷飽沒?」

阿華小心往後退了幾步,拔腿就跑。

老爺子摸著下巴看著黑髮女孩跑走的背影,瞇起細細的眼。「真像……真像……」

阿華一路跑回喬家,上氣不接下氣的在門口按鈴,按了許久,白芷小公主才慢吞吞地來開門。

進入屋子後,阿華很快告訴她適才在土地公廟外的經歷。

她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老人,但老人和白芷形容過的客人之ㄧ很相似。儘管老人和另兩位客人相較下看似無害,阿華的直覺卻鳴起不斷警鈴,她就是知道老人不是簡單人物。

白芷摸著下巴思考,許久才道:「阿華,不要太接近他,在安全的範圍裡,可以在海坪上跟蹤那個老人嗎?如果他在海坪上有什麼動作馬上告訴我,然而如果他要接近你,跑。不要逞強。」

「好。」

「我也會讓其他妖怪注意他,但是我們是小孩子,他比較不會有戒心。」白芷往窗外看去:「看來他們就要有動作了。」

果然才隔兩天,原本住在工寮的工人全數搬離,就連怪手也被開走。

工人撤離時,聚水坪的妖怪以為人類終於退走,高興的開起夜宴,一群妖怪在月下喝酒又跳舞。

白芷和阿華晚上偷溜出來,剛到聚水坪就看到一群妖怪傻呼呼地在慶祝。許多奇形怪狀的妖怪拿著酒,笨重的跳著舞,地上倒了一堆醉酒的小妖。

白芷快步走近,推開擋在路中間傻笑的醉酒妖怪,眸光冰冷的掃過妖怪圈一眼。

她瞪著一個足有兩米高的青牙妖怪,曲了曲手指頭要他靠近,青牙妖怪困惑的彎腰朝著她靠近。

白芷彎了彎嘴角,伸手捏住青牙妖怪的臉,任由青牙妖怪發出慘叫:「吃!還吃!吃到胖嘟嘟的一點戰力也沒有!」

「不用再打架了,我們不是將人類都趕出去了嗎?」榮在一旁拿著菸斗吞雲吐霧,一派優閒。

白芷無言的掃了他一眼,深呼吸後才道:「石頭公原來連大腦都硬梆梆的。」

「什什什什麼意思?」一膽小的海妖在旁邊小聲問。

阿華這時也走近,幾個喝的半醉記憶不好的小妖對著她亮爪子呵氣,被其他妖怪拎到一旁踢到水裡醒酒。

白芷挽著阿華的手臂,掃了眾人一圈。

白芷解釋:「工人和器材都撤走,並不是人類放棄工程,而是那群術士決定認真起來對付你們。他們讓那些工人撤離只是為了不波及他們。」

「你的意思是,那些術士打算用什麼大型術法,一口氣將聚水坪的住民都趕盡殺絕嗎?」

說話的是不論何時都神色肅穆的大妖丹樵。

白芷點頭:「那幾個新來的術士和原本的道士不在同一個等級上。他們這種大人物也沒有時間在這裡跟你們耗,肯定得速戰速決。我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方法對付你們,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榮這時也發現事情的嚴重性,將菸斗收起。「那怎麼辦?」

白芷聳肩:「先觀察他們到底要用什麼招數,然後見招拆招囉。」

「那之後呢?」另一位大妖問。

「這些人肯定待不久,他們若失敗便沒有再來的機會了。所以只要我們能撐過這個難關,等那些術士離開,剩下的道士就不無可懼了。」

「嘶--那那那那那、那我們們們們們、要做什什麼嘶?」一海鰻妖問。

「盯著那幾個術士,有什麼風吹草動就馬上跟我報告。」

她伸個懶腰,拉著阿華往回走:「好啦,小孩子不能太晚睡,家裡還有個大人盯著我們呢。」

兩個孩子並肩走在黑夜中的馬路上,聚水坪上惶惶不安的氣氛仍是隨著晚風飄來。

「真的可以嗎?」阿華問。

「可以什麼?」

「撐得過去嗎?」

白芷聽懂了,阿華在問這次的難關是否能順利度過。

白芷從鼻子裡悶哼一聲:「當然可以,你問誰呢?我答應過的事情就一定做得到。」

儘管白芷小公主趾高氣昂,阿華卻可以感到她的不安。

「不用硬撐。」阿華握住她的手。

白芷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閃,像是賭氣一樣握緊阿華的手,兩人靜靜地回到別墅,各自從窗子爬回自己的房間裡。



冬雨綿綿,兩個小朋友吃早餐的時候都無精打采,看是俱是一夜沒有好眠。

自然老師一面做早餐一面逗著兩個女孩兒說話,阿華原本就不愛說話,平常會和他鬥嘴的白芷卻興致缺缺,有一下沒一下地將蛋黃戳破,然後看著淌出的蛋黃將盤子推開,吵著要自然老師幫她的蛋重新煮熟。

自然老師也習慣白芷三天兩頭換口味,心情好時蛋只能半熟,心情不好時蛋黃要全熟,不像阿華給什麼就吃什麼,白芷就是挑嘴挑的如春天的風,隨時都能換個天氣。

他一面重熱煎蛋,一面說起八卦:「我昨天出門買菜的時候遇到隔壁的新鄰居,說是白石的親戚,其中一位還是他的爺爺喔,是個很有精神的老人呢。」

白芷來了精神,甜笑:「那老師,那幾位親戚有說他們要待多久嗎?」

阿華也豎起耳朵。

「好像是說一兩周吧?」

白芷垂下嘴角,阿華也胃口不佳的放下叉子。兩個孩子對看一眼,從眼中都能看到彼此的擔憂--兩周好久!

早餐後,自然老師正想壓著兩個小朋友寫寒假作業,卻一隻兔子也沒有逮到。

轟隆隆地,海浪拍打破碎礁岩,四周一片蕭條。烏雲壓頂,寒風悄悄地染濕衣襟,細細的透入肌膚,讓孩子原本就冰涼的小手更是凍到發麻。

阿華躲在不顯眼處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之前的那個老人領著一群道士,拿著羅盤在海坪上晃來晃去,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她看到老人任那群道士在海坪上亂跑,自己則是拿著釣竿到邊緣釣魚。

他們還帶了狗。狗吠聲此饗彼落,看著那些在礁岩上綜橫飛奔的黑影,阿華雙手抱住肩膀將身體縮得更小。

她看見那些狗包裹著灰色的霧氣,似狗卻不是狗,牠們身上有濃重的鬼氣,那是以前曾遭遇過的鬼童所擁有的氣息。

帶著狗的是一位帶著眼鏡的女人,女人在眼鏡底下的眼神看似迷糊,在海坪上行走的腳步也很笨拙。她被黑礁絆了幾下後,便乾脆找個平坦的地方坐下,將幾隻狗的牽繩鬆開,任由牠們在四周嗅聞奔走。

阿華壓低身體在礁岩間移動,緩緩挪到白芷附近。

「白芷,那些狗不對勁。」她用氣音說。

白芷用了點幻力讓自己隱身,大剌剌的坐在礁岩高處。

她不悅地皺了皺鼻子:「還帶惡犬過來嗎?」

那些狗原本被綁住時一副病懨懨的模樣,然而一離開韁繩便如吃了興奮劑地搖頭擺耳,瘋狂狂吠,血紅雙瞳露出兇光,嘴角垂著濃稠的唾液。

牠們四處嗅聞,從礁岩間隙拖咬出弱小妖怪,喀滋喀滋地咀嚼著。

白芷憤怒了。

然而在她有所動作前,其中最大的使疫犬卻戒備地朝著她們的方向望去,嗷嗚一聲,張開四蹄朝著她的方向狂奔而來。

儘管阿華在海坪上輕巧的宛如雀兒,她能夠避開人類道士,卻躲不過那些由兇魂煉成的使疫犬。足有小孩高度的使疫犬紅著豆大的眼,利齒在陽光下泛著殘酷的微光,四足如飛朝著她的躲避處飛奔而來。

阿華感到自己如被蛇盯住的青蛙,從腳到頭竄起觸電般的恐懼。

直到一隻小手按上她的肩膀。使疫犬彷彿看不到她,困惑地搖頭擺耳,在四周轉了幾圈後便往回跑到飼主身旁。

阿華仍是餘驚未消,在寒朔的冬風中輕輕顫抖著,白芷緊了緊摟住她肩膀的手,兩個孩子肩膀挨著肩膀,反而有種幼獸相依著取暖的感覺。

兩個孩子向來都獨來獨往,也不習慣依賴他人,這時靠得這麼近,心中俱蘊著奇異的溫度,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又感到很溫暖。

阿華先是感到不自在的縮起纖細的肩膀,白芷馬上收手,訥訥地退了一步。

「我會想辦法對付那些討厭的狗,你在這裡盯著這些道士。」

白芷又加了一句:「不要逞強,有什麼事就馬上跑回來找我­。」

走前不放心,她還抓了個小妖要她看著阿華同學,若有問題便馬上通知她。

白芷走後,阿華躲在礁岩邊緣許久,抱著膝蓋看著平靜海面發呆。

自從長堤漸成包圍之勢,原本能夠湧進海坪的拍案怒濤不見了,阿華好懷念以前轟隆隆的波濤聲。

她安靜地等著,她向來都有等待的耐性。

不久海坪上彼此彼落的狗吠聲遠去,過了一會小頭顱從躲藏處鑽出,阿華四處觀望,果然那個戴眼鏡的女人和那些狗被白芷不知用什麼方法引走了,海坪上總算安靜許多。

她轉移到一個可以看到工寮的隱密處繼續觀望,才剛躲藏好,便看到原本拿著羅盤如無頭蒼蠅在海坪上亂轉的諸多道士紛紛回到工寮旁的空地,從車子裡推出幾大桶像是油漆的桶子,又從提籠裡抓出雞隻隨地宰殺,一時間雞毛亂飛,迎風而來的血腥味讓阿華皺眉。

老人早就收起釣竿,指揮道士將雞血混入油漆桶裡,混入雞血的濃稠液體是種過分鮮豔的朱色,那是種自帶危險訊息的顏色。當怪異的油漆味擴散開來時,海坪上出現躁動,原本顯形對著道士張牙舞爪的眾妖被其中雄黃的味道逼到遠處。

道士群用那些怪異的油漆在海坪上畫起巨大的符字,朱紅的線條爬上石粽子後又攀上黑礁岩,從四面八方漸漸收緊,將整個海坪包圍起來。

而領頭的老人也沒有閒下來,他看著手中的圖紙唸唸有詞,拿著幾個看起來頗沉重的怪異鐵罐在海坪上繞圈。當他停下來時,便將手中的鐵罐或是藏在石粽子底、或是推進礁岩縫隙隱密處。

這群人忙到黃昏才收起工具離開。



這是個沒有月光也不見絲毫星光的夜晚。

烏雲壓得很低,風中傳來雷雨前的臭雞蛋味,空氣也飽和濕氣,隱隱壓著令人不舒服的腥味。

大雨將至的夜晚,小小的人魂輕盈地踏上黑岩,在黑暗中如道靜靜燃燒著的火炬,四周的徘徊者都盡可能遠離她。

暗處仍有充滿敵意的目光,阿華也習慣聚水坪上妖怪的排斥了,畢竟這一切都是人類所造成,而她也是其中一員。

她等了一會兒,直到高大的黑影蹣跚地走過來,伸出如鉗子般的巨手將指尖的一朵苦濱花遞到她面前。她安靜地接過,黑影便又踩著笨拙的步伐,跨過大半個聚水坪消失在黑墨色的海中。

她指尖捻著小黃花,怔忪地看著遠方波濤洶湧的海。

有妖怪給她一朵美麗的花,真希望隴在這裡,她可以將這朵意義非凡的花供奉給他。

黑髮的女孩靜靜地回憶美好的過去,許久才將小黃花插在鬢邊,沿著聚水坪的邊緣漫步。

她不時停下來在岩間找著什麼,不久便看到她想找的東西--一個鐵罐--這是白天時那位老爺爺藏在海坪上的罐子。

鐵罐僅巴掌大,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茶葉罐,罐身卻密密麻麻的刻滿咒文。阿華光是站在一公尺外就能感到鐵罐中藏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鐵罐周圍的空氣有靜電在流竄。

她記下鐵罐的位置便很快離開,不敢離鐵罐太近。

正當她要去找其他鐵罐時,身後有熟悉的氣息在夜風中浮動。

「石影叔叔。」

金眼大妖如道輕盈的月光落步她身旁,隨即瞇著金眼看她,咂舌:「小貓,我幫你修復原本的禁制吧。這樣子身體會受不了的。」

阿華防備地看著他,退了一步。

石影繼續解釋:「人類的身體很脆弱,過多的力量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更何況你還只是個小孩子。原本就很遲鈍了,現在這樣更是連危險都分不清楚了。來吧,當個乖小孩,讓我幫你重新封印起來。」

他向阿華的頭頂探手,女孩眸光冰冷地看著他,黑髮無風飄動,無形的力量將石影的手彈開,同時阿華晃了一晃。

石影收手,無奈地看著她--小貓威嚇地對他呵氣,他自是無懼她那小小的爪子,但若無視她的意願,硬是要將她力量封起來,怕會傷到小貓,她現在其實是很脆弱的狀態。

恐懼是自我保護的機制,怕火是人的天性,但缺少情緒便會伸手碰觸火焰,就算燒到手也沒有感覺。

阿華貓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如果硬要幫她加防護,她可能因抗拒而傷害自己。

唉,養貓真是麻煩。

他只能攤手表示放棄:「放輕鬆,我不會碰你的。」

「石影叔叔,那個--」阿華指向鐵罐:「可以拿走嗎?」

石影攤手:「那是雷基,我也不敢碰,小貓你也不要亂摸,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的。這些雷基已經解印了,就連埋下這些雷基的人也無法碰觸。」

「石影叔叔,他們為什麼要到處亂畫線?」

這時聚水坪上的妖怪也聚了過來,對著雷基露出畏懼的神色。

大妖瞇起金色的眼睛,環顧四週在礁岩上攀爬如蚯蚓的巨大符字:「晤、喔,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大型雷法。」

他又凝目看了許久,這才沉重的說:「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等整個陣法完成後,恐怕會引來天雷將整個聚水坪轟掉。」

眾妖互相對看,俱在彼此眼中看見恐懼與絕望。

「那那那石影大人,怎怎怎怎麼辦?」一海鰻妖在旁發問。

石影猶自摸著下巴思考,一道清脆的稚幼嗓音插了進來。

「那就先下手為強,阻止他們完成陣法。」

白芷這時也來到海坪上,純白的裙子在海風的吹拂中翻飛如蝶翼。

「可能嗎?」
「嗚嗚嗚好可怕啊!」
「怎麼辦要怎麼做呢?」
「要打雷了我們要搬家嗎?」
「聚水坪待不下去了!」

眾妖一看到白芷便如煮沸的開水般喧嘩,白芷不悅的撇嘴,雙手插在腰上怒視這群妖怪。

「你們真沒種!我說過我在這裡,誰也傷不到你們。」

她凶巴巴的一吼後,眾妖總算安靜許多,卻仍看得出惶惶不安的神色。

阿華也注意到這些妖怪格外焦躁,畢竟對雷擊的恐懼深植妖心,一些小妖更是準備收家當繞跑模樣。也難得白芷能鎮得住這群妖怪。

「嗯哼──我說過我要當聚水坪之主,我便會做得到,我不會讓一點雷打到這裡的。」她露出囂張跋扈的笑容:「只要你們聽我的話去做,我會帶你們度過這一關的。」

白芷雖然個頭很小,但抬著下巴雙手叉腰,那麼驕傲又自信的模樣,便莫名讓聚水坪的妖怪感到安心。

好像、好像這個半妖小女孩,真的能做得到他們都做不到的事情。眾妖放鬆許多,早就知道那群道士沒什麼好怕的嘛,什麼雷陣肯定只是嚇妖用的。

然而阿華看著白芷的背影仍是擔憂,因為她看到白芷的小手在身側握得死緊,仔細看,她白色的裙襬在顫抖。

等兩人回到喬家已是深夜。

白芷原本用了障眼法讓自然老師以為她很早便入睡。她一回到屋子裡便躲在書房裡,阿華從門微開的縫隙中看到黑辮的女孩兒整夜翻書和在電腦上找資料。

她推開門,撞落一本擱在桌邊的書,書本落地的聲響讓白芷跳起驚恐地貼在牆邊。

白芷看到是阿華才鬆了口氣,坐到地上繼續抱著手提電腦閱讀資訊,頭也不抬的說:「小孩子不睡覺會長不高的喔。」

阿華小心避過癱在地上的書本,落足在她對面,和白芷相對跪坐。

「白芷,你怕打雷吧。」她輕聲道。

原本在鍵盤上的手指停頓住,白芷癟了癟嘴:「誰怕打雷?我才不怕呢。」

阿華看到白芷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更是確認了自己的直覺。

「每次打雷的時候,學校的松樹伯伯都會害怕到發抖,打雷的時候,聚水坪的妖怪也都會躲起來,所以害怕打雷很正常。白芷,我不怕打雷,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就告訴我,我會去做的。」

白芷停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這才將電腦螢幕關上。

「我累了,我們去睡覺吧。」

「喔。」

「一、一起睡喔。」

「好。」

「我不是因為怕打雷才不敢睡的喔,只是一起睡比較溫暖。」

「嗯。」

臨關燈前,阿華看了凌亂的書房一眼,明天一大早肯定能聽見自然老師的怒吼。



海坪上起了濃霧,四周安靜的宛如聲音都被海霧吞噬。

當老爺子和阿靜領著眾道士驅車來到工地時,看到的便是白濛濛的景象。

包圍住工地的白霧如有生命,緩緩地移動著,偶爾露出猙獰的怪岩輪廓,又似怪物在濃稠的霧氣中悄悄地亮出爪子和牙齒。

一片肅殺之氣充盈偌大海坪,裹住一小片工地。

阿靜煩惱地抓了抓鬢角:「果然被你說中了,這裡的妖怪那麼簡單讓我們完成工作呢。」

老爺子得意洋洋地笑了:「就說嘛,薑還是老的辣,老子的經驗可不是你們能比的。」

阿靜瞪了他一眼:「這有什麼好得意的。看這個陣仗,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老人背著手看著天際,瞇著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像是在審視某個藝術品。許久,他才示意眾多道士照著之前的計畫繼續完成符文。

道士們競競顫顫地踏入海霧包圍的海坪上,三人一組,一人帶著油漆瓶和油漆刷,兩人則是持劍在前後戒備。

沒有多久,海霧便出現亂流似的翻湧,不時有道士唸咒或者慘叫的聲音,彼此彼落,攪動的霧氣中可見銳利的牙齒或是尖銳的爪一晃而過,四周有令人恐懼的咆嘯聲在霧中迴盪。

淡淡的血腥味在海坪上暈染開來,阿靜皺眉:「老爺子,我早就說過,這裡的妖怪定會傾巢而出的。」

「沒關係啊,年輕人就是要磨練,現在的道士都缺少機會,不像老子年輕的時候啊,收個鬼怪是家常便飯,偶爾對上神明也能理直氣壯的比凶狠,現在的年輕人啊--唉,就是太懶惰了。」

阿靜瞪了他一眼:「老爺子果然老了,只會像個老頭子一樣在一旁碎碎唸嫌東嫌西的。」

「哎呀呀,阿靜你心情不好嗎?」

眼鏡女子煩躁的扯了扯髮尾。

老人續問:「好像有人盯上你的狗,你不回去看看嗎?」

「不要,我要盯著你。」

老人傷腦經地摸摸頭:「到這個年紀才發展第二春,實在是--」

阿靜怒道:「我燒信給你死掉的老婆,她要我留下來幫你收屍!」

「這樣啊……」老人露出寂寞的表情。

阿靜的臉色稍霽。「我什麼都不做,只會在這裡盯著你,不讓你做傻事。」

「什麼傻事?」老爺子看著天際堆起的黑雲,淡淡道:「人嘛,難得糊塗。」

他見阿靜仍是鼓著腮幫子瞪他,雙手一擺:「沒辦法啊,老子答應過某人的,如果聚水坪腐爛了,我會親手埋葬這個地方的。」

阿靜想問,老爺子卻看著暗下的天際掐手算了算:「時候到了。」

她望向天空,只見厚重的黑雲壓在頭上,隱隱帶著令人喘不過氣的壓力撲面而來。

她推了推眼鏡,有些畏懼地往後縮,老人看到了便笑了笑:「阿靜,回去吧。」

老人不再理她,慢吞吞的爬到海坪最高處,抽出兩張符夾在指間,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嘴裡念念有詞。

烏雲在天空飛快攪動,阿靜很快退到空地邊緣並喚出守護圍住她,她緊張地看著老人又結了天雷接地印,老人眼神一凝掏出一大把符咒撒向天空,顏色偏黑的黃符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在他頭上形成屏障,卻只阻住從雲中竄出的雷光一瞬。

數百枚符咒燒起如火傘,細細的雷穿透火傘擊中老人伸出的手,阿靜低叫一聲,只見老人盡管痛的老臉都皺成苦瓜,仍是另一手指地將雷力引入地面。

四周的雷基和雷氣相呼應,畫在地面未全的符咒微微亮起扭曲線條,雷氣便從老人處往外爆發如閃爍雷光的狂嵐,重擊上原本在海坪上肆虐的妖怪。

道士群被妖怪瘋狂攻擊,原本落了下風,這時盡管已經衣衫襤褸,卻三人一組圍著雷基趴地結印,雷光避過道士群,僅將聚水坪的妖怪遠遠掃開。

等雷嵐掃過海坪,道士相互扶攜著站起,看到的便是海霧消失的海坪,大部分妖怪被掃到海中躲避,只剩一些小妖被電得內軟外酥,趴在岩隙間哀嚎。

他們持桃木劍將小妖了結,將聚水坪清過一圈後,便那起拋在一旁的油漆桶繼續在黑礁岩上繪製符文。

阿靜等一切平息,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礁岩,探看同伴的狀況。

老人跌坐黑岩上,身上猶自冒著白煙,左手的手肘以上已經消失,而手肘處則是發黑脆化,看起來慘不忍睹。

老人滿意的點頭:「這樣不就乾淨多了,這些孩子今天應該可以完成一半陣法吧。」

阿靜紅著眼,瞪了他許久,只見老人仍是不知反省的漾起慘白笑顏,只能嘆了口氣,取出繪製上符咒的繃帶將他的左手臂緊緊纏起。



濃厚的海霧中,一對穿著白色寬服的小童在海坪上奔跑,寬袖如蝶翼飛舞,輕巧的如海坪上的一對翩翩蝴蝶。

瑞水、瑞顏是一對飛魚兄妹,兩人化成人形是一模一樣的總角小童,蘋果般紅潤的小臉,再加上活潑的性格,他們向來是聚水坪上的最討人喜歡的小妖怪。

自從海坪的開發案開始,他們便被海中的家人給帶回去嚴加看管,不肯讓他們接近聚水坪。

然而兩個小朋友是號稱飛魚紀錄的保持人,跑起來沒有家人追的到他們,便趁著族中祭典的忙碌時期偷偷溜回聚水坪。

當他們再次回到聚水坪時,海霧瀰漫視野不明,整個海坪上都有妖怪隱在海霧中摩拳擦掌,一副就是準備戰爭的模樣。

聚水坪上血腥味濃重,他們用袖子掩住鼻子,一面奔跑著一面抱怨人類將這個地方弄得這麼糟糕。

海霧中一個熟悉的魚影擋在他們的路上。

「石頭公!」「榮先生!」

「那個沒禮貌的小朋友是誰?」榮拿起菸斗就要往直呼他為石頭公的小童頭上敲,然而比來比去卻分不出誰是誰:「是瑞顏還是瑞水?啊還是我兩個都打?」

兩個小童鼓起腮幫子,一模一樣的可愛小臉讓他還是軟了心,笑靄靄地過去捏了兩個人的小臉。

「你們不是被拎回家了嗎?」

「這裡就是瑞顏的家!」「也是瑞水的家!」

「可是這裡要打仗了喔!亂七八糟的不適合小孩,乖,乖乖回家吧!」

瑞水瑞顏對看一眼,隨即一人一句說著。

「榮先生,聽說有個沒有禮貌的人類小孩跑到聚水坪,妄想要當聚水坪之主。」
「我們過來幫你們將那兩個討厭的人類小孩趕走。」
「小孩子的事就交給小孩子吧,我們會好好地趕走她們的。」
「所以你們這些大人可以專心跟人類大人打仗。」

石頭公榮啼笑皆非地看著兩個小童如同相聲,高抬著驕傲的小頭顱,那麼認真地說著孩子氣的話。但又不能說是不感動的,在這樣亂糟糟的狀況下,許多成年妖怪都逃跑了,這兩個孩子卻還是跑回來要幫忙。

正想勸他們回家,兩個小童已經揮舞著袖子在海坪上又跑了起來,一面呼喚著:「人類小孩,快出來!我們來當你們的對手!」

榮只能將兩個小朋友擋了下來。

「你們找不到她們的。幾個小妖去看過了,說是被家裡的大人堵在家裡做寒假作業,不到夜晚出不來,昨晚交代我們,要我們利用海霧阻止人類完成陣法。」

「哼!真是沒有用的人類!」
「只會出一張嘴!」
「那瑞水來幫忙!」
「瑞顏也要幫忙!」

他用手壓著兩顆小頭顱,正要勸離他們的時候,低低的呢喃聲在海坪上隨著海霧暈開,對所有妖族散播同樣的訊息。

人類道士來了!

他只好嘆口氣。「瑞水、瑞顏,你們跟緊我。」

他挑了三人一組的道士,悄悄跟在他們身後,只見那幾個道士戰戰兢兢的四處觀望,拿著桃木劍的手在發抖,顯然就是群菜鳥。

小菜一疊,他想,才想要隱藏氣息掩過去,在道士的必經之路上埋下毒刺,卻沒想到跟在身後的飛魚小朋友已經展著長袖跑了出去,在三名道士的攻擊範圍外交錯奔跑,道士被白霧裡不斷浮現又消失的白影驚嚇到緊緊相依,其中拿著油漆罐的道士更是將半桶油漆打翻。

三名道士儘管驚恐,仍是互相守著後背緩緩移動。

他趁亂用毒針刺了道士,只可惜沒有刺到要害,道士們痛的吱吱叫,拖著被刺傷的腳,一面顫抖著挪動身體。

四周也傳來彼此彼落的驚叫聲,不久更出現哭喊和哀嚎。

看似妖怪方的大獲全勝,榮卻有不好的直覺。

直覺在發現那三名道士儘管狼狽仍是拖著傷軀,最後還是來到其中一個雷基之處,三人牽著手圍在雷基旁並捏起法訣時,化為實質的恐懼。

「瑞水瑞顏!快跳到海裡!」

他大叫,邊往小童處奔去,雷嵐卻毫無預警地衝擊過來,淺藍色的雷氣讓海霧沸騰消退,眨眼間便轟的一聲爆炸開來,強大的雷氣擊中他,在他抱住其中一個小童的同時,將兩人遠遠掃開。

他只能緊緊將小童抱住,用身體作為屏障擋開雷擊之力。

雷力在他的肌膚上竄流,將他烤的半熟,那種如蛇鑽動的酥麻痛楚讓他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他被遠遠飛彈開來,彷彿過了很久才重重的落地,然而電擊的疼痛奪去他的感官,他無力地趴在地上許久,這才能夠抽蓄著身體緩緩移動。

手腳都麻到失去感覺,他卻欣慰自己仍緊緊抱住小童,而小童雖然也受到雷氣波及,卻因他擋掉大半雷氣,身上冒著煙卻是性命無礙。

小童恢復神智,馬上推開他跳起。

「瑞顏!」總角小童對著不遠處的白影撲了出去。

等榮找回身體的控制力,起身走到兩個小童身旁,見到的便是瑞水抱著孿生姊妹的屍體哭泣。

他畢竟也只能救的了其中之一。

瑞顏剛死去時還是小童模樣,兩個一模一樣的童子如鏡照般相對,只是一人醒著一人如睡著,一人哭著一人靜靜地躺在兄弟懷裡。

死去的童子很快便回歸原型,那是一尾銀色並有著寬大胸鰭的美麗飛魚,只是原本明亮的大眼如今已經黯淡無光。

瑞水將飛魚的屍體壓在懷裡,嚎啕大哭。

從今之後,他便失去最重要的半身,聚水坪上再也不會出現一對翩飛輕盈的小飛魚了。

剛受過雷擊的聚水坪仍冒著熱氣,四處都有受傷妖怪倒地呻吟。

榮見道士群氣勢洶洶地開始清理戰場,便只能一跛一跛地抱緊瑞水,跳入海中躲藏起來。

道士清理完海坪後便又繼續在海坪上畫符,直到傍晚,如老爺子預測的一樣,順利完成一半的陣法。

老爺子得意的說道:「等這個陣法完成之後,威力跟剛才那個不能相比,剛剛那個只是牛刀小試。完成後可是會引發百枚天雷轟下來,會非常壯觀的喔。」

阿靜冷冷道:「那你也會被打到元神俱散,值得嗎?」

「為了守住一個約定,什麼都是值得的。」

然而老人轉身離開時,步履蹣跚,向來精神旺盛的老人首次露出老態龍鍾的形容。



兩個小朋友被自然老師壓著寫寒假作業。

白芷很快將自己的份寫完,卻因為太潦草被自然老師退貨重寫,氣得她整天都嘟著嘴巴。

後來趁自然老師專心備課的時候將作業丟給阿華幫她寫,自己在一旁翻書還有上網找避雷方法,又在家裡到處拆電器,拼拼湊湊中組裝出一組避雷針。

阿華一邊寫兩人的作業還一邊分心幫她收拾被拆開的電器,心想等一下子自然老師肯定又要大發脾氣。

窗外的天空雖然烏雲壓得很低,看似風平浪靜,兩人卻同時感受到什麼,一起跑到陽台上晀望海濱的方向。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平靜中隱約壓著偌大壓力,兩個孩子攀著欄杆像是在看風景,自然老師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想著讓兩個孩子休息一下,便任由她們像兩隻小貓一樣趴在陽台上。

毫無預兆,像蛇一樣的雷光打入兩人晀望的海坪,過了一秒才傳來轟然的雷鳴,嚇得白芷尖叫退到窗邊。

阿華則是踮著腳尖緊緊攀住欄杆,專注地盯著被雷轟上的海坪,然而距離遠了,什麼都看不清。

兩個孩子就想馬上跑出門,卻被自然老師拎回來,說是天色不佳看是要下大雨,不准兩個孩子跑去海邊玩。

兩個孩子一直忍到晚上自然老師去睡覺後,才一人一人魂跑到聚水坪處。

礁岩上仍冒著熱氣,海坪上的血腥味更濃,兩人剛上聚水坪便感受到隱藏於四周的敵意。

白芷伸手接下砸向她和阿華的小石頭,柳眉一豎正要用力丟回去時,一位有著廣袖的小童從暗處跑出,對著她哭喊:「是你害死瑞顏的!害死大家的。你沒有保護聚水坪的能力!」

白芷一怔,小童又撿了顆石頭朝著她丟去,她頭一偏任由石頭從臉頰邊擦過。

小童身後出現許多道形狀狼狽的妖影,所有顯型的妖怪俱衣衫襤褸並帶著傷,白芷聽到他們正竊竊私語:

「這個小孩做不到吧。」
「她沒有辦法保護我們。」
「騙人的!都是騙人的!」
「我們還是搬家吧!」
「只是個小孩能做得到什麼呢?」
「就說是騙人的吧!我們真是笨還相信她,死了這麼多妖。」

白芷挺胸大聲壓過低語:「我找到對付打雷的方法了,你們要相信我,我們可以守住聚水坪的!」

這時幾個大妖注意到白芷抱著一根柱狀物,白芷則在眾人的目光下將先前作的器具舉起:「這是避雷針,這個是試做品,可以將雷導到地下分散開來。我明天再做幾個大的帶過來,我們就不用怕打雷了!」

「真的嗎?」眾妖的眼中微微出現一絲希望。

「是真的。」白芷笑得又自信又驕傲。

她將避雷針接上地線插到高處,然而剛組好,避雷針周圍的雷基發出明光,先前儲存的雷氣重重擊上避雷針,一旁的白芷只來的及往旁一跳,而避雷針在眨眼間便被融成一團黑色不明物體。

白芷落地時餘悸猶存,圍著她們的妖怪已經失去耐性,對著她們露出利爪並發出威脅的哈氣聲。

「騙人的!」
「果然是騙人的!」
「她沒有辦法保護聚水坪!」

白芷沒想到這個雷陣還有掃除避雷針的功能,用盡全力壓住嗓音中的顫抖:「一定還有其他方法,讓我想想看。」

「騙子!」
「大騙子!」
「滾!」
「都是你,害死我們了!」

眾妖對著兩個孩子張牙舞爪,白芷只能故作鎮定地拉起阿華的手離開,臨去前鄭重的聲明:「會有方法的,我明天還會再回來,我會找到方法保護聚水坪的。」



「阿華,那邊那本紅色的書拿給我。」

一大清早,書房便成了戰地,滿地攤開的書和印出來的資料,阿華得小心翼翼踩在空處,一面幫白芷從書架上拿書和整理一地的狼藉。

自然老師一大早便出去買菜,臨走前又被白芷加重工作,她丟了一大張清單給自然老師,說是很重要一定要買的。清單上從玩具到食物,零零散散的看不出關聯,就是要跑很多店才買得全。他狐疑地看著精靈的小朋友,小朋友則是回以無辜的笑顏,將阿華同學推出去:「老師,上面的東西不只是我想要的,像是布丁是阿華要吃的,記得要買喔!」

阿華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於是自然老師便騎著小五十到小鎮買菜,而白芷一等自然老師離開,便拉著阿華將書房翻得天昏地暗,又上網找了一堆資料印出來比較。

她唸著一堆專有名詞跟阿華討論,阿華聽得暈頭轉向只能猛點頭。

「這個可以從天線裡拆下來用,還有這個跟那個,應該可以拆電視裡的零件。還有這個小東西,拜託老師幫我買的玩具就能派得上用場了。」

阿華點頭,正想說些什麼,門口卻傳來機車引擎聲,隨即大門被打開,自然老師快步走進來。

白芷笑嘻嘻地說:「老師!好快就回來了!阿華要的布丁你買了嗎?」

自然老師板著臉:「白芷!你是不是將隔壁的狗毒死了?」

「死了嗎?」白芷笑容隱去,垂下冷凝著目光的眼:「隔壁的找你告狀啊?」

「白芷!」自然老師怒喝:「我一出門,新來的鄰居就找我抱怨,說是他們的狗已經被毒死三隻了,昨天才剛帶來一隻又被毒死。我就知道是你弄得!」

他知道白芷在科學教室裡練了些亂七八糟的毒藥,原本就心驚膽跳,跟她約法三章不准在學校使用,沒想到她卻拿去毒鄰居的狗。

「哼!再來幾隻我都會毒死的!」

「跟我去鄰居道歉!」

「才不要!老師你要道歉就自己去,跟我沒有關係!」

自然老師見她頑劣不知反省的模樣,氣的俊臉泛紅。

「小小年紀就會傷害小動物,甚至毒死別人家的狗。你、你實在是--」

白芷驕傲的昂起頭:「老師你受不了的話,就不要待在這裡,眼不見為淨。我和阿華可以照顧自己。」

林老師瞪了她許久,深呼吸平息情緒。

「我不會離開的,我既然答應過簡夫人會留在這裡照顧你們,我就會留到她回來。」

簡夫人便是喬的母親。他看著白芷,沉聲道:「簡夫人是你的監護人,我今晚會打電話跟給她,告訴她你做了什麼。」

白芷嘴邊那抹不羈的微笑消失,小臉變得蒼白,雙手在身邊握的死緊。

她低著嗓音問:「如果我跟你去道歉,你就不要打電話給阿姨了。」

「不行,你得跟我去道歉,我也必須要跟你的監護人報告,這是我的職責。」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最後眼中泛起淚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討厭你!」轉身便跑上樓。

自然老師轉向阿華,嗓音中怒氣未退:「阿華,你知道這件事嗎?」

阿華只是靜靜地看了老師一眼,便追在白芷身後上樓。

她剛走到房間門口,聽見床底下有壓抑的啜泣聲,就坐在門口抱著膝蓋等待。

白芷平時驕傲又自信,但她也只是個離開家的孩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努力的適應環境。昨晚回來後,儘管白芷盡量表現的很普通,阿華就是知道她對之前的雷光很恐懼,就算睡覺時也是微微發著抖,一夜不成眠。

聚水坪的事情給她很大的壓力,再聰明也只是個孩子,她就算高傲的抬著頭,阿華也能感到她的擔憂與恐懼。

聚水坪很重要,但是她的朋友也很重要。

阿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驕傲的朋友,便只能安靜的守在樓梯口。



白芷躲在陰暗的床底下,緊迫的空間反而讓她有安全感。

她張手掩著臉,臉上一片討厭的潮濕,怎麼也阻不住。

早知道就不要承諾,不要答應要守護聚水坪,就不會走到這樣的地步了。

如果一開始沒有選擇接下這個爛攤子就好了。如果什麼都不管,她可以每天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她可以一直跟阿姨撒嬌,就像個普通的女孩那樣該有多好。

她也很想念喬,那個像是弟弟一樣的傲嬌小朋友。雖然常常跟喬吵架,喬也每次都會威脅要跟媽媽報告她做的壞事,但他從來都沒有真的打小報告過。

可是等老師跟阿姨報告她的作為,阿姨便會討厭她,她甚至無法忍受阿姨對她露出一絲絲嫌惡的眼神--不要!她不要阿姨討厭她!她不要阿姨當她是個怪物!

而且,一聽到雷鳴她便很害怕,感覺自己就像是玩火玩到燒到自己的笨蛋。

好想回家。好想念山上的家。她討厭聚水坪、討厭聚水坪上那群笨蛋妖怪,都不肯相信她,只會指責她是騙子。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

好想家。

為什麼臉上的眼淚怎麼都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她壓抑著嗚嗚的哭泣聲,那是像是玻璃快要碎掉的聲音。



阿華蹲在樓梯上往下看,像隻躲在高處的貓,注意盯著自然老師的一舉一動。

她偷偷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將電話線拔掉,怕老師發現將電話線接上後撥打電話,便守在可以看的見電話的地方,又怕老師用的是隨身手機,便躲在樓梯緊緊盯著老師,只要看到他拿起手機便拿著寒假作業跑過去堵人。

自然老師被白芷激怒,儘管心情不好仍是耐著性子回答阿華的問題。

除此以外,整個屋子的氣氛僵冷,晚餐的時候只有自然老師自己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阿華拿了兩個盤子裝上飯和菜後便消失在樓梯間,將一個盤子放到白芷的床邊,自己則是躲在樓梯邊一邊吃飯一邊盯著家裡唯一的大人。

自然老師只能苦笑,他是很徹底的被討厭了。

直到傍晚,代理監護人計算時差,決定打電話的時候,才剛將鬆脫的電話線接好,阿華已經悄悄的跑了過來,壓著話筒不讓他打電話。

阿華輕聲問:「老師,為什麼你不問白芷,為什麼她要毒死鄰居的狗?」

「不管什麼理由,這都是不對的事情。」

「老師,那你知道嗎,那狗的主人帶了一群狗到海邊,放任牠們到處咬傷人,我差點就被其中一隻狗攻擊,如果不是白芷保護我,我可能就被咬死了。」

她想起當時那隻使疫犬像她衝過來的兇惡模樣,壓在話筒的小手微微顫抖著。

自然老師放下電話簿,神色嚴肅:「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會去跟狗的主人討論。」

「老師,我和白芷都很害怕,不知道該跟誰說。老師平常很忙,我們也不想一直煩你。」

自然老師按了按疲倦的眉間,嘆了口氣:「好吧,這次我就不打電話給簡夫人,明天我會去找鄰居請他們將自己的狗管好,但是白芷也不能再毒死任何一隻狗。」

阿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阻住,最後只是溫馴地點頭。

「我會告訴白芷的,老師晚安。」

當阿華上樓時,看到白芷紅著眼睛坐在樓梯,那個適合偷窺的角落。

白芷看到她的時候又忍不住擦眼睛,挺直的鼻子紅通通的,過了許久才彆扭的說:「我聽到了。」

「走吧,去睡覺吧。」阿華輕聲說。

「嗯。」

然而在阿華的訝異下,白芷主動握住她的手:「我怕打雷,你陪我一起睡。」

「好。」

白芷是個愛恨分明的孩子,一但接受阿華為朋友,便是毫無保留的接受。

早餐時,自然老師注意到兩個孩子的關係出現微妙變化,白芷對阿華比往常更親暱,一股窩蜂的將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分阿華一半,幾乎有些過於急迫表現自己的友情,但這對原本就不懂得如何與人對應的白芷來說,又是很自然的作為。

而白芷則是對自然老師表現得很厭煩,之前累積的好感全被一通差點打出的電話抵消殆盡。

阿華似乎也被這過大的轉變弄得不知所措,但過了半天便似乎習慣白芷的率直。她甚至想起大屋的小黑,也是這樣毫不隱瞞情緒的性格,高興時便會撲上來將口水舔的她整臉都是。

自然老師實在很好奇,阿華是個戒心很重的孩子,為何她卻對白芷的親近毫無抗拒,接受得那麼自然?

之後某次社團時間時問,自然老師忍不住阿華這個問題,阿華想了很久,才說:「白芷身上有森林的味道,她有著猴子的頭腦,鳥的輕盈和獵豹的優雅,和她相處很舒服。」

阿華是個依賴直覺的孩子,喜歡一個人或是討厭一個人全憑感覺,她就是覺得和白芷很投緣。又或者,白芷會讓她想起山上見到的前任山神,讓她想起山上的風和水、雲和霧,讓她想起那藍到極致的天空,和高山村落的質樸村民。

總之白芷不再排斥她是人類之子就好。

而自從白芷承認她為友後,她便不再故作驕傲,將自己的迷惘和恐懼都攤在好友面前。只有兩人在房間的時候,她會坐在床邊抱著膝蓋發呆,低頭思考該如何突破僵局。

阿華少見她如此缺少動力的模樣,怕她受到打擊無法振作,不禁提醒她:「你答應要保護聚水坪的,要跟我一起將人類和他們的推土車趕走,既然說到就一定要做到!」

白芷扁嘴,將一把梳子塞到阿華手中:「幫我梳頭髮和綁辮子。」

當阿華笨手笨腳的幫她梳頭時,她仍是維持著抱膝的姿勢,對著好友誠實道:「阿華,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打雷嗎?」

「不是。」她垂下眼睛,用手指指著胸口:「我很害怕我的人類血緣,這裡很軟弱。」

她以自己的妖族血緣為榮,討厭自己的人類血緣──她的人類血緣讓她有時會很情緒化並軟弱,她就是壓不下那種不理性的情緒,討厭那種被恐懼擄獲的無力感。

她的人類血緣讓她很自私懦弱,尤其在這裡待久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幻力退步的很厲害,現在簡單的幻術都快施展不出來了。這一點她始終隱藏得很好,但失去力量的恐懼感讓她每天都睡不著覺。

人類的一切都很方便,然而當她習慣這樣的生活後,她發現自己漸漸失去和土地的聯繫,若要離開那麼方便的電腦和網路,卻越感困難。

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她最討厭的人類,恐懼如蛇噬咬內心,她知道這種恐懼毫不理性,卻是她人性中的自私基因在作怪。

阿華梳理著那頭光滑柔順的長髮,輕聲說:「我曾經跟隴說過一樣的話喔,說我討厭自己是個人類。」

「咦?他怎麼說?」

「他說就像是魚可以在水裡遨遊卻無法在陸地行走,螃蟹有堅硬的甲殼只能橫走,每種動物都有值得其自傲的長處以及和其他動物相較不足的短處,他說人類也是一種動物,也擁有其他動物所缺少的長處。」

「什麼長處?」白芷皺眉。

阿華想了想:「嗯,像是能靈活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的能力,或是能夠改變環境來適應自己的靈活。對了,他好像還說了──」

白芷打斷她:「哼,人類的長處除了狡猾就只有更狡猾。」

阿華眨了眨眼睛,一想到隴,鼻子就有點酸。

白芷突然站起,阿華差點扯下她幾根頭髮。「嗯哼,狡猾嗎?比狡猾我不會輸的。」

「我怎麼會想不到呢?不是說攻心為上嗎?」她扳著阿華的肩膀微笑:「阿華,你不是說過,要你做什麼都可以嗎?」

阿華被她陰測測的笑容笑到頭皮發麻,卻仍是僵硬的點頭。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一定得做到。」

她有很不好的直覺,但為了聚水坪,她確實什麼都能捨去,什麼都必須能夠做到。

於是,半個小時後,她站在大屋門口深呼吸,遲遲不敢進門。

黑毛狼狗拉扯著鍊子對她吐舌頭搖尾巴,她卻沒有停下來和小黑玩的心情。

腳步很沉重,小手因緊張而冰冷,她磨磨蹭蹭許久,這才從後門悄悄溜進去。

白芷要她找錢鬼挖點八卦,像是鄰居新來那幾位術士的弱點,要她必定得纏緊錢鬼,從他的嘴裡撬出情報。

「不管是情感攻勢也好、色誘也好,你都得在今天之內從他嘴裡挖到他們的弱點。」白芷是這麼說的。

阿華總覺得她和錢鬼哥哥不熟,又討厭欠人人情的感覺,但為了聚水坪的危機也只能硬著頭皮,回到大屋去找他。

沒想到剛從後門溜進廚房,就看到空蕩蕩的廚房只有一個圓臉少年,正翹著大郎腿拿著一盤甜點,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一看到她便愉快地打了個招呼:「阿華小朋友,你讓我等好久喔。」

「錢鬼哥哥……」

「你在門口走來走去快半個小時,都快將土地踏平了,我等到有點餓,就拿了食物在這裡等你。你家錢鬼哥哥心情不好,你就坐在這裡陪我一會吧。」

「嗯,好。」

「阿華今天真是好說話,是被什麼附身了嗎?」圓臉少年拉過另一張椅子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來,這個杏仁餅還不錯喔。還有這個巧克力脆片。」

阿華僵硬的將錢鬼塞給她的餅乾糖果塞到嘴裡,不久便被塞得滿嘴都是食物,腮幫子高高鼓起來,錢鬼仍是一副餵豬的架式拼命塞食物給她。

阿華吃到幾乎快噎到,還好錢鬼及時推過一杯紅茶拯救她。

阿華大喝一口茶將食物沖下腹,見錢鬼又塞了一大塊起司蛋糕,便只能低頭繼續吃,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終於滿足將兔子餵飽的野望了──」錢鬼津津有味地看著她吃東西,滿意的瞇起眼睛。「說吧,你不是有事回來找我,要我幫什麼忙呢?」

阿華一口蛋糕卡在喉嚨,辛苦的嗆咳,被錢鬼在背後粗魯一拍更是難過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咳、咳咳……」終於能夠說話,阿華訝異地看著錢鬼:「你怎麼知道?」

「呵呵,我可是錢鬼喔,這種小事我怎麼會不知道。看,我還這麼體貼的將閒雜人等都趕走了,我們可以好好來培養感情了~」

阿華乾脆將一切都豁出去攤牌:「白芷要我問你,新來的術士有什麼弱點。」

錢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華只覺得從頭到腳都很僵硬,只能捧著茶故作鎮定。

然而錢鬼只是順手將手機拿出來,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張照片給她看:「這個是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女,應該算是老頭的弱點。」

阿華緊緊盯著照片看,只見照片裡的女孩子約略和她一樣大,有著齊眉瀏海和一雙彷彿會說話的靈動大眼。

這張照片讓她很驚訝,像是首次發現邪惡的大壞蛋也有重要的親人一樣。

「呵呵,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嘛,對方也是人,流的也是紅色的血,胸口跟你一樣也有顆會跳動的心。」

阿華皺起纖細的眉,她想起第一次老人看到她時的反應。

「這是十年前的照片了,術士很難有後代,那時老頭老年得到一個可愛的孫女,疼的不得了,可惜還是生了絕症。阿華沒有手機,我可以將照片發給白芷。」

「謝、謝謝你。」

錢鬼笑嘻嘻地伸手摸摸她的頭,見她忍著不動,笑容更加燦爛:「要我錢鬼幫忙可是很貴的喔,利息也不便宜,不過這次不收錢,就算是賣個人情給你欠著,以後再找機會要你還。」

「啊!」

錢鬼忍不住捏她的臉蛋,小朋友總算伸手拍掉。

「阿華真可愛,那麼討厭欠人人情嗎?不管啦,就是要你欠著,要記得你還欠錢鬼哥哥人情債喔。」

阿華不甘願地點點頭,離開前被錢鬼塞了一整個口袋的糖果。

等小朋友離開後,錢鬼才壓著額頭嘆氣。

他那任性的得力手下要自爆,早知道就不要將人租給大師傅用,現在想要阻止都難,便只能寄望兩個小朋友能夠打動老頭,讓他不要將傻事做盡。



白芷已經很少做夢了。

最近卻時常夢見山上的藍天白雲,夢見比藍寶石更美麗的高山湖泊,夢見自己仍是無憂無慮和小夥伴們一起調皮搗蛋的日子。

還有夢到父親的白頭髮又更多了,對著她露出那麼無奈又疼惜的目光,搓著手要她不要調皮。

從她有記憶起,村長父親總是對她帶種小心翼翼的客氣,幾乎將她當成客人一樣--除了將她趕出來這次,才第一次對她發火。不只村長父親,村民對她的態度也格外不同。

無論如何,父親就是父親,他是那麼和藹且好脾氣的老人,會用那雙顏色淡淡的眼睛,眼神那麼無奈又沉重,像是堆了太多重量,比她和阿華的書包裡所有書加起來還要重。

她永遠都做不到父親心目中的好小孩,她也不喜歡父親帶著妖族在山裡躲躲藏藏的模樣,好窩囊!

但是來到人類世界後,她慢慢懂了一點父親的恐懼。

尤其像是聚水坪這樣的所在,都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就被破壞成這個模樣,實在很可怕。

她不像阿華對聚水坪有很深厚的情感。她一開始還抱持著看熱鬧的態度,在心中腹誹龍神連自己的地盤都守護不住。直到現在才真正認識到人類恐怖的毀滅力量。她第一次心生恐懼。

就像螞蟻也能將大象啃到只剩白骨。城市裡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人類,密密麻麻的比螞蟻窩還可怕,像是造出巨大土堆的白蟻,不注意間便將無數高樓擴展開來,灰悠悠的很是醜陋。

很可怕,但她不能退縮。

她望入阿華的茶色眼睛,清澈到見底的眼底反射著她的憂慮,不禁苦笑,自己似乎來到這裡後就變得軟弱。越來越像個人類了,她氣呼呼地壓下這樣的念頭。

哼!她可是要當聚水坪之主,這點小小的挫折算得上什麼?

兩個女孩來到海邊的時候,一大群道士仍在海坪上畫著陣法,海坪上似乎才剛打過一場,血腥味混著令人不舒服的焦味,踩上海坪的時候可以感到空氣中充滿靜電。

白芷的腳步不自覺緩了下來,轉頭在阿華眼中看到一樣的緊張。兩個孩子一個怕雷擊,一個怕面對那群道士,然而當兩隻小手交握著的時候,彷彿從緊握的掌心中會生出新的力量。

老人坐在礁岩高處指揮道士群如螞蟻在海坪上亂轉。

老人的左手肘以下以及右腳膝蓋下的部分都已經碳化消失,傷口用繃帶緊緊裹住,儘管如此,他拄著拐杖仍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神情頗輕鬆且精神飽滿。

兩個女孩兒互看一眼,交握的手中握著一把冷汗。

阿華輕聲問:「一定要這麼做嗎?沒有別的辦法嗎?」

白芷不答,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濃霧湧上海坪。



老人看著一隻螃蟹慢吞吞的爬到石頭的縫隙中。

他瞇起眼睛,環顧偌大海坪,這片海域他從年輕時便很熟悉,沒有想到如今卻和他一樣老態龍鍾,被長堤和石粽切割開來就像是一旦出現便回復不了的皺紋一樣,死亡的味道充斥在每個角落。

這裡原本不是這個模樣。

那是他年輕時期發生的事情。

他才還剛滿二十,還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道士,某個暑假和師傅吵架後背起行囊離家出走,說是要環島順便斬妖除魔,尋仙問道。

他當時還只是個心高氣傲的小子,又值叛逆期,對什麼都看不順眼,認為只有自己最厲害。

他在路上斬殺幾隻妖怪後越發心高氣傲,認為自己的修行已經足夠,便到處挑鬼屋或有鬼怪傳說之處,一面除鬼收妖,一面收錢與人消災。

當時在海邊剛蓋好的別墅區鬧鬼(就是現在住的那一排別墅),他因除妖俐落而小有名聲,屋主便請他除祟讓他能夠將屋子出租。

他收了雇主的錢後,一個人住到鬧鬼鬧得很厲害的別墅裡,一開始相安無事,不久便發現別墅裡被妖鬼佔據成巢,帶頭的是一兇猛的蛇妖,性格狡猾,故意用計讓他鬆懈,打算趁他不注意時暗算他。

他向來便是個直腸子的性格,和這種狡猾的妖怪鬥了幾回便落了下風,最後一次更是重傷並連夜被妖怪追趕,邊戰邊逃,在黑暗中拖著重傷的身軀,最後逃到海邊找了個避風處躲起來。

那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直到天亮後他才看清楚自己躲避的地方。

夜晚看不清路,不擇路的亂跑,沒想到他竟然徒手爬過一片陡峭的懸岩,躲在懸岩中的一個小洞穴裡就這麼睡了一晚。

從洞穴裡居高臨下可見一大片波光粼粼的輕柔海水,海風柔順,不遠處有一大片礁岩,像是他環島時去過的野柳卻又很不一樣,哪裡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他窩在洞穴裡,身體的狀況很差,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爬上峭壁,這個高度讓他感到頭很暈。

他傷得很重,半夜發起高燒,口渴時卻又感到有清涼的水落在嘴唇上,他張口喝了好幾口水,目光迷濛下似乎看到一個高瘦的影子守在洞口。

白天略清醒的時候,他看到洞口空蕩蕩的,卻多了一坨海帶。

他想了想,拿了一條海帶慢慢咀嚼,吃得很痛苦,卻仍是將海帶吃下去了。

不久又昏睡過去,再次醒來時,洞口的海帶堆消失,多了一條新鮮的海魚。他吃了兩口便又放下,繼續陷入睡眠中。

就這樣睡睡醒醒幾次,每次醒來,洞口都會出現不同的食物,似乎在測試他的食物種類,而他為了活下去則是什麼都吃,就連生貝和蝸牛都盡量咬碎吃下,只想趕快累積足夠體力好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他的腸胃不比意志力來的堅強,亂吃生食的結果便是拖著病軀拼命拉肚子,當他一身酸臭的縮在洞穴內側發著惡寒時,昏昏沉沉中忍不住揪住胸口哭了起來。

然而哭到沒有力氣的時候,微腫的雙眼看出去,又看到那一個高瘦的身影坐在洞口,背對著他,熟悉的身影並不帶來恐懼,就連那淡淡的妖氣都讓他有種被守護的安心感。

黑夜降臨,是個月光明燦的夜晚,昏睡中醒來幾次,看到一雙銅鈴大的紅瞳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一隻瘦骨伶仃冰涼的大手不時在他身上亂摸,像是在探他的溫度,又像是捏他的肉看看好不好吃。

他掙扎幾下,想要從口袋裡抽出符咒卻沒有氣力,然而他一動,那個黑影便刷的一下竄到牆邊,貼在岩壁一動也不敢動。

「你……你是誰?要……要做什麼?」他被自己沙啞到難以辨認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等了很久,那個黑影還是貼著牆一動也不動,便動了動,發出虛弱的呻吟。

那個黑影果然放下戒心,磨磨蹭蹭的來到他身邊,向他探出手時,他飛快伸手抓住那隻冰涼的手,觸手堅硬讓他一愣,但他總算聚集足夠力量,利用體重將那個妖怪壓倒在地,騎在他身上,喘著氣將雙手掐住妖怪的脖子。

然而這已經是他僅存的氣力,他抖著手卻無法壓制住妖怪,反而仰頭吐了兩口帶著酸液的血。

那個妖怪似乎嚇傻了,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說:「你、你受傷很重,先、先好好休息好不好?」

他厲聲道:「你要吃掉我嗎?」

地上的黑影卻像是被汙辱一樣,氣呼呼地說道:「我、我才不會吃你呢!你以為你很好吃嗎?」

他終於放手,任由自己滾到牆邊,縮著身體壓著疼痛的胃,身上的冷汗如瀑直流。

那個黑影很快站起。「放心休息吧。老大說你受了很重的傷,要大家不要找你麻煩。」

「嘶--」他痛到抽涼氣,趕在黑影離開前說:「我、我得吃煮熟的食物。」

「煮熟的食物?那是什麼?」黑影在月光下搔頭,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我去問老大看看。」

隔天一早,洞口出現一碗熱騰騰的稀飯。

他一面喝著稀飯,眼淚又軟弱的流下來,混入稀飯裡,特別好喝。

就這樣,他認識這麼一個傻呼呼的妖怪,真身是一隻一有風吹草動便躲到洞裡的招潮蟹,化成人形時右手大的如蒲扇,非常有力,但性格怯弱膽小,就是一個傻勁讓他守著一個受傷的人類,直到他傷癒。

他還替蟹妖取了個「大掌」的小名,大掌得到這個名字非常高興,他向來都對自己的大螯很驕傲,不時便要展示一下。

他問過大掌為什麼要救他,他只是傻呼呼的說,他受傷了,而老大要大家不要找他的麻煩。而且老大說過,任何需要庇護的存在都能在此找到庇護。

大掌似乎很崇拜老大,老大既然都這麼說了,他便要救助這個受傷很重的人類,完全沒想到這個道士就算重傷,仍是擁有可以將自己殺掉的能力。

就這樣,一個不齒妖鬼的道士和一個傻呼呼的妖怪變成好朋友,就這樣在海濱待了一段時間。

等他身體稍微強健一點,大掌引導他攀下懸崖,來到從山洞裡俯瞰可得的那一大片海坪上,又跳入海中將一身臭酸洗得乾乾淨淨。

傍晚的時候在沙灘上升了火,將大掌抓到的魚烤熟吃掉,他終於感到自己活了過來。

月圓的時候,海坪邊緣出現紅燈籠和市集,夜晚的時候有海妖在歌唱,這個充滿妖魔鬼怪的地方如是美麗,是個和他的世界很不一樣的桃花源,保有古老傳承下的氛圍。

這個奇特的地方,不論是強大或弱小,或者是不容於世的存在,都能在這裡找到庇護。

他也見到大掌口中的老大,那是個仙風道骨的年輕人,目光悠遠寧靜,擁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的氣質,舉手投足皆符合自然大道,讓他想到早年被師傅逼著讀的黃帝內經裡有這麼一段:「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壽敝天地,無有終時,此其道生。」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存在,他離開師門遊四方的初衷便是尋仙訪道,如今被他找到了,卻又沒有巴上去要對方收自己為徒,而是和大掌在遠處觀望,就能感到滿足。

每個月總有幾天,會有一位客人在月下提酒來拜訪老大,帶著古琴而來,兩人便一人彈琴一人吹簫,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天籟,海坪上的妖怪也都會懶洋洋地趴在礁岩上聆聽樂音猶如曬著月光。

他就在大掌的看顧之下過著以天為幕、以地為床的野外生活,每天晚上都會告訴大掌人類的生活如何,台北又是如何的熱鬧,大掌總會露出嚮往的神色。

直到他的傷全然復原,精神也強健起來,他決定要離開,並成功打動大掌跟他一起離開。

他一直都後悔將大掌帶入人類的世界裡。

一開始很順利,大掌雖然膽小卻是個力大無窮的妖怪,在他的指導下化人化的很完美。兩人先回到別墅將蛇妖趕走,之後一起接了許多案子,一人一妖一起收鬼除妖就這麼存了一筆錢,為了有更好的發展,他帶著大掌搬到台北,那是個全然不同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在台北,大掌學會金錢的重要性,他像是個海綿拼命吸收關於人類的知識,先是他的衣著改變--喇叭褲和一身重金屬性質的飾品,然後頭髮也走龐克風,他愛上了人類女人,流連於華西街的女人間,他時常找不到大掌,偶爾會從女人和酒瓶堆中將他挖出來。

大掌再也不滿足和他搭伙除妖的一點點收費,不久兩人便散夥,大掌成了黑社會打手,而他則是又繼續環島兼收妖,等他繞一圈回到台北已經是三年後。

當他再次見到大掌,大掌已經染上毒癮,不人不妖非常悽慘。

妖族比人類染上毒品的癮狀更慘,他瘦骨伶仃,就連化人也不完全,被跟著的大哥當成垃圾丟掉。

他確實是在垃圾堆裡找到大掌的。

大掌屆時已經油盡燈枯,一雙大銅鈴大的紅瞳毫無神采,身上到處都是坑坑洞洞碗大的疤,還有許多傷口淌著膿,蠕動著無數小蟲。

大掌的意識已經不清醒,但一看到他便迴光返照,拉著他的領子,哭喊著為什麼當初在山洞的時候不掐死他,他寧願當初就死在聚水坪裡,而不是在這裡變成這種模樣慢慢腐爛。

他哀痛地看著昔日善良的友人,後悔自己將他帶入人類的世界。

「我帶你回家吧,你要好好活著。」他知道,聚水坪仍是能夠容忍這樣的大掌,而大掌確實需要一個可以休養的庇護所。

然而大掌聽到這句話卻驚恐地放開他,縮到角落發抖。

「不、不要……殺了我吧……求你……」

大掌一面狂嚎著一面提起大螯自殘,血肉紛飛中,他終於受不了那種噬心的壓力,抽出桃木劍捅入大掌的胸口,刺穿他的心臟。

大掌瞪大眼睛,空洞的眼朝著天空,彷彿看到思念的海坪。

「我的家、不、不可以改變……不、不可以跟我、跟我一樣……變壞……不可以、被、我……傳染……」

他含淚抱住大掌倒下的身軀:「我答應你,聚水坪不會改變,在那之前我會將一切都結束。」

大掌滿足地嘆了口氣便氣絕,而他捧著好友小小的破碎身軀,默默蹲了很久,這才轉身走入路燈照不到的黑暗當中。

幾十年過了,他變老了,而聚水坪也不再是原本的模樣。

他不願看這片淨土被人類弄成這副髒污模樣。被人類感染的聚水坪,放著不管只會繼續腐爛下去。

還不如就毀了它。召天雷毀的乾乾淨淨的,總比勉強苟活來的好,就像是垃圾堆裡的大掌那樣。

於是就算犧牲生命,他也要守住和友人的承諾。

海坪上的陣法已經完成九成,再過一天就將人都撤出,他會用自身剩下的一切,召百枚天雷讓他痛快送它一程。

時間讓一切都會衰敗,他老了,聚水坪也跟他一樣發出腐爛氣息,就讓他們結伴走這最後一程。

他思考的入神,等他回過神來,四周已被濃霧包圍,濃稠的海霧宛若實質,就連聲音也被吸收,周圍是令人不安的靜。

他冷笑地搖了搖頭,這些妖怪真是學不會教訓。

他之前已是手下留情,若要玩真的,光是召一枚完整的天雷,便能將那群煩人的妖怪全部都蒸發掉。

他右手捏訣,嘴裡念念有詞,整個海坪上的陣法呼應著發出淺藍色的光亮。

「爺爺!」

海霧中突然出現的嬌嫩嗓音讓他的呼吸一陣不順。

「爺爺!你在哪裡?」

老邁的手微微顫抖,他看到霧中有個嬌小身影一晃而過。

他下意識的中斷術法,瞇著眼睛白霧中偶而隱現的小小身影。

奔跑的腳步聲在四周雜沓紛亂的展開,時左時右,時近時遠,伴隨著輕的如會被一陣風吹走的清脆呼喚聲,讓老人不禁豎起耳朵出神。

明明知道孩子的聲音都很相似,他卻不禁將這道嗓音跟早逝的孫女的嗓音相重合。

他想到孫女小時候也常用這種柔軟青翠如鳥啼的嗓音,輕聲軟語的對著他撒嬌,而對於他的孫女,無論怎樣的請求他都無法拒絕,總讓女兒抱怨自己太寵孫兒,都快寵壞自家女孩兒。

如果可以寵壞孩子也沒關係,如果他的小孫女還在世,就算星星月亮他都肯為她摘下。

但是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或許是臨死之時,人總是特別孤單脆弱,他明明知道不該追上去,卻仍是忍不住搭住枴杖,一拐一拐地,在濃霧裡追逐著那道細小的嗓音和身影。

黑礁岩原本就崎嶇難行,漸濃的白霧更讓老人看不清處落腳處,高高低低的走了一陣子,然而一不小心,拐杖卡在岩隙中,老人的身體失去平衡。他伸手想要穩住身體,卻忘了已經失去左臂,低喘中老人無法穩住墜勢,從礁岩高處滾落一片積水的水漥裡。

他狼狽的從水漥中爬出,斷手處又滲出血來,水漥染上淡淡的血腥味。

「爺爺!」

一雙小腳出現在模糊視線裡,他抬頭便見到一個和他孫女一模一樣的女孩站在身前,用那種無辜又單純的眼神看著自己,然後彎腰撿起落在她腳邊的拐杖--

一揚手便往遠方丟去。

「爺爺,你到地下來陪我吧。」

女孩露出他記憶中那麼熟悉的微笑,抬起小手,手中有一把閃著微光的尖刀,女孩將尖刀對準他的胸口,猛力刺下。



那是個有著晃晃圓月的夜晚。

月亮如只巨大的眼睛俯瞰廣大原野,而她和鳴木坐在懸崖上看著底下的人群行走,如河流般蜿蜒地消失在視野盡頭。

--為什麼人會有想要毀滅一切的慾望?

那是阿華剛學會非語時,忍不住問鳴木的問題。

那時阿華的力量剛暴走不久,她還能記得身體深處的火龍吐息時所帶來的冷漠和殺意,那是想將一切都毀滅的冰冷渴望。

--我很害怕,身體裡的那股力量。可是不只是我,我知道每個人類都有這種力量。

--人類很可怕。我不想要當這樣的人類。

她還記得那種缺少情感的感覺,彷彿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一切都微不足道,一切都可以毀滅。

但她不想毀滅一切啊,她想要守護聚水坪,她珍愛著海坪上的一切。

她困惑地看著自家領行員,鳴木的鹿大銀眼反射著柔和的月光,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鳴木的嗓音如春天的風一樣,清澈而透明,帶種看透世情的寬容:

「阿華,人的強大之處不在於力量,而是在於可以碰觸人心這點。力量總有極限,但人是可以靠著語言或是一個微小的動作,便能改變彼此的心意,而一個微小的改變便能如骨牌般推動巨大的變動。」

「改變只在一念間,往往一個微小的念頭,便能改變一切。這是人最強大的地方。」

她更加困惑地看著自家的領行員,鳴木只是將手放在她的幼髮上,微笑:

「阿華,記住你想要守護一切的願望,這比你內心深處的毀滅力量更強大。」



白芷幻化成老人孫女的模樣。

一切都很順利,老人果然失去戒心,摔倒在岩隙間,毫無招架之力的被她用刀子抵著胸前。

老人倒在水漥裡喘氣,一雙眼睛不復往常的清亮,滴著水的身體也因冷而顫抖著。

將軍!她卻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

她望入老人的眼睛裡,彷彿看到父親那雙顏色淡淡的眼睛,眼神那麼無奈又沉重,像是堆了太多重量,又像是看過太多哀傷。

手中的尖刀刺到胸前一吋內,便再也刺不下去。

可惡!

就在她短暫的猶豫間,一雙素手將幾張黃符朝她拋來,詠唱的法訣隨即便將她連同手中的刀一起遠遠炸開。女孩發出慘叫後消失在濃霧中。

阿靜從隱藏處跑出來,將老人從水漥裡扶起。

「老爺子,你還活著嗎?」

老人狼狽地坐起:「咳、還死不了。」

「不要動,在這裡等我回來!」阿靜將他扶到暗影處,便放下他去追逐適才的女孩。

老人背靠著礁岩,閉眼聚氣許久,再睜開眼時,精神已經回復大半。

然而入眼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又是一滯。

朦朧霧裡,黑髮白膚的女孩站在不遠處看著他,他全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女孩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腳步聲。

是那個他曾在土地公廟前見過的女孩。

黑髮的女孩有一雙濕潤如嫩草的茶色眼睛,眸光輕淺而淡漠,在這片濃霧中像是迷路的精靈,她躊躇半晌,還是用種輕巧如貓的腳步朝著他走來。

黑髮女孩的手中沒有刀,卻讓他感到可怕。

又是另一個要殺他的孩子嗎?他苦笑,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地積聚丹田裡的氣,準備抵抗。

女孩走到他身旁,在他的訝異中於他一步之遙處坐下,和他一起背靠著礁岩就這麼抱著膝蓋看著不遠處的水窪。

女孩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坐著,海霧如有生命般在她身邊游動,空氣也多出一股他也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屏氣凝神戒備女孩,女孩卻始終一動也不動,只是用那道對於孩子來說太輕淺的眸光,認真的看著眼前的水窪。

霧氣淡去,露出不遠處的礁岩邊際,海水一波波的舔上礁岩。

又過了許久,霞光緩緩將海霧染上璀璨色彩,竟已是傍晚落日時分。

一老一少就這麼安靜坐著,老人漸漸感到無聊,對身旁奇怪女孩的戒備略減,忍不住好奇起來,她究竟在看些什麼?

他又看了許久卻什麼也沒有看到,無趣想要起身離開時,女孩卻伸指在嘴邊做禁聲狀。

他順著女孩的視線看去,卻見到水漥已經不是原本缺少生機的模樣。

螃蟹攀爬上礁岩,水中有蝦虎和海蝦在底部巡弋,發著光的幼小烏賊從岩隙中游出,角落的海葵伸出觸手,彷彿水裡開出無數鮮豔的花。

他聽到一旁的大石上有搔爬的聲響,原來是幾隻手掌大的螃蟹在大石上追逐。

女孩又往不遠處的海沙交接處一指,他凝著眼睛看了許久,原來是一大群招潮蟹沙沙地爬入海中。

「老爺爺,」女孩輕聲開口說話:「你看到了嗎?大家都想活下去。不行嗎?」

阿華認真的看著眼前的老人。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前。

當時白芷的計畫是幻化成老人孫女的模樣,接近老人後刺殺他。但阿華始終感到不安,她也很討厭這個老人,卻不想要白芷的手上染上血腥。

她照計畫躲在暗處觀看,不知怎麼想起鳴木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那句她先前一直想不起來的話,卻在此時此刻,如春筍般悄悄地在心底冒出頭來--

--人的強大之處不在於力量,而是在於可以碰觸人心這點。改變只在一念間,往往一個微小的念頭,便能改變一切。

她曾經很厭惡這個老人和道士群,如果可以通通都消滅就好了,她甚至在內心閃過這樣的念頭。

但是不行。如果這麼做,她和這些人又有什麼兩樣?

她知道自己在心底深處有可怕的毀滅力量,但她也同時恐懼這股力量。

鳴木說過,人能夠藉由碰觸人心來改變彼此的力量,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她並不像白芷那麼聰明,也不懂該怎麼碰觸老人的心讓他改變心意,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自己的內心放在老人面前讓他碰觸,將自己喜愛這片海坪的心攤在他面前,讓他看到這片自然的美好。

每天都打打殺殺的當然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靜下心來便能看見聚水坪的美,她是這麼相信的。

燦爛的霞光將整片大海染出五彩顏色,粼粼波光映照在潮濕的黑岩上,將一切都映照出蓬勃生氣。

老人看著大群招潮蟹在岩上刷刷地爬入海中,螃蟹和小魚在潮汐間進進出出,就是小水漥也充滿無限生機。

這是他記憶中聚水坪的模樣,他怎麼會忘記?

身旁的黑髮女孩看著這片海坪的目光,充滿他所熟悉的情感,那是他往昔常在大掌眼中看見的喜愛和眷戀。

--大家都想要活下去啊!

老人艱難地站起,阿華這時已經將他的枴杖撿回,遞還給他。

老頭子離開前說了:「等到聚水坪變得更糟時,我還會回來的。」

隔天老人和阿靜放棄任務離開,留下一群道士如無頭蒼蠅,和妖怪群又回到先前的膠著狀態。



白芷趴在床上吸著絲絲冷氣,裸露的背上是一大片烏青,阿華輕手輕腳的幫她塗上藥膏。

她一面咒罵著眼鏡女有多麼可惡,趁她不注意時偷襲害她差點摔斷腳,還好反應快讓自己落水逃過一劫。

但皮肉傷總是免不了,阿華則是慶幸白芷沒有大礙,還有聚水坪總算免去雷災。

當兩個女孩在天黑時悄悄跑回別墅時,剛進門便被自然老師抓到,並被狠狠的唸了一頓。白芷才不甩自然老師,唇槍舌劍之後兩人便被這位臨時保母禁足,逼著她們將寒假作業寫完。

阿華自然乖乖做寒假作業,白芷則是混水摸魚,決心和自然老師槓上。

她將討厭老師這件事表現的淋漓盡致,這個喜惡分明的孩子讓自然老師吃盡苦頭。

寒假就這麼悄悄地來到盡頭。

又是一個漆黑寒冷的夜晚,小小的人魂穿越海風來到海坪上。

冬風寒碩,細雨將整個海坪鋪上一層薄幕,纖弱的人魂站在海坪邊緣,看著波濤洶湧的海浪撲打黑礁。

轟隆隆的浪潮發出響亮的雷鳴,天地之威,人魂所站立的礁岩也微微顫動。

聚水坪主人不在的時候,浪潮總是特別洶湧,海總是特別險惡。

金眼大妖來到海坪上,看到的就是阿華貓又像隻狗一樣守著海坪的一幕。就算漸漸變得支離破碎,對這隻小貓而言,這個地方還是無法取代的家。

他和人魂並立,用身體替小小的人魂擋住寒風細雨。

以往暗處總會傳來的敵意,如今已經變得柔軟許多,看來小貓也漸漸被聚水坪的居民所接受。

「石影叔叔,」阿華輕聲說:「我現在終於覺得,當個人類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石影不自覺的露出微笑。

他想起友人曾說過的一句話--

--人類的生命短暫如蜉蝣,卻在有限的時間裡有著無限的可能性。

他有著漫長的生命,已經很久的沒有絲毫變化,但小貓不一樣,如水一樣一直改變形體,總會讓他帶來驚喜。人類長得太快了。

冬風逐漸變強,他用袖子搭在阿華的頭上幫她擋住風雨,和她一起觀看波浪撼動長堤的景象。

迎著寒風,高大的黑影蹣跚地穿越大半個聚水坪走過來,伸出如鉗子般的巨手將指尖的一朵苦濱花遞到人魂面前。

阿華安靜地接過,並將手放在黑影的巨手上,觸感冰冷且泛著水族特有的腥味。黑影有著一雙血紅的細眼,將視線落在她身上半晌,抽回手便又踩著笨拙的步伐,跨過大半個聚水坪消失在浪潮洶湧的海中。

石影冷眼看著這一切,直到人魂緩緩消失於斜風細雨中,一朵燦黃的花落在腳邊。

他撿起那朵黃花捻在指尖,金眼如能穿透風雨看到浪之外的景象,眸光漸轉柔軟。

轟隆隆、轟隆隆--聚水坪上的強風巨浪,一波波地撲打著奇岩怪石,彷彿永遠都不會停息。




【大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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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03

變裝技巧 (七)

王子殿下和灰姑娘交往了!

學府裡的八卦傳的很快,尤其這條消息更是讓熱愛八卦的學府整個沸騰起來。

奇怪的是這一次八卦社的動作很慢,八卦周刊竟然曠職沒有刊登相關報導,讓眾多八卦愛好者流傳出各種陰謀論,大家認為兩人交往的背後原因肯定不簡單。

只有八卦社的倒楣幹部才知道,這幾天錢鬼老大的心情很糟。

錢鬼向來都將阿華當成自己的小妹,他本來就是小氣又護短的性格,先前故意將大衛的追求弄的人盡皆知,其實是故意搗亂給他壓力,他才不會讓妹妹跟個中文都講不好的外國人交往,錢鬼就是不懂四海一家怎麼寫。

直到大衛將中文練好了、直到兩人真正交往了,錢鬼的憤怒讓八卦社的幹部整天都只能繃緊皮等著他老大發飆,雜誌裡一個相關字眼都不能出現,就怕踩到錢鬼的痛腳,倒楣的是自己。

錢鬼老大就只是個妹控嘛--眾人默默吞下苦水,幾個被派去整天跟蹤兩人的社員更是有苦說不出,社長果然很邪惡,竟然要他們在約會時搗亂,想辦法在一個月內拆散他們。

而阿華的室友則是一接到消息便將蝸居裡的所有做壞事的證據都銷毀,兩個少女每天都至晚方歸,就怕會遇到多加了能出入他們宿舍的特權的騎士大人,簡稱天敵。

當然這些阿華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正對著變裝技巧的補考題目發呆。

薛連丹剛通過考試,這時也跟著她一起看那份考題,他總覺得這個題目,學姊還是很故意。

「在女僕咖啡店工作一天還要得到五星的滿意度。」

他看到學伴一臉茫然,她肯定不知道什麼是女僕咖啡店。

「我陪你到女僕咖啡店取材吧。」

「不用,我可以陪她去。」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正牌男朋友,伸手摟住阿華的肩膀在她身旁坐下。

薛連丹也知道自己該閃人了,馬上找了個藉口消失。

「可是你很忙……」

「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在你身旁。」他慢吞吞的執起少女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個禮貌性的吻。

這幾乎是大衛和她打招呼的方式了,但阿華始終不習慣,抽回手便悄悄地在身後擦抹。

大衛拿出手機查看行事曆:「今天我們兩人下午都有空檔,那就今天吧。」

擇日不如撞日,他很快便找到網上推薦的女僕店,打電話訂了座位,行事非常明快且效率很高,這不是阿華第一次看到他進入工作模式,每次看都對那簡潔到幾乎彪悍的效率而印象深刻。

「我陪你回宿舍放背包,還要記得拿件外套,天氣開始冷了。」

「我們分頭行動吧,半小時後在校門口見。」阿華淡淡的說。

雖然學長要她就本來的模樣,但她原本就是不管打算做什麼都很認真的性格,昨晚又是一整晚沒有睡,查了一堆資料,像是如何做個完美女友等等,女朋友該做些什麼事等等。

像是外表要光鮮亮麗,性格要溫柔細心體貼,不能任性無理取鬧,要時時顧及男朋友的心情和面子,會煮飯能夠填飽男朋友的胃--光用想的就壓力很大,但為了要還返這筆不小的感情債,阿華決定要好好做滿一個月的完美女友。

就當成是變裝技巧真正的期末考,她回想周圍的女性朋友的性格,在腦海中試著架構出需要的人格性質,當成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她彷彿透過另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變成不同的人。

她很快換上唯一一條裙子,又將頭髮梳理整齊,原本想畫個好看的妝容,卻始終只會畫變裝用的大眾型濃妝便放棄了,只是臉色過於蒼白,最後還是上了點粉底和蜜粉,又用淡色唇膏掩去缺乏血色的嘴唇,她本來膚質就好,上了點淡妝更是彷彿肌膚會透出水來,相當可人。

打開錢包確定夠付兩人的費用,並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確定自己能夠不丟大衛學長的臉,這才深吸口氣,用種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氣勢出門。

阿華原本就長得不錯,打扮起來頗美麗,一雙茶色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一樣帶著盈盈笑意,臉上的微笑也是端莊而迷人,和平時的冰山美人完全兩樣,一路上收到很多府生的注目。

當大衛學長看到笑臉吟吟的她,這麼淑女的她款款向他走來,甚至主動伸手讓他親吻時,眸光反而黯淡下來。

他早找好計程車在門口等著,紳士的開門讓她坐進內側。

阿華原本只打算搭公車下山,但還是硬著頭皮坐進記程車裡,一面在腦中計算自己帶的錢夠不夠用。

計程車緩緩移動,窗外的風景也從綠意盎然的山景轉變為已經陌生的灰色街景。在山上住久了,她每次下山都會感到很不習慣這種人多喧雜的氛圍。

「對了,我向來都不喜歡口頭契約,這是書面契約,是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如果可以就簽名,這樣契約才算生效。」

大衛學長將打印出的紙張遞給她,還體貼的遞給她一枝筆。

果然是效率很高的前學生會長,阿華見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契約條款,由於一晚沒有睡覺眼睛有點花,又本著對學長的信任,便直接在兩份契約上都簽名。

大衛學長將其中一份細細收好,另一份幫她收到她的背包裡,然後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壓著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契約第一條,累的時候要安心的倚著我休息。」他催促道:「閉上眼睛,到的時候我會叫你。」

「等一下。」阿華這才發現自己似乎犯了很大的錯誤,連忙將契約書拿出,就著車窗仔細閱讀。

大衛學長看著學妹一面閱讀著附錄條約,隨著少女臉上那個虛假微笑的消失,他俊美的微笑便加深。

「不可以這樣!約會的所有花費只能你來出,這樣太不公平了!」

「還有這是什麼!這一整個月只能由你請吃飯或是由你做飯,不准我吃泡麵……我也沒有天天吃泡麵啊,那是謠言!」

「不可以化妝、三餐的時間也都算入約會時間、約會的時間和地點由你安排不可有異議……還有什麼每天要睡足八個小時,哪有可能?」阿華越看越是氣急敗壞。

「還有收到禮物要心存感激的收下不可退還,你強盜啊!」甚至附註裡還細細的列了他自己自己的喜好和嗜好,擺明就是讓她還禮時不用煩惱,都是她財力可及的小東西。

「不可以接危險的任務、一切都得跟你討論、還要將自己的安全擺在第一順位……我本來就沒有做過什麼危險的事情,那真的是謠言!」可惡,一定是社團的人出賣她!

她才讀了三分之一就跳腳,每個條文都還附有違規的處罰方式,至於處罰方式--她還是乖乖守約好了。

她一直都覺得大衛學長就是個好脾氣的濫好人,好到讓她接受不了那麼多的好,雖然周圍的人都說前學生會長是個比現任更精明可怕的人,奉行完美的騎士道,非常重視程序正義,她始終對此沒有實感。

只有此時此刻,這份契約在手,她才首次感覺到學長的可怕,難怪夏默看到他就像是老鼠看到貓。

這時大衛已經拿出濕紙巾,扳著她的臉細細將化妝品擦去:「不可以化妝,這樣我才能看的清楚,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

嗚--老師教過拿到合約一定要看清楚才能簽約,為什麼她會犯這種基本錯誤?

「車上太暗,剩下的回去再細讀吧。」大衛將她的契約書又收回隨身包裡,壓著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臉色這麼糟,昨晚一定沒有睡好。好好睡覺,還是你要枕著我的腿?」

阿華也只能閉起眼睛,怎麼可能睡得著啦?

而且她肯定聽到前面的司機在竊笑。

大衛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吳天晴,你如果繼續偷笑,我會讓你以後都笑不出來。」

「唉啊,被發現了,會長大人真厲害,你怎麼發現的?」

阿華這時也坐直,好奇地打量怎麼看都只是普通中年男子的司機。

「晴學姐?」

「拜託這個月約會的時候都讓我跟著嘛,這實在太有趣了。」

「隨便你,只要不要妨礙我們就好了。」

「喔!會長大人意外的好說話,天要下紅雨了嗎?」

「反正跟著我們的也不只有你。」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看似漫不經心的一掃。

後面跟的兩台車應該是八卦社的,跟著車子飛的烏鴉是阿華社團的,貼在車子上的式神是學生會的,縮在後車廂的狐狸肯定是校長室的,而且他敢保證,他們要去的女僕咖啡店已經安插好各種店員以及路人,竊聽器和針筒攝影機肯定也已經裝好。

身為血族後裔,他的五感都是非人的好,儘管白天的陽光會讓他感到些許不適,但只要能這麼摟著自己喜歡的人,就算要曬一整個月的太陽也無妨,他更不在乎那些無聊的偷窺者。

只是這樣當心心念念的少女倚著自己的肩膀,這麼近的距離,他得忍著不去吻住她蒼白的唇瓣,親吻她粉嫩的脖子,或是繼續往下……少女身上的淡淡香氣勾引著他,讓他心跳加快,甚至有了該有的反應,但他什麼都不能做。

明明這女孩在他認識的女性裡不算美麗,也不特別,和自己的生活圈更沒有交集,也沒有同樣的嗜好或興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她,他就是對她一見鍾情。或許就像他的婚約者所說的,這是累積了數十世的情緣。

看到她逞強的模樣,心底的憐惜會讓他胸口都疼痛起來,看到她不珍惜自己,便想要將她綁在身旁,時時看顧著她。

如果她可以再多信任自己一點、多倚靠自己一點就好。

學妹儘管被他逼著靠著自己的肩膀,他卻也能感覺到她一整路都很僵硬,更不可能睡的著。

還有那些照片—

他想到那些照片,心裡驀然一緊,有種他不曾體驗過的酸氣在心中發酵著。

那是錢伯逸寄給他的照片。

那一疊照片看得出是近期才拍攝的。照片裡只有兩個人,一個端坐著的青年以及窩在他腿上睡的很香甜的少女。

少女自然是阿華,而那位青年應該是近期回歸的協調社導師,是位就算以同樣是男人的挑剔眼光來看,也是個非常俊美的男人,甚至和某個資料夾裡的歷史照片有九成相像。

一整疊照片中可以看到少女睡著時嘴角還揚著微笑,似乎做了好夢,而青年低頭看著她的表情也很溫柔,是能讓人會心一笑的照片--如果主角不是自己所愛著的女孩的話。

最後一張照片,剛睡醒的少女目光朦朧充滿水氣,抬頭和青年兩相對望的那霎那……那兩人對看的眼神……

他胸口燃燒著某種陌生的情緒,那是他截至目前從未體會過的情感。

忌妒。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忌妒的情緒,非常不舒服,非常讓人厭惡,卻又擺脫不了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

明明這些照片是由葉群讓手下寄給他,故意用來氣他的照片。葉群身為現任學生會會長,時常被人拿來和他相較而非常不滿,一直將他當成假想敵來對待。葉家兄弟都幼稚又護短,對那樣無聊的行為他應該一笑置之,不予理會,但他就是無法控制忌妒的情緒如被搖晃的汽水瓶那樣,一打開便控制不住四處噴灑的氣泡,黏呼呼的讓人不快。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讓學妹那樣枕在他的腿上睡著像隻小貓,或是多對他依賴一點。

「阿華,到了喔。」

男人輕柔低沉的嗓音一響起,阿華馬上挺直背脊,順便往旁和學長拉出一點距離。

然而兩人一下車就遇到阿華的熟人。

「石影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路上和兩人相遇的是一位氣質如清風明月的俊美青年,走在繁忙行人道上卻如走在荒野中一樣,衣袖彷彿會自帶風,走起路來帶有謫仙氣質,毫不理會後面跟著的幾位星探和路人的眼光,非常自我的存在。

「阿華,來約會嗎?」石影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和大衛。

「那老師呢?」

「喔,好無聊好想養貓啊~不能養貓的時候,摸摸貓掌也好!錢伯逸告訴我這裡有間貓咪咖啡廳,我就想要被治癒一下,結果今天公休。你們不會也是要去玩貓?阿華我以為你討厭貓呢。」

大衛指著旁邊的招牌:「我們要去的是這間咖啡廳。」

「喔~女僕咖啡館,聽起來很有趣。」石影馬上轉了目標,當先推門而入。

大衛則是擋住門讓阿華先進門,一進門就牽住她的手。

「主人您回來了。」門口一位穿著法式女僕裝的少女對著入門的客人鞠躬,挺腰時一看到當先的青年便是一愣,隨即便紅了臉。

「主人?」石影摸不著頭緒的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阿華則是注意到大衛學長將自己的手握得更緊。

女僕這時才發現原來是三個人,反應很快的又喊:「大小姐、大少爺,歡迎回來。」

她隨即引領三人入座,但石影不願意和大衛阿華一起坐,便挑了相鄰的桌子坐下。

阿華一坐下便好奇打量店裡裝潢以及女僕的裝扮,這間女僕咖啡店走的是歌德風,女僕裝上滿滿的蕾絲和蝴蝶結,領口開的頗低,裙子也很短,底下是連身黑絲襪,女僕皆綁著可愛的雙馬尾,臉上的笑容很甜,點餐時會蹲在客人身旁幫忙點餐,就算客人色瞇瞇的盯著胸前美景也是專業的以甜美笑容相應對。

她一直盯著另一桌看,那一桌也是一對情侶,點的餐點到的時候,女僕還教他們一起喊能夠讓愛情更凝固的咒語。看著女僕帶著兩人一起喊咒語並用彼此的手搭起大大的愛心,最後還慫恿兩人必須啾一下才會讓咒語成真,她幾乎就想走人了。

「我還是當掉考試好了。」阿華想死的念頭都有了。

在她發呆的當下,石影已經興沖沖的點好餐點,大衛見她看鄰桌看得出神,便也決定一份情侶套餐。

石影倒是覺得店裡的氣氛很歡樂,每一桌都有一位女僕服務,雖然都不算美麗但笑容相當專業,對工作很認真也充滿熱忱,服務他這桌的女僕雖然一直對他紅著臉並大送秋波,還是有認真的在做好工作。

而隔壁桌的阿華一直在看別桌的女僕,所以服務該桌的年輕女僕就一直黏在紅髮青年身旁,一下子問說主人是哪國人,又大大稱讚他中文講得非常流利,還花了很多時間介紹菜單上的餐點,豐滿的身體一直貼過去,聲音甜到彷彿能夠擠出蜜汁。

很快三人點的菜由帶著甜笑的女僕送上桌。首先上的是飲料,女僕要他們跟著唸讓飲料變的好喝的咒語,大衛和阿華對此都不太有羞恥感的用平板的聲音念完萌啊♡~萌啊♡~的咒語,阿華還特地念了兩次作為練習。

不久兩人的情侶套餐也上桌,是一份畫了滿滿愛心的蛋包飯。用餐前同樣由女僕帶他們唸會讓蛋包飯變好吃的咒語,還好不是愛情咒語也不用啾,阿華總算鬆了口氣。

她是天生的巫女,就算只是普通一句情話作為咒語,由她說出口便會有效力。如果只是讓飲料變好喝或是菜飯變好吃也就罷了,要她和學長一起手搭愛心(結手印)並唸咒,最後還要啾一下(結咒),那就實在太危險了。

蛋包飯很普通,挑嘴的貴族青年吃了半口便放下湯匙,卻仍是紳士的陪著女僕隨意聊天。阿華並不挑食,儘管剛生過病胃口不佳,還是本著不浪費食物的精神打算將一整盤蛋包飯吃下去,然而只吃了半盤便被大衛端到一旁,並向女僕要了杯溫水給她。

大衛敏銳的注意到她壓著胃的手,擔憂地看著她:「胃不舒服嗎?吃不下就不要勉強。」

女僕羨慕的看著他們:「大小姐和大少爺的感情真好,大少爺好溫柔!」

臨走前,女僕請他們幫忙填意見卡,阿華才知道考試所需的五星是從客人的給分而來的。

三人才剛離開女僕咖啡廳,臨出門口,石影突然停步,盯著阿華半晌,隨即伸手用衣袖擦過她的嘴角。「喔,是番茄醬。」

阿華愣住沒有避開,過了幾秒才發怒:「石影叔叔!」

「髒了。」石影將衣袖捲起乾脆眼不見為淨,然而轉身後悄悄露出一個如願以償的微笑,這是回來後第一次阿華叫他「叔叔」而不是「老師」。

阿華仍是氣呼呼的跟上:「老師,你給我一張衛生紙就好了,要不然跟我說,我會自己擦掉!」

「小貓吵死人了。」

落後兩人幾步的大衛,由於適才看到的那一幕,獨自露出落寞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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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01

變裝技巧 (六)

搖搖晃晃的視野中出現圓月和紅色燈籠,空氣中有令人肚子餓的香氣。

她低頭,自己的手和腳都小小的,落在身前的影子也是細細長長的很纖細的感覺。

她閉眼感受吹拂在臉上的海風,腥腥甜甜的海鹽氣息柔軟的包圍著她。

好溫暖。

她邁出小腳在海坪上奔跑,輕盈的如道風一樣,海坪的每個角落她都很熟悉。

她似乎在找某個人。卻轉來轉去怎麼也找不到,輕快的腳步漸漸滲入惶急。

在哪裡,他在那裏?

海風越來越寒冷,她突然感到很害怕,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終於蹲下來摀著臉大聲的哭了起來。

□ □

阿華將自己捲在被子裡輕輕啜泣著。

她被大衛送到醫學院後便發起高燒,儘管睡著卻是睡得很不好,看似半睡半醒,不時迷迷濛濛的哭著,半睜著眼又像是看不到任何人一樣。

大衛平常很忙碌,於是薛連丹守在她的病房裡,見她高燒不退卻也無法熟睡,便將石影老師從社所拖出來。

奇怪的是,當石影老師坐在阿華的床邊時,原本輾轉不能眠並不時發出嗚咽的少女總算安靜下來,不久便陷入較深的睡眠當中。

薛連丹鬆了口氣,對著石影老師微笑:「我就知道,阿華其實骨子裡很信任老師,只有在你身邊才會下意識地放鬆繃緊的神經,所以只要你在身邊就能夠好好睡上一覺。」

石影摸了摸阿華的額頭,確認她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

他坐回椅子上吃連丹削的蘋果:「這一點小事就將我挖起床,小子,擾我睡眠的罪是很重的喔。」

連丹無奈的看著他:「老師,我明明就看你擔心的在社所走來走去。你根本就還沒有睡。」

石影看著少女寧靜的睡顏許久,感慨的說:「吾家有女初長成,沒想到阿華也到了交男朋友的年紀了。」

「老師,你的口氣好像個老頭子喔。」

「廢話,阿華叫我叔叔,我算起來也是阿華的父執輩了,當然要感慨一下。只是小孩長得太快,一下子就變成不一樣的人,阿華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阿華貓了。」最後一句話低沉的宛如嘆息。

連丹忍不住問:「老師,你幾歲啊?你明明看起來就像是阿華的哥哥的年紀。」

石影盯著連丹直到他感到不自在,才摸著下巴笑道:「真是個遲鈍的孩子。如果你是阿華的男朋友就好了,我比較中意你呢。」

薛連丹嚇的搖手:「我、我、我有女朋友了。」

石影這才將視線又挪回熟睡中的少女身上,嘆氣:「我跟Beritune家族也很熟,夜之暗族實在不是適合小貓的對象。那個家族已經開始繼承人之爭了,大衛那個孩子又首衝其要,小貓實在不應該淌這個渾水。」

連丹聽得很模糊,卻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該深探。

「大衛學長很喜歡阿華,我想他們如果在一起會很幸福的。」

他雖然實質上幫助阿華,但內心一直都是大衛派的,他認為只有大衛學長能夠打破阿華的銅牆鐵壁,而他也真的做到了。

石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搖頭:「你真的很遲鈍,但我不討厭。」

兩人守了她一夜才回去休息,隔天一早阿華便退了燒,醒來時床邊站著許久沒有見到的喬。

喬是她的童年玩伴,自從上回吵翻後便不再理她,然而當她生病時,身為醫學院院生的喬仍是細心的看顧她,這次的點滴用藥都是出自他手。

這時剛將點滴調整完畢,見她醒來便拿了杯水給她。

儘管動作溫柔,但他面對阿華時鐵青著臉,看來仍是怒氣未消。

「謝謝你。」

喬拿走她的杯子。「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和我表哥扯上關係嗎?哼,現在連男女朋友的關係都確認了,你這個笨蛋!」

阿華腦袋遲鈍的看著他的紅髮發呆,壓著額頭想了很久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和她的承諾。

她按著疼痛的額角,卻仍是忍不住跟昔日好友鬥嘴:「你不是說過,如果我跟你表哥走近的話要跟我絕交?現在又是怎樣?你才是個體嫌口正直的笨蛋。」

「哼!如果不是白芷吵著要下山來看你,我才不要在這裡盯著你呢!」

「她現在不能下山吧。你有好好阻住她嗎?」

「廢話!她又不像某個龍神可以到處趴趴走,她現在不能離開守護地……」

喬這時才發現自己口快,某個封印過的字眼不小心溜出口,果然阿華的眸光隨即黯淡下來。

不過看到她這樣低眉斂首的模樣便讓他忍不住生氣:「哈,你該不會真的要嫁給我表哥吧?」

「不會,別忘了大衛學長還有婚約,我只打算在他履行婚約前將恩情兩結。」

喬受不了的攤手:「表哥對你的是同情,你對他的是虧欠,你們兩個這樣都不能當成愛情的。」

阿華向來都知道該怎麼對付這個童年友人:「諾,你很懂嘛,那你對白芷的是什麼?」

果然喬便紅了臉頰,抿著唇生氣:「跟你說話很無聊,我不跟你說了。」

「對喔,我們的喬同學只有跟白芷同學說話才很有聊。」

「你你你……」喬瞪著她:「不要跟白芷亂說什麼喔!」

阿華淡淡的笑了,喬更是惱怒,氣的將點滴抽出來推走:「你可以出院了。」

「謝啦!」阿華輕快地說,然而要下床時仍是感到一陣暈眩,視野一黑便只能坐在床邊喘息。

喬看她額角仍滲著冷汗,只能將她又壓回床上。

「給我睡一覺,睡起來再走。」

「喬,我頭痛,睡不著覺。」

喬少見阿華這麼脆弱的模樣,只能暗嘆口氣,拉張椅子在床邊坐著陪她聊天。

「好吧,你要怎麼報恩?」

阿華想了想:「像是請吃飯和幫忙他做一些工作。」

「請大少爺吃飯?」喬受不了的伸指戳她的額頭:「你有錢嗎?人家少爺一頓飯的飯錢你打工一整個月都賺不到,像是昨晚你們去的那間餐廳,一餐就要你工作一整周的工資了,你要怎麼請吃飯?」

阿華愣了一下才抓住他的手指:「那我只好拼命工作賺錢了。」

「你這個笨蛋。」喬嘆氣,看著友人總算心軟:「雖然我非常、非常、非常討厭表哥,可是他是個好人,嗯,他會是個好對象。你不能去喜歡他嗎?」

阿華怔怔地看著被子許久,手指頭緩緩揪緊被角。

「我做不到。」只有面對童年好友,她才能說出心裡話:「我沒有辦法再喜歡任何人了,這裡有個大洞,只要想起聚水坪……」只是說出這三個字,她的雙手便緊握到發白,垂頭重重的喘氣,無法再繼續說話。

「阿華,呼氣。」他從抽屜抽出紙袋拉開放在她嘴邊,另一隻手則是搓著她冰冷的手。

即使過了這麼久,她仍是會想起那件事而緊繃到出現過度呼吸症候群。

她深深吐氣,很快便調適過來,儘管語音顫抖著仍是繼續說下去。

「石影叔叔回來了。看到石影叔叔,我又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你還記得嗎?石影叔叔有一次陪我們逛夜市,還買了糖葫蘆給我們。還有一次和我們一起在夜市裡找最好吃的食物,那一次我買了桂花糕。桂花糕很好吃呢,喬,你吃過嗎?」

喬搖頭。

「那樣的味道已經消失了,可是那份桂花糕的味道我還記得,因為他要我記得這個味道。」

「阿華……」

「還有那個布丁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布丁了,在那之後我又吃了很多、很多布丁,可是沒有一份布丁有同樣的味道……」

「阿華,想哭就哭吧。」

「我又沒有想哭,喬,你就是太囉嗦了。」

喬氣呼呼的將她的手放入被子裡,拉被子將她緊緊包住。

「喬,現在想到以前的事情,大部分的回憶都很美好,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只是我不敢作夢,我不想睡著,你再陪我說話吧。」

「我很忙的,已經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你給我好好睡覺。」

喬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乖,睡一覺起來就可以回去,沒有睡著就只能一直待在這裡喔。」

確認高燒已退,他便不再理她,出門前回看一眼,只見少女仍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個要哭不哭的表情讓他很不舒服。

對於最後那一年他一直都很後悔,如果他當時央著母親收留阿華,一切都會不同。只能說命運就差在一念之間。為什麼他就不能再坦率一點呢?

當他將門關在身後時,他便看到大衛背靠在牆上,無精打采的垂著眼睛,手中還提著保溫袋。

「你都聽見了吧?」喬看著表哥,生平第一次同情起這個什麼都比他優秀的表哥。

「喬,辛苦你了。」大衛對他頷首。

「沒有,你比較辛苦。」喬坦率道:「你真的喜歡她嗎?那個一點女人味也沒有的笨蛋?」

大衛微笑的摸他的頭:「等你有了女朋友,我們兄弟再來討論什麼是喜歡。」

喬氣的拍掉他的手,這傢伙每次都當他是小孩子!

「啊!你們這些人煩死人了,我不管你們了!」

大衛又在門外等了十分鐘才推門而入,正好揪住正準備跳窗戶偷跑的少女。

紅髮青年端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將剛升級為女朋友的少女押回床上躺著,接著打開帶來的保溫盒,裡面是他花一整個清晨熬的粥。

「啊,這是你煮的嗎?」阿華一看到熬到軟爛的粥和一整盒滿滿的小菜,不自覺露出罪惡深重的表情。

那個神情讓他感到很不快,嘴角的微笑黯淡下去。

「下次換我做便當給你吃。」阿華一面吃著香甜的稀飯,一面在腦中構思該如何還這個人情,可能要請連丹教她煮菜。

「不用。我平常吃的是山珍海味,你煮的菜我可能吃不習慣。」他的語氣很酸,然而話一出口便後悔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沉不住氣,說出這麼意氣的話語。

「喔。那我請你去黑店吃飯?」

大衛看著她低頭思考的模樣就知道,在她的小腦袋裡大概將任務的難度上調了好幾級。

明明應該生氣的,但看到她這麼傷腦筋的模樣,胸口那股憐惜的情感便壓過一切。

他默默嘆了口氣,見她嘴角沾上一點東西,拿出手帕就要幫她擦去嘴角的污漬。阿華卻下意識地避開,粗魯的用手背擦嘴。

他遞出手帕的手僵住,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收回。

他等她吃飽後將便當盒收起放到一旁,決定將話攤開來說清楚。

「阿華,我不要你用報恩的心情和我交往。」

阿華茫然的看著他。

「我們來訂個契約吧。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你不要想著報恩,只要當我的女朋友就好,做任何女朋友會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什麼是任何女朋友會做的事情?」阿華真希望筆記本就在身邊可以做筆記。

「像是和我約會,牽手,擁抱……」他看著阿華的表情就知道她將腦中任務的難度調到極高,便默默將接吻兩個字吞下去。

「那一個月後呢?」

「一個月內,如果你還是無法喜歡上我,我會放你自由,以後不會再糾纏你,所有一切都倆清,我會回去德國履行婚約,再也不會回來。但是如果一個月之內你能夠喜歡上我,那我會去解除婚約,我們繼續交往。」

阿華點頭,馬上進入任務模式:「從明天開始吧。明天是五號,所以到下個月五號結束,這一個月我會認真當你的女朋友,嗯,你喜歡怎樣的女孩子,我應該要做怎樣的打扮?像昨天那樣可以嗎?」

「不用,就你平常的樣子就很好。而且這一整個月的約會都由我安排,你要聽我的。」

「喔,好。那什麼時候要牽手,什麼時候要擁抱?」她爬起來找了紙筆做筆記。

大衛無奈地看著她,兩人似乎代溝不小。

「那個也由我決定。」

「喔。」她想了想,低頭在紙上將自己的課表和打工時間抄出來,想了想又加上社團時間,再將紙遞給他。

大衛接過,伸手向她。「就這麼決定了。」

阿華也伸手握住大衛的手,才說句「契約確認」便被大衛拉進懷裡緊緊摟住,她全身僵直卻也不敢將他推開,便只能任由他那麼緊的抱住自己,緊到彷彿要將她揉入自己的身體裡。

紅髮青年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但我要你給我機會,一起製造新的回憶。」

阿華只是茫然的任他緊緊抱著。想了想,還是伸手回抱住他,手掌輕拍著他的背彷彿在安慰迷路的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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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8

變裝技巧 (五)

阿華沉澱了一個晚上,隔天便將學伴約出來幫忙測試她的新裝扮。

她將烏黑的長髮放下遮住臉側,花了一整個清晨在臉上上了濃妝和假睫毛,又穿上非常少女風格的細肩帶洋裝和可愛型的涼鞋,額角夾著星型的髮飾,還不忘戴著黑色的隱形眼鏡遮掩她的茶色眼睛。

她揚起下巴,露出明亮的微笑,細細的貝齒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薛連丹仍是使用先前的青年菁英樣貌,在兩人約定的地方等了許久卻等不到學伴,另一邊陌生的少女也似乎在等人,微笑逐漸被不耐煩的表情取代,濃妝豔抹的少女看起來相當孩子氣。

當連丹拿出手機查看訊息時,少女氣沖沖的走近他,雙手叉腰。

「大哥,你幹嘛不理我,讓我等這麼久!」

連丹愣愣地看著她,許久,這才恍然大悟:「阿華!」

阿華裝扮的少女吐了吐舌頭,這才靦腆的笑了。

「太厲害了,我一點也沒有察覺到呢!」連丹驚嘆於學伴的改變。「你怎麼做到的!」

阿華這時已恢復平常的神情,神色淡淡的說:「我做了很多夢,醒來時就發現腦子裡出現這樣一個面具。就這樣--」她閉上眼睛,伸指指著胸口:「我將自己關到很裡面的地方,然後將面具放到最大,套在身上,其實沒有想像的難。」

「太好了。你可以今天一整天都用這個裝扮嗎?我陪你去學府裡晃一晃。」

阿華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已經是嬌俏的少女。

「大哥,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飯,我早餐還沒吃,好餓喔!」她挽著青年的手彎撒嬌。

連丹的臉上不自覺的浮出微笑。明明如果是這樣一個濃妝豔抹的小女孩這樣對著他撒嬌,他肯定會一身雞皮疙瘩只想將對方甩掉,但阿華這樣作做的模樣卻讓他討厭不起來,甚至有些莞爾。

他就是覺得她的表現很自然,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妹妹在對兄長撒嬌一樣,嗓音軟軟的,眼神晶亮亮的很率性,就算濃妝也遮掩不了那種清新的氣質,她的眼神無邪如小鹿,笑容燦爛的像是會燙傷人似的,會為一點小事而開心雀躍,讓人全然無法聯想到原本氣質冷漠的學伴。

真的是面具嗎?他想到之前石影老師說過,阿華小時候很開朗又孩子氣,也會對大人撒嬌。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願長大的一部分,阿華肯定將那個孩子氣的自我鎖在深處,如今卻被石影老師的回歸挖出來,便被她當成面具使用。

他偷偷看過阿華的資料,隱隱約約知道她曾經受過很重的傷害,她剛到學府時,三魂七魄殘缺不全,並因此將內心深鎖。但如果沒有那個傷害,她應該也會是個像這樣爽朗並有著孩子氣的少女吧?

她的聲音和動作都軟軟的很想讓人摸摸她的頭,真像隻小貓一樣,連丹忍不住想起石影老師的形容。

但這個面具真的跟她本人落差太大,他們到學院的食堂吃飯時遇到阿華的室友,夏默和阮商玲都沒有認出她來,就連阿華特地和她們同一桌吃飯,夏默也不遮掩的對她露出厭惡神色。

他們又到自家學院繞了一圈,不但沒有被認出來,還被學長姐用閒雜人等不得進入的藉口趕下山。

等到下午,他們到one piece咖啡館喝咖啡,和阿華熟悉的老闆娘和老闆也都沒有認出她,甚至因為少女的話太多而被老闆拿擀麵杖出來趕人。

等到傍晚,阿華回到宿舍,剛除下裝扮便累得倒頭就睡,一直睡到隔天中午才醒,醒來時彷彿剛大病一場,憔悴非常。

她剛睡醒時目光空洞,彷彿用光了原本就稀薄的情緒,在宿舍裡走動時像是個輕飄飄的女鬼一樣蒼白缺少存在感,嚇壞了不少新生。

一直到傍晚才回復些許生氣。

可惜她已經沒有可以休息的時間,這個傍晚便是變妝技巧的期末考期限。

學姊們早就打聽好,這個傍晚大衛學長和友人會到學府的一間餐廳用餐,便和阿華約好考試時間和地點。

當她將自己裝扮好和薛連丹一起來到餐廳時,大衛學長已經和同伴點好餐正在等餐。

紅髮的大衛學長不論在哪裡都是聚焦的中心,不時有客人往他的方向看,然而他和友人似乎在討論嚴肅的話題,那個桌子的氣氛肅穆的讓人無法插入。 

阿華和薛連丹到餐廳時,也引起不少注目。

實在是薛連丹裝扮的青年這次走樂團頹廢風,幽黑的細長眼睛和露出晶瑩胸口的黑皮衣,相當顯眼,和大衛前會長有著不分軒輊的俊美讓許多少女都將注意力鎖在他身上。

然而像隻無尾熊掛在青年手背上的少女讓她們都受不了的偏過頭,這個女孩實在聒噪到很討人厭!

「大哥!我想吃布丁!」

「不行,現在是晚餐時間要先吃飯。」

「不要!大哥我就是想要吃布丁!給我買布丁!」

「乖,先吃正餐,吃完我再給你點甜點。」

「不要!大哥最討厭了,每次都這樣說,可是最後吃完了就自己走了!我就是想先吃布丁!」

阿華扮成的女孩果然引起旁人側目,就連大衛也朝著她的方向看了幾回。

薛連丹只能無奈的為她點一份覆盆子布丁,並為自己點了咖哩。

不只大衛學長,同一間餐廳甚至看到同一社團的人。薛連丹注意到角落坐著石影老師和錢學長,石影老師似乎一眼就看穿阿華和他的偽裝,拿著酒杯對他們眨了眨眼睛。

兩人只能視而不見,還好錢學長沒有認出他們來,阿華這個扮相明顯不是他的菜,他連看一眼都懶。

這是間頗高級的餐廳,餐廳的服務生似乎也怕她再吵,她要的布丁很快便上桌。

少女愉快地拿起湯匙進攻布丁,連丹興致勃勃地看著她的好胃口,模糊地想著,阿華似乎原本就很喜歡吃布丁,每次吃布丁時都會這樣小口小口專注的挖著布丁,送入嘴裡會先含著,彎著眼睛露出滿足的模樣。真的很像隻小貓。

「好吃嗎?」他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

她吃到一半,這才想起對面的同伴還沒有吃東西,爽快地將半個布丁推給他:「大哥,你還沒有吃吧!給你吃!」

「不用,你吃完吧。」

他終於忍不住伸手摸她的頭,少女瞪大了杏仁形狀的眼,似乎想要躲避卻又想到現在的身分,只能忍受著讓他摸頭。

薛連丹的心情大好。實在是平常學伴對人太疏離戒備,別說摸個頭,就連想坐的離她這麼近都不可能。他是獨子,也沒有比他小的表弟妹,如今彷彿多了個妹妹,摸著阿華的頭時,心底蘊起某種溫暖的感覺,如果他有這樣一個妹妹,他會想好好保護她,讓她能夠這麼一直像個小孩子也沒關係。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薛連丹突然有想捉弄同伴的心情,他抓起學伴的手讓兩人掌心相抵的比比較起兩人手掌的大小,這才發現果然男女有別,和他的手相較下,她的手好嬌小。

原來女孩子的手這麼小、看起來好柔弱,而且好冰冷,他不禁想,明簡的手應該也是這麼嬌小玲瓏的吧?

「大哥?」少女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這才發現四周的客人紛紛看過來,連大衛那一整桌的人也都往他們的方向看過來,便放開她的手又伸手將她的頭髮揉亂,引起少女一陣不悅的咕噥。

「大哥不想吃布丁就算了,我要全部吃掉不要留給你,哼。」

他這才發現學伴的手微微顫抖著,似乎很緊張。然而她的嗓音還是很專業的嬌憨著。

「大哥,我餓了,我想吃正餐。」

正好服務生送上他點的咖哩,少女便將整盤咖哩劫走,拿起湯匙大吃起來,霸道的行為讓四周原本在注目他們客人都皺眉。

他也不生氣,只是將下巴搭在手背上,寵溺的看著她吃飯的模樣。

阿華吃了兩口,便覺得胃整個揪了起來,實在是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吃了半盤甜點便反胃,微辣的咖哩更是讓原本就脆弱的胃罷工。

她將咖哩整盤推回給他,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將湧到喉嚨的胃液沖下。

「好難吃!」

這麼一來,服務生也微現怒容。

少女似乎不知道自己惹人嫌,也不吃東西了,睜著骨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

一回頭看到連丹拿著自己吃過的湯匙繼續吃,不禁有些赧然,學伴豁出去陪自己演這場戲,她這次欠學伴很大一份人情,所以她一定得成功才行。

她想時機已經成熟,便笑嘻嘻地指著大衛的方向,壓低嗓音卻語音誇張地對著同伴說:「大哥大哥!你看那個男生好帥!是我喜歡的類型耶!」

附近的少年少女向她投來憤怒的眼光,她彷若未覺的繼續說:「決定了,我想要當他的女朋友!」

她推椅而起,大哥試著阻止不果,少女便帶著不顧一切的衝勁大步走到紅髮青年身後,伸指碰了他的肩膀。

大衛好脾氣的站起和她相對,兩人的距離很近,反而是阿華不自在地退了一小步。

「嗯?我能幫你什麼忙嗎?」大衛的嗓音低沉柔軟,帶種令人想在其中溺斃的溫柔。

少女深吸口氣,用全店都能聽到的音量說:「我、我喜歡你,你可以當我的男朋友嗎?」

整個咖啡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們,角落的錢學長還吹了個輕挑的口哨。

紅髮的俊美青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阿華盡可能維持住臉上花癡的微笑和他對望,直到──

「好啊!」

大衛伸手擁她入懷,將下巴壓在少女的髮旋上,滿足地嘆了口氣。

「阿華,我等這句話等了好久喔。」

不遠處觀望的薛連丹壓著額頭嘆氣,他肯定聽到躲在角落的學姐們在竊笑。

阿華僵硬地將他推開。「你原本就知道是我?」

大衛微笑:「不管你變成怎樣,我都認得出你。」

她剛進門的時候,他便注意到她的腳步輕巧如貓,那是阿華習慣的走路方式。她坐下來時仍側著身體,似乎很不習慣如此開放的位置,她也不習慣背後有人幾乎是目光緊張的掃著背後的死角。

只是她對面的大哥不知道是什麼人?阿華看著他的目光是少見的不設防,當他摸她的頭和抓著她的手比手掌時,那親暱的動作讓他忍不住皺眉,那是會讓他感到忌妒的距離。

「你這樣很好看。」他板著阿華的肩膀仔細打量她,她只能慶幸自己的臉上還好有化妝品彷彿如面具遮掩住她,那是她的最後一道防線。

大衛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訝異於她的不設防。他想了想,拿出乾淨的手帕,細細將她臉上的濃妝擦去:「化妝品對皮膚不好,偶而塗一點沒關係,但今天這樣太多了,你可以請你的室友教你啊。不過你怎樣都好,我覺得、嗯,今天這樣也很可愛。」

阿華絕望的任他將自己的面具擦去,露出紅通通的臉蛋──果然,大衛大概以為她是為了接受他的感情才打扮成這副模樣。

她和連丹就是沒有想到如果被發現的處理模式。應該是,她以為自己的面具很好用,甚至連自己都騙過了。

大衛溫柔的看著她,臉上幸福的微笑簡直會刺傷她的眼睛。

她咬牙,將口袋裡摺好的期末題目紙拿出來,遞給大衛學長。

大衛困惑地接過,將紙打開閱讀,面色漸漸凝重起來。

阿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感到很冷。她也知道,這個人對自己很好,好到她接受不了那麼多的好。沒有通過期末考就算了,她還玩弄了這個人的感情。

「對不起。」

大衛仔細端詳阿華的臉色,之前被化妝品遮掩住的黑眼圈和蒼白唇色如今一覽無遺,她肯定這陣子為此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相較於自己的被欺騙,他反而感到很心疼,對於自己無法保護好這個女孩而氣惱。

「我反悔了。我不接受你的告白。」他將手放在阿華的肩上,越過她對著角落沉聲道:「吳天晴,這樣一來,阿華算是通過期末考了吧。」

坐在角落,擁著女友看熱鬧的短髮少年笑了笑:「不算喔。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通過期末考的學員,這科就會被當掉喔!」

大衛的臉色沉下來,拿起隨身手提電腦查了查,調出文件推到她面前:「吳天晴,我們有些程序正義的問題要討論。這是暗學院的院規中關於期末考的規定,上面列的很清楚,暗學院的任何任務都不能干涉到學員個人的私人領域。」

「程序正義,又是程序正義!這是我們學院的事情,和你無關。」

「任何學府裡的規則執行度都和我有關。」

晴學姐彷彿被踩到痛腳,和大衛前會長唇槍舌劍的你來我往,大衛又調出幾個府規和院規和晴學姐爭執,漸漸的晴學姐落了下風,大衛學長正義凜然的要求暗學院得嚴格執行院規,甚至將院長都扯進來,打了通電話過去,晴學姐便只能咬著嘴唇低頭生氣。

最後總算達成協議,阿華可以補考,補考的題目會另行通知。

阿華在一旁聽著兩人的爭執,彷彿透過一層水幕一樣,一切都迷迷濛濛的很不真實。

她覺得自己虧欠學長良多,這麼傷害他之後卻仍是被他維護,低著頭深感無地自容。

薛連丹深知學伴的性格,她原本就睡不好,又是很怕欠人情債的性格,這下子恐怕好幾天都不用睡了。

他忍不住插話:「那個、嗯,大衛學長,就算阿華告白失敗,那還是可以約個會吧?你願不願意給阿華一個機會?」

「你是--薛學弟嗎?」大衛遲疑地看著眼前成熟帥氣的男子,很難將之跟那位乾乾淨淨像隻兔子的學弟聯想起來。

「啊,是我。」薛連丹幾乎都忘了自己已經變裝。「學伴其實一直想找學長一起出去走走,對吧?」

他用手肘碰了碰阿華,阿華知道自己人情債欠的大了,也知道連丹是在給她一個台階下,便只能默默低頭:「學長,我、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或是、再一起看場電影……」

大衛溫和地阻住她:「阿華,這不是你的錯,前年我砍了吳天晴的社團資金,她一直都想找機會報復我,你只是被她利用罷了。讓你捲入我們兩人的糾紛,我才應該要道歉才是。」

阿華搖頭:「這是我的決定,是我傷害了學長,一切責任在我。」

「怎麼臉這麼紅?」大衛學長只是擔憂地看著她的臉頰,伸手摸上她的額頭:「好燙!你發燒了。」

阿華只覺得頭像是灌了水泥般沉重,內心也變的很脆弱,自己就快被罪惡感淹沒。

腦海裡來來去去的只有一個念頭,她得將這個感情債還乾淨。

於是她抓住大衛學長摸在她額頭上的手,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迷濛地看著他。

「學長,你剛剛答應我的告白了,不可以反悔。」

「你、你是說?!」

「哇等一下!學伴你要想清楚!」連丹試圖力挽狂瀾。

阿華不理會學伴,垂下眼睛壓下眼底的黯淡光芒。

「你可以當我的男朋友嗎?」

回應她的,是一雙強健的臂膀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阿華疲倦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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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6

變裝技巧 (四)

阿華在躲著石影,石影卻也不想見到她。

才過了五年,以往熟悉的小女孩已經淡化成一個很輕淺的影子,如今這個叫做阿華這個少女陌生的刺眼。

他不想承認這個少女是那隻驕傲且自我的小貓,曾經的女孩長成一個這麼普通無趣的人類,他得說自己是有些失望的。

一見到她時便察覺到她的精神已經硬撐到極限,只有這點還像當初的小貓,但物是人非,他其實只想灑脫的離去,然而當她累到打起瞌睡時,他又忍不住讓她倚靠著能夠睡的舒服些。

而她一醒來氣呼呼的模樣,也才帶出一點從前的影子。

這個少女像是他熟知的阿華貓,卻又像是不同的人。

然而她身上由龍神親手下的禁制卻仍是安在,只有他這樣的大妖才察覺的到,而友人那令人懷念的氣息則是讓他離不開的原因。

當阿華躺在他的腿上睡得像隻小貓的時候,他垂著眼感受友人那溫柔且強大到能包容一切的氣息,讓他想起每一個和他一起對月喝酒的夜晚,他那令月色黯淡的微笑以及能讓冬風融化的蕭音。

於是他一面想要遠離已然陌生的少女,一面卻又離不開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溫柔氣息。

還有他這次回來是為了那幅被天九盜走的畫,那是連結過去回憶的重要珍寶。

人事全非,畫的主人已經不是過去他所熟悉的模樣,只有那幅畫能喚起他過去最為美好的回憶。所以他得留下來,將畫奪回來後才能夠再度離開學府,繼續漫長的行旅。

於是他便懷抱著複雜的情感,就這麼在社團會所裡待了下來。

阿華儘管在躲著石影老師,但為了要查資料還是硬著頭皮將課後時間都待在會所的圖書室,實在是社團會所的藏書比本貫學院裡的更豐富。

妖怪真是討人厭的存在,過了這麼多年,石影叔叔還是一點都沒有變。

他身上那股如在太陽底下曬暖的礁岩的味道,彷如昨日,而他那雙如被泉水洗得澄澈的黑眸仍是和記憶中的一樣,只是他眼中映出的她已經幾乎沒有過往的影子,於是他落在她身上的眸光越發清冷而遙遠。

那樣的目光讓她想起五年前的過往,一切都變了,無論是她,還是石影叔叔,看著她猶如看著陌生人一樣。

而且自從石影叔叔出現後,她只要睡覺就會夢到那個很遙遠的夢境,夢中有月光和海濤聲和那個過於美好的背影,那是個過於美麗的夢境,她一但醒來便不敢再睡。

她不想再夢到那麼遙遠的過去,她很怕美夢會變成噩夢。她不想夢到那一天,不想夢到石影叔叔染著血的雙手。她不敢睡。

不過那些目前都不重要。

關於降頭的書、各種巫術的書,桌上堆起各種古籍和今人的書籍,她日夜不睡躲在由書堆成的堡壘裡,找著自己需要的資料。

她肯定被人下了某種巫術,才會每次看到石影叔叔都會無法控制的睡著。

她花了三天三夜用至少用了一打的偏方解咒,還請巫學院的學姐幫她確認是否已經除咒,當學姊說她身上沒有巫術的痕跡時她總算鬆了口氣。

然而被夏默拉去每周一次的社團聚會時,石影也在場,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他在她附近,她便會感到很疲倦,眼皮重的撐不住,像是被睡魔附身。

最後她在所有社員的注視下,窩在社團老師的腿上睡得像隻小貓一樣。她並不知道,當時所有人都默默拿出手機拍照,錢學長更是一口氣拍了幾十張各個角度的照片,其中幾張照片甚至很明顯看的到她似乎還做了好夢,少女的嘴角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而她醒來時,目光迷離的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石影還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孩童時期常做的那樣,讓她一時想不起今夕是何夕,彷彿又回到小時候那無憂無慮可以暢情歡笑與歌唱的歲月。

然而她眨眨眼睛,一閃而過的閃光燈讓她總算回神,一轉頭便看到錢學長將手機收起並露出一臉無良的笑。

她氣惱到幾乎想殺人滅口。

於是,她越累便越容易在他身邊睡著,睡得越熟,醒來時便越懊惱,一醒來便繼續窩在圖書館裡找偏僻的咒術和解法,陷入奇怪的惡性循環裡。

她甚至忘記變裝課程的期末考,直到還剩一周才被學伴拖出學府散心兼取材。

「阿華同學,現在我們還是先專心通過期末考吧。」

她的狀況看在心知肚明的學伴眼中,只能說旁觀者清,薛連丹其實知道阿華中的是什麼咒以及解咒的方法,只是此時此刻學伴應該也聽不進去。

阿華懊惱的壓著微疼的額角,她差點忘記重要的任務了。

他們坐在一間熱門快餐店裡,兩人皆扮成青年模樣。阿華是個目光淡漠的黝黑青年,非常不起眼,而薛連丹則是扮成一位約三十來歲的帥氣青年,一身的菁英氣質,金框眼鏡下的眸光凜冽,一進門便受到許多女性的注目,就連點餐時的店員都對他紅了臉,給他的薯條也多了一倍,特別加大的漢堡讓他吃的很辛苦。

阿華注意到隔壁桌的幾個少女不斷往這裡看過來,接頭交耳並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其中一個打扮的特別可愛的少女被朋友嘻笑著推起,最後紅著臉慢吞吞的蹭到他們這個桌子,在連丹面前雙手捧著一張紙,小小聲的說:「我、我喜歡你,這是我的Line。」

連丹揚起好看的眉,接過女孩手中的紙條,女孩笑的很靦腆卻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年輕的臉龐非常可愛,小跑的跑回座位,幾個少女的眼光仍是不時向連丹掃來。

阿華實在很好奇,薛連丹同學所扮成的青年氣場強大,和平時的他全然不同,怎麼看都是個英俊自信的成年男子,果真學伴對變裝很有天分。

她好奇問:「連丹,你用的是熟識的人的面具嗎?還是自己想像的?」

薛連丹才不會承認他用的是菁英表哥的外貌和氣質,實在是菁英表哥給他的陰影持久不退,然而他也給承認表哥的面具很好用。

他轉問:「剛剛那個女生怎麼樣?這個類型如何?」

「太可愛了。不過我應該學得起來。」阿華已經將幾個女孩的一顰一笑印在腦海中。

過了中午,又來一對情侶,男孩子看起來頗不起眼,女孩約國中年紀,打扮的非常俏麗,穿著幾乎快露出大腿跟的短褲和漂亮的高跟鞋,手指和腳趾的指甲都上了漂亮的水晶彩繪,眼睛也帶了瞳孔放大片和造型鏡框,假睫毛又黑又長,非常時髦。

女孩一進門便抱著男孩的手臂,用嗲聲嗲氣的聲音指著菜單一下子說要吃聖代,一下子又吵著要蛋糕,臨要點蛋糕時又嫌起司蛋糕不好看,巧克力蛋糕的點綴也不夠,害她沒有胃口。

店員一面等著點餐,一面聽到臉都綠了,卻只能任由女孩將菜單上的圖片都嫌過一遍,並用隱隱帶著哭聲的氣憤語音罵男友都不愛她,只會帶她來這種便宜的地方吃飯,一點也不用心。

女孩氣呼呼地用手戳著男友的手臂,氣惱的用水汪汪的眼睛掃了整間店時,看到角落坐著的超級大帥哥時,突然變安靜下來並紅了臉,用甜膩的聲音要男友點漢堡以及聖代給她吃。

店員總算鬆了口氣,女孩不再挽著男友的手臂,妖妖嬌嬌的走到連丹的鄰桌坐著等餐點,一面用眼角偷看他。

連丹壓低嗓音:「這個呢?」

阿華沉默半晌才道:「有點難度。」

艷妝女孩不斷向連丹拋眉眼和微笑,薛連丹連忙拉了阿華出店,就怕這個女孩會當場給自己的男友難堪。

「呼!」連丹拉松領帶:「這個類型,我想大衛學長應該也吃不消吧。」

「……我還是當掉這科好了。」

連丹忙幫學伴打氣:「不要這麼快就放棄了,一想要放棄就輸掉比賽囉!」

「……」

「要不然,我們去觀察大衛學長吧。」

「今天下午我有打工。」阿華無奈的說。

這陣子由於課業以及精神壓力,阿華將打工改為一周一次。由於她一周只打工一次,身為咖啡館常客的大衛學長便將這段期間推不掉的會議改到咖啡館,就變成她打工期間,時常咖啡館被學生會包場的情況,這些學生會的大咖一邊開著會討論著她不該聽的機密,一邊還投來曖昧的眼光,她也很尷尬。

連丹搔搔頭:「又被校務處還是學生會包場嗎?那我應該也進不去。學伴加油。」

然而下午咖啡館裡卻只有大衛學長出現,大衛學長向老闆娘解釋道,因為重要成員有事,便將當天的會議取消。

於是當阿華到咖啡館換上制服來到櫃檯,便看到偌大的咖啡館裡,只有一位客人坐在角落捧書閱讀。

白皙的青年有著略帶憂鬱的俊美臉孔,一頭紅髮層次分明地微卷著。他無論是坐著的姿態或是周身的氣質都帶著無懈可擊的矜貴氣質,窗外的陽光薄薄撒在他身上,將他原本白到幾乎透明的膚色染上一層金光,瀲灩了那張原本便分明的端正五官。

他捧書閱讀時,周身氣質如是靜謐,彷彿連時間都在他周圍靜止下來,一身淡色的休閒服剪裁合身,襯的他原本便修長的身型健美優雅,此時此刻的他彷如隻慵懶的豹般,靜靜地享用難得的空閒時間。

阿華在櫃台後磨蹭許久,才拿著點單板出去點餐。

阿華已收拾好心情,用種公事公辦的淡漠語氣:「請問您需要什麼?」

然而大衛學長一看到她便露出她所熟習的熱烈目光:「阿華,好久不見,近來好嗎?」

大衛學長的中文帶種奇怪的口音,將字字分明的中文說得宛如在唱歌一樣,但阿華聽習慣了也不覺得怎樣,只是學長那種坦蕩到令人不習慣的目光卻讓她仍是驀然臉紅。

每次都這樣,看著她的模樣彷彿在看著自己喜歡的鳥兒或是園裡燦開的玫瑰,一點也不掩飾的愛慕,讓她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彷彿赤身裸體,無所遁形,每次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臉燒紅起來。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那種過於露骨的愛慕,尤其自己又欠了眼前這個人不少人情,想要冷著臉拒絕卻又已經太晚。

她便只能繃著臉,問:「學長還是喝long black不要糖,另外一小杯牛奶對吧?」

「再給我一份今日的招牌甜點。」

大衛微笑看著她染上紅暈的臉頰,目光中赤裸裸的喜愛讓阿華再也待不下去,不再理他,匆匆寫下點單便送入廚房,送完咖啡後便拿著抹布在店裡擦拭餐桌,而大衛學長的目光跟在她忙碌的身影後,更讓她如芒在背,一面工作著一面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努力完成期末考,一定得變成大衛學長討厭的品種。

等她到廚房拿到大衛學長點的甜點,她只能對著老闆娘的笑臉嘆氣。

每次都這樣!老闆娘每次都來這招,她覺得好累。

「快將這個蛋糕拿出去給客人。」老闆娘的笑臉和月亮一樣圓。

於是她秉著服務生的專業素養,將這份上頭畫著愛心還寫著大大的LOVE的蛋糕拿出去,用種無懈可擊的服務態度將那份蛋糕放在學長的面前。

還好客人漸多,阿華忙起來便忘了角落那個讓她頭痛的客人。

One piece咖啡館近期很受新生的青睞,畢竟今年的新生都還未受過老闆的大嗓門恐怖洗禮,紛紛攜友帶伴來吃這間據說蛋糕很好吃、咖啡更好喝的咖啡館。

一年級新生都很青澀,阿華看著他們就想起自己初到學府時也是那樣傻呼呼的模樣,心裡便是一片寧靜。原來已經經歷那麼多風雨,她在學府也可以算的上老人一枚了。

大多客人都是剛入學的少女,年輕氣盛、嬌俏可愛,會來到學府的大多都是天之嬌女,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便是家學淵源,人品樣貌放到外頭都是上品,嫣紅姹紫,相當賞心悅目。

等她工作到一個段落,突然整個咖啡廳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閒聊,只見一位長髮及腰的美麗少女款款往角落的紅髮青年走去,大方的往他的桌邊一站。

大衛見她站在桌邊率直的打量他,便紳士的站起和她相對:「有什麼是在下可以幫忙的嗎?」

少女的粉臉蘊上紅暈,漂亮的眼睛晶亮亮的染著情慾,仰頭看著他的眼神充滿愛慕之意,用種全店都能聽見的清脆嗓音說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你可以當我的男朋友嗎?」

出現了!這是開學後,每次阿華打工時,只要是學生會沒有包場時都會出現的名場面,

由於剛開學不久,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大多新生都意氣風發又過份自信,對學府的各種內幕不清楚的狀況,又大衛學長身為血族之子有著天生的魔性,便不時會出現像這樣不分男女皆有的告白場景,而且告白的新生皆有人上之姿和相當的自信。

對於美麗少女的告白,大衛學長不亢不卑的用他的招牌德國腔說道:「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我不能答應跟你交往。」

少女的目光灼灼:「為什麼?你有女朋友了嗎?」

「目前沒有。」

「還是你有喜歡的人?告訴我,我想看看。」少女抬起驕傲的下巴,一副就打算要和對方一較高下的自信模樣。

阿華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見紅髮青年避開她的注視,垂著眸光思考半晌,拿出紙條寫下一個電話號碼交給告白的少女。

拿到號碼的少女開心的回到座位,她並不知道青年給她的是學生會的號碼,打過去只會被總機擋下。

接著五分鐘內又收到一位少年的告白,並在其他人蠢蠢欲動的注視下,大衛只得放下半杯咖啡到櫃檯結帳。

結帳時,他看著阿華的目光有著深深的無奈,原本他會在結帳時親吻她的手背,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只得收斂,他就是怕會幫阿華學妹招惹到麻煩。

阿華對他的體貼毫無所覺,只是默默回想適才那些新生告白的眼神和神情。

反正大衛學長對她的追求也不是秘密,這件事都上過學府的八卦周刊許多回了,那些學長的年輕愛慕者一查便會知道,她也不知道多少次被學長的粉絲找上門嗆聲,而那些孩子見過她後,通常都會更加自信的離開,大多認為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

大衛學長離開前仍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深邃的彷彿要看穿她所有的艱辛和心底剛又裂開的傷口,用種讓人無法質疑的認真語氣:「阿華,不要強撐,有什麼事就找我。」

阿華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將零錢找給他,轉手便進了小費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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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5

變裝技巧 (三)

一整疊有著粉紅書皮的小說攤在桌上,阿華無精打采地將手肘壓在筆記本上頭。

她怕遇到石影老師便轉移陣地回到宿舍,繼續研究那一整疊小說。

阿華發現晴學姐借給她的一大疊言情小說的男主角的性格都很相似,甚至有種既視感。

男主角不是正義感過剩,便是溫柔到有找的強大聖母性格,而且不是王子就是總裁,怎麼看都很像大衛學長。

相對的,女主角則是各種背景和性格都有--蠻橫型、傲嬌型、小家碧玉型、害羞型、兇悍型、可愛型、幼女型、御姐型--攻略男主角的方式也是千變萬化,然而終歸一句話便是女主角的主角威能。

夏默一回到宿舍便看到室友對著筆記本發呆。

「阿華,聽說社團的指導老師終於出現了,是真的老師喔這次不是騙人的了!曠職五年才回來的老師,真好奇會有多討人厭!」夏默的語調裡滿是興奮,「社長說等一下在社所有歡迎會,我等一下換個衣服就去,一起去嗎?」

「我不去了,還有功課要做。」

「那我幫你,早點完成就能一起去了!」她湊過來,在阿華來不及反應前便將筆記本從她手中抽出。

「等一下!」阿華試著力挽狂瀾,卻已經太晚,一張紙從筆記本間滑落。

夏默眼明手快的抄起那張紙:「咦!這是期末考的格式用紙,變裝技巧?還有這個題目是怎麼回事啊?」

她訝異的提高嗓音,阿華壓著額角,輕聲提醒:「不是要趕去社所的慶祝會嗎?」

「那邊可以等,這裡的比較重要。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華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慢吞吞的解釋事情首末。

夏默向來就不喜歡大衛前學生會長,實在是做壞事被他捉到太多次,私下都用「那個愛玩騎士遊戲的吸血鬼」來稱呼他。而自從他公開追求自家的室友後,夏默便感到很憂慮,破壞校規被抓到的機率頓然上升好幾十趴,害她近期低調不少。

所以她一聽到阿華的計畫便衝勁十足:「太好了!我也來幫你甩掉那個討人厭的正義魔人!」

「……謝謝。」

夏默燦笑:「之後我再幫你介紹十個比大衛更好的男生!」

「不需要。」

「對了,這堆小說是怎麼回事?」

「晴學姐讓我帶回來讀的。」

「晴學姐?」夏默托著下巴想了一下:「啊,吳天晴嗎?熱舞社社長,她很有名喔!某一年跟我們的騎士先生不知道為什麼槓上了,寫了一本『攻略學生會長的一百種技巧』,那本書在騎士先生的粉絲團裡很熱門。據說晴學姐當時變裝成各種不同路人,跟蹤大衛會長數個禮拜,寫了厚厚的觀察紀錄這才整理出那本書。看來這些小說大概也是吳天晴當時的參考資料吧。」

「那本書能找的到嗎?」阿華問。

夏默微笑:「對啊,既然有整理好的秘笈,就不必讀這一堆小說了,我會幫你弄到那本書。」

夏默向來都很有效率,隔天一大早,那本書就躺在阿華的桌上。

那本圖文並茂的小書儘管不厚,卻讓阿華花了整整兩天閱讀並筆記,讀完之後仍是一片茫然。

並不是那本書不實用,而是資訊太多一下子消化不良。

書裡甚至有一整章的反面教材,列出大衛不喜歡的女性類型。

阿華看著二十幾條注意事項外加真實案例,從頭讀到看到頭昏腦脹,卻仍是找不到重點。

她想了想,便找同是男性的學伴給自已建議。

兩人相約在社團會館。薛連丹果然不負學伴的期待,看了幾遍後幫她整理出以下重點:

大衛學長對濃妝艷抹,追著他死纏爛打的粉絲(或許有切身之痛)感到很頭痛。他也不喜歡孩子氣,任性驕縱,或有公主性格的女孩子。

連丹樂觀的說:「所以只要能夠變成這樣的女孩子就可以了。」

阿華則是悲觀的與他對望:「我想不到有這樣的女生。」

阿華熟悉的女孩子都很有主見且獨立自主,她也很難在腦子裡架構出這樣一個面具。

薛連丹拿起筆將其中幾個詞圈起來:「那這樣呢?」

阿華唸了出聲:「死纏爛打的粉絲……孩子氣……嗯,孩子氣且死纏爛打的粉絲!」

「這個難度比較低吧?」連丹微笑。

「我、應該可以試試看。」

「那就不要仍是這麼一副那麼憂心重重的模樣嘛。乾脆這樣吧,周末我陪你到校外取材,去找看看有沒有類似的女孩子做參考。」

「謝謝……」

「學伴間道什麼謝?改天我約明澈出來你的店裡的時候,幫我打個折吧。」

「我請你們。」

「我請咖啡,你請蛋糕吧,要不然我好不容易約明徹出來還要你請客,那多沒有面子啊。欸,不要偷笑,偷笑什麼啊?」

他看到學伴少見的微笑,像是隱藏在院子角落的雛菊悄悄綻放一樣,淡淡的卻很吸引人,讓人很想小心呵護那麼珍貴的一刻。

「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插話的是新來的社團老師石影。

他一出現,阿華隨即隱去微笑,一臉的疏離戒備。

「我可以坐這裡嗎?」他指了指薛連丹身旁的空位。

薛連丹看了學伴一眼,見她毫無表情,既不抗拒也不露出絲毫和老師熟識的神情,便自作主張的將桌上的書都收到一旁:「啊,老師!請坐。」

「我剛回到社團,離開太久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而阿葉那個人你也知道是個秘密主義者,所以想要找你們聊一下,可以告訴我近期社團的狀況嗎?」

薛連丹理解的點頭,的確很難從社長那裏挖到幾句真話。既然社團老師終於回來了,他便盡可能將自己對社團這幾年來的變化都告知老師。

然而他講了沒多久,便發現石影老師的注意力往對面飄去。

順著石影老師的視線,他訝然看到阿華同學竟然已經垂下頭打起瞌睡,身體一歪,便倚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挪到她身邊的石影老師的肩上,就這麼睡著了。

石影老師對他做一個禁聲的手勢。

他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他錯過什麼嗎?感覺像是在看四格漫畫,中間兩格卻不見了。明明剛剛阿華還一付對老師打起十分戒備的模樣,怎麼一轉眼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然而仔細看阿華的睡顏,便可很清楚的看到眼下的青影和缺少血色的唇瓣,她這陣子肯定都沒有好好吃飯和睡覺,一定是太累了。

石影老師任由她倚著自己的肩膀睡著,老神在在的拿出一本書閱讀。

彷彿時間都靜止,俊秀的青年和倚著他的少女,這個畫面柔和到讓人不捨得擾亂這麼美好的一刻。

薛連丹小心翼翼的推椅準備離開,然而椅子卻吱呀的發出聲響,這麼輕的聲音便驚醒淺眠的少女。

連丹的動作定格,只見阿華醒來時還打了個哈欠,卻在看到身旁正在讀書的石影老師時又像上次那樣跳到一旁,臉色從白到不知道是尷尬還是憤怒的紅。

「你對我做了什麼?是幻術嗎?」阿華壓低的語音裡滿是怒氣。

石影懶懶地抬眉:「幻術?」

然而她看到石影眼中一晃而過的受傷神情就知道,石影並沒有對她使用幻術。

「我、我有事先走了。」

她將桌上的書收到背包裡,動作過於急迫甚至推落幾本書到地上,連丹連忙幫忙收拾,石影則是好整以暇的觀看少女慌亂的動作。

「阿華,你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那樣毛毛躁躁的。」

少女的動作停下,深呼吸,這才抬頭看他:「老師,不要跟我裝熟。」

她很快將書收進書包裡,對兩人一點頭後便快步離開。

「你要盯我到什麼時候?薛同學。」石影盡可能好脾氣的問。

「啊!老師,你和阿華認識很久嗎?」連丹實在忍不住要八卦了。

「這個嘛……你是阿華的朋友吧?聽說你一年級就被她承認學伴關係了,很難得呢,小貓很難交到朋友的。」

「老師果然跟阿華很熟!」

石影對著一旁空蕩的位置露出淡淡的惆悵顏色,就連同為男性的連丹也覺得很犯規。

「其實不應該回來的,讓那個孩子想起痛苦的回憶。」

「老師?」

「沒什麼?」石影微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你剛剛說到一年級寒假被社長陷害的任務,結果呢?」

薛連丹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了:「石影老師,阿華同學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所以看起來很冷漠,一直都用禮貌畫下界線,只有對老師才會這樣生氣,會這麼明顯的將情緒表達出來,老師對她來說應該是很特別的人。」

石影打量這個發出純陽氣息的童子,他是聽說社團收了個會吸引人類卻讓妖族排斥的少年,沒想到性格卻是如此可愛。

「我是看著阿華長大的,算的上她的長輩,感謝你一直在照顧那個莽撞的孩子。」

連丹實在很好奇:「我第一次看到阿華同學這麼情緒化的樣子,有點孩子氣呢。」

「當然啦,阿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是相當孩子氣的。」

「啊!真的嗎?」他總想像小時候的阿華應該是冷漠持重的模樣。

石影的眸光轉為悠遠,幾年對他也只是一彈指的時間,孩童時期的阿華彷彿只是昨日。

「她小時候可淘氣了,像隻小貓一樣東跑西跑沒一刻停息,哭起來嚇死人,笑起來又那麼可愛。」

就算她已經長成一個大女孩了,他心中的阿華是那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會拉著大人的衣角用那軟軟的嗓音撒嬌的小女孩,那個在海坪上奔跑如是輕盈的小精靈,那個偶而會惹點麻煩讓大人幫忙收拾殘局的小麻煩。

薛連丹聽得一愣一愣的:「老師,你好像在說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如果不是看到阿華對老師的態度,我應該不會相信。」

「什麼態度?」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就是那種有點肆無忌憚,就算生氣罵人時,嗓音軟軟的有點像在對大人撒嬌的感覺,實在太不阿華了。

石影的眼神黯淡下來。從前那個會對龍神親暱的喵喵叫的小貓已經不存在了,如今的阿華,陌生到令他感到刺眼。

失去的過去,再回首時已經只剩下逐漸模糊的記憶,重要的東西一但失去了便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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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4

變裝技巧 (二)

薛連丹知道學伴的壞習慣,她精神緊繃時會失眠,而且是很嚴重的失眠症。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和她已經熟識的他卻知道她近期精神過度緊繃,大概已經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就算想要改善這點也無從著手。

實在是變裝技巧的期末考給她太大壓力,她幾乎用視死如歸的精神來應付這門考試。由此就知道,大衛學長帶給她多少困擾,讓她一心一意只想將那個令眾多少女羨慕忌恨的重擔甩掉。

每天放學到社團會所,就會看到她抱著那一堆晴學姐給她的小說苦讀。

而且她看小說還做筆記,筆記本裡密密麻麻的人物性格和關係圖,連丹從沒看過有人讀小說讀得這麼認真,實在很想讓她知道小說不是這麼讀的。

阿華一栽進書堆裡便全神貫注,有時深夜在會館仍能看到少女埋首書堆的身影,沒多久一本筆記也已經寫到半滿。阿華連人物的對話都抄下來死背,就是為了讓自己面具的人物性格更加豐富。

一整周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少女的精神卻像是吃了興奮劑般越來越高昂,但連丹卻很擔心她的身體撐不住會先垮掉,幾次抽走她手上的書,要她去休息卻不肯,只是很厭煩地抱著書躲開他,像是他有多囉嗦一樣。

這天卻出現意外的狀況。

這天下午無課,他吃過午飯後便到會所找資料和趕作業,卻意外發現阿華慣坐的長椅上多了一人。

那是個很好看的青年。

黑髮長了用髮帶攏在腦後,青年的五官非常出色,深邃平靜的眼,挺直的鼻梁和白皙的膚色,高挑的身段既不過度強健卻也不瘦弱,穠纖合度的身段,那是個幾乎可以將任何明星的比下的好樣貌。

但讓人最深刻的是他的目光。當他的眸光落在薛連丹身上的時候,連丹感到一股寒意,他的目光彷彿會穿透人看進他的內心一樣,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心思和秘密在這人眼中都像是透明,他不自在地退了一步。

俊美的男子見狀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脣邊做個禁聲的手勢。

薛連丹這時才發現,這位青年的腿上有黑髮鋪陳開來遮住臉,粗粗一眼原來有人拿他的腿當枕頭,睡的正香呢。

陌生男子出現在社館已經讓他感到不太對勁,現在還有個陌生的女孩子就睡在阿華慣用的長椅上還拿陌生男子的腿當枕頭用,薛連丹不知道該向前勸離兩人還是任由他們待在自家會館裏頭?

微風吹動,紫薇花隨著打開的窗戶飄進落在少女的黑髮上,一派寧靜安詳的氣氛,男子低頭看著少女沉睡的面容時目光溫柔到彷彿會融化一樣,薛連丹也不忍擾亂如此平靜的氛圍。

他正想假裝沒看到閃到角落去讀書時,臨走前仔細一看才簌然一驚。

「阿--阿華!」

他驚叫出聲,雖然馬上就伸手摀住自己的嘴,卻已經吵醒原本在小睡的少女。

只見她揉了揉眼睛,一開始很困惑,但看了看離她最近的那個人,淡色的嘴唇顫了顫,然後才驚叫一聲跳到一旁,臉色變了又變,一下紅又一下白,連丹不曾看過她如此慌亂的模樣。

「石影……老師。」

她看到薛連丹在一旁,不著痕跡地退到他身後,像是在躲避什麼似的。

「老師嗎?」青年看著她的反應,露出些微落寞的神情。

他看阿華往少年的身後躲,眸色更深。「把我的腿壓麻了就想跑嗎?」

薛連丹終於能夠插話。

「你是我們的社團指導老師嗎?」

青年看了他一眼,眸光一轉,對上剛進門的葉社長,微笑。

「阿葉,我回來了。」

和葉社長一起進入社所的還有胡悠以及黛姬,原本兩人低聲在討論什麼,然而胡悠一見到石影便愣住,漂亮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葉社,我想起我有東西忘了拿,我先走了。」胡悠黑著臉轉身就走。

「唉啊,天九大人,我們是認識那麼久的哥倆好,怎麼剛見到小弟就走,真是見外。」石影堆起笑容跟了出去。

兩人用貓抓老鼠的速度一下子便不見蹤影。

業社長和黛姬交換幾個眼神,隨即和兩位學弟妹打過招呼後便回到社長室關起門來。

「阿華?」

連丹看著阿華的側臉,只見學伴臉上出現少見的茫然和更多他也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她安靜地看著石影消失的方向,茶色的眼瞳裡漾著壓抑的疼痛,許久,這才重重的閉上眼,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痛的就像,結疤的舊傷被挖開時,初露出血肉模糊的那一霎那。

■ ■

山巔上的風呼呼的吹著,在山頂對峙的兩人的衣襟皆灌滿了風,充斥了一觸而發的危險氣息。

追逐了大半個學府,如今兩人都不再使用人類樣貌。

石影已是慣常的銀色狩衣,一雙金眼在朦朧的臉上如焠火流金,望向天九的眸光凜冽。天九則是回復絕麗的非人樣貌,寬大柔軟的尾巴在身後展開如雀屏。

石影肅然道:「把我的畫還給我。」

「什麼畫?」

「不用裝傻,我知道你拿了我的畫。」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

「我整個世界的在找你,結果你躲在這裡,嘖。」

「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告訴我那副畫長怎樣,我可以幫你找喔。」

「……」

天九建議:「要不然就找當初畫給你的人,再畫一幅就好了嘛--」

然而這句話彷彿碰觸到石影的逆鱗,他臉色一沉,金眸一凝:「如果想不起來,就在這裡呆到你想起來吧。」

「糟糕!」

天九這時發現四周已被濃霧包圍,只剩燦燦金眸在濃霧中透出亮光,他馬上伸手往亮光處抓去卻仍是抓了個空。

不久霧濃到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把扇子,那是風屬的法寶,輕輕一揮便能颳起足以將小兒吹走的狂風。

他拿扇子朝四周揮了揮,卻什麼變化都無,空氣彷彿如膠水般黏濁。

天九只能暗暗嘆口氣。

「海市蜃樓嗎?」

他一開始便全神貫注,將九尾顯形準備打破任何術法。結果還是著了道,實在是幻蜃一族的幻術太強大,他原本就知道石影是位強大的大妖,只是他平常笑嘻嘻地看似人畜無害,跟小妖或是人類都能平等相處,於是天九對這個沒什麼架子的大妖的的戒心很低。

只能說平常看起來好脾氣的人,一生起氣就特別可怕。

他試著往同一個方向行走,走了許久卻只是一片虛無。

果然是海市蜃樓。他又嘗試空間穿越術,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他還是站在濃霧中,四周彷彿無邊無際。

他乾脆隨地而坐,這個時候,還是什麼都不做就好。

就不知道石影這次能在學府待多久?只要石影離開,海市蜃樓必定解除。於是這便只能是消耗戰了,看是他先忍不住將畫拿出來,還是石影先被討厭他的貓咪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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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3

變裝技巧 (一)

「四象學院的風華,有沒有興趣上我們學院的課?」

吃飯時間,一位穿著高領的高挑女孩坐到她面前,笑咪咪地遞過一張單子。

那是暗學院基礎課程的課程介紹。

學府裡,課程自由,只要能上完本貫學院的基礎課程,想要跨院學習不是問題,只要上課之前向校長室申請取得同意即可。

這位暗學院的學姊看著她,眼睛笑得如彎月般,很容易給人很高的第一印象分。

她觀察這位四象學院的學妹很久了。

一般東方人友人間並肩走路時會保持三十公分到半米的距離,歐美人士則會保持半米到一米的距離,而這女孩就她的觀察,即使和最熟的朋友也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

她如果能不排隊就不排隊,午餐時間也是等隊伍大概結束才慢吞吞地來到食堂。如果非得排隊也是側身背部以四十五度對著牆,和前後都拉開一小段距離。

找位置時也是,一定是角落靠牆的位置,上課也是選角落靠窗的位置,如果習慣的位置被坐走則會本能地找到另一個低調死角少,攻防皆可、容易退走的位置。

怎麼看都是殺手才會有的職業病。

在四象學院裡,眾學長姐看來都是個欠扁的死小孩,但暗學院的學姊看到了卻覺得是塊璞玉。

阿華細細地將選課單讀了一遍後才慢慢的開口:「我會考慮。」

而這天薛連丹剛好和阿華約好中午出來吃飯。

薛連丹每學期課程都排得很滿,由於他的志向是成為民俗學家,所以每學期他都選兩門外加旁聽兩門語言課程,再加上自家學院的課程就快忙不過來。但升上三年級這年,他發現自己學院的選課突然少的可憐,而且課表上只有一堂必修課程!習慣照著常規走的薛連丹有些適應不過,於是在選課前找了學伴交換意見。

到了自家學院最安靜的第四食堂,他看到一位陌生學姊正從阿華對面放下一張紙便走了。

「剛剛那是誰?」

一坐下,薛連丹就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阿華實在不是交友廣闊的人。

「暗學院的學姊,」阿華將選課表遞給他:「問我有沒有興趣選修他們的課。」

「哦。」薛連丹興致倒是來了。

暗學院,專門培養保鑣殺手之類的人才,在學府裡是隱密性第一的學院,弗洛依德上八卦出現最少的除了宗學院就是該學院。

「我看看......」薛連丹一條條看下去,亮起漂亮的棕色眼睛:「野地求生、密碼學、射擊課程……他們的基礎課程比我們學院的課有趣多了。阿華,要不要一起選個課一起去上,也有個照應?」

阿華無所謂地答應了,反正她的課單也很寬鬆,之前跨學院選科的經驗不錯,趁這個機會,多學一點不同的東西也好。

過了一周,兩人和錢學長討論過後,決定選修暗學院的「變裝技巧」這個科目。

錢學長表示,這門課對於他們出任務很有幫助。

於是兩個始終學不會教訓的孩子便默默跳入火坑了。

□ □

教授課程的是一位有著大肚楠,完美的禿頭,圓圓的臉上總是堆著微笑,長的如彌勒佛的中年男子,學生確實也都戲稱他為彌勒佛。

上課時,他大多都只是隨便講幾句,便交給一旁的助教學姐們授課。

頭幾堂課很輕鬆,學姊們教導學員使用各種變裝道具,從化妝品到仿生皮膚乃至於衣著以及飾品,眾學員花了很多時間才將這些令人眼花撩亂的道具弄清楚,眾人發現其中最難上手的反而是日常的女性化妝品。

從底基到眼妝,有無數種搭配方式能讓人的外貌改變,在此薛連丹如海綿般吸收的很快,相較之下阿華便顯得很笨拙,反而時常需要學伴搭救。

其中一堂課,當初邀請阿華參與課程的晴學姐,還做了一場令學員目不暇給的現場展示。她只用日常化妝品變臉,在眾人眼前從爽朗的少女一下子變成精緻的俄羅斯娃娃,或是畏縮的中年男子,或是黑膚的非裔少年,再搭配上適合其角色的嗓音和口音,簡直讓人分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她。

學員大開眼界,興奮地討論起所見。

「俄羅斯版的學姐太美了,我可以配十碗飯!」

「我也想裝扮成那樣的美人,每天自己看著鏡子就能清槍實在太棒了!」

「欸,會不會現在看到的晴學姐是假的,其實跟我們一樣都是個帶把的?」

「我才覺得啊,彌勒老師才是假的──」

某個學員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將狐疑的目光投向在一旁坐得如大肚佛的老師,就連薛連丹也覺得老師很可疑。

等學員熟悉各種變裝道具便迎到了實習課。彌勒佛要求每個人裝扮成不同的對象,之後必須到校園走動驗收成果。

薛連丹為自己上了精緻的淡妝,戴上假髮和瞳孔放大片,穿上已墊出胸型的深色露腿長裙──當然沒有忘記要將腿毛剃乾淨──結果非常驚人,所有學員都看呆了眼,就連暗學院的眾學姐都讚不絕口,說他很有天分。

一開始薛連丹感到很彆扭,但隨著妝容改變,他彷彿戴上一個面具,他感到自己躲在這個面具後很安全。他對著其中一位男學生拋了個媚眼,那個可憐的孩子眼睛都直了,幾乎就要當場化成哈巴狗跟在他腿邊轉。

之後他到校園裡轉了一圈,結果便是弗洛依德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一堆「神人」的帖子,神祕女郎成了學府裡的熱門話題,那卻是後話了。

反而是阿華,晴學姐盯著她看了許久,就是不敢將她放出教室。

阿華裝扮成一個黑瘦的青年,她的假髮很逼真、化妝也在連丹同學的幫助下無懈可擊,但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因為──就算外貌改變,這個青年怎麼看都會讓她聯想到原本的阿華學妹。

晴學姐繞了幾圈,最後目光停留在她那雙過分清澈的茶色眼睛。她想了想,拿了一副黑色的隱形眼鏡讓她戴上,除了眼睛顏色改變,結果還是不變。

她又看了許久才發現問題所在,在於阿華學妹的存在感太淡薄,而她那股淡漠的氣質則是太明顯。

明朗的少女打了個響指:「阿華學妹,我要你在腦海裡找出一個很熟悉的人,將那個人當成一個面具,套在你的身上。」

阿華想了想,微側著頭,垂著眼睛露出一個靈巧狡詰的微笑。那是夏默的招牌微笑,通常看到這個微笑就知道有人要倒楣了。

晴學姐開心地拍手:「就是這樣!果然好多了。」

她解釋:「阿華學妹,要扮演成不同的人,就像戴著不同的面具一樣,心中沒有面具是無法扮演成不同的人的。」

「面具,是某種預設的人格嗎?」

「學妹很聰明!是的,如果你沒有在心中出現預設人格,就算外貌改變了,你的氣質和一舉一動仍是會出賣你的真實身分的喔。」

「學姊也一樣嗎?」

「是的喔,我在腦海裡準備了二十四種不同的面具,隨時都可以轉換。」

她隨即即興表演一段,只改變聲音和細微的表情和氣質,卻像是完全變了個人,給人的觀感和情感也全然相異。

阿華看直了眼,晴學姐笑嘻嘻地說:「可以喔,阿華學妹也做得到的。」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像出一個面具……」

晴學姐跑回休息室搬了一堆書塞給她:「這些是言情小說,對角色扮演很有幫助的喔!」

「啊?」

「阿華同學的功課,就是先將這些小說都看完,增加人生歷練。」

「……好。」

又過了幾堂課,薛連丹在課程中如魚得水,怎麼裝扮都能讓四周男性學員大飽眼福。相較下,阿華則是被晴學姐禁止在讀完那疊言情小說前進行實習,只能成天抱著言情小說苦讀。

這一天,晴學姐發布重大公告。

「現在,大家的目標便是要通過一個月後的期中考,每個人的題目不一樣喔!希望大家會喜歡我們精心準備的題目。」

她發給每位學員一個密封文件袋,每個人打開閱讀後都露出尷尬又奇怪的神色。

薛連丹拿到的題目是要變裝成三十多歲的成年人並且能不依靠證件自由進出酒吧。

他思考了半晌,看到學伴對著手中的紙發呆,本著學伴要互相幫助的精神湊過去看。

只見阿華拿到的紙上寫著大大的題目:「跟大衛前學生會長告白並被拒絕。」

薛連丹忍不住按著額頭想,這些學長姐太過分了,根本就是故意要看八卦的。

阿華走到彌勒佛處低聲詢問,得到回應後又無精打采的回到座位。

薛連丹在她耳邊小聲問:「你剛剛是不是找老師換題目,然後老師說不能換?」

阿華點頭:「連丹,抱歉了,我這科要當掉了。」

「為什麼呢?」卻是晴學姐雙肘壓在桌上,對著阿華露出爽朗如春風的微笑:「學妹,這個題目難道不是個好的契機嗎?」

「什麼契機?」

「讓大衛會長討厭你的契機啊?對於王子殿下的追求,你不是一直都很煩惱嗎?為何不趁這個期末考,仔細研究大衛會長討厭的女性類型,然後製造出那樣一個面具,這樣就會讓他討厭你了。」

阿華的茶眸亮了亮,似乎看到新的可能性。

自從二年級末期被大衛宣布要追求她之後,阿華對於這個學長的行動,除了感到困擾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大衛學長是喬的表兄,和喬有如出一轍的顯著紅髮,是德國某個古老家族的首要繼承人,不論外貌談吐乃至性格都完美得無懈可擊,被粉絲們稱為王子殿下。兩人原本就從生活背景到性格乃至朋友圈都相異甚遠,阿華也不懂為什麼對方會喜歡上自己。

總之孽緣就在一次次的意外中莫名加深,她很討厭虧欠人情,卻默默的人情債越積越高,現在她只想停止這種惡性循環。

如果能讓大衛學長討厭她──這個可能性值得嘗試。

阿華凜然地看著晴學姐:「我會努力通過考試。」

「很好!」晴學姐見自己成功引起學妹的鬥志,笑的瞇起一雙柳月似的眼。

「那麼,薛學弟,你對自己的考題有問題嗎?」

連丹搖頭,他的題目和阿華收到的相較下簡單太多了,他可以花點時間和心力幫助學伴通過考試。

「好孩子。」

晴學姐笑嘻嘻的看著這兩人,回頭又找了更多言情小說塞給阿華。

「加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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