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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05

星途 (五)

於是她成了星子的同居人,即使過了兩週,這一切都對她仍像一場夢。

星子在家的時候很少,時常為了排戲兩三天不回家,但他留下了不少錢放在抽屜裡任她取用,也不怕她會拿了錢就離開。

她則是花了幾天將房子打掃整齊,又將冰箱裡的過期食物都清掉,小心翼翼地捏了張已經很久沒有碰過的藍色鈔票到附近的傳統市場買菜,買菜時還被菜販誤以為是菲傭,同情她一身皮包骨並多給她一把青菜要她私下煮來吃。

於是抽屜裡少了張小朋友、多出幾張找開的紅色鈔票、冰箱裡則是滿滿的菜和肉。她感到很心虛,像是偷了星子的錢,深怕當他回家時發現抽屜少了錢會將她趕走。

她每天都會煮好三餐,儘管星子總是不會回家吃飯,她還是會守著一整桌冷掉的菜餚看著牆上指針走動,直到餓到受不了才悄悄夾了兩筷子很快送入嘴裡,眼睛還盯著門口就怕此時星子會推開門撞見她偷吃的一幕。

星子終於回到家,他回家一進門又忘了她的存在,兩眼無神坐在沙發上發呆。然而當他看到她時,原本呆滯的眼睛總會亮起光芒,這時她很快將食物從冰箱取出加熱,然後不安地站在一桌食物旁看著他。

「這是你煮的嗎?」星子餓了,坐到餐桌前。

她忙替星子添了碗飯。

星子只是靜靜地看了她許久,久到她覺得手腳不知道該放到哪裡,久到她環顧自身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事情。

「怎麼只有一碗。瑪莉,你向來不是最貪吃的嗎?一起吃吧。」

星子慢吞吞地起身,逕自又添了碗飯放在一旁,推著她坐入一旁的椅子上。

「我……我也一起吃嗎?」

「當然。要不然我吃不下。」星子一面說話一面任性地將唯一一隻雞腿放進她碗中。

「欸!可是、可是……」雞腿是她在市場裡捏著零錢,考慮很久又和攤位老闆殺價後才買回來的。

「瑪莉你太瘦了,你若不吃我會生氣。」星子大人一句話結案。

星子給自己夾菜,自顧自地吃了起來。她掙扎了一會兒,肚子確實很餓,便在星子不斷夾肉餵食間吃到肚子撐到受不了,她竟然一個人就掃掉大半桌的食物。

「就是要這樣多吃點才會胖一點。」星子滿足地瞇著眼,一面將碗盤放到流理台並挽起袖子洗碗。

「我、我來洗吧……」她緊張地在旁邊想搶過洗碗權,然而星子看起來就是個弱不禁風的青年,她不敢將他推到一旁就怕會傷到他。

「你煮飯、我洗碗,這很公平的。」他笑了笑,笑容好看到讓她恍神:「瑪莉你休息一下,等一會兒我們一起出去買點東西。」

她實在受不了自己,每次只要星子這麼對她笑一笑,她就會失神到天邊。

她就這麼在流理台旁呆站,看著星子穿起圍裙洗碗。即使現在星子就站在她身前不遠處,她仍是感到夢幻不實,那個電視裡的大眾情人就站在她面前,是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

然而和電視裡的他不同,現實裡的他少了點讓人無法呼吸的氣勢,多了點人氣,尤其回到住所的他,像個普通的大男孩多過明星。

洗完碗盤後,星子換上明顯是路邊攤買來的衣服並戴上鴨舌帽搭上圍巾遮住半張臉,拉著她出門逛街。

半小時後,兩人輾轉來到一條服飾街,她站在一堆乾淨的衣服間感到無所適從。

「瑪莉,你喜歡哪種衣服?」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攪著手感到很不安,難道星子專程帶她出來就是為了替她添購衣服?

星子修長的手隨意撥弄著架上的衣服,又仔細打量她一番後從架上取下幾件衣服塞給她。

「先試試看這幾件,再告訴我你喜歡不喜歡。」

實在是星子的語氣沒有讓她質疑或是討價還價的餘地,她僵硬地跟著店員到後方更衣室試穿衣服。星子選的每一件衣服都很好看,然而穿在她身上簡直就不對勁,而且上頭的標價讓她感到暈眩,每一件衣服都比她一個禮拜的工錢還多!

「瑪莉換好了嗎?讓我看一看。」卻是星子等太久,乾脆就守在更衣室外頭等她。

她聽到星子的聲音很緊張,尤其這衣服根本就不適合她。她得趕快脫下!

她正穿著一件有著黑色蝴蝶結的白色連身長裙,長裙可愛俏皮也能顯出女性淑女的氣質,然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怎麼怪,彷彿鏡子映出的是隻穿著衣服的人猿一樣。

然而她手忙腳亂還拉不到後方拉鍊時星子的聲音又慢吞吞地響起:「瑪莉,我要拉開布簾囉。」

欸欸欸!怎麼辦?她僵在原地不敢動,直到更衣室的布簾被緩緩拉開一縫,時間慢得彷彿是把凌遲她的刀,她絕望地垂下眼,星子一定會覺得這樣的衣服在她身上很浪費,簡直就是恥辱。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有羞恥心了,然而在星子面前,她卻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羞並害怕丟人。她不想讓星子看到她像隻猴子穿著美麗洋裝的模樣,那種落差會讓任何一位審美觀正常的人笑到打滾。

星子站在門邊審視她。正當她的頭越垂越低,她以為自己就要被絕望殺死時,星子終於說話了。

「很好,這件很適合你。」青年點點頭,又將另一件洋裝遞給她:「再試試看這一件,換好了叫我喔。」

她愣愣地接過同樣走可愛風的淑女服飾,看著星子將布幔又拉上,她呆站許久才機械地換上另一件衣服。

「很好,這件也一起包起來。」星子滿意點頭。

「……等、等一下,」嗓子因緊張而有些沙啞,她還是忍不住問了:「這……這衣服不適合我……」

「誰說的?」星子挑眉,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你最多只有十七、八歲,這衣服很適合你,年輕人就應該穿年輕點的衣服。不要再繼續穿你那幾件阿婆裝了,那一點也不適合你。」

她訝異地張著嘴。

究竟星子怎麼看出她的年紀?鏡子裡的女人又黑又瘦且皮膚缺少光澤,不論是誰都會說她起碼有四十歲了。

於是她被星子塞過更多衣服,一輪輪試穿下來她眼花撩亂,到最後連偷看標籤上的價錢的力氣也沒有,星子便愉快地拿了一堆衣服去買單。

星子甚至還親手幫她挑了幾套內衣褲,試穿內衣的時候她還害羞到被店員鼓勵,窘得她想當場找洞鑽。真有種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

然而當他們提著大包小包逛到第三家店時,星子便被路人認出來了。

才一瞬間便風雲變色,原本平靜的購衣之旅變得非常混亂,她聽見尖叫聲彼此彼落,到處都有塗著指甲油的手朝著他們抓來。

慌亂間,星子的帽子以及圍巾都被扯掉,他似乎習以為常,握住她的手往馬路跑。

她被拉著跑了起來還不忘撿起一袋星子落在地上的衣服。已經付錢的衣服掉了就太可惜了,她緊抓著幾袋衣服彷彿比自己的生命還貴重……不,這些昂貴的衣服是確實比她還貴重啊!

當星子攔下計程車和她一起坐進去時,她聽見星子嘆了口氣:「太快被認出來了,睡衣和鞋子都還沒有買呢……」

她看著手背上被無意劃到的指甲痕,耳朵裡還因為適才的粉絲們的尖叫聲而隱隱作痛,她餘悸猶存。

和星子一起出門,心臟要很大顆啊!

■ ■

沒有光的夜裡,她聽著男人的鼻息細細已是熟睡,便屏息著從他懷裡掙出拉出距離。

只要在家的夜晚,星子總會習慣性地摟著她睡覺,像個大男孩抱著心愛的玩偶那樣一臉滿足地睡去,一點情慾也沒有卻對她顯得很依賴。

星子睡得很熟,她卻因此睡不著覺,總是僵硬地讓他抱著睡,直到他熟睡後才小心翼翼地滾到牆角將自己縮成一團。

太危險了。跟自己暗戀許多年的國民偶像躺在同一張床上而且還被大字摟著,她全身僵硬不敢動彈並只能小口小口的呼吸著,心臟跳得就像火車在奔跑。當星子的呼吸撫在她臉上,她只感到臉頰燙得就像要燒起來一樣,然後這股熱氣在全身的肌膚上蒸炙,雙腿間甚至有不舒服的潮濕感。

再這樣下去,她肯定會因為心臟運動過快以及欲求不滿而早逝。

她縮在牆角和星子隔了一段距離,這才感到自己能夠正常呼吸。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究竟瑪莉是什麼人?

星子心情好的時候喜歡摸她的頭,累的時候喜歡枕在她腿上聽她唱歌,當星子那一雙深邃的眸子看著她的時候,彷彿正看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她實在不忍心讓那雙眼睛再度蒙上陰影。

星子肯定將他和那個對她很重要的人搞混了,可是她卻不敢問,就怕出口的問題會戳破這麼一個過份美好的夢。

但是瑪莉究竟是什麼人?是星子曾經的女友嗎?一想到這點,她就感到喘不過氣來,胸口彷彿有大石壓著。

星子對她的態度卻又不是情侶間的愛戀,而是小男孩對安全毯的依賴那種感覺,然而他的舉止不是男孩對母親那種依賴而是以上對下的寵溺。

他依賴她卻也寵她。他依賴她如一位小男孩,卻又寵她猶如一位嚴父。

說起來很矛盾也很複雜,但星子在她眼裡就是這麼一個既矛盾又複雜的存在。

而星子在這段期間也有很大的改變。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星子的時候,他看起來疲倦而空洞,像是尾離水後就快窒息的魚一樣,看著她的模樣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之人。

然而這兩周來他卻像是回到能夠滋潤他的水中,整個人越發亮麗,初見到他的時候星子還得靠化妝來遮掩眼圈和暗淡膚色,現在卻已經調整到可以直接去拍洗面乳廣告,男生有這樣的膚質真讓人忌妒。

她看著星子的變化便只能默默將一堆困惑與問題吞進肚子裡。

至少她的存在有了一點點意義了。

她知道這一切肯定是個錯誤,也許等星子回過神弄清楚她並不是他的瑪莉時就會將她丟棄。然而待在這裡為星子灑掃煮飯兼當個挑戰心臟的人型抱枕,她卻感到很充實,尤其當她看著自己默默的支持讓星子越發光彩耀人,她就覺得很有成就感。

所以她不會問瑪莉是誰、她不會主動去戳破這個虛幻的夢境,星子說她是瑪莉那她就是瑪莉。

這樣平靜的生活,真希望能夠一直、一直、一直持續下去。

墜入睡眠前,她默默許了個願。

然而沒想到才過了一天,世界全然變了樣。

■ ■

她盯著電視螢幕,手指不自覺地攪在一起。

她一大早起來洗衣服和煮早餐,煮飯時她打開電視一面看新聞,然後她便放下所有雜務怔怔地盯著畫面,隨即連轉幾台都在播放一樣的畫面。

畫面是用手機錄下的影像,一遍又一遍被重播,一旁搭配上記者飛揚的語音卻讓她的心情低沉。

那是昨晚星子帶她去買衣服時被拍下的影片,即使因為畫質不好看不清楚畫面中的她,但星子的表情卻清清楚楚地被放大和定格。

星子拉著她行走,眼神堅定面容淡漠,完全無視這些偷拍的手機。而由於夜晚且她的皮膚又黝黑所以在影像裡只是一團看不清面容的影子,這讓她感到稍微好一點,她可不想被那個可怕的老婦人抓回去。

這許多粉絲用手機照的不清晰照片轟炸了新聞版面,記者如同噬血的動物一樣在畫面上興奮地做出各項猜測,許多驚悚的詞句讓她不知所措,她聽著那些激動的言詞,看著訪問中因星子緋聞的關係而哭泣的粉絲群,她也很想哭。

她知道台灣的新聞就是這樣,一聞到腥味便會如鯊魚群起撲上撕咬。

她就這麼成了星子的緋聞對象,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對於星子來說,究竟是什麼。

她只想靜悄悄地躲在這裡,她什麼都不是。她很怕自己這麼卑微的存在會讓星子苦惱,會影響到星子的工作和生活,會害他失去重要的工作。

都是她的錯。她只能愣愣地盯著電視,腦中一片混亂。

直到一隻手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星子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就像普通的大男孩一樣剛睡起一頭亂髮,彷彿沒有注意到新聞一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便又慢吞吞的到廁所梳洗。

期間他聞到燒焦的味道時衝出來關火卻已經來不及搶救鍋子裡燒焦的早餐,她心虛的縮在沙發上只想找洞將自己埋起,星子卻無所謂的笑了笑:「等一下我們一起來做蛋餅吧。」

等他梳洗完畢神清氣爽又和她一起吃完早餐後,他才將電話線插入電話裡,她這才發現原來前一夜星子悄悄將電話插頭拔掉。

電話線剛插上不久,電話便響了。

她原本就神經緊繃,一聽到電話聲便驚嚇跳起,星子任由電話響不去理會,摟著她的肩膀安撫許久,直到她幾乎忍受不了時,他才怡怡然地拿起聽筒。

「喂。」

星子之後便只聽不說,聽筒中隱隱傳來女性的嗓音。

或了許久,他才回了一句:「我找到瑪莉了。」

對方不知道又說了什麼,星子只是興致缺缺地聽著,直到最後才淡淡地說:「麗姐,那就麻煩你了。」

掛掉電話後,他彷彿心情一點也不受影響,笑吟吟地問她:「瑪莉,要不要一起去買菜?」

她用力搖頭,昨天的教訓猶在,和星子一起出門太危險了。

她在他沉靜的眼神中微微縮瑟,他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便拉著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盡是些無聊的綜藝節目,兩人這麼窩到中午,這種平淡無趣卻又讓人安心的時間感才被突來的電鈴聲打破。

電鈴響起時,她兀自恍神在廣告中激揚的旁白中,直到星子起身開門她才驚醒,嚇得她從沙發上跳起,躲到沙發後就怕是無處不在的狗仔隊。

星子開門領進一位客人。

她從沙發後露出頭,客人一走進門就如走進自家一樣,大剌剌地坐上沙發,用種挑剔的眼神端詳她。

中年女人的臉上畫著淡妝,紅唇的線條有個性地翹起,烏黑如雲的大波浪長髮披在背後,女人有著精明幹練的眼神,她的自信更勝美麗讓人印象深刻,她不禁看呆了。

「麗姐,你嚇到瑪莉了。」星子語帶責備。

「哦?」麗姐懶懶揚眉。

星子有些無奈地看著她,麗姐逕自點了根菸,對著面前的兩人吞雲吐霧。

「麗姐,你答應過會幫我的。」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她被客人銳利的目光看到很緊張,感到自己像是菜板上等著被除鱗去腸的魚。

過了許久,她才將手中的菸隨手熄滅。

「星子,去工作吧。剩下的我來處理。」

星子鬆了口氣,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也不解釋,回到房間背起工作用的大背包便離開公寓。

她手足無措地被留在公寓裡,和一個讓自己很緊張的女人關在一起。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星子似乎很信任這人,但眼前這人卻讓她感到莫名緊張,她的胃痛了起來,甚至可以說是因恐懼而絞痛。

麗姐又點了根菸,俐落眸光藏在繚繞的煙氣之後。

「你知道誰是瑪莉嗎?」

「我就是瑪莉。」她緊抓著衣角,固執地說。

「呵。」麗姐感到有趣地打量著她。

她感到自己的腳在發抖,卻又忍著恐懼和她對視。

麗姐注意到她強忍恐懼的模樣,淡淡地笑了。「星子曾經息影將近一個月,你知道這件事吧?」

她點頭,張口想說什麼,語言臨到唇邊卻又吐不出口。

這是所有星迷都知道的事件。半年前,星子開了場演唱會,據說是演唱會的會場燈光故障,觀眾在慌亂中相互推擠,試著引導群眾的星子摔落舞台下被混亂群眾擠壓重傷。星子住院一個多月才得以在媒體上露面,當時星子的蒼白虛弱讓所有星迷都很心疼。

「半年前的那件事情過後,星子得了嚴重的失眠症。他怎麼都睡不著覺,我們試了很多方式,卻都無法改善他的狀況。他已經出現神經衰落的症狀,醫生說他如果持續睡不著覺,恐怕後果會很嚴重。」麗姐挑剔地打量著她:「星子已經很久都無法好好睡覺了,你卻讓他能夠睡著,瑪莉,你得留在這裡陪伴星子,不管你願意與否。」

「可是……」

麗姐打斷她:「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唯一的一次機會。你如果不願意當瑪莉,你可以離開,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沒有後顧之憂,之後你想過怎樣的生活都可以。但你如果要當瑪莉,今後你便得好好扮演這個角色,沒有退出也沒有離開的機會,你今後的人生便只能是星子的瑪莉。」

「我……」

「你可以不必現在便答覆我。我給你一周時間考慮。」麗姐的眸光柔軟下來:「後者會是條無比艱難的道路,我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不要做會讓你後悔一輩子的選擇。」

「……」

「對了,星子少了個助理,你來當他的助理吧。你沒有經驗,薪水不多,但是啊,女人一定要為自己存錢,不要在金錢上依靠男人。」

「欸、啊、可、可是--」

「在你告訴我你的選擇之前,你應該要重新認識星子--他工作的模樣你沒有見過吧?我希望你能夠看清楚真正的星子後,再來做決定,從他的助理的角度來觀察是最合適的。」

「可、可是……」

「沒有可是。沒有經驗也沒關係,我會訓練你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

但在這之前,她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得釐清。

「麗、麗姐--」她小心翼翼地喚對方,見她對自己如此稱呼她不顯反感,這才問了:「那、那個瑪莉……究竟她是什麼人?」

「呵,瑪莉不是人喔,瑪莉是一條狗。」

看到她呆若木雞的模樣,麗姐愉快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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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6

星途(四)

這或許只是一場夢。

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她已經太久沒有一個棲身處可以遮風擋雨,更遑論能夠蓋著棉被、睡著彈簧床,這個被窩實在是難以想像的溫暖。

她是不是死了?這其實是死後的世界?

但為什麼她又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和被子上的男人體味相混?死後的世界不該有這些味道才對。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緩慢的轉動著遲鈍的腦袋。

然後,慢慢地,她記起來了。那個只應該出現在電視裡的人出現在她面前,牽起她的手要她跟他回去。不是請求更不是規勸,理所當然的語氣,但他的眼神卻讓她無法反抗、無法拒絕。

於是,她溫馴地跟著他,手心交握,但她卻感受不到太多溫度。

果然是幻影吧?暈呼呼地,她額頭的溫度熨紅了臉,跟著他在小巷間穿梭,最後似乎進了一棟公寓。

老舊的公寓,樓梯間只有一盞昏暗的燈,牆壁龜裂漆落了滿地,這裡……是哪裡?她突然慌了起來,掙了兩下卻發現對方握的那麼緊,亦或是她已經太過虛弱,她分不清楚了。

那人仍是握著她的手,另一手拿鑰匙開了門,一開門,門內宛如廢墟一般。

桌上空的泡麵保麗龍碗堆成一疊發出臭味,地上到處都有揉爛的紙和報紙,用過的襪子掛在沙發邊緣,沙發上還有揉皺的牛仔褲和襯衫……他毫不在意地踩過地上紙張,她則是小心地踏在安全地帶上,雖然幾乎沒有所謂的安全地帶。

他將沙發上的衣物隨手揮到地上空出位置坐下,揚頭看她。燈未開,客廳很暗,後方些微天光將地板上的雜物照出形影,她料想客廳後方便是寢室。

背著光,他的面孔幽暗,她卻看得比剛才隔著晨霧要清楚多了。他臉上的妝掉了一半,露出半張慘淡無血色的凹陷臉頰,眼眶下的黑影深深,沒有光照,黑色的瞳仁毫無光彩,他彷彿尾只能在影子中慢慢衰敗的魚。

他揚頭的姿態也像是必須浮出水面才能呼吸的魚,她對這張本應熟悉的面孔感到陌生,想要掙開他的手,眼睛對上那雙毫不透光的黑瞳那霎那,所有的動作卻都被凍結。

悲傷、喜悅、哀愁、憂慮、愁苦、懇求、告解,那麼多矛盾、互相牴觸的情緒全攪在一起,她從沒見過一雙眼睛裡有那麼多難已解讀的情緒,他像條快被絕望淹沒而垂死的魚,看著她眼神卻是空洞而遙遠,她這才發現他的眼底壓了太多的疲倦。

他就這樣凝視著她,卻像是在凝視著她不熟悉的存在,他的眸光蒼白而熱烈--她不懂蒼白和熱烈怎麼能夠同時存在,這個人就是這麼矛盾,被他這麼看著她只覺得心跳加快,腦中一片空白。

「為我唱。」他要求。

他的聲音低沉,彷彿有著她無法拒絕的魔性,她不由自主地開口唱起一首溫柔的歌。

他看了她半晌,卻慢慢地低下頭,正她以為他要吻他時緊張地閉上了眼,見許久沒動靜,睜開眼才發現他已經趴在她腿上沉沉睡去。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全身僵硬,歌聲卻不敢停下,任由他的頭將腿壓得發麻。

他睡得很熟,睡容平靜得如一孩子。

時間或許過了很久,直到唱到喉嚨乾了,她還拿不了主意是否繼續還是停下,響亮的電話鳴聲卻突然攪亂沉靜的空氣,同時也截斷了她的歌。

趴在她腿上的男人一下子便醒了,似乎困惑於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呆坐著任由電話響著許久,這才緩緩地起身到電話旁,沒有接起話筒而是按了擴音鍵。

「星子,大家都在等你,你怎麼還沒來?你從來都沒有遲到過的,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擔憂滿溢的女聲如子彈般從小盒子中掃射而出。

青年好整以暇地到廚房為自己倒了杯水,任由女人「喂」、「喂」、「你在家嗎」地緊張大叫。

「星子!說句話吧!需要請假嗎?你現在在家裡嗎?還是我讓人過去看看?」

他將空杯放在桌上,一面將東西往旅行袋裝:「我睡遲了。」

「睡、睡遲了?」聽到這個回應對方似乎矇了,許久都沒有答話。

「我現在就過去,讓劇組等我十五分鐘。」

他戴上墨鏡背上背包,不等回應便將電話擴音一把按掉俐落地出門了,渾忘了剛剛才撿了一個人回家。

門打開、關上,也將她和一室的無聲關在裡頭,她在逐漸被黑夜環抱的室裡呆坐著,她或許餓昏了,這只是奇怪的夢境一場。

她起身,搖搖晃晃地繞著房子像個夢遊者亂走,直到她進了房間倒在柔軟的床上睡去,這一切都還只是場奇異的夢境。

她是被餓醒的。等她醒來卻已是天明,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許久才找回昨日的記憶。

身體好久都沒有這麼暖過了,她豎著耳朵聽著屋裡的聲音卻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那個人還沒回來。

她摸黑起身,還踩到地上的衣物和不明物體,跌跌撞撞地道廚房開了冰箱找出幾瓶過期的罐頭加熱後胡亂吃了,這才覺得離開她很久的力氣和溫度都回到身體裡,她這時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不管這是不是只是夢境一場,她決定將這個亂糟糟的房子打掃一遍,她實在看不下這樣的髒亂。

■■

星子一直到天黑才回,一臉疲倦、恍恍惚惚地踏進公寓裡,完全沒注意到地上不再堆滿雜物,更沒注意到沙發上、地板上堆著的髒衣物都不見了。他將原本背著的旅行袋丟到角落,將襪子和外衣隨地亂丟,再將自己丟到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她怯怯地從房門後探頭,見他似乎忘了她的存在,這才小心地貓步走出,很快將地上的髒衣服和襪子收走。

星子困惑地轉動眼睛向她,原本攤著的身體警戒地挺直,像是不懂為何家裏會多出一人。

青年的眼神讓她原本便忐忑的心情更加不安,她覺得自己像是誤入民居的骯髒流浪犬,或許等一會便會被主人以大棒打出。她縮著頸子彎著背,小心翼翼地倒退著躲到門後,從門後怯怯地探頭偷看他。

慢慢地,青年看著她的眼神柔軟下來,他放鬆地靠回沙發上懶懶地對她招手。

「瑪莉,過來。」他的眼中有著暖意,拍拍沙發示意她坐下。

被那麼漂亮的人如此期待地注視著,她便無法再繼續躲在門後,只能怯生生地從門後探出,走到沙發邊緣屁股挨著邊角小心坐下。

「再過來點。」

他伸手向她,她怯怯地伸出手,才剛訝異於他手指缺少溫度的幽涼,他卻在雙手交握的同時傾身向前結實地抱上了她,將下巴擺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頭半埋在她油膩髒污的頭髮裡。

很緊張。她僵硬的像塊石頭。

「瑪莉,妳終於回來了……妳終於回來了……」

耳邊的囈語那麼輕,聽在心裡卻又讓她一痛,雖然她不懂自己為何會因他的話語而心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眉間憐惜地擰起讓她不捨的皺摺。

「怎麼會弄的這麼髒……妳受苦了。」

他起身,溫柔卻不容掙脫地執起她的手,牽著她進入浴室,將她壓著坐在澡盆裡。

她頓時有點慌,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些什麼。

她坐在浴缸裡,青年跪在浴缸外,她看到青年的襯衫半敞著露出細緻的鎖骨和形狀美好的頸子,背著光青年的面容陰沉不定。他伸手探向她,不管她恐懼地在浴缸裡縮成小小的一團,一手壓著她的肩膀一手卻開始解開她的扣子。

他想做些什麼?

她這時才意識到對方畢竟是個男人,她突然感到很恐懼,她再也不要被男人碰了!這個人不是電視劇裡那個溫柔又深情的君樹,他是個現實中的男人,意識到這點她這才恍然夢醒,抓著敞開的衣領便開始發抖,一面扭著身子閃躲他的雙手。

兩人便像演著一齣默劇,女人咬著牙不出一聲地在浴缸裡扭動,男人壓著她緩慢地剝著她的衣物。男女的力量始終有別,又她實在太久未能好好進食,氣力弱得小兒也能扳倒,沒多久不但連上衣和胸衣都落地,就連已經穿了太久的牛仔褲也被拉掉丟到一旁。

她感到很屈辱,只能恐懼地抱著肩膀護著胸口,蹲在浴缸裡縮成小小的一團,將下唇要出血來忍著不哭。

她覺得自己好輕賤,就連最後一層保護著她的自尊也被輕易地剝離,於是當男人伸手褪下她底褲的時候,她終於嚎啕地大哭出聲,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信念被重鎚打碎了。

她已經不是對男女之事懵懂無知的少女了,她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不要在這裡、不要當她以為自己被拯救的時候將她推入更深的地獄裡,她掏心撕肺地大哭著,尤其當那雙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肌膚時,彷彿被爬蟲動物碰觸到的噁心感讓她哭得更大聲。

她不敢抬頭,就怕看到那個她曾經偷偷在心裡描繪過很多遍的男人會變成她的惡夢,恐怕他的臉會和她丈夫那癡呆的面孔重疊。

但她所想像中的痛苦卻遲遲未落,赤裸的她在漸冷的空氣中顫抖著,哭泣著。

直到溫暖的水從頭淋下,她愕然抬頭卻差點嗆到。

浴缸的水孔被堵住,水慢慢地漫過她的腳踝、蓋過她的膝蓋。蓮蓬頭的水溫暖而細緻地撒在頭上髮上,她不再因冷而顫抖,顫顫地抬頭望向那人。

那個人將蓮蓬頭放在浴缸裡繼續放水,在手掌中擠了洗髮精搓出泡沫後往她的頭上抹,泡沫流下額頭讓她反射地閉上眼睛,她感到頭上有一雙手反覆地搓洗著她的頭髮,動作緩慢而輕柔。

水從頭上沖下,那人又重複洗了她的頭兩次後才換洗她的臉、她的脖子和她的手。當他一手握著她的手腕一手從肩膀往肘間撮洗時,她注意到她的手被他如玉般的肌膚一襯更如一截燒黑的火柴--粗黑、乾枯、缺少少女肌膚應有的生命力。

但他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只是那麼專心地洗著她的身體。實在是他的眼中毫無一絲情慾渲染,她被他那雙乾淨如水晶,卻又專注得令人難以移開眼的淡色眸子所吸引,於是她緊張的肩膀放鬆下來,便沒注意到他不但洗了她的四肢甚至連她的隱密處也仔細地清洗過。

她應該要害羞的,然一旦赤裸後,低頭看到自己如老太婆般乾枯的身子她這才悲哀地發覺自己這副身子已經沒有吸引異性的能力了。況且星子又這麼漂亮,光裸著醜陋的身子她不禁感到自形慚愧,也為先前的猜想感到羞愧。

這個澡洗了很久,久到浴缸裡的水都涼了,當她蹲在冷水里發抖的時候,青年帶著大浴巾將她一把包起,扶著她踏出浴缸最後在床邊坐下。

她不再猜測,任由青年找出吹風機將她的髮吹乾。

這位宛如精靈、有著空靈美的青年吹乾她頭髮後便心滿意足地笑了,淺色眸子裡蒙上一層迷濛的水光。

「瑪莉,妳果然還是不喜歡洗澡啊。可是洗一洗這樣不是香香的好睡覺嗎?」

他疲倦地打了個哈欠,隔著大浴巾抱著她便倒在床上鼻息沉沉地睡了過去。

最後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掙開他的懷抱,拉過被子幫他蓋上後便坐在床邊端視他的面容,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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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22

星途 (三)

外頭正下著大雨,地下道的邊緣積著水,她被雨沾濕的衣服黏在身上,雙手緊抱著手臂微微顫抖著。

走道裡很空曠,原本他們每晚表演的那個角落亦是無人。

她暗暗地嘆了口氣,這是今晚第五次偷偷來查看,眼看時間就要到十一點半了,她垂下失望的眸,找個個乾燥的角落坐下,將身上的外套再拉得更緊些。

吉他手已經一周沒有出現了,天氣越來越濕冷,她擔心吉他手大叔是不是生病了。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依賴那位吉他手大叔。

如果是她自己一個人,她不可能會有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唱歌的勇氣。

才剛感到生命出現一點曙光,生命的冬天便又出現了。

冬天更難找到工作,下雨後她原本習慣睡覺的地方積了水,現在她只能躲在地下道裡胡亂湊合一下過夜。但地下道還是每晚都積水,她時常睡到半夜發現水已經蔓延到身邊,只好狼狽地逃到外頭,蹲在大廈前的門廊下發呆,一晚總要被大廈警衛趕個數回。

地下道的好心遊民大叔會告訴她一些遊民間的消息,像是某個晚上、某個地方會開桌請街友們吃飯,或是某間烘培店則是每晚都會發放不要的麵包給街友等等。她身上的禦寒衣物也是趁著慈善機關捐贈衣物時去挑了幾件,要不然冬天會更難渡過。

在這樣艱難的環境下,她卻感受到社會有愛--有家著名的豬腳店老闆總在冬天會定期親自煮上幾大鍋的豬腳讓街友們能夠溫飽一頓、有間慈善機構的義工們則是時常為他們帶來暖衣寒毯、偶爾會有善心的人會問她需不需要協助。

她不知道她能夠得到怎樣的協助,但恐懼會被抓回那個地方,她面對這樣的善意總是畏懼逃避。

她臉上身上的瘀青傷口慢慢好起來了,但因為有一餐沒一餐的,她原本就不壯的身子更瘦弱了,兩隻手臂瘦得像兩根柴一樣,身上怎麼摸都只摸得到骨頭。

但精神上卻比呆在那個地方要自由多了。不用每天被打被欺負、不需要從早做到晚、不用接受老太太尖銳惡毒的語言傷害。

她仍是在找工作,但隨著時間越久就越難找到工作,她身上越來越髒汙、頭髮總是油膩膩的、她瘦得臉頰凹陷、一雙眼睛更是又大又黑,她又黑又瘦小,這讓她看起來像是難民一樣。

她也漸漸明白了,在地下道的遊民大叔們,個個必定都有很長的故事。

有時候,會有些激進的人看到他們就大罵,問說他們好手好腳,為什麼不工作?為什麼要無所事事地鎮日閒晃?那些人會罵他們是乞丐、社會的敗類,尤其他們看到她一個年輕女子卻睡在街頭時,他們會叫她婊子、會罵她犯賤。

她不懂自己賤在哪裡?因為她逃出那個地方、逃出她原本該乖乖接受的命運嗎?

她既不偷也不搶,只是沒有人願意給她工作機會,誰肯用一個來路不明、看起來就有問題的女子?

人們早就在她身上貼上標籤,就是什麼不做也是個有問題的女人。

但她還是不願意放棄,只要有機會就會去面試,穿上她最好的衣服,盡量將自己打理整齊。但她仍是無法改善自己畏縮的習性,她只要一面對那些看起來很成功的人的目光時就會退縮、口吃,會習慣性地將自己縮成小小的、無害的一團,躲到角落,低著頭躲避那些探測的目光。

她很害怕,她覺得自己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正常地回到人群裡,她再也無法相信人了。

有一天,一個陌生的女人塞了一張紙給她,上面是一行地址,要她傍晚到這個地址來面試,說是有很好的工作機會要她把握。

她將自己整理好,七點左右來到那個地址所在。那是條熱鬧的街道,許多店鋪前都站著高挑漂亮的女孩,臉上戴著歡迎的微笑。

那是間很豪華的店,但她一看到上面的招牌就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她知道,一開始是陪酒、接下來就是下海接客,風月場所有很多讓女人願意墮落的招數,她在地下道裡聽了不少這樣的八卦。

這輩子,她都不要再給男人糟蹋了,她轉身就走。

就算是要餓死,她也不要再回去有那個男人的地方,也不要讓自己有機會給更多男人碰觸。

她並不是瞧不起這些女孩,畢竟這是她們的工作、她們的抉擇。但她一看到她們那近乎麻木的眼神和完美的幾近虛假的笑容,她就知道這個地方不適合她。

她知道在那裡陪酒一晚能賺很多很多錢,但她不要那樣的錢、不要為了能有金錢享受而折斷自己好不容易得回的翅膀。

雖然偶爾在夜半被冷醒餓醒,她會想起那張薄薄的紙、想起那間店漂亮的大廳和女孩們精緻的打扮,她會小小地掙扎一下,她或許可以去做個幾天就好,存點錢讓自己能夠睡在溫暖的床上、吃頓熱飯就好……但她很快便將這樣的想法驅走。這和為了溫飽而回去有那個男人和老太太的地方有什麼兩樣,她不願再妥協了。

這段時間,她得打著零工過活。有時候會到旅館去當清潔工,雖然工作不固定,只在正式員工請假期間才能代班,但時薪實在優渥,作一整天工下來可以讓她一、兩週不至於餓著。但大多時候卻只能撿瓶瓶罐罐去回收維生。

她生活的像隻城市裡的老鼠,畏畏縮縮、躲躲藏藏,每次從大片反光的玻璃中照見自己的身影,她都能注意到自己又更黑更瘦了,乾巴巴的像個老太婆一樣,眼睛卻因此而又大又亮,讓她看起來像隻可憐兮兮的小狗一樣,如果有條尾巴就更像了。

這樣辛苦的日子裡,當她白天在城市裡漫遊時她的笑容卻多了。

她發現自己會時不由自主地對著那個海報上的明星微笑,傻傻地看著那張帥氣的臉龐,像個花癡地笑著。

星子,當她在家鄉時他的偶像劇就很有名,來到這個城市更是沒有人不知道他。

大街小巷,到處都貼著他的海報,打開電視總會有他的廣告。當他溫柔地凝視著手中綠茶的模樣出現在電視上時,那牌子的綠茶就很快大賣。當他溫柔地注視著在沙發上沉睡著的小孩,一面按下冷氣機的按紐時,那一品牌的冷氣便成為夏季詢問度最高的冷氣。

他代言的產品總是會熱賣,即使是代言產品的海報也時常被偷偷撕走,她也偷了一張就藏在睡覺的地方,睡不著的時候就著路燈看著海報上的那個人就會感到安心。

晚上八點,她總是會準時跑到電視行外,隔著玻璃看他主演的偶像劇。

當她還和男人及老太太住在一起時,老太太也喜歡看連續劇,那一個小時是老太太一整天最安靜、溫和的時候了。所以她也會一面撿著明天要用的菜葉、豆芽,一面坐在電視前陪老太太看電視。

也是那時候,她愛上了電視裡的君樹,那個又溫柔又深情的男人,他的出身高貴、教養良好,這樣的他卻愛上了一個窮人家的女孩。為了她不惜和家族、師長們對抗,即便小心眼的女主角總是動不動就誤解他、吵著要離開他,他還是那麼堅定地信任她、那樣深情地遙望她、默默地守護著她。

所有的女人都想要那樣的注視,電視前的她屏息了,如果真有人願意這樣看著她,就是馬上就死去也無所謂。

但他所注視的那個女人卻不珍惜,總是一次次的桶出問題讓他跟在身後默默地收拾,但他從來都不曾說過什麼,他的眼神就已經說得太多了。

也讓她、和無數每晚必在電視前守著的女子暗暗槌心,若她能是那女人的話該有多好。

但不論如何,能夠和他住在同一個城市裡,呼吸一樣的空氣,她就會覺得很幸福。

日子就這樣緩緩如流水,她趁著冬天將那個小公園的遊戲器材裡的空位布置成溫暖的小窩--她用撿來的布和衣物掛在四周以阻擋冷風和寒雨,她在裡頭鋪了兩層毯子上頭還有一件毛毯,角落堆放著裝了水的瓶瓶罐罐,可以用來壓東西也可以喝水。另個角落藏了一些她收集到的東西--星子的海報一張、一個鐵罐子裡頭裝了幾顆糖果、一些乾淨的塑膠袋和一張防水布、一個不太靈光的收音機和幾個可以裝東西的空瓶罐。

明明已經沒有家了,但似乎只要有個可棲身的角落就會有想要收集東西的癖好,會想將一個能夠休息的角落,布置成溫暖的窩。

寒流來了,冬季最冷的那一天,當她正要回去休息時卻看到幾位警察在她的小窩旁邊悠轉。她躲得遠遠地看著更多人出現了,清潔工打扮的人將她的東西全部丟進大垃圾袋裡帶走。

她卻只能躲在陰影下,偷偷看著他們破壞她的窩,看他們如何將一切重新歸零。

她的窩,就這樣不見了。

她傷心了一整天,夜晚很冷,她沒有可以棲身的地方。一切彷彿回到她剛離開的那一夜,她感到孤單、無助、弱小,她感到自己的存在足不微道。

夜半下起大雨,這是冬天罕見的大雷雨,連地下道都積了水。她只能和其他遊民狼狽逃出,找鄰近的大廈,蹲在門外廊下躲風避雨。

清晨時雨停了,濕掉的衣服讓她冷得難以忍受,但她一抬頭便看到雨過的天空是那樣令人失神的乾淨,她便決定站起來走一走暖身。

附近有個小公園,她爬到溜滑梯上仰望天空。城市的天空被高樓大廈框成窄窄的一小片圖畫,朝陽未升,天空漸層的藍很迷人。她看著那一小塊無雲的天空慢慢亮了起來,慢慢的滲入一絲波斯菊的橘紅。

跪在塑膠板上,她恍神地看著天空,一夜未眠,她又冷又餓又累,頭好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城市的路燈還未熄,天空已經亮了,馬路還未被車流驚醒,小小的公園很安靜。

她一面搓著身體試著讓自己熱起來,太安靜了,她想要唱歌、想要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她才能確定自己還是活著的。

你是否懷疑過自己,越想越不太可能,(註)
現在開始你會相信,帶著夢去旅行。


這首歌是這樣開始的,她閉著眼唱著夢想的歌。

讓我看看你的瞳孔,正在排練的電影,
我聽見你的心房跳動,越靠近越大聲。


她的聲音顫顫地鼓動著肺裡的空氣,這樣唱著夢想的歌,她覺得好些了,至少,她還能夠唱歌。每次對自己不確定的時候,阿妹的這首歌總會為她帶來力量。

睜開眼,她的眼睛對上溜滑梯底下的那個人的眼睛,她的心跳頓時露了一拍,歌聲頓時斷在尾音處。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又聽了多久,但他的眼睛是那麼的漂亮,她忘了要畏縮、恐懼、逃跑,她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個人的臉孔,只覺得他是那樣的眼熟。

或許是低血糖的關係,她感到有些暈眩,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她感到自己似乎穿透濃霧在凝視太陽一樣。這麼明亮、這麼乾淨,卻怎麼凝目都無法看清。

一定是在作夢!

是……是那個人、那個出現在電視和海報上,整個城市沒有人不知道、比星星更遙不可及的人,她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再唱,我想聽。」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這不是懇求而是要求,卻有種令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暈暈然地,她臉紅了,就算是幻影她也無法拒絕他的要求,只能溫馴地垂著頭唱著歌。

她居高臨下,卻是雙手交握胸前地跪在他面前,低聲唱著溫暖的歌,儘管她的身體都因寒氣顫抖不止。
他站在地上抬頭,卻是越過她看著天空,像是看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她一面唱著歌,一面仔細地端詳著這青年那過於漂亮的臉孔。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但她已經看過他很多很多回了。

他有著很深的眉骨、眼睛漂亮如鹿眼、鼻梁端正,皮膚更是有著女子亦少有的晶瑩,好看的唇型很有個性地微翹,唇色卻是過於蒼白了。他穿著寬大的白衫,敞開的領口露出一角纖細的鎖骨和優美的脖子,這樣的他看起來格外纖弱輕盈。

就像是傳說中的精靈一樣,她忍不住這麼想著,尤其是他的眼神是那樣的迷濛、那般的遙遠。

就像是……他在這裡、他又不在這裡。

她從來都沒見過如此透明、如此美麗的人,不知怎麼,她只覺得他的願望就是她的希望。於是她便賣力的唱著歌,越唱越精神越高亢,就是為了他將嗓子都唱啞了也在所不辭。

這一日和那個人的蟹逅,她永生難忘。在未來的日子裡,她時常想起他那如精靈般單薄的姿態,和那個帶著霧氣的虛幻眸光。那一刻在她的歌聲中,他像是穿透了她,看到了一個很遠、很遠、她永遠都無法觸及的世界。

這一切,她彷彿還在做夢一樣。

「來吧,瑪莉,我們回家了。」

這是她聽到他的第二句話,也是改變了她一生的一句話。


(註)張惠妹的《You make me free》,作詞:楊立德 作曲:陳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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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5

星途 (二)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響亮的聲音被牆壁反彈、擴散開來,清脆的腳步聲在地下道從四面八方出現,像是小鑿子般敲碎清晨易碎的夢。

她醒來,身上又酸又痛,不知道究竟是地板太硬還是她身上原有的瘀青在哀嚎。她疲倦地靠著冰冷的牆,看著越來越多上班族快步通過,她們的步伐中有種令人羨慕的自信和尊嚴,而尊嚴則是她現在最缺少的東西。

她看著往來的上班族,不自覺地將自己縮得更小、將毯子裹得更緊。

這時她才發現不遠處,原本睡在紙板上的遊民們都不見了,她做足思考鬥爭後才掙扎地站起,將毯子摺好放在紙板上便走出地下道。

馬路上已有喧鬧的車流,磚紅走道上人來人往,所有人的步調都是輕快堅定且帶著明確的方向性,只有她,不知道能往哪裡去。

她慢吞吞地走著,彷彿是急流中的一顆頑石,任由人流繞開她而行。她只是杵在一間間店鋪外,注意上頭是否有招收職員的廣告。

她想,她還是得先找份工作餬口,先讓她能夠靠著自己站穩再說。

但找了一整天,她進去三家超商、四家速食店應徵,結果都不怎麼樂觀。履歷表……那是什麼?保證人……那又是什麼?她想,她面對這些問題一定是一臉呆狀,所以經理們都冷冷地要她回去等著,卻連電話都沒有問她。

她覺得自己好失敗。

孑然一身,獨自在冷漠的城市裡遊蕩,她在人們的目光下一吋吋地退縮--她的頭越來越低,肩膀也越來越沉,微微駝著背,她感到自己似乎老了好多歲。

在這裡,她什麼都不是。

太陽落到高樓大廈之後,天空染上鐵灰,一天很快又要過去。

她實在好餓,忍不住用了僅剩的零錢買了一個便當坐在路邊吃。適才到便利商店買便當時,店員嫌惡地看著她伸出髒污的手付錢,也不問她是否便當需要加熱就將零錢連同發票給她,她便只能在那種冷漠的目光下倉促逃跑。

一把路燈亮起,她坐在公園旁食不知味地扒著冷飯,茫然地望著影子孤伶伶地拖在地上。

今日一點收穫也無,那麼明天呢?後天呢?如果一直都是如此,她該怎麼繼續生存下去?

她感到自己胃口全無,筷子停在空中不動。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才好?

喔!爸爸、媽媽、老成的弟弟和可愛的妹妹們……她好想、好想她的家人,她真不該來台灣的,不該相信台灣是音樂的天堂。

她錯得很厲害、很超過,夢想原來比她想的更虛幻,就像故事裡大蛇的紅眼睛,會領著以為蛇口是仙境入口的人們走向毀滅。

她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傷得很重,一切都太晚了,曾有過的傷害已經鑄下,她已經找回不到十五歲前的自己。

怎麼辦……接下來她能怎麼辦呢?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家、不能回到她真正的家,她不想讓父母失望,她也不能再加重他們的負擔。

明明就很餓,但這個花掉她全身積蓄的便當卻無法讓她有多少食慾,她實在是一口都吃不下了。

也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心情,她將便當用塑膠袋裝好,回到昨晚待著的地下道,將只吃了幾口的便當放在昨天那位好心遊民的位置上。那位遊民不在,但她知道他今晚還會回來,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確定。

傍晚的地下道裡很多人,人們忙碌的腳步不停地往來兩端,她聽到熟悉的音樂在陰暗的地下道裡震動著沉悶的空氣。

她循著音樂拐過走道轉彎,遠遠地就看到了,接近出口的地方有一個人,背著吉他,彈著她所熟悉的英文鄉村老歌。

『老橡樹上的黃絲帶』、『越過彩虹』、『雨的旋律』……這些是她從小就唱過很多很多次的歌,每個音符都那麼的熟悉。

她靠著牆壁閉起眼睛,像是久別重逢最好的朋友一樣,她因激動而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感受自己的心臟因為音樂而熱了起來,跳得更有力了。

她聽了很久,並沒發現自己正緩緩地往彈吉他的人那頭移去,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離吉他手已經只有幾步遠。

但她已經看不到周圍的人,也看不到彈吉他的人的長相,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音樂上頭。

喔,是木匠兄妹的『昨日重現』,她深吸口氣,腦海中的音符和吉他的旋律重疊,她感動得就要落淚。她以為自己變了,但一聽到喜愛的音樂她所熟悉的情感都回來了,她又是那個單純、天真、愛唱歌的小女孩。

When I was young,  當我年輕的時候
I’d listened to the radio, 我會聽著收音機,
Waitin’ for my favorite songs, 等待我最喜愛的歌曲,
Waiting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等待著和音樂一起歌唱,
It made me smile.  這總讓我微笑。 (註)


是的,這總能讓我微笑。

臉上泛起久違的微笑,她能感覺到音符正在血管裡流動、隨著心跳歡快地振動、最後那股暖流來到喉嚨口化為輕柔的如羽毛的搔動。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那是曾有過的美好時光,
And not so long ago, 然而沒多久以前,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我不懂它們都到哪去了
But they’re back again, 但現在它們又回來了,
Just like a long lost friend, 就像是失去已久的朋友,
All the songs I loved so well. 我所喜愛的歌都如此美好。


如此美好。她聽到自己在心底小聲地唱著,用嘴唇無聲地描繪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詞,就像是平時唱給家人那樣,這種溫暖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Every Sha-la-la-la, 每個莎--啦--啦--啦--
Every Wo-wo-wo, 每個嗚--嗚--嗚--   
Still shines, 都仍是如此閃亮,
Every shing-a-ling-a-ling, 每個欣--啊--鈴--啊--鈴--
That they’re starting to sing’s, 這是歌曲怎麼開始的,
So fine. 多美好啊。   


喔!多美好啊!她好想、好想唱歌,自從來台灣後她就不曾再唱過歌了,那股想要唱歌的欲望竟然沒有被殘酷的現實給磨滅掉,為此她好感謝命運沒有奪走她所擁有最珍貴的事物。

反正再怎樣也不會更糟了,這兩天來她已經經歷了太多,是的,再怎麼樣都不會更糟了……於是她乾脆豁了出去,站到吉他手旁開始唱了起來。

剛開始她的聲音還有點畏縮、生澀,但等到唱完主歌來到副歌時她便慢慢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她越唱越順,一股喜悅緩緩地浮出心底,她已經好久都沒有這麼快樂了。

Every Sha-la-la-la, 每個莎--啦--啦--啦--
Every Wo-wo-wo, 每個嗚--嗚--嗚--   
Still shines! 都仍是如此閃亮!

這就是她所喜愛的音樂,不管經過多少歲月,音樂都不會改變,總是這樣的親切,從身體發出的聲音帶著因純真而美好的情感洶湧而出,長久積鬱胸口的不快也如暖陽下的雪團般溶解。

一曲終了,她唱完最後一個字,卻突然有些失落。愉快的情緒驀然被抽走,她的快樂隨著最後一個音符離去,美好的歌就像是美麗的夢境一樣,她唱完才發現自己已經醒來,夢境太短,她還是得面對殘酷的現實。

唱完一首歌,然後呢?

吉他手沒有因陌生人的加入而停頓斷曲就已經很難得了,但她不認為他會對於她的插入感到愉快。他會不會以為她是來搶地盤的?還是會以為她是來鬧場的?

夢醒了,她也該回到現實,她或許該維持僅有的尊嚴,挺直著背脊安靜轉身走開。

她苦澀地咬著嘴唇,抬腳就要離開時,一把低沉的嗓音卻鎖住她的腳。

「Desperado,會唱嗎?」

她愣愣地點頭,卻想到吉他手低著頭怎麼會看的到她的動作?想要出聲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吉他手也不再理她,逕自調了弦起了開頭,她等著前奏結束,有些不確定地唱了起來,越唱越順,和吉他手的默契也越來越好。

這一晚,她唱了很多歌,也找回很多回憶。

似乎有很多人停下來聆聽,但她的注意力只放在歌曲上,外界的一切她完全注意不到。

大半個夜就這樣過去了。

人潮漸漸淡入夜裡,直到最後一曲結束,她仍沉浸在歌唱的氛圍裡而無法抽離。

於是她便只是神情恍惚地看著吉他手將吉他收起,將人們投進帽子裡的錢倒在地上,一枚一枚地分到兩邊,最後將其中一份放在她腳邊。

她困惑、不知所措地看著那個吉他手,他的帽沿壓得很低,微微凸起的啤酒肚透露出年紀,這位大叔很酷地背起吉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於是這一晚的第一句話,也是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唯一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

吉他手每天晚上十點準時出現在地下道,十一點半準時離開。

他總是穿著顏色樸素的襯衫,一只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他很安靜,一個小時半的演奏從來都不曾抬起頭來,看似過於嚴肅的人,但她可以感覺到他擁有很多很多的熱情。

當他演奏時,他是那樣全心全意地將情感都投注在音符上,他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用表情來傳遞情感,她便能從他的音樂裡聽到他的喜怒哀樂,聽到他的熱情與對生命的熱愛。

但當她出現時,他會彈些適合她音階的歌曲,他會分出一點心神來聽她的歌聲,讓他的弦能夠和她的歌聲和諧相交相容。

而她唱歌的傍晚,總是會有很多人停下來聽她唱歌。

她的歌聲奇妙地攪動了都市人一些藏得很深的情緒,許多人一聽到便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還有些人每晚都會散步到這裡,只是為了聽她唱歌。

許多中年夫婦不自覺地牽起了手,回想到年輕時曾經有過的美好歲月,想著曾有過的舞廳時代……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他們的父母也曾在舞廳裡瘋狂過,也曾經喜歡到民歌餐廳去吃飯約會。那個喇叭褲和俏麗短髮流行的時代,這些老歌在就是流行的代表,女歌星會穿著設計誇張、大膽的華服唱歌,每唱一首就脫一件,最後一首曲子和衣服總會讓台下男士們瘋狂地鼓掌、吹口哨、大飽眼福。

她微帶滄桑的歌總能將他們拉回那個年代,提醒他們,他們也曾經年輕過。

她的嗓音很有磁性,唱歌時中氣十足、情感充沛。歌聲時而輕柔緩慢、有時又有著驚人的爆發力,她唱歌時很投入,手拿著空寶特瓶假裝是麥克風,臉上的表情亦是那樣的真摯。

每天晚上,地下道都像是開了一場小小的演唱會,地下道時常被擠得令行人難以穿越。剛開始警察會來趕人,要求他們拿出街頭藝人的證件。被要求證件時她恐懼了,她沒有什麼證件,就怕會被發現是逃家的越南新娘而被抓回去。但吉他手只是默默地掏出證件就讓警察不再找碴,雖然她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這些警察後來也成了她的歌迷,每晚趁著執勤的機會幫忙一面維持秩序,鼓掌時又打得比任何人還要大聲。

這些可愛的人啊,她慢慢發現了城市人可愛的一面。

但她在找工作上始終沒有進展。

白天的她和晚上的她彷彿是兩個不一樣的人。

白天的她安靜、怯弱、缺少存在感,總是垂著頭、不敢和人視線相交、說話結結巴巴、縮著身子像是一小塊又瘦又黑的碳。

然而到了晚上開始唱歌時,她的肩膀鬆開、背會挺得直些,她的五官不再愁苦地皺成一團、她的臉上會慢慢地亮起自信的光澤。當她唱歌時,她不會在人們的目光下退縮,她是那麼的快樂,她又變回那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歌聲大膽、無畏、情感純潔而真摯。

找不到工作,她只能使用晚上演唱收到的錢來維生。

吉他手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人。每天晚上收工時,他會在她面前將帽子裡的錢分成兩半。他有著很耿直的個性。有幾次錢多了一塊,他便會從皮包裡掏出一塊錢丟進帽子裡再重新分配。

這些錢只夠她三餐飽足,偶而能到公共澡堂去洗個澡罷了,多餘的錢她都努力地存下來寄回家裡。至少她能夠靠這自己最喜愛的興趣存活,命運對她實在不薄。

她在附近找到個鮮有人去的小公園,晚上就縮在公園裡的兒童遊戲器材裡睡覺,蓋著一件撿來的毯子。

原來活著並不像她原本想像的那麼困難,就是身上一分都沒有,人們還是可以活下去,即使這裡是生活費昂貴的大都城。

雖然窮得什麼都沒有,但她每天都能夠微笑,她很慶幸自己還能唱歌,也很慶幸自己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也從來都不曾想過要輕生。

再怎麼糟都沒有死亡來的糟。是的,她很怕死。

死掉了就再也不能唱歌、再也見不到家人。所以即便是要很艱難的活著,活得一點尊嚴也沒有,鎮日接受老太太的謾罵,晚上還要被打被強暴,她還是不曾想過要結束生命。

輕生,是那些將自己的生命看得太重的人才有資格去煩惱的事情。若是得如她這般,像雜草般土生土長,她只能努力地活下去,抓緊腳下的泥土,不管是汙水或雨水都得喝掉維生,她哪有時間和精力去可憐自己、煩惱為什麼要活著。

光是要飽足三餐就已經花掉她太多精力,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多想些什麼。

只有溫室裡的花朵才擁有自卑自憐的資格,雜草只要讓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她爾而聽到一些高中女生的抱怨與自憐會感到很羨慕。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和她們的年紀差不多,如果她的家庭能夠稍微再富有一點,她或許也能夠像她們那樣無憂無慮的上高中,為一點人生的小挫折而憂愁哀憐。

她不該羨慕的,其實只要能夠天天唱歌,用她最愛的音樂來讓自己活下去,她就已經十分滿足。

然而正當她感激命運的寬容之時,多雨的冷冽冬季卻悄悄地到了。



(註) 這首歌為 Carpenters 木匠兄妹合唱團的《昨日重現》,"Yesterday once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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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13

星途 (一) (十八禁)

受不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她逃了。

她才十五歲,但人蛇集團幫她偽造的證件上標明她是十八歲,因此她就是想要向社會局也求助難以用法律為自己辯護。畢竟婚姻是自己的,台灣人總將「床頭吵、床尾和」這句話掛在嘴邊,台灣的社會局光是將心力放在自己人身上都人手不足了,誰會關心一個越南新娘的家暴問題。

不,她沒有將自己賣了,她在來台灣之前根本不知道要嫁人!將一團淚濕的衛生紙丟進馬桶,她又恨恨地抽了一大團握在手中。

嗚!她好想爸爸、媽媽、弟弟和妹妹們。

究竟她是怎麼落到這田地的,她一直都沒能弄清楚。

她想唱歌,她從小的夢想就是想來台灣當歌星,當時仲介公司的人也不斷稱讚她有潛力,願意支持她到台灣發展。她那時猶豫不決,畢竟家裡很窮,身為大姐的她應該去找份安定的工作,替父母分擔弟妹們學雜費的負擔才是。但她家人一聽到她能到台灣這個好消息,反而紛紛勸她要勇於追求自己的夢想。

他們是那樣的愛她、支持她,於是她帶著家人的期望飄洋過海,旅程很苦,但當時的她是那麼的相信自己。是的,她會努力、非常努力,不但為了自己也為了家人,她不能讓他們對她的信任落空。

能夠踏上這塊充滿有才華的歌星的土地,她覺得好幸福,就像做夢一樣--可惜她的幸福太虛幻,夢總是太短,她還沒來得及微笑就被打入地獄。

他們騙了她,那原來是人蛇集團而非演藝仲介公司,她那份因為興奮而沒有讀清楚的契約竟然是賣身契……他們指著上面的簽名威脅她、恐嚇她,她惶然不知如何以對,似乎全是她的錯,除了嫁給這個陌生的台灣人她沒有其它的路了。

她一直到結婚當天,才知道是怎樣的男人會買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做為老婆。

他是個弱智,足足大她有三十歲,比她爸爸還要更老。

初夜沒有她想像中的痛,肥胖沉重的軀體、男人的體臭忍一下就過去了,但婚禮過後沒幾天她就發現那男人不但酗酒還會打女人,家裡那位尖酸刻薄的婆婆則是最難忍受的部分。

那男人因為弱智的關係,沒有工作,待在家裡就可以領政府的殘障補助金。但那樣微薄的收入不足以撐起一家三口,或者說,不足以供一個酗酒的男人揮霍。為了不再被打,她也不想整天待在家裡面對那男人和婆婆,於是她白天便出外工作。

那是份微薄的工作。

她在一家餐館洗碗,一周七天,每天八個小時手都泡在洗碗水裡,雙手都脫皮龜裂,時薪卻不到服務生的五分之一。台灣的勞基法庇護不了她,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什麼都不是,頂多只是一雙能將碗洗乾淨的手罷了。

儘管這薪資少得可憐,但和她家鄉的勞資比起來仍多了不少,她偷偷將一部分薪水存起寄回家鄉給父母貼補家用。

她父母不知道她結婚了,她也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這個醜陋的事實。

她知道若父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會有多傷心,她只能定時寫信騙他們,告訴他們她有多忙碌、告訴他們她可以感到未來充滿希望和光明。

她在地獄裡寫著信,一封封寄到遠方有光的地方,持著筆她只能強忍著不讓淚水沾到信上。

她每天都好累,工作完回家還要煮飯給那男人和老太太吃,老太太則是每一頓都嫌,不管她做什麼都是錯的。每次那男人打她、扯著她的頭髮揍她時,老太太就會在一旁用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盯著她、享受她被修理的狼狽模樣。

那老女人看著她的樣子都不像是在看著一個人,就好像她只是她買回來的一隻母雞。

她甚至會強迫她兒子和她睡,而她會在一旁盯著,確定他們有在傳宗接代。當那男人不願意時,老女人會好聲好氣地勸著他,要他將她手中的藥丸給吃了,吃了那藥丸後那男人就會挪動癡肥的軀體壓在她身上。他的鼻翼煽動噴出酒臭的惡氣,如往常運動幾下便又倒到一旁,睡得像隻死豬一樣。

他們從來都不關心她的意願,她在老太太的眼裡只是買來配種用的母雞罷了。

那之後會有一陣子她會阻著兒子不讓他打她,然而當她的月經如期出現,老太太對她的態度就會更惡劣,那男人落在身上的拳頭就會更重。

這一晚,他又喝醉將她揍了一頓,他扯著她頭髮不讓她逃,一直用腳踹她的胸部和肚子。她好痛、好痛,但那老女人卻只是用那種看熱鬧的目光在旁邊欣賞她的窘境。

她哭喊著救命,老女人就笑了,那男人也笑了,一拳將她打倒在地,這一晚他的拳頭特別重,她害怕地往外爬想要逃走,卻被男人又抓著頭髮拖回。

男人的力氣很大,雖然因為肥胖而不斷停下喘息,但他的眼睛都紅了,鼻子也興奮地噴著氣。她的頭因為撞到茶几一角而痛得像是就要裂開一樣,她伸手一摸便摸到了血……她受傷了!流血了!她哭叫、懇求他們不要再打她,但她的哀求只讓女人更高興、男人更興奮。

究竟怎麼了?

當那男人將她壓在地上脫了褲子時,她模模糊糊地想到晚餐時老太太好像給這男人喝了碗雞湯……雞湯裡恐怕下了藥,但是什麼藥呢,似乎比什麼威而鋼的藥效都還要重。

她好痛,真得好痛。

她的眼睛因烏青而高高腫起,她艱難地從眼縫中看出去,老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赤裸著躺在地上,男人壓在她身上如發情的公狗。她一直哭、哭到都啞了,卻沒有人聽得見,她已經不感到羞恥了,但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她受不了、她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地獄了。

於是,白天趁著出外打工的機會,她逃了。

為了不被老女人察覺,她除了平常慣用的包包外什麼都沒有帶,她沒去工作的地方,一出公寓到了大馬路她便跳上一部公車,在眾人的詫異眼光下低著頭坐到最後一排。

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狽。

她的頭髮凌亂,兩隻眼睛都腫起、臉上手上都是烏青,額角被撞破的地方已經不再流血卻腫了一塊,她看起來實在很糟。

她垂著眼睛不敢看任何人,縮著肩膀讓自己看起來更小、更缺少存在感。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夠隱形、能夠不被看到,她覺得自己好髒好渺小。

她很恨……她也是父母的女兒,是肉做的,但這些人卻將她當成是畜生一樣。

她寧死都不要再回去了,但她能逃到哪裡呢?

她知道如果被抓到,她的下場會更慘。但她卻只能逃跑,昨晚發生的事情已超出她能忍受的範圍,她不想、也無法繼續再忍受下去了。

恍神間,公車已經來到最終站,人們魚貫下了車,她只能跟在他們後頭離開。

她第一次來到這麼熱鬧的地方,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所有的人都打扮入時,走路像是會颳起風來似的,她份外感到格格不入。

尤其這些男男女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讓她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讓她想到老太太那過於嚴苛的眼神,她只能躲躲藏藏地在人群中走著,最後躲進一家百貨公司的廁所裡直到現在。

她關起門,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就開始哭了,像是要將這半年來忍下的淚水全部釋放出來。

半捲衛生紙很快就用掉了,她哭到眼睛都看不清楚了,每次擦眼睛時充血的眼皮都會痛到讓她流出更多淚水。

她躲了很久,直到百貨公司快關門了,她才遮遮掩掩地逃了出去。站在大台北的馬路邊,喧囂熱鬧的夜晚,她卻覺得好冷。

她茫然地站在街頭,街道熙熙攘攘,許多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她感受到排斥的氛圍,這裡沒有她的立足地。於是她只能不停地走著,抱著手臂低垂著頭躲著周圍不友善的目光。

她是水泥叢林裡的受傷小動物,她傷得很重、很重,周圍掠食者的目光炯炯,像是處身與一群土狼之中,她垂下頭加快了腳步。

腦海中隱隱約約有這樣的聲音--回去、回去那個男人的家,他們說不定根本就沒注意到妳逃家,現在回去還來的及,頂多再被毒打一頓。

回去!妳能在哪裡過夜?妳身上沒有錢,妳要餓死街頭嗎?那聲音如是問。

她身上只有一點零錢,這是個陌生的國家,一絲絲的溫情對她都已太奢侈,明明就是暑氣未退的八月底,站在街頭她卻因為周遭人的目光而感到寒冷。

不,她不要回去,那不是家!咬著嘴唇,她的頭垂得更低了,但腳步卻更確定了,她沒有回頭的餘地。

但,她又能到哪裡呢?

她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淌下,她只能任由淚水劃過臉頰從下巴滑下,畢竟她的眼瞼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再擦下去她害怕眼皮會被她擦破。

她抱著手臂,惶惶然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又能去哪裡。

一個身上沒有錢的獨身女子晚上能在哪裡過夜?

但她豁出去了,再怎麼糟也不會糟過待在那個地方--她只是男人能夠歐打強暴的偶人、只是老女人眼裡一尾菜板上的魚,他們根本就不將她當人看!

她好累,看到有幾個流浪漢在地下道裡躺在紙板上睡覺,她便在地下道另一端空曠的地方找了個角落靠著牆緩緩坐下。她將包包藏在裙子底下,抱著膝蓋用眼角緊繃地盯著往來的路人及睡在另一頭的那幾位遊民,雖然累得狠了卻不敢入眠。

她怕,她怕這些人會來搶她的包包,她怕他們會將她壓在地上,就如那個男人那樣。

她怕男人,也怕女人,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然,不論她多恐懼、多麼畏懼四周往來的人及遊民,她還是得休息個一晚。

原本只是想要坐一下歇歇腿,但她實在太累了,她不由自主地打起瞌睡,身體也受到重力吸引不斷往地面滑去。

在她沒注意時,她已經睡著了。她蜷曲著身體如懼冷的小獸,背靠著牆身體卻已經躺在硬梆梆的地上,不時還不自覺地抽泣一聲。

地板很硬,但她滿身的烏青讓她很快便對痛感麻木,夏末的夜也已開始轉涼,她睡得直發抖,她還夢到那男人和老太太用冰塊將她埋起來。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發抖了。

她感到很溫暖,雖然地板仍是透出寒意,但偶而竄進地下道的風不再帶走她的體溫。她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腳一個踢空便突然驚醒,醒來卻發現身上蓋了一件毯子。

毯子很舊還發出淡淡的臭味,但無法否認的是實在很溫暖。但她實在太緊張了,她將毯子丟到一旁,在腳邊急切地摸索著,很快地,她的手碰到漿直的布面,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包包還在,那裡面有她的證件和一點零錢,這些是她全部的家當。

她困惑地望向走道的另一端,瞇著眼看了許久才看到不遠處的一個遊民穿著外套縮成一團睡在紙板上,而他原本蓋著的毯子此時就落在她的腳邊。

她不懂為什麼他的毯子會在她身上,伸指頭怯怯地拎起毯子一角,這時那位遊民突然睜開了眼,嚇得她又將毯子放掉,抱著膝蓋縮在牆角不敢動彈。

那個遊民的目光混濁,像是正在看她又像是目光穿透了她、完全看不到她。

她的心跳因緊張而響亮,在胸口打著如戰鼓一般的頻率。

怎麼辦?這個人一定有問題,他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對她好……

他會不會過來打她、強暴她?就像是那個男人一樣,這些男人都是一樣的,她不要再讓他們碰她,絕對不要!

她得逃、得趕快逃跑,但她又能逃到哪裡?

但那個遊民只是轉過身背對她,不久便傳出鼾聲。

聽著地下道裡幾道鼾聲彼此彼落地響著,那些睡著的人又髒又臭,待在這些人附近卻讓她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感到有些安心。

但她還是不敢睡。

她抱著膝蓋強撐著眼皮,眼睛不斷往地上那件毯子瞄去,它看起來好溫暖,掙扎了半個小時後她還是將毯子蓋在身上。地下道裡的鼾聲像是火車的滾輪聲一樣,規律得讓人眼皮沉重。

明明該警戒的,明明不該這麼放心的……

她終於還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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