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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6/11

南離之書 八 使節

紙門敞開露出一角天藍,微風搖動樹影,寧靜的午後時光有鳥兒歌聲婉轉。

方室中央有一具精緻的木製鳥架,上頭一隻纖小如金絲雀的雀兒睜著骨溜溜的眼睛,左顧右盼間十分可愛。鳥兒發出清脆動人的鳴聲,但唯一的聽眾卻不賞臉的臉色發青、不著聲色的往後又挪一步。

這隻雀鳥是由蕊所化成的鳥兒,每日午後半刻鐘的休息時間裡都會化成鳥身和鳳雛共處一室。

這是由公子青釉建議的治療方式。

他建議離迦古魯讓親近的侍者化成鳥兒每日共處一段時間,藉以慢慢習慣鳥兒的親近。但儘管實行了有七、八日之久,鳳雛就算對著這麼可愛的小雀兒仍得保持數尺距離,一看到鳥爪和鳥喙就會面色慘白地發抖。

蕊見她這副模樣,見午後休憩時間已經不多,便落到地面變成人形。

「殿下,您還好嗎?」蕊還穿著單薄的羽織(註一),還不及換上宮裝便捧上熱茶幫鳳雛壓驚。

「還、還好。」她勉強地笑了笑。

儘管知道那隻鳥兒是蕊,她還是很怕那鳥會向她撲來,光是不跳窗逃跑就已經竭盡氣力了,她不可能去接近小鳥兒更遑去觸摸她。

容氏跪在門口輕咳兩聲,蕊忙閃身到外頭整理儀容。

「殿下,內務院傳來消息,青寰公子已經照您的要求搬入宮中。他現在在外殿等待殿下的傳諭。」

「青寰終於來了……等、等等,我沒有要他搬進宮中,我是要他當我的私人侍衛,允許他任何時候都能夠自由進出宮院啊!」

「內務院得到的諭旨是讓他搬進怡園。」

怡園是皇宮裡離鳳雛寢宮最近的院子,是前鳳后收納男寵的地方,說是後宮也不為過。

「不對!誰讓他搬進怡園了?」離迦古魯慌張地站起:「我去內務院一趟……」

容氏低喝:「殿下,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青寰公子還在外頭等著面見殿下。」

「可是這不對……青寰會怎麼想?」她咬牙:「青釉那個混蛋!應該讓他住進怡園的!」

「嗚、不能讓青寰搬進怡園……」

「青寰公子已經接下御旨並搬進怡園了。」

「我沒有發下那樣的御旨啊!」她煩惱的在室裡跺步。

「是邵見公依照您的口諭擬旨的。」

「那個混蛋!」

「殿下!請注意您的言行。」

離迦古魯氣得將插在髮上的金步擺摔在地上,嚇的剛穿戴整齊正打算進室的蕊跪在門口不敢擅動。

容氏嘆了口氣,讓侍女取過梳理盒,跪在她身後幫她將零亂的赤髮重新整理好。

「殿下,您是不是應該聽青寰公子怎麼說?他既然接旨了,他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有那樣的父親……他能不接嗎?我並沒有打算要讓他難堪,我也不要他非得接受這樣的委屈!」

「殿下,婢已經讓人請青寰公子在客殿裡等著,如果您不願會見他,那就讓人請他先回怡園候傳。」

「不要!我去見他!還有,客殿那些竹簾薰香什麼的排場都給我撤掉,我要和青寰面對面談。」

當鳳雛一行人來到寢宮外重的客殿時,青寰穿著整套禮服跪的筆挺,一見到鳳雛就要下拜謝恩。

離迦古魯很快將他拉起不讓他拜下,抓著他的手腕就要往外闖。

「殿、殿下,您要做什麼?」

「去內務院將一切都解釋清楚,我當初的旨意是讓你當殿前行走帶刀侍衛。不能讓你受這樣的委屈。」

青寰試著脫出她的箝握卻被握的死緊,他苦笑:「殿下,這是青寰自願的。」

「自願什麼?肯定又是你父親逼著你來的吧?那個混蛋老頭!」

「殿下,您若不聽在下將事情闡明,鬧到內務院才是會給在下難堪!」

離迦古魯這時已拉著他到門口,聞言定住腳步。

「什麼意思?」

青寰垂眼,眼中滿是哀傷。

「在下當不了護衛……鳳雛殿下,您現在抓著我的手,您應該可以感覺到吧,我的手軟弱無力……在這裡我只是個廢人,別說提起刀,就連提筆都提不久。」

「可是、可是在彼界的時候,當時你握著我的手時,明明就很有力氣!」

「因為您當時還是彼界的人類肉身,只能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在此界手無捉蟲之力,在彼界卻能讓您有力氣很大的錯覺。如今您已經是鳳雛,一根手指頭都能將我壓倒。」

「究竟、這是怎麼回事?」

「鳳雛殿下,是否能靜心聽在下解釋?」

離迦古魯看著他憂傷的面容,內心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強烈,明明受委屈的是他,到頭來卻是他反過來安撫她的情緒。

青寰拉著她坐回殿中,侍女上茶後讓她秉退所有侍者。

「殿下,在下知道您害怕鳥兒,所以接下來請您先有個心理準備,在下要轉鳥身,變成鳥之後也不會接近殿下,請您放心。如果您忍受不了只要一個手勢……」他抬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續道:「在下就會馬上轉回人身。」

離迦古魯先深呼吸一口氣,這才扯出個勉強的微笑,點頭示意。

就像她看過無數次的景象,衣服落下,鳥兒就出現在布料堆中,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看她。

青寰化成的鳥兒有些笨拙地從落在地上的衣服中走出,離迦古魯這才看清楚他的全貌。

那是隻有著長尾翼、羽毛雪白的雉鳥,他有著彷彿用紅花染出的喙以及紅腳,眼晴周圍有一圈紫色的毛如用筆染上去的天然影眼,鳥兒站在衣堆上,一雙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

「青寰,你、你的翅膀……」

不該是這樣的。

她愣愣地看著他的翅膀,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碰觸他那雙軟軟地垂在地上的翅膀,很輕柔地、像是怕會觸傷他一樣,那雙翅膀像是狗兒過長的耳朵一樣軟趴趴的垂在她的掌心裡。

青寰平靜地看著她觸摸自己的翅膀,一動也不動地,彷彿早化身為任人擺佈的布玩偶已經很久了。

「這是怎麼回事……」鳳雛放開手,她的聲音有點抖。

「在下、在下的翅膀折斷很久了。若不是出生在夜鴞族裡又是父親的兒子,像我這樣殘缺不全的鳥在浮空島是不可能活到這麼大的,平時長距離移動都是在下的兄長抓著在下一起移動。化成人形時,雙手雖然可以使用卻沒有什麼氣力,畢竟鳥民的翅膀多強健、雙手便多有氣力。」

「為、為什麼會這樣?」

「是在下小時候頑皮闖禍,請您就不要再追問下去了。現在重要的是在下這樣殘缺的身體是無法當殿下的護衛的,所有人都知道這點。但在下也知道殿下您在宮中需要自己人,所以進怡園是出自在下自己的決定,請殿下能夠理解。」
 
離迦古魯感到很難受地望著他,用雙手輕輕包起他的翅膀。

「青寰,這麼多年來一定很辛苦吧……」

「青寰現在只想幫鳳雛殿下分憂,其他都不是那麼介意,就讓在下住進怡園吧。」

「可是,你又不是……」

「在下不在意名聲,更何況在下原本就已經沒有名聲了,如今在下只願替殿下分憂。」

「青寰,你的翅膀、真的不會好了嗎?」她垂著眸望著他軟垂的翅,琉璃色的眸子此時黯淡無光。

她突然問:「是前鳳后弄的吧,那個可惡的女人!」

青寰垂眸不語,她收回碰觸鳥兒翅膀的手,手心彷彿有滾燙的感覺。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想變成和前代鳳后一樣的人,那個人傷害了宮女、傷害了龍主、傷害了青寰和墨天,還傷害了許許多多的鳥民。她不想變成那個人,但她卻仍是傷害了青寰,傷害這個一直對她很好的人。

「殿下,您不需要跟我道歉的。」

看著他困惑的側著頭,圓滾滾的鳥眼裡目光既溫和又憂鬱,離迦古魯終於忍不住張手抱住他,將頭埋在鳥兒的頸間。

「殿、殿下!您、您不是怕鳥兒嗎?」

「不怕了,我已經不怕了。我怎麼可能會怕你呢?青寰,你也不要怕我,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前世傷害了他的身體,而現在她卻繼續傷害著他的名譽。他是青寰、是國公之子,本該應像那個整天只會喝酒和睡覺兄長一樣消遙在外,如今卻頂著不名譽的男寵名份進入宮中只為了為她分憂。

青寰嘆了口氣:「殿下,您太念舊,這會是您的致命傷。」

她不語,她只知道,如果不唸舊、不顧念著和這些友人的往日情誼的話,她和那個女人又有什麼兩樣呢?

她在心底輕喚劍靈。

「默天,拜託你,幫我照看著青寰,幫我保護好他。」

「遵命。」站在她身後的黑衣劍靈傳音入耳。

那天在醍醐酒肆和青釉相談不歡,最後她拍桌帶著墨天離開。

離開酒肆後,墨天卻一句話都不肯說躲進劍裡,幾日都不曾再出現。

直到她用「再躲我就要摟著劍裸睡喔」這句話才將他逼出來,劍靈卻只是低眉歛手的站在她身後,就連回應她的話也都很簡潔。

劍靈的心中有個秘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她不打算將那事翻出來。就讓前代鳳后的事情歸前代鳳后,她的歸她的,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她只知道,墨天是她一起走過這些風風雨雨、從小便潛睡在她身體裡的親密夥伴,陪著她從彼界來到此界的重要朋友。

她想要守護青寰和墨天,這兩位都是重要的朋友,她或許是個念舊的笨蛋,但她寧願繼續當這樣的笨蛋也不想成為容氏口中那個英明神武的鳳后。

除了念舊以外,那天和青釉吵翻時,青釉還搖頭說她太過護短。但在這裡她能夠信任的人太少,除了護短她又能如何?

這時候青寰已經到一旁化成人形,到偏房在侍者的服侍下重新整理好儀容重新入座。

青寰跪坐她面前道:「殿下,既然父親讓在下已經入宮,在下便對殿下是有用處的。殿下若有為難之事,在下可代勞小事以為殿下解憂,也可傳遞些殿下或許忽略掉的重要訊息。」

「青寰,你兄長曾提到過,近日朝庭在吵什麼使節團的,那究竟是什麼?」

青寰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問:「殿下……是否、是否已經知道聯姻的事?」

「我知道。所有人都認為我無法化成鳳凰引雨,所以要將我賣給另一個足以維持浮空島的勢力,是這樣的對吧?」

「……朝裡考慮中的九大勢力裡,其中之一對於聯姻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甚至用方法讓其中四個勢力放棄求親,剩下的四個勢力則是無力和該勢力競爭。」

「呵,真是霸道。所以朝裡那些老頭子想待價而沽的手段不就用不上地方了?如果沒有人競爭的話,那不就很尷尬?」

「那倒也不會,畢竟目前狼煙開出的條件很好,讓那些大人都無法拒絕。」

「狼煙?」

「就是那個勢力的部落名稱。狼煙不是國名,原本是西南方邊陲的一個小部落,這個部落是狼民,就如鳥民能夠化鳥一樣,狼民可以化狼,該部族的祖先是白虎的後裔之一,繼承了白虎好鬥的習性。」

「該部族饒勇善戰,而且近百年來在現任狼主的帶領下,成為中洲大陸數一數二的霸主。目前占據整的中洲大陸的西南陲,已併吞十餘個國家,一路曾打到南蠻國的邊緣。」

「但中洲大陸有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即使像狼煙這樣占有大量土地、擁有諸多資源的勢力,也無法自立國家、自稱為王。」

離迦古魯挑眉問:「所以如果那個狼煙想要立國、狼主想要成王的話,就必須娶我才行?這就是他為什麼對於求親這事誓在必得的緣故?」

「狼煙若要立國,狼主就必須娶其他國主之女為后,也就是血緣上被其他大國所承認,這才能夠自立為一國的國主。」

她奇問:「那隨便娶個小國的公主不是比較快嗎?」

「狼主這人非常自負,他認為以現在狼煙在中洲的聲勢,一般小國的公主他看不上眼。正好朝廷裡的大人們放出欲為鳳雛擇婿的消息,狼主便說,只有鳳后配的上他的王位、只有浮空島足以和狼煙結成姻親。」

「哼!真是自大。」

「但在下想,他的考量不只如此。畢竟這些年來狼煙樹大招風,他若要爭個國主之名,隨便找個小國聯姻只會落人口實,說他是想當王想瘋了,如此封王也不夠名副其實。他要封王,便要大方的公告天下,於是娶鳳后是最為顯耀的一步,也是最能彰顯他的手段和身分的方式。」

「其二,狼煙是崛起不久的部落,人們總說他們缺少文化素養,宛如暴發戶一般。而浮空島是歷史文化俱悠久的古國,若能搭上浮空島這樣的姻親國,這樣對於狼煙國的未來有很好的奠基效果。」

鳳雛冷笑:「但,他們若失敗了,狼主不就會被人說是高攀不上鳳凰嗎?」

「所以狼主對於求親這事是勢在必得的。朝官目前已被收買大半,尤其是廣聞公的開國派似乎和狼主一行私下有什麼協定,他們推動狼煙使節團的來訪不遺餘力。」

「所以……我猜邵見一派在阻擋使節團的來訪?」

「在下認為父親一派擋不了多久了。狼煙使節團的來訪勢在必行。」

「若我不想嫁呢?」

「朝廷方面,一定有辦法能夠逼迫殿下的。」

離迦古魯抿住紅脣,有些賭氣的將几上的茶遠遠推開。

「我就不相信他們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浮空島快不行了,如果再不行動,浮空島會沉入海中,浮空島這數萬年建立的文化也將付之一炬。當然對那些朝官和貴族最重要的,是現有的奢華生活,他們如何都不願放棄浮空島上這種虛假的繁華榮貴。」

「殿下,歷代鳳后也有不少和中洲大陸的國主聯姻過,若要理由和方法,他們有的是法子讓您答應。如果狼主真有辦法紓解浮空島木的衰敗,他們什麼都可以犧牲來維持現有的榮華,更何況是沒有實質政治控制力的您。」

鳳雛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神漸轉哀傷。

「青寰,那我又能如何呢?難道我放棄曾在彼界的一切,來到這裡卻只是為了當個魁儡嗎?當顆朝官手中的棋子嗎?」

「殿下,先不要著急。在下認為,此時應該以不動應變,狼煙使節團來訪也只是為了展現其勢力,順勢探看朝官和您的立場,弄清楚之後他們才能夠審視條件看要如何求親。您不妨先觀查狼煙使節團的態度,這樣才有能夠借力使力之處。」

他微笑:「屆時,殿下您就看情況出條件吧。在下記得在彼界曾讀到過『輝月姬』的故事,殿下應該還有印象吧。您的身份讓您也能夠任意出條件,若能引的其他勢力共同來相爭,那麼操控局勢的便是您了。」

離迦古魯讚道:「青寰,沒想到你這麼會想。」

青寰赧道:「其實是在下的兄長向在下如此分析,在下不過將兄長的原話搬來說給殿下聽罷了。」

「是青釉要你這麼跟我說的嗎?」

「不是!請殿下別誤會,是在下在旁聽兄長與友人高談闊論,覺得兄長所言很有道理,所以便將兄長的話搬過來,說給殿下聽聞……兄長卻是完全不知情的。」

離迦古魯一愣便偏過頭不語。

那日因為青釉對墨天語帶挑釁,她拍桌和他吵了一架便不曾再出宮到醍醐酒肆。儘管知道那人雖然個性懶散、嘴巴又壞,但他確實思慮清晰,對於朝政的方向也很清楚,每次在閒聊中都能很快便點出眾人遺漏的重要觀點。

她也知道和他多聊對自己有好處,但一來不知道他的立場何在,也不清楚能否信任此人。於是她對青釉確實戒心很重,那天青釉故意對墨天說的那些話語更讓她感到厭惡,讓她感受到被挑撥離間的不悅。

儘管她不想多接觸那人,但現在卻知道了,青寰之所以會用這種方式進宮,便是怕自己不再到醍醐酒肆,所以想替她多聽一些朝務上的討論好說給她聽。

青寰這個笨蛋!她感到鼻子有點酸,就只是為了如此便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她想說些什麼卻感到喉嚨有點緊。

「殿下,您若不願多出宮,不介意的話在下願當您的耳目。在宮中您的眼目都被遮掩著,宮女不敢向您談論政事、朝官不希望您懂得政務。在下的兄長個性雖然古怪了點,但他不曾附黨結派,在下也願保證兄長並非心有所圖的惡徒……」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側頭想了一下:「我應該要召青釉公子進怡園的,這樣也和你有個伴。」

「殿下!別開玩笑了,在下、在下……」

「好啦,開玩笑的啦,看你急的。」鳳雛扳著下巴對他笑了笑:「傍晚出宮的時候,青寰就陪我走一趟醍醐酒肆吧。」

青寰聞言眼睛亮起,白皙的面容因喜悅而微紅。

「遵命!」



每日的早朝仍是吵吵鬧鬧,此消彼長,離迦古魯現在已經能夠查覺到朝局微妙的變化。

保皇派拒絕使節團的聲音越來越小、開國派接受使節團訪問的聲音越來越大,局勢很快倒向一面,就連對朝局遲鈍的她也知道狼煙使節團的訪問是必然之事。

果然,不久外務處便發佈狼煙使節團將在次月霜月圓之日訪浮空島,消息一發佈便成了浮空皇島的要聞,大街小巷皆有人在談論狼煙這個部落。

而離迦古魯對整件事表現的很淡定,態度軟綿綿讓人找不到下手處,朝臣摸不清她的想法又無法將自己的立場說得太明確。於是微妙的平衡便維持住了。

其實就離迦古魯的個性,要她隱忍不是容易的事情,不知道多少回她想將坐在簾外探她口風的老頭子揪起來告訴他們自己不打算嫁。但畢竟青寰已好生勸過她要沉下氣,青釉對情勢的分析也很有用,她便將耳朵塞住什麼都不聽也不動,對方丟球她便隨便拋回去讓對方煩惱。

又是一個不成眠的夜晚,三個月亮一滿一殘,銀白的霜月如抹妖嬌的微笑掛在樹梢上。

離迦古魯來到寢宮中那間最神秘的方室,室裡只有她和墨天。

方室中央,烏木架掛著羽衣光彩奪目,彷彿是由火焰揉製成的錦袍微動。她將手撫上羽衣,帶動淺藍色的火焰在袍面竄動。

「墨天,你說,如果我穿上這件衣服,是否便能化為鳳凰?」

「以、以、以夏殿,」至今他喚名時仍會結巴:「在下認為,這是以鳳羽織成的織衣,對於化身並無幫助。」

「我想也是。」

儘管每次看著這件羽衣時,心中總有種難言的悸動,想要展翅飛翔的慾望如是那麼強烈,她用手指壓著胸口,彷彿裡頭燃起會將她吞沒的熱焰。但她試穿過羽衣許多回了,卻什麼變化都沒有,反讓失望的情緒將胸口堵得滿滿的。

「如果我穿著這羽衣從高處躍下,生死關頭一瞬間,你說會有奇蹟嗎?」

墨天遲遲不語,但眼中不贊同的神色頗濃。

「不管如何、不管其他人是否都不相信初翔,我一定要蛻變成鳳凰……」

「我一定要飛……我一定還能夠展翅……」

她揪緊布面,碧色的眼中擒著切決的光。


【八 完】


(註一)羽織,鳥民取自身羽毛織成的薄衣,從鳥身變化人身後羽織仍能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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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8

南離之書 第七章 墨天

醍醐酒肆的燈比火更紅、人比花更嬌,儘管侍應皆是男性卻比女子更美豔,舉手投足皆流露出賞心悅目的美色,他們也很懂得突顯各自的特色。

離迦古魯如今已不像初看時那樣少見多怪,她已經習慣雄性鳥民比雌性鳥民五官更突出、膚質更好、眉眼間更流露出更勾人的豔,體態也比女性更加纖細、輕盈。

原本杯盤狼藉的烏木圓桌上已被收拾整齊,侍者風情款款地替眾人倒消酒茶,燭光下,幾位公子正聊著中洲大陸的奇聞軼事。

「在大陸東方近海的地方有個富饒的國家叫能冢,國主據說是龍的後代,他從寶庫裡隨便拿出一塊硨磲幾根珊瑚便可以買下一個小國,而國主和他的後代都有不下鳳雛的美貌,我是這麼聽說的。」白衣玉冠的公子甲如是說。

公子乙接上:「我也聽說,那位國主和皇族都極低調,據說每任國主的皇后都只能是青之一族的族裔。」

公子丙嘖嘖兩聲引起所有人注意后,這才開始長篇大論。

「在下不是聽說,在下是親眼見到國主的。國主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帶著家屬到青海畔點上能夠照亮大半片海的燭油,燭油採用龍涎,那麼昂貴的龍涎就燒了一整片海卻眼睛都不眨。有一年我特地跑到青海就是為了想見這位國主的風采。嘖嘖,一整片海燒的火紅,那位國主就站在海濱岩上望著遠方,隔著火光那位國主彷彿像是隨時都會化龍騰空,那種風采、那種氣度、那種美貌,就連美貌著稱的蛟人也為所不及,在下更是自行慚愧。」

離迦古魯插口問:「為什麼要燒海?還有剛剛提到的青之一族又是什麼?」

青釉懶懶的搖扇:「燒海的原因不明,但最可靠的傳言是這樣說的。據說該國的皇族原屬憲章一族的後代,因為犯了該族的禁忌被驅上岸化人,從此無法再回到海中。燒海似乎有個週期,可能是為了要引起青族的注意好讓他們能夠回到海中。」

他頓了頓,收起扇子搖頭:「青之一族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想您的史地教授會哭的。」

離迦古魯別開眼,悶頭吃下酒菜,誰讓史地課是她的補眠課。

這次聚會的中心是一位剛周遊大陸回到主島的公子仲黎,儘管原本是由仲黎分享他這次到大陸的見聞,不久其他公子們紛紛插話說起自己曾有過的經歷。

仲黎也不介意,噙著笑聽眾人越聊越遠,這時才又接上話題。

「我到大陸的時候,能冢國主已經不再定期燒海了,據說半年前便已經停止這個習俗,也嚴令禁止後代進行這事。」

「所以在下看到的興許是最後一次的燒海呢!」公子丙自得的左顧右盼。

「難道他們放棄回到大海嗎?」離迦古魯感到有些失落。

「嘛,誰知道呢?」

青釉無聊的搖扇,點名問仲黎是否這次見學是否有其他有趣的見聞,仲黎接下去說出更多離迦古魯難以想像的風土人情。

這樣的旅行見聞分享並不少見,尤其近年來很多上族的公子們紛紛打著見學的大旗,離開浮空島到大陸旅遊當成修業的一部分,這是在前代鳳后任期內難以想像的事情。

浮空島民自稱島為「天上朝」,又因為浮空島比大陸更早接受日光,是整個大陸每日最早被日光照拂之地,所以皇島的人都有種微妙的自滿,認為鳥民比大陸居民更尊貴。

於是浮空島的主要階級驕傲自滿,造成目前島國鎖國已久的困境。

其他大陸的人無法來到浮空島行旅,只有逢遇大節慶時,被邀請的各國使者才能被允許踏足浮空島。

而浮空島的鳥民也被嚴密管控,未得到允許之下不得離島。所有鳥民不論種姓或是野姓,剛產下蛋就必須編入地冊(註一)裡,既使將來必須離開本貫土地,就算到鄰島也需要得到官府的印符才能夠離島。

於是一般野姓只能在離島間往來,一生都無法離開浮空島串踏上大陸的土地。

能夠離開浮空島到大陸的,也只有住在皇島的五姓子民才能夠申請離島。然,皇城的鳥民很驕傲,生活的極端奢華,思想卻又很古板,原本就少有鳥民會離開主島。

直到前任鳳后仙逝後,在鳳雛之位空懸期間,島上一群名門子弟中卻捲起一場離島風,許多年輕公子趁機離開皇島到大陸去旅遊增長見聞,據說一開始引領這場見學風氣的便是青釉公子。

許多年輕人離島後,在大陸上發現許多從來未曾想過的事情、想像不到的風景。

他們的眼光也不再侷限於小島國上,他們知道大陸上有更奢豪的國家、更富裕的土地,有強大的王也有睿智的智者。

「說到大陸的王就不能不提到北國玄石堡的女王,她是位氣勢逼人的王,手腕又是意外的靈活,這次旅行中有興得以面見這位陛下,陛下讓我代她向鳳雛殿下問好,並說若鳳雛有到大陸旅遊的打算,她會竭盡全力招待您。」

聊到一半,仲黎突然將話題轉向離迦古魯,續問:「對了,殿下是否想在初翔前到大陸旅遊?畢竟鳳凰初翔後便不能再離開浮空島,若想要離島見學,或許現在會是好時機?」

離迦古魯奇問:「為什麼初翔後便不能離島?」

「……您不知道嗎?鳳凰非浮空島木不栖,儘管鳳凰展翅一霎目便可飛行千里,但最後只能在浮空島上落腳,據說這是從初代一直傳下來的規矩。而那之後,歷代王弟也無法離島,原因卻是不明了。」

「原來當鳳凰這麼不自由啊……」

「對了,朱曦殿下。」仲黎又問:「我注意到您配戴著的是墨天劍,請問是丹曦殿下給您的嗎?」

「……嗯?為什麼這麼問?」

「墨天劍都是歷代鳳后的象徵物,通常鳳后都以自身為鞘將墨天劍封印在身體裡,很少會放在身外。」

離迦古魯默然,自從喚出墨天劍後,她便不會將墨天劍再封印回手臂上,又沒有人可以教她!

「儘管過去也有鳳后將墨天劍交由王弟保管,但例子很少……」

離迦古魯很快不打草稿的回道:「我的職責便是保護好王姐,所以王姐將墨天賜給我。」

「那就辛苦朱曦殿下了。總之墨天劍即使在南蠻國的百劍譜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劍,但據說戾氣甚重、殺伐心強,於主或許有妨不可不慎。」

「……」



離迦古魯隔日沒有出宮,上完課便在御書庫裡找書。

浮空島的鳥民使用的是彎彎曲曲的蚯蚓文,離迦古魯一直到現在仍是辨識困難,所以便拉上蕊進來書庫幫她找書和唸書給她聽。

翻了整個下午的書,她終於對大陸的歷史稍加明瞭。

這個世界的神話是這麼開始的。

世界之初,母神在一片虛空裡拋下一顆種子,種子發芽,根系網住一片大地,樹頂撐開穹空。此樹為世界樹,位於大陸的正中央,被迷霧森林所圍繞。

世界樹萌發之時,從虛空中誕生五聖獸,北玄武、南鳳凰、東青龍、西白虎以及中麒麟,守著世界五個方向。

無數歲月過去,西方白虎因故崩,白虎的後代化為各種獸人部落佔據大陸西南方。北方玄武則是數萬年來下落不明。東青龍的後代由九個部族一起統領東海通稱青之一族。中洲麒麟目前有數百蛰於迷霧森林裡。而她則是唯一一隻鳳凰之後,也同時是最初的鳳凰的轉世。

她一開始很困惑,因為聖獸的傳說和她出生的世界的觀念一模一樣,儘管彼界沒有聖獸也不存在鳳凰,但從小讀到的神話裡就有北玄武、南朱雀、東青龍、西白虎以及中麒麟這樣的說法,這讓她一直感到很違和。

但沒多久蕊找到一份手札,上頭的文字解開她的疑惑。

此界和彼界本來就是同一個世界、共享同一片海以及同一片土地,但當世界樹越長越高大撐開天地,卻也將兩個世界分開。聖獸和有聖獸血統的人族留在此界,而缺少聖獸血統的人類到了彼界,而聖獸的存在也跟著最初到彼界的人留傳成為彼界的神話。

「這麼說,這兩個世界就像雙胞胎一樣吧?」

「雙胞胎是什麼?」

「就是、就是我和王弟這樣的……」

「殿下一人分飾兩角嗎?」

「……算了。蕊,幫我再找一下,有沒有關於墨天劍的書?」

「墨天劍嗎?儂適才看到幾本前任史官的書卷……儂找一下……有了!」

「蕊將內容大改挑重要的說給我聽吧,只要看和墨天劍相關的部分就好,不用逐字唸了。」離迦古魯抬腕不動聲色的掩住一個哈欠。

蕊溫婉地回以一笑,隨即便埋在書堆裡為閱讀力薄弱的鳳雛當個替身小書僮。

書庫角落燃著驅蟲的長香,天窗落下天光斜斜,氣氛靜謐。

離迦古魯無聊地翻了幾軸書帛。皇宮裡的書盡是布捲,以特殊的鳥羽織成,盡展鳥民的針織功力和美感,說是書更像藝術品了。

據說這些書卷可放上數千年顏色不褪。又浮空島本就乾燥容易保存物品,書庫裡最早的古書卷已有過萬年的歷史了,書卷上的顏色仍很鮮豔,但上頭的字已經過份古老而難以辨認。

正當她又換過一捲書卷隨意翻看時,身後卻出現一道陌生的嗓音。

「主人,若您想知道在下的事,直接問在下不是比較快嗎?」

她赫地抽出隨身長劍轉身對著那人,只見一位高瘦的男子穿著樣式古樸的黑色勁裝,劍眉入鬢、細長的鳳眼微挑,壓著一雙漆黑眼瞳不反絲毫光亮。

他抿著單薄的脣,黑髮整齊的綁在腦後,儘管看似陌生離迦古魯卻感到有些親切。

「你是誰?」她雙手握緊黑劍。

「在下是墨天。」

「……你是我、我的這炳劍?」

「是的殿下。」

蕊困惑的從書中抬頭向鳳雛,似乎看不到離迦古魯身後的黑衣男子:「殿下,您在跟誰說話嗎?」

「這、這位……蕊難道看不見?」

離迦古魯指著墨天問,問題只得到蕊更加困惑的神情。

「在下是劍靈,目前只有跟在下訂下契約的主人才看得到在下。」

「咦?這樣啊……啊,蕊等我一下,我出去喘口氣。」

她想就這樣在蕊面前跟空氣對答也不是辦法,丟下一句話便領著墨天到外頭走廊找了僻靜的角落,抬頭看向他。

離迦古魯不矮,這人卻比她高了一個頭半,面對他需要仰高頭給她很大的壓力。離迦古魯退了一步拉出距離,這才將握著的劍插回腰帶。

「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嗎?」

「在下寄靈於墨天劍裡,一直都隨侍主人身側,不離不棄,這是在下和主人所立之契約。」

「所以這些時間你對外界的事情都很清楚囉?為什麼現在才現身?」

墨天沉默不語,白皙的臉卻不自然地泛紅。

離迦古魯瞪著他看了許久,這才意會過來。

「你、你……」離迦古魯又退了一步,精緻的面容上神情複雜:「每天晚上、那個、該不會……」

墨天不答,臉上的紅暈卻微妙的擴大。

她來到浮空島後,每天晚上都會抱著墨天劍睡覺,平時也是劍不離身,畢竟這是她在彼界曾有過的同伴。

擔心害怕的時候、失眠的時候只要抱著厚實、冰涼的劍身,便能夠安心入眠。

墨天劍一直都能讓她感到很安心、很平靜,如今卻出現這麼一個看似單純、純情的劍靈,離迦古魯按著額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實在無法跟劍靈和黑劍聯想在一起。

「我並不會感到不舒服,所以你也不必在意。」

「在下、在下……」墨天囁嚅,看似不知所措的低下頭向做錯事的小學生。

離迦古魯暗嘆口氣。她問:「平常你都在這柄劍裡休息嗎?現在這樣現形會很耗精神嗎?」

「在下、在下這段時間的休息已經儲夠力量,現今已能具象無需再待在劍裡。」

「只有我看得到?」

「如果主人希望在下實化,在下也能夠具象出能讓所有人看到、碰觸到的身體。」

「喔,那就先不必了。」

「是否能請主人將墨天劍賜與在下,讓在下為您揮劍?」

離迦古魯好奇問:「所以你會使用墨天劍嗎?」

墨天頷首。

「在下願為守護主人揮劍,在下和劍都是為主人而生的。」

「那你可以教我嗎?」

「這……」墨天卻是吃了一驚,似乎不知道該同意還是拒絕。

「殿下!」卻是蕊離開書庫到走道上找到她,壓低聲音喚她。

「怎麼了?有人為難妳嗎?」鳳雛皺起眉頭,畢竟蕊並沒有能夠進入書庫的權力,她也是利用鳳雛的身分偷偷帶她進入書庫幫她找書,如果被庫管發現恐怕會有問題。

蕊搖頭,向她靠近並將聲音壓得更低。

「史官留下的紀錄不多,但是儂注意到有……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有個人……在正式的史記典籍裡都未曾提到,應該說,那些歷史被特意遮掩,似乎有無法流於史冊的原因,儂讀過的史記、乃至傳聞裡都從未聽過有這個人。但在歷代史官的私人筆記裡卻出現很多回,彰顯出他對歷代鳳后的重要性。奇怪的地方式,最重要的紀錄卻不在書庫裡,應該說,很多最關鍵的紀錄都彷彿不存在似的……」

蕊頓了頓,續道:「被賜與墨天劍的黑衣人,平時如道影子站在鳳后身後,總是現身於最顯惡的戰場裡,他有修羅之姿,一人便能夠抵上一個軍隊,是個滿手血腥、為了鳳后連殺害嬰兒婦孺都豪不猶豫的影衛,他的存在能止嬰兒夜哭。」

「史官是這麼稱呼這人的--『王犬』,鳳凰馴養的狼,天生嗜血好殺,是只有鳳后能夠控制、解開枷鎖的狼……」

「別再說了。」鳳雛喝住她,蕊不知道為何殿下突發脾氣,白皙手腕掩住紅唇。

離迦古魯很快向墨天投出一瞥,只見他垂著長睫臉上卻無絲毫表情,靜立不動時像是傀儡多過真人了。

「我累了,我們回寢宮吧。」

她轉身就走,蕊忙小跑步跟上,步履輕盈在地板上踩出輕脆好聽的音符。



鳳雛一直到就寢前都很沉默,墨天那個幾近虛無的神情讓她很在意。像是戴了一層面具,那樣的表情遠比蕊說的那些記錄讓她感到更不舒服。

侍女將金帳放下、在角落燃起安眠香後便離開鳳雛寢室,離迦古魯爭取好久才讓寢室內不再有一整群侍女看著她睡覺。

不管過了多長時間,她仍是無法習慣薰香柔軟的被褥,在舖了十多層毛墊的床上滾了兩圈,想要起身但隔著金帳看到那個靠在門上像木頭衛兵的黑影便還是忍住了。

儘管彼界的生活已經像是夢一場,她仍是維持著當街友時的習慣,睡不了柔軟芳香的床鋪,總會在半夜踢開被子抱著墨天劍躲到床底窩在牆角睡覺。硬梆梆的地板、微涼且帶著霉的空氣和狹窄的空間,這樣她才會感到很安心。

此時墨天守在門口,僅管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怪僻,但鳳雛就是無法厚臉皮的當著他的面滾到床下裝自閉。

她拉開金帳一角看他,墨天在門口目不斜視地站的挺直,從書庫回來後他便不曾再開口說話,不論姿態或者表情像個沒有情感的木頭一樣。

「墨天。」她輕聲喚他。

黑衣勁裝的青年很快跨步到床邊,單膝跪下和她平高,視線卻是落在地面。

「主人,有什麼吩咐?」

墨天維持同一動作許久,離迦古魯卻一直未曾開口。

鳳雛只是就著這個距離凝視他的面容,寢室裡的光線暗淡,劍靈蒼白的面容彷彿從黑暗中浮出的白火,離迦古魯伸手像他的臉頰邊探去,墨天卻反射性地往後縮退。

鳳雛暗暗嘆了口氣,將手收回。

「墨天,我睡不著。」

「主人,需要我消失嗎?我可以到門外守著。」

「墨天,陪我去另一個地方。」

離迦古魯撥開金帳跳下床鋪,劍靈愣了一下便跟在她身後出了寢室,最後他們來到存放水鏡的客房。

劍靈遲疑許久不肯進入客房。

他知道,許多個無法入眠的夜裡,離迦古魯總會靜靜的來到這個房間,打開水鏡目不轉瞬地看著,當她望入水鏡的時候,她的神情總會很複雜。

每位他服侍過的鳳后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知道自己應該要謹守本分,他只不過是鳳凰拴上千年的狗。

有些不該知道的,不要知道比較好。現在鳳雛能夠看的到他的具象,他便不該進入客房,那是鳳雛重要的秘密所在。

他單膝跪下:「主子,在下在外頭守著。」

「進來。」鳳雛毫不退讓。

兩人僵持許久,劍靈這才進入客房,但一進入便閃身到一旁待著。

離迦古魯將拉門關上,她不像往常那樣打開水鏡卻跪坐到墨天面前。

「墨天,我們好好談一談好嗎?」

劍靈皺起眉頭,像是內心裡有很多掙扎,於是他驀地向鳳雛跪倒。

「主人,請將墨天賜給我,為主人揮劍是在下存在的唯一意義。」

「為什麼你要我將劍賜給你?」

「前幾任的鳳后都是將墨天劍交由在下揮動,殿下無需親身犯險。更何況,劍是我的本體,墨天劍在我手裡能夠發揮最大的力量。」

「那麼……將劍給你之后,不管我要你做什麼,你都會做嗎?」

「是的,主人。」

「若我要你殺人,你也會幫我殺人嗎?」

「是的,主人。」

「就算是嬰兒小孩、老弱婦孺,你也會殺嗎?」

「是的,主人。」

「若我要你自殺,你也會自殺嗎?」

「是的,主人。」他的語音裡毫無一絲猶疑。

「若我要你殺掉你喜歡的人,你也會照作嗎?」

「主人,在下無所愛。」

「如果有的話呢?」

「主人的吩咐我一定會達成。」

離迦古魯不再繼續問下去,她沉靜地凝視他,劍靈低眉斂手一動也不動,兩人間有僵持的氣氛彷彿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離迦古魯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前代鳳后和更早的鳳后,她們都要你做些很過分的事情吧。」

「那是大義所在。」

「墨天,你沒有必要替那些人弄髒自己的手。」

「那是在下的職責。」墨天將頭壓得更低:「主人,在下是您手上的劍,您要怎麼使用,在下便怎麼揮劍。」

「墨天,不要叫我主人,叫我離迦古魯。」

「……不可以!不能直呼主人名諱。」

「那我第一個命令就是,不准叫我主人。」

劍靈抿著單薄的脣像顆蚌殼,離迦古魯閉了閉眼,她後悔自己或許逼得太緊。

「墨天,我從彼界過來,我曾經在彼界生活過十六個年頭。我在那裏有家人、朋友,還有至今唯一的所愛。我以為我可以忘了彼界的一切,但是不行,而且我不敢忘……我很怕會忘記。」

每回偷開水鏡看墨書時,她的心就會好痛。但是她卻又不能不看,因為她更怕自己會忘記彼界的一切,她怕自己會變成那個可惡的鳳后。

她不想忘記、也不能夠忘記。

所以就算心再痛、就算理智要她不能再開水鏡,但睡不著的夜晚裡,身體和心仍是會不由自主的帶著她來到這裡打開水鏡,花上整夜看墨書如何沒有她也能笑的那麼開懷,看著他的妻如何擁有她渴求的溫柔。

「這裡是我的世界,但彼界曾有過的記憶對我也很重要。我來到此界之後,唯一兩樣和過去有聯繫之物,一樣是你,墨天。墨天你對我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

「所以,拜託你不要將我當成前代鳳后那樣的人,我和她不同,我也不想變成她。」

「墨天,你要幫我,不要讓我忘記我是誰,不要讓我變成鳳后那樣的人。」

眼見劍靈的神情微微動搖,鳳雛從懷中掏出一信遞給他。

「這是除了你之外,我僅存的一樣和彼界的過往相連之物。墨天,我要將這封信交給你,你要幫我守護好這封信,可以嗎?」

「拜託你了!只有你能夠幫我保管好這封信,保管好我最重要的東西。」

劍靈沉默許久,這才雙手過頭接過信封。

「謹遵我主的命令。」

「這不是命令,是懇求。」離迦古魯直直地看著他道:「現在,我還有另一個懇求。請你幫我拆開這封信,並將信裡的內容唸給我聽。」

「主人!在下……」

「墨天,拜託你了。我一直想看,但卻沒有勇氣將信封拆開。」鳳雛雙手合掌,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主人,如果這是您的命令……」

「不是命令,是懇求,墨天,我不會命令你去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劍靈又遲疑許久,這才將信封小心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薄紙打開。

他盯著信紙很久,離迦古魯屏息地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的時間墨天才訥訥地開口:「我看不懂。」

鳳雛呼出一口長氣,將紙拿過來看。

一張白紙只在中央寫了四個字:願君保重。

她當時縱然有千言萬語,但最後卻只寫下這四個字。如今看到這四個字,那種糾結和哀傷的情感全都湧上,她不由得紅了眼眶。

她將模糊的視線挪到角落的簽名上,凍住。

淚水在眼眶裡越積越多,胸口積聚的情緒將她堵得滿滿的,她的淚水滾了滾,終於還是從眼眶裡滾落。

滾燙的淚水一溢出眼框便化為火焰滑過臉頰,劍靈在火淚滑落信紙前很快將信紙從她手中抽走。

「謝、謝謝。」鳳雛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苦笑:「我都快忘記,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主人……」劍靈擔憂地望了她一眼,一面很快的將脆弱的信紙收回信封裡,放到懷裡收好。

「墨天,我在彼界的名字就叫做洪以夏,所以你以後就叫我以夏吧,不要再叫我主人了。」

「這是命令嗎?」

「嗯,是命令。」

「以、以夏……」劍靈叫的很彆扭,鳳雛卻滿足地笑了。

「墨天,我累了,我在這裡睡一下喔。」

她趴在地上蜷起睡得像隻在巢裡的小動物一樣,墨天凝視她的睡顏許久,最後小心翼翼地伸手碰觸她的赤髮,像是想要確認自己和她的距離。

很溫暖,鳳凰的溫度一直都是那麼溫暖,但他和她們的距離始終很遙遠。

現在這個距離,真的可以嗎?

墨天在旁守了她一整夜,一動不動彷彿在黑暗裡化為雕像。



不久,墨天在鳳雛的示意下開始以實體出現在眾人面前。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鳳雛身邊有位俊美的黑衣護衛,忠實的守護著兩位鳳雛。

儘管他總是繃著臉,這位冷面護衛仍是很快便擄獲宮中眾多美人的芳心,當然他對此是不令人意外的遲鈍。

墨天是位過份有責任感的護衛,自從不再以主人相喚,不久便和離迦古魯沒大沒小--當她逃課的時候會像拎小貓一樣拎著她的領子將她丟回課堂、當她早朝時睡到毫無儀態地趴在椅子上時會敲她的頭要她醒來。

於是乎,鳳雛能夠光明正大補眠的時間越來越少,離迦古魯偶爾會後悔為自己找了個比容氏更麻煩的騎士先生。

「給我睡……給我睡……」

這天一早,睡眠不足的鳳雛死都不肯離開溫暖的床鋪,卻還是被無心無肝無肺的黑衣保鑣從床鋪裡拖出來丟給侍女裝扮。

鳳雛暗吋,這傢伙一定是在記恨自己不將墨天劍給他使用。但離迦古魯確實不希望墨天再當回以前的殺手,或者說,王犬。

墨天不是她的劍,是她最忠實的護衛、也是她重要的朋友。

儘管在早朝上哈欠連連,離迦古魯還是注意到了,近來早朝上的氣氛很怪。

傍晚時她換上男裝到醍醐酒肆閒晃,正好時間早了只有青釉在這裡喝酒,離迦古魯懷疑這人根本就是以醍醐酒肆為家。

天色尚早青釉已經微醺,衣領半敞倚在軟墊上,侍女時薈坐在他腿上為他搧扇。離迦古魯每次看到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都很難想像他和青寰有血緣關係。

「上次請你幫我辦的事情如何?」

「嘛……有點麻煩,皇宮那邊有點問題,不過也不是多為難的事。」

「那就麻煩你了。對了,最近朝廷上的老頭子似乎吵得特別厲害?」

「就是關於使節團的問題嘛……」

「使節團,那是什麼?」

「您每天上朝卻還什麼都不懂,我真是服了您。」

「總比整天只會喝酒和睡覺的人好。」

「呵,您的護衛沒有跟出來嗎?」

離迦古魯沉默一瞬,其實墨天隱身在他身後。

「沒想到能看到那位只存在傳說裡的暗影……初代鳳后用他來誅殺異己建立王國,歷代鳳后身後都有這個人的影子。」

「總之,我只想勸你一句,事情永遠都不像表面看的到的那麼單純。你最好還是對他有點戒心。」

「什麼意思?」

「從傳聞看來,他對鳳后絕對忠誠,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人對鳳后忠誠的話,為什麼最後卻任由鳳后被麒麟刺死?」他轉動眸子對著鳳雛身後的黑衣人問:「當時不在鳳后身側嗎,墨天大人?」

離迦古魯隨著青釉的目光望向身後的黑衣護衛,墨天同時對上她的視線,眼神動搖彷彿被揭開最隱密的秘密一般。


【第七章 完】


(註一)地冊即戶口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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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4

南離之書 第六章 真相

浮空島四季溫度適宜,於是島民的衣著便富彈性,當人們不為溫冷而穿著時,穿著就成了一門學問。

鳥民真是得天獨厚,增一分嫌太胖、少一分則嫌太瘦,說的大抵就是他們。又鳥民是個喜愛顏色、重視美感的民族,簡單來說就是愛美到天怒人怨的一個種族,穿著打扮都極盡人事的突顯個人風格。

又離迦古魯很快便感受到了,鳥民的另一個特性,那就是悶騷,他們實在是非常不坦率的一群人。

要美麗卻不能花俏、要奢華卻要低調,就算花了很多時間打扮仍是要看起來像是隨便打扮便自然美,便是花費大把金銀也不能顯露出來。

當她穿著輕便的男裝走在皇城街上,她睜大了湖綠色的眸子,五顏六色、眼花撩亂,宮外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她終於能像出籠的小鳥,自由地行走在皇城的街道上。

皇居所在的主島是貴族五大姓居住的地方,五大姓都依山勢蓋在山腳下,聽說宅子一間比一間更大更華美,裡頭的收藏以及擺設較鳳雛所住的皇宮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環繞皇城的區域則是商店街道,道路寬廣整潔,兩旁商店以及人潮都指示出島上商務民生皆繁榮的氣息。

第一次離開皇居走在街上,她彷彿是脫了鳥籠的鳥兒,鬱悶的心情也好了許多,不論什麼都能看出趣味。

或許是假王弟時常到皇城裡走動的緣故,當她換上男裝走出寢居,沿途直到離開皇門都不曾有人阻擋。而她的寢居裡,蕊替她躺在床上裝病,她才得以偷溜出來。

在皇居裡身為鳳雛,她一切舉動都在眾人的檢視下,就是走路時挪動衣袖的擺動幅度也被嚴格地要求。難得能夠這麼暢快的行走於大街上,敞著寬鬆的衣領、任由高綁著的馬尾在背後搖動,這副浪人打扮讓她感到很愉快。

她不禁再次感嘆起身為王姐所得到的種種不公平待遇。

好不容易能夠自由行走在街道上,她卻很快收起娛樂的心情,畢竟寢宮裡還有蕊替她躲在被窩裡裝病,如果被發現恐怕會遭到嚴厲的處罰。她這趟出來背負著對蕊的愧疚,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在街上問了幾人,沒多久便找到「醍醐酒肆」。

醍醐酒肆是整條街道上最華貴的酒家,仔細一瞧,門口招呼客人的鶯鶯燕燕都是男性打扮得花枝招展,眉眼間展露出的風姿卻是比女性更勝一籌。

她也不囉嗦,在櫃檯直接丟下一顆珍珠。

「我找青釉公子。」

侍者趕緊領著她上了樓梯往最華貴的廳裡去。

雕樓畫柱、銀杯晃動,酒肆裡的裝潢華麗,侍者皆是男性俱裝扮的像開屏孔雀一樣令人眼花撩亂。

當她跟著侍者進入青釉公子所在的包廂時,裡頭已經入坐半滿,青釉公子正搖著摺扇和一群貴公子把酒聊得愉快。

青釉公子一看到她便揚眉拍腿:「唉呀!這不是朱曦殿下嗎?時薈快招待殿下入坐,若殿下能和我們這些俗人一敘是我們的榮幸。」

原本坐在他腿上的艷裝少女盈盈起身,嬌笑著朝她迎來。

「都出去。」她繃著漂亮的臉,嚴厲的目光逼的少女不敢接近。

她在宮裡已經養出皇家專有的氣勢,這麼一瞪那名少女便被嚇的縮瑟到一旁,其他公子看氣氛不對便告罪離開。

等室裡只剩三人,青釉公子開口讓侍女時薈關上門到外頭把風,她這才找了個位置坐下。

「找我出宮是為了什麼?」

「讓你出來透透氣啊,老是呆在宮裡不煩嗎?我總認為,為政者不該躲在高牆裡,總是要走出來進入民間才能得知民間人士的疾苦。」

「所以想出來的時候,這衣服就穿著出來吧,來這裡跟我們聊一聊,到街上走上一圈,或許可以發現很多在宮裡無法注意到的真相。」

青釉打了個酒嗝,離迦古魯不悅地皺起眉頭:「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憐。」青釉攤在椅子裡如灘爛泥,瞇著眼看她:「而且不是很聰明,所以就忍不住想幫你一把。」

「就這樣?」

「當然不是,就說你不聰明了。」他笑了笑:「我想擺脫我家老頭子的控制,所以賣點人情給現任鳳雛是很正常的一步,多點籌碼總是好的。」

「老頭子?」

「我父親,唯一對鳳后忠心的三公。我家老頭子雖然討人厭,但確實對鳳后忠心不二,怎麼說呢,他對鳳后有不應該的情感,但鳳后只喜歡童子不喜歡他這種老頭子,他便將自己的兒子送進去讓那女人糟蹋了。」

「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比鳳后的需求更重要的了,總之愚蠢到我這個兒子都看不下去了,再不行動,說不定哪天就被他和青寰一起便宜賣給你。那還不如我先下手跟你結盟,至少我們的立場是平等的。」

「你可以幫到我什麼忙?」

「我可以給你真相。我想信你在宮廷裡大概被當成蠢蛋,畢竟他們想要一個方便控制的魁儡,那就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誰想控制我?三公嗎?」

「是整個宮廷和朝廷。」

離迦古魯吃了一驚:「為什麼?」

「前因後果很長,請容我慢慢道來,這些就當我先付出的一點誠意吧。」

青釉停下喝了點酒,離迦古魯的拳頭在膝上握的死緊,終於能夠接觸道真相,她緊張到胃都絞痛。

「但是,我要如何相信你……」

「呵,不要全然相信我,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由你自己去判斷真偽,這還要我教嗎?」

等酒漿入腸後,青釉才緩緩道來。

鳳為雄鳥、凰為雌鳥,鳳凰本應成對出現,在很久以前的浮空島上有一對鳳凰。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鳳凰便只剩一隻,存留下來的凰鳥和一本名為「南離之書」的古書定下契約,從此凰鳥不生不滅並能夠藉由火焰重新轉生。

為了隱瞞失去一隻鳳鳥的事實,朝廷刻意扭曲事實,將原本的歷史改成一對鳳雛只有一隻會成為真正的鳳凰。

但從一開始就只有鳳雛裡的凰鳥是真身,所以已經十餘代的鳳鳥都是鳳后而非凰君。這也是為什麼鳳雛裡的王姐被嚴密管控著而王弟可以隨意亂走,因為依照往例,人們都相信會成后的是丹曦而非朱曦。

「你知道為什麼鳳凰對浮空島會如此重要嗎?」青釉續道:「因為,沒有鳳凰的話,浮空島總有一天會走向毀滅。」

浮空島之所以浮空是藉由島木天生具有的浮空之力,但懸空之島無法積聚雨雲乃至水氣,島上的水氣一直由鳳凰維持。

鳳凰是種能夠呼風喚雨,調和水和火的神獸,這數萬年來,島上的浮空島木都藉由鳳凰舞空引來雲雨才得以存活。

若沒有鳳凰,島木會枯死,浮空島會墜海,鳥民便會失去家園。

聽到此,離迦古魯遲疑地問:「冠禮那一趟的路上,我看到島上的樹木都有些枯黃……」

「這些年靠著龍主引風聚雲才得以維持住現況,但也拖不了多久,現在只剩皇島看似繁榮如常但其他島都已經情況危急,大多野姓都難以維持生計。」

離伽的綠眸閃了閃:「所以現在最迫切的事,就是要讓我趕快完成『初翔』吧?」

「如果您可以完成初翔的話,當然一切都沒有問題。」

「你這是什麼意思?」

「鳳凰的初翔需要和南離之書重新訂定新契約,若無法訂下契約,鳳雛就無法化為鳥……」

「所以那本南離之書現在在哪裡?」

「被毀掉了。」

「什麼?被毀掉……被誰毀掉?」離迦古魯驚得站起。

青釉嘲弄的笑了笑:「這是朝廷祕聞。前代鳳后晚年囚禁了一隻麒麟聖獸,弄得浮空島和迷霧森林的關係緊張。最後不知怎麼搞的,垂死的麒麟用角穿透南離之書同時間刺死鳳后,然後死去,鳳后死去的同時,那本被刺穿的南離之書也自行燃燒殆盡。」

「數千年內,浮空島從來都不曾失去過南離之書,所以整個朝廷都慌了,花了二十年用盡各種方法都還找不到那本聖書。」

「沒有南離之書,鳳雛便只是普通鳥民,還是無法轉鳥身的那種低等鳥民。」

離迦古魯聽的臉色慘白,她深呼吸試圖平復心情。

「那他們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

「這件事情必須要壓下去,就算怎樣都得瞞的密不通風,要不然整個浮空島的制度會因恐怖而崩潰。而您的存在就很重要,至少能讓不知情的鳥民安心。」

「那麼……如果我不能夠變成鳳凰又該怎麼辦?」

「我並不知道三公達成什麼協議,但是如果我在他們的位置來思考,我想應該會將鳳雛利用得更乾脆。」

「什麼意思?」

「利用鳳雛和其他勢力結盟,譬如說,和同樣能夠控制風雨的龍主聯姻是最好的選擇,但龍主也知道這點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讓三公抓到機會。」

「為什麼龍先生……不告訴我這些?」離迦古魯的喉嚨好乾。

「就我得到的訊息來看,他似乎想將這一切都扛起來,他一直在找尋新的南離之書並且盡他所能的在島上佈雨。但畢竟龍主在島上的力量有限,所以島木還是緩緩地枯去。我想他並不想讓你陷入這場漩渦裡,可惜現在都已經太晚了。」

「所以、現在龍先生在島上嗎?」

「不,根據我所得到的消息,上個月他已經去逝了。」

「騙人……」離迦古魯被打擊到說不出話來,漂亮的臉上血色全褪。

「既然龍主那裏行不通,我想朝廷裡的老頭子作的打算應該是找另一個足以繼續維持住浮空島的勢力,藉由聯姻的方式達成兩國的關係。然後由那個國家提供水,我們提供名和權,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式。」

離迦古魯仍未從龍先生去逝的消息中平復精神,她晃了兩下,喃喃自語道:「所以我還有利用價值……是這樣的吧?」

「嗯,其實島民只要能夠生活無虞,浮空島不會沉沒足矣,鳳雛是不是無法飛翔倒在其次。目前大陸上四十九個國家裡,約有九個是結盟的可能對象,朝廷裡的老頭子們大概還在找個好東家好將你賣掉。」

「……你跟我說了這些,不怕我丟下浮空島逃跑嗎?」

「如果您是那樣的人,我想您當初就不會選擇來到浮空島了。」

離迦古魯搖搖晃晃地站起,面色慘白。

「我、我先回去了,我、我得好好想一想。」

實在是這短短一個鐘頭裡得到的訊息太多,她一時負荷不了這麼多真相,腦子一抽一抽的脹痛。

「下次再來吧一起喝酒吧,你們那裏有首詩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待金樽空對月』,酒要喝,人生要過。」青釉也不送她,逕自拿起酒壺自斟自飲。

離迦古魯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回寢宮的,一回去便埋頭苦睡,稱病翹了幾天的課。

裹在被窩裡裝病幾天,容氏用了很多方法都無法將她從被窩裡拖出來,離迦古魯卻又趁機溜出去幾回。

她換上男裝又到醍醐酒肆數次,但卻不是和青釉公子秘密商談,而是和他及他的朋友一起坐在同一張桌邊喝酒。

她總是很沉默的喝酒,剛開始其他公子都感到很拘謹,但畢竟在皇宮外頭青釉公子的面子遠大過皇儲,沒多久那些公子都能夠不管她侃侃而談。

她聽了幾次後,總算對朝廷局勢有了初步了解。

朝內官員跟著三公分成三派。

三公中她早已見過的白面包公--邵見公是保守的守皇派,也是對鳳凰最忠實的一個支派,目前也是檯面上最大的派系。

離迦古魯還不曾得見的廣聞公則是主張開國的派系,這一派的官員和大陸上的許多國家私下多有來往,無論大陸勢力分布和他國情勢都很清楚。但常年在保皇派的壓制下,這一派系向來都很低調,近來卻又在檯面下蠢蠢欲動。

納言公則是三公中最神秘的、也是最年邁的一位,離迦古魯的冠禮就是由他來主持的。他在鳳后時期本就少干預國政,但他每次出馬都會對國政造成很大影響,前代鳳后似乎對他特別信任。但奇怪的是,鳳后晚年顛倒朝政時,訥言公卻閉門不出不肯規勸鳳后,最後導致那樣的結局。

每次和這些公子喝酒,青釉公子總是懶洋洋的趴在侍女腿上一動都不動,懶骨頭的任由侍女喂他乾果和酒。他似乎對其他公子聊天的內容毫不感興趣,但有時候一言兩語卻又能打中問題的七吋之處、點出眾人遺漏的重心。

目前朝政就卡在紹見派和廣聞派的鎖國開國之爭,離迦古魯總算弄懂每天早朝那些老頭子在吵些什麼。

離迦古魯沉思,儘管大部份鳥民都不知道內情,但朝廷和宮廷方面大概已經有了默契,他們都知道這任的鳳雛無法展翅,也就是說她只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魁儡。照青釉所言判斷,開國是必然的選擇,現在只能看守皇派究竟能夠守住多少界線。

有時候離迦古魯到酒肆時只有青釉一人在廂房裡自斟自飲,她便會和他聊上幾句。

「你是那個白面……那個紹見公的兒子,所以你也是保皇派的?」

青釉嗤笑:「猴子生的孩子就只能待在樹上嗎?」

猴子在浮空島上是低賤的獸類,通常都是用來罵人。

「你那麼討厭你父親嗎?」離迦古魯已經習慣這個人的毒舌了。頓了一下,瞅著他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和青寰是兄弟,可是你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青寰漂亮的像隻乳白色的小貓,但青釉卻面容平板五官平凡,鳥民裡少有的扁平面孔,她很難將兩人聯想成兄弟。

青釉灌了一大口酒,醉眼惺忪地盯著她半晌。

「我父母都屬夜梟,產下的後代都長相平凡、面孔平板。生下我之後,父親為了有個相貌好的子女好方便他使用,便買了青寰的母親交尾。青寰的母親是不能入籍的麗尾,那是以美貌著稱的小姓,但不同種族的後代本來就難養,青寰的母親生過十餘顆蛋,存活的只有青寰。而青寰儘管是我的血肉兄弟卻也無法入籍,所以人都知道我父親有這麼一個私生子,也知道他就是青寰公子,但他這個私生子不能冠我父親的姓氏、甚至無法入籍鳥民,沒有鳥民的身分也無法享有任何鳥民的權益。就算他被島外人射殺,島上也不會替他出頭,因為他連鳥民的合法身分都沒有。」

「怎麼會……這、這太過分了!」

「呵!鳳雛養在深宮穿金戴銀,整天因為自己的事情而煩惱,原來還是會擔心別人的啊?」

「你說話就一定要這樣每幾句就帶根刺嗎?」

「誰讓你嬌嫩到會將一點小疙瘩當成刺?」

「……」

「不過你還是有點用處的。青寰那個孩子啊,從小就過得很辛苦……他第一次離島便是到彼界去接你,那是他過的最愉快的一段日子了,我從來都沒看過他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

「你、你怎麼知道?」

「那個就不勞你煩心了。」

「你知道嗎,你不但長的沒有青寰好,個性和他的相比也太差了吧……」

「廢話,誰的種、個性就會像誰,青寰的母親人美個性又好,他當然比我好太多了。」

「你似乎真的很討厭你父母……」

「不、我不厭惡他們,當然也不喜歡他們,他們對我並沒有重要到會讓我喜歡或厭惡。那個家裡頭,唯一重要的人只有一位。」

「誰?」

「管好你自己就好了,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整天跑出來混時間,這樣替你留在皇宮裡的女人被抓到的話沒問題嗎?」

離迦古魯一揚眉,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青釉守在外頭的侍女款款入門在青釉耳邊說了句話。

他笑了笑,揮手讓她出去。

「等下你大概要罵我黑舌鳥(註一)了,根據宮裡傳來的回報,你的侍女剛剛被總管抓到了,現在鳳雛寢宮正關起門來逼你的侍女說出你的下落呢。」

離迦古魯倒吸一口氣,馬上便往回衝,風風火火地穿過熱鬧的街道,許多人都停下來看她在街道上狂奔。

等她趕回寢宮時已經來不及換下這一身裝束,仍穿著輕便男裝便推開窗門大步踏進寢宮。

當她輕易的推開門已經覺得不太對,畢竟青釉告訴她容氏關起門來行事,即便門沒鎖上,那也應該派個宮女守在門口?

總之很不對勁,等她進了兩重門後才見到寢宮裡的宮女,那些宮女一見到她便跪了一地。

「朱曦殿下萬安。」

宮女呼喚的聲音隨著她的步伐比她更快的進了寢宮深處。

她的困惑更勝,不停步地往裡頭進,許多宮女都像平常一樣看不出異狀,但她卻因此感到彷彿風雨欲來的恐怖感。

直到她來到鳳雛的寢室,寢室的縷金紙門緊閉,兩個宮女擋在門前,一看到她便低眉垂首卻怎麼也不肯讓她進入。

「是王弟殿下嗎?請他進來。」容氏的聲音透過紙門,極有威嚴的低喝:「繼續守著門別讓其他人進入。」

她一進門,縷金紙門便又被緊關在身後,她剛進入寢室便語音冷冽:「是我要蕊替我留下來的,不准為難她,要不然我……我、妳們在做什麼?」

容氏打量她一身簡便的男裝,挑剔地搖頭嘆氣:「身為王弟卻穿成這樣,體統何在?」

寢室裡除了她和蕊之外,只有容氏以及容氏最信任的兩位宮人。而此時蕊並不像她所想像的那樣--被綁起來拷問、行刑--宮廷戲不都那樣演的嗎?

她看著蕊一身盛裝,踩著高腳鞋站的搖搖擺擺地,頭上還頂了本書,就算看到她也一動都不敢動上半分。

這是什麼新的處罰方式嗎?

離迦古魯困惑於眼前所見的一幕,容氏倒是淡定地揮了揮手讓蕊脫下高腳鞋和衣服跪到一旁。

「殿下,對不起,儂……」蕊的額頭觸地,說沒兩句話便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真沒用。」容氏冷哼。

「容氏,給我一個解釋。」離迦古魯雙手抱在胸前,瞪著寢宮總館等她回應。

「您出去一次兩次,我還能夠視而不見,但最近每天傍晚都出宮,如果出事這人壓不住事態必定會將您的行蹤暴露。」

「妳、早就知道了?」

「您該不會以為鳳雛能夠隨便離宮而不被發現嗎?」容氏嘆氣:「殿下任性行事,都不曾想到下人的難處。所以我也只能訓練好這人讓她在您出宮的時候能夠頂替您,至少要能將時間拖上半刻鐘而不漏餡。」

「欸?」

「要您不以王弟的身分出宮是不可能的吧?我想您被關在宮裡也已經到極限了,若再阻著您不能出宮,想也知道您會如何反抗。」容氏搖頭:「那麼,殿下若要扮演王弟就請好好扮演,要這女官裝作鳳雛那就請作全套,只有裝個樣子跟沒有一樣。」

離迦古魯越發困惑:「妳的意思是……」

容氏正色道:「殿下,丹曦是您、朱曦也是您。您將來可是要成為鳳后的人,怎麼可以在這種小事上讓人抓到把柄。先代鳳后是個行事明快、一但決定的事便毫無忌憚的主子,若她是您,她必定穿上男裝便大方走出,更不會讓人有機會在她頭上指指點點。」

「所以,前代鳳后也常玩這種一人分飾兩角的把戲?」

「每一任鳳雛都會利用這點替自己爭取能夠隨意出宮的自由。」容氏終於緩下語氣:「但殿下您做的實在不漂亮,妾身只能干涉了。」

「你準備怎麼做?」

「妾身已經讓人訂製和您平常慣穿的相似衣物,但您的衣物都在隱密處繡有鳳族族紋,而偽造的衣物則無,就算要假扮您這點細節還是要注意,就算得到您的同意,女官也不准穿戴您的衣物。」容氏瞪了蕊一眼,蕊趴在地上抖的更厲害。

「妾身也令工匠特製絳色假髮,估計再幾天便會完工。這些日子您不在的時候我會訓練這位女官,讓她至少會客時能夠不漏餡。當您不在的時候,妾身會讓她穿戴整齊,若有訪客便在側廳搭上竹簾讓她隔著簾子見客,當然她只需要點頭示意即可,其他和客人酬謝轉話由妾身來。」

「容氏,你……嗯,感謝。」

「您不需要感謝妾身,只要您偶而能讓我省心點妾身就很感激了。」容氏頓了頓,語音轉嚴厲:「儘管您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但您的早朝和課程都不可廢。您上課的時間排在早膳後,時間會排得更緊湊,請您要有心理準備。若想要離宮,晚膳後方可出宮,請在第一次巡殿敲鐘前回來。打算離宮的那一天,讓女官在您的書房裡插上一朵鳳鳶,那麼妾身便知道了。」

鳳雛垂下肩膀:「上課不能讓蕊代替我嗎?」

「殿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容氏,安排澡堂,只留蕊服侍我就可以了。」

容氏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究竟還是讓侍女幫鳳雛寬衣讓她能夠洗去一身汗汙。

當離迦古魯泡在碧玉池的池水裡時,她只留蕊在一旁陪伴。

水氣薰渺間,蜜色肌膚的人兒將緊緻的手臂橫放池邊,下巴抵在玉石上露出無精打采的模樣。

「被抓到了呢!還好容氏不像想像中那麼討厭……蕊還好嗎?我不在的時候容氏是否欺負妳了?」

蕊低著頭整理她的衣物:「殿下,容大人並沒有為難儂,容大人將門關起來,很快就說服儂……儂覺得、容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容總管是個明理的人,我還以為容氏會像容嬤嬤一樣的人物呢!」

離迦古魯實在想不到容氏這麼明理,她還以為容氏是像還珠格格裡的容嬤嬤一樣的狠腳色,原本還擔心蕊會遭受拔手指或者針刺的酷刑。

「容嬤嬤是誰呢?」

「容嬤嬤是我以前來的地方,一個很有名的連續劇的配角,心狠手辣,繃起臉來跟容氏一樣呢。」

蕊好奇了:「連續劇是什麼?」

「啊,就是像這裡的台演(註二),講一個很長的故事,每周都會演一次。」

「殿下所說的故事可以說給儂聽嗎?」她眨著好奇的水漾大眼。

「那我每天講一點,該從哪裡開始呢?我想想,先從那個國家的王開始吧,很久以前有個國王叫做乾隆……」



從那日後,離迦古魯重新參與早朝,她也不再裝病逃課,每日傍晚便會來到醍醐酒肆喝上半盅酒,一面聽這些公子談天說地順便增長見聞。

容氏沒有因此妥協,反而對她的儀資和規矩要求的更加嚴厲。她甚至還會強烈要求離迦古魯的王弟扮像從裡到外都要有皇家的儀態,她還被禁足一周特訓。

隨著離迦古魯出宮的次數越多,她也越來越有王弟的架式--或者說,王弟越來越像她。

每天早朝上見到由青釉扮成的王弟,她總會注意到一些微妙的改變。王弟每天都有很細微、若不經意便不會注意到的改變,王弟的動作、習慣都漸往她所扮成的王弟靠攏。

離迦古魯不禁暗讚這人的觀察力和演技,平常那副懶模樣倒是看不出來有兩把刷子。

某個傍晚她早到酒肆,青釉慣待著的廂房裡只有他一人倚著窗戶自斟自飲。

「你整天都待在這裡,難怪你爹快被你這敗家子氣死了。」她一進廂房便坐到窗邊俯瞰底下熱絡的街景。

「敗家子輪不到你說我。」他慢吞吞地回刺。

離迦古魯不理他,打個響指要青釉的侍女倒酒。

青釉公子懶懶抬眸看她,鳳雛已經和剛見到面時全然不同。

當時她穿著簡便的平民男裝,儘管人說皇子無須光鮮氣自華,但她當時從裡到外都灰樸樸的實在很不起眼。

如今火紅色的長髮綁成馬尾高垂腦後、黃金額環壓著髮線。她穿著剪裁簡單貼身的無袖長衫、布料低調但明眼人能看出其奢華,腰帶上不顯眼處鑲上展示身分的玉石。她裸露的蜜色手臂如當下年青男子套著鑲嵌寶石的金環,赤裸的雙足也套上能夠顯露美好的小腿形狀的綁帶。這是年青男子從大陸南蠻國學來的裝束,現今在皇島上很流行。

果然鳥要羽飾,這樣一打扮她整個人便顯露出年青鳥民的青春活力,低調的華貴衣物則是彰顯出她身分的尊貴,這樣一來,就算不知道她是鳳雛,至少也很清楚她的身分並給予她應有的尊崇。

他收回視線,一把摟過侍女的細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把玩著她的秀髮一面問鳳雛:「你現在對朝內局勢應該有個底了,有什麼打算嗎?」

離迦古魯抬起下巴,額環上的寶石熠熠發亮。

「我需要一個侍衛,告訴你父親讓青寰進宮來當職,我要他能夠自由進出寢宮當王弟的帶刀護衛。」

「知道了,還有嗎?」青釉動了動一邊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打算洗牌一下,寢宮內屬於三公的人都要被換掉……」

「不可能。」

「那至少要能夠安插一半我自己的人。」

「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找人……」青釉懶洋洋的挑眉:「找些男寵進宮,這樣就有自己人了。」

「怎麼可以……」

「前代鳳后的男寵可是有上百人,而據說距離初翔的時間越接近,每代鳳雛都會越來越像前代鳳后,所以就算你養了幾十個男寵在寢宮也不會有人會懷疑。」

「我才不想像她。」離迦古魯輕聲咕噥。

「那我也沒有辦法,你得自己想法子。」青釉無賴的攤手。

離迦古魯望著窗外不語,一雙水綠的眸子裡倒映著底下的繁華街道,儘管她來到這裡並不很久的時間,但她卻越發感到自己對此地負有很重的責任。

浮空島、浮空島木、體態美好的鳥民,這一切明明應該要陌生的,但此時此刻坐在華閣上俯瞰這一切,她又感到很熟悉,像是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好幾輩子。

除了留在這裡守著這個島的平靜,她已經沒有其它的願望,儘管她已經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前幾代鳳后的願望還是她本身的願望。

這是她的國家、她的人民,也是她存活的價值所在。

「對了,你知道要怎麼治療鳥類恐懼症嗎?」

「……那是什麼?」



【真相 完】



(註一)黑舌鳥即烏鴉嘴的意思。

(註二)類似能劇的舞台劇表演,是由野姓發起的地方戲劇,在主島不受歡迎。主島主要被皇室和貴族所接受的戲劇表演是種叫做「蘌」的表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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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13

南離之書 第五章 水鏡

殿裡玄色柱子整齊地支起挑高的木樑,寬廣的玉階上方、竹簾後方是鳳雛的玉座,階下近百位政官正爭論不休。

她支頤,坐在高座俯瞰底下一排排相對跪坐的政官,中間的細竹簾模糊底下官員的視線,於是她便毫無形象地趴在玉座的把手上,任由純金丹鳳頭冠歪了一邊,赤色的流蘇垂落額角遮住琉璃色眸子。

無聊地打了個大哈欠,她瞇起眼睛,也不管一邊靜坐著的「王弟」像個老頭子一樣坐的挺直,她趁著早朝官女不在身邊大方的補眠。

自從冠禮後,她便得每天上朝,聽一堆老頭子吵吵鬧鬧整個清晨。

鳳凰是無實權的,卻仍是必須每日上早朝聽官員討論政務,這是鳳凰對朝官表達敬意與支持的方式,教導她的鳳師是這麼說的。

所以她天都還沒亮便被侍女挖起來盛裝打扮,然後在這裡無聊地坐到早朝結束才能回宮吃早飯。

而且這裡的早朝跟她在電視劇上看到的不同,不是一群人整整齊齊地對著階上人報告朝政,而是一群老頭子分成幾堆討論,將殿堂弄得像菜市場一樣,不時還有老頭子跳來跳去用手中的玉芴敲對方頭的情況。剛開始她看得一頭霧水完全無法想像這種早朝模式,但一想到他們其實是一群鳥後便釋然了,想像一大群不同種類的鳥兒聚在一起開會討論的情況就是如此吧。

玉階下有三張空出的梨花木椅,那是三公的座位。

通常三公都必須在早朝上聽取各部的匯報並指揮朝堂秩序,但自從前代鳳凰仙逝後他們便紛紛找藉口不再上朝,這個年邁那個腰痛,於是至今三張座位仍是空懸,其他官員也不敢說什麼。

但就算她這樣什麼都不懂的人也能感覺到三公之間並不和睦,朝廷的勢力也明顯依著三公而分派系。

三公之一的邵見公--也就是她曾經見過的白面包公,似乎是三公中勢力最大的,青寰和現在喬裝成王弟的少年青釉都是他的兒子。

她將目光落在一旁的「王弟」身上,撇了撇嘴角。

那日的冠典後,容氏曾領著青釉來覲見她,她當時還故意讓他跪了很久才喊他起身。

一見到這人她便知道為什麼王弟是由他來喬裝。他和弟弟青寰完全兩樣,一張素白的臉上搭上扁平五官,不多看個幾眼根本讓人記不起他的長相。如此不起眼的人,不突出的五官和不高的身段讓他裝扮起來分外容易,又正好是三公之一的邵見之子,這個角色讓他來扮演再適合不過了。

他一但卸下王弟的裝容,平常的青釉公子是個無精打采、就是讓他跪著也會跪到睡著的人,聽說他父親對他也很頭痛。

不管什麼時候看到他,他都是睡眼朦朧、不管對什麼都沒有興趣的模樣,但只要裝扮成王弟的模樣,他倒是扮的有模有樣,怎麼看怎麼討人厭。

她冷笑,她和這個假王弟都只是魁儡,除了魁儡之外什麼都不是。

冠名大典之後,許多官員都送來賀禮,三公卻一直都沒有動靜,彷彿還在觀望局勢。

先謀而後動,等著其他人先忍不住踏出第一步再採取行動,離迦古魯在心底暗罵一句,這些討厭的老狐狸。她可以感到朝廷的局勢僵持在三公手上,所有官員也正緊張的等著三公先動。

早朝結束,離迦古魯在官女的擁簇下回到寢宮,稍做梳洗換下華服,用過早膳後鳳師便會來到寢宮授課。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課,從大陸的地理和歷史乃至各地區的語言都在授課範圍,還有似乎永遠都上不完的禮儀課更是讓她時常想要裝病逃課。

她有三位主要的鳳師,一位教授禮儀、一位教授語文、一位教授歷史以及地理。她不喜歡禮儀課,但怎樣都比不上時常讓她上到臉色發青的語文課。

透過地理課,她終於弄懂了這個世界的大陸形勢--雖然只是最基本的。

這個世界的中央只有一塊被稱為中洲大陸的陸地,中洲外則有四海。大陸中央有片佔地五分之三的森林,森林中有聖獸麒麟,而森林外則被人族分成四十九個國家。

大陸的西北角有片高原,內有雪山之國,那是個傳說中與世隔絕的聖地,歷代雪山之王據說都很睿智。

大陸被四海所包圍,浮空島串則是在南海的正上方,上面棲息著唯一的鳳凰--也就是她本人。另三海是鮫人的地盤,被青之一族所統治。

這個世界擁有眾多種族,於是各種方言交錯雜會,光在浮空島上就有超過百種的方言,還好她是鳳凰,原本就懂得所有的方言。但是大陸上沒有統一的語言,各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官方語言,身為鳳雛,她必須要懂得所有的官方語言,這樣使官來訪時才不致失禮。

「不能找人幫我翻譯嗎?」她曾經綠著一張臉這麼問,實在是各種語系相差太大她學得很痛苦,她又沒有語言天份。

「丹曦殿下,您是鳳凰,鳳凰天生就舌燦蓮花,語言定是難不倒您的。」當時鳳師這麼恭敬的回應。

喔,是這樣的嗎?

才怪!她苦著臉唸著饒舌的音,沒兩個字就舌頭打結,幾堂課下來,鳳師的臉皺的比她的更苦。

有時候她會懷疑,他們莫是找錯人,她一點傳說中的鳳凰的架勢和天份都沒有。

容氏仍是動不動就說「前代鳳后再難的語言一學就會」、「前代鳳后妙語如珠」、「前代鳳后能在殿堂上和眾多外國使者雄辯」,逼著她要好好學習不要壞了鳳凰的威名,時常將她氣的連原本會的話都說不好。

前代鳳后……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離迦古魯漸漸對她的前代感到好奇,宮女口中的她英明睿智且具威嚴,夢中的她卻是那樣驕傲霸道。

但比好奇更多的是恐懼。她對前代鳳后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也許是因為當她作著那些夢境時,鳳后的情感悄悄地滲入她的深處,像是某一部分沉睡著的她正緩緩的甦醒,她恐怕自己會變成和原本的自己不一樣的人。

她不想變、不想忘記彼界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忘記墨書。

想到此,她又重重嘆了口氣。

她趁著課間空檔到長廊上喘口氣,憑著欄杆俯瞰下方密密相鄰的殿堂。從長廊這角往下望,下方可見御膳房的後院以及環廊。平時她喜歡看底下美人侍女輕飄飄的像仙女一樣,宮裡的男人女人一位美過一位,她很快便發現注意到了,鳥民對於儀態的要求很高,極力追求低調奢華的美感。

只有她的寢宮裡的侍女都打扮古板,美色也不如其他殿堂當值的侍官。

剛到浮空島的時候,她的審美觀還是地球人等級所以被閃得眼花撩亂、分不出美醜,現在習慣了才注意到自己寢宮的侍女確實在美貌度不如其他侍官多矣。

這樣也好。她在自己的寢宮的穿著也越發隨便,她總散髮僅用額環固定、身著一襲樸素的月白長衣,赤腳,腕上僅一對樣式簡單的翠玉。容氏唸了她幾回,她現在已經能夠將容氏的碎唸一律當成耳邊風,只要容氏不注意間,她便趁著空閒往無人的角落躲順便跟宮女玩躲貓貓。

就如同這時,寢宮裡已然兵荒馬亂,她卻悄悄地翻過欄杆躲在樹叢裡,壓低身體往御膳房貓身而去。

她餓了,自從她當過遊民後,對她而言,沒有什麼比填飽肚子更重要的事情了。

即使現在貴為一國之雛君,她仍是珍惜能夠吃飽的機會,有得吃便是福,每次容氏讓人將一整桌的剩菜撤掉她都好心疼。為了不浪費食物,她決定翹課溜進御膳房找先前早膳的剩菜填腹,絕對不是她對早膳裡某盤翡翠菜捲念念不忘。

御膳房後有一小片專種香料的菜圃,當她終於穿過菜圃、躲躲藏藏溜進御膳房的後院時,才剛踏入長廊卻聽到一抹細細的哀哭聲。

離迦古魯沿著哭泣的聲音,繞過幾根柱子便看到一位綠髮雙髻的妙齡少女蹲在角落哭泣。

「咳。」

本想繞過她,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少女驚慌地抬起頭,臉上猶自掛著淚珠,眸裡藏著兩汪碧水、頰色宛如桃花盛開,即便年幼卻是我見猶憐,離迦古魯不禁在心裡暗讚這少女的豔色。

少女慌張的擦淚,一面一疊聲的道歉:「這位姐姐對不起,儂、儂只是、只是……」

語音驀斷,她愣愣地盯著離迦古魯半晌,本來不小的眼睛越睜越大。

「丹、丹曦殿、殿、殿下……」

她撲通一聲便重重跪地,膝蓋磕在底面發出重響,光聽聲因離迦古魯也覺得很痛,怎麼這個地方的人動不動是又跪又磕頭的?

離迦古魯見她額頭緊靠著地面,纖細的肩膀還微微發抖,便只能暗暗嘆了口氣。

「起來吧,不要再跪了,抬起頭來我有問題問你。」

少女起神時臉色慘白顯示被嚇得不淺,但她仍是眼神清亮、挺著背脊宛如有著好教養的千金小姐。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賤名蕊,隸屬野姓,無姓氏。」

「野姓亦有姓氏,怎麼可能沒有姓氏。」

「奴婢原是外島的鳥民,剛孵化不久便不慎脫巢落到地面,幸好前主人經過將尚小的奴婢帶回篆養,所以奴婢沒有姓氏只有前主人賜與的小名。」

「當初將你養大的人呢?」

她垂著長睫,語音平靜地答道:「每兩年皇島的貴族都會到精衛島群的大姓家挑選可用的侍者,奴婢剛好被皇城總務挑上,奴婢的前主人便將奴婢送進皇城。」

她的聲音裡雖仍帶著鼻音,這個少女已經能夠不讓情緒影響她的對答,她的語音鎮定、態度從容,離迦古魯不禁暗暗點頭。

「你剛剛又是為何哭泣?」

蕊的嫩臉微紅,她小聲答道:「奴婢的前主人待奴婢很好,奴婢感念前主人的恩澤……在這裡也沒有任何熟人所以有點……讓殿下見笑了。」

離迦古魯見她又要下跪請罪,便擰著眉搖手要她不要再跪。

「所以你對這裡很熟囉?」她微笑:「正好我需要一個嚮導,你帶我進去,僅可能低調,不要讓其他人注意到我。」

蕊神色動了動,低眉斂手稱是便引沿著長廊的方向而去。

沒多久便出現幾位有些年歲的女官,她們卻像沒看到離迦古魯從她身旁走過。

蕊領著她從側門進入,一入門便是主廚院,封閉空間氣氛壓抑,她一愣,只見數十位穿著粗布衣罩的廚娘正在木桌邊忙碌。

蕊就這麼領著她大剌剌的從忙碌的廚娘間穿過,廚房裡鍋碗瓢盆相擊的聲音很吵,蕊抬高音量為她介紹廚房裡的一切大小事務。

她指著貼在牆上的紙張道:「每天膳房總管都會讓人捎來隔日的菜單,上頭詳細紀錄殿下一日三餐所有菜餚名稱,這裡便會照著上頭列好的菜單煮食。」

「準備好,傳膳使者便會來試吃和點菜,如果無誤那便會將菜餚運至殿下的寢宮。」

「那剩菜會怎麼處理?」離迦古魯終於問到她來到這裡的主要原因。

「最後的殘餚則會被送回這裡,我們便會將這些食物分食。」

「你們……平時吃的便是那些剩菜?」

「感謝殿下的恩澤,我們實是托了您的福氣才能夠吃到這些皇家料理,這是我們幾輩子都修不到的福氣。」

「那麼,你在這裡的工作是什麼?」離迦古魯見她打扮不似廚娘,忍不住問。

「我的工作便是紀錄下殿下您吃了哪些菜餚、吃了多少,還有哪些菜餚完全沒有碰。」

「然後呢?」

蕊遲疑了一會兒,這才道:「每道菜都由一位廚官負責,殿下一著未碰的菜餚,負責那道菜的廚官便要被處罰。」

「怎麼處罰?」離迦古魯蹙眉問。

「那一餐得禁食懺悔。」

離迦古魯不快地閉了閉眼,她實在很不喜歡廚院內一股說不出的壓抑氣氛。

「我想出去。」

「是。」蕊領著她從另一個門離開,剛出廚院便是一小片翠綠藥圃。

陽光從葉間灑下,離迦古魯舒了口氣,實在是院裡的氣氛讓她感到很不舒服。裡面工作的人都是中年以上甚至有幾位已是拱肩縮背的老婦,她們的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就算看到她也認不出她是誰。

有什麼不對勁,離迦古魯感到很不舒服。

「裡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很聰明,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蕊看著地面,撲通一聲又重重跪下:「奴婢不敢答。」

「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鳳雛恙怒。

蕊的睫毛振動,少女的面容上隱隱有著掙扎,過了一會兒她再度抬起頭來時眼神中已然有了堅定的切決--或者說,被逼迫的絕望。

「是。殿下想知道什麼,奴婢知無不言。」

「這裡的廚官除了我之外,皆是耳聾並且是啞子,她們對於外界的事物失去興趣已經很久了,她們的工作只有將規定的菜餚煮好,被處罰的時候便獨自在黑房裡跪上幾個時辰,其他一切俱不關心。」

「是天生聾啞嗎?」

「不是,是前任鳳后……」她重重磕了個響頭,這才繼續:「下令將她們的耳刺瞎、舌拔去,流放廚院。」

「為什麼?」她咬牙問。

「奴婢並不清楚……但是……」

「但是什麼,曾聽到什麼流言嗎?說!」

「奴婢曾聽說過……只是謠傳,請殿下不要追究消息來源,這樣奴婢才敢繼續說下去。」她深深俯首,纖細的肩膀因恐懼而顫動。

「起來,我誰也不會追究。說。」

蕊輕聲謝恩,挺直身體維持跪姿。

「據說,當前任鳳后邀請龍主大人為客的期間,龍主大人曾經演奏過一首曲子。」

離迦古魯暗自點頭。她知道那段過往,當時龍先生用的是柄翠玉笛子,後來卻不知為何被他摔斷。

「龍主大人的樂音據說天上天下少有。但前任鳳后不知為何,事後吩咐將所有寢宮裡的宮女的耳朵戳破,好讓她們聽不到龍主大人的樂音。而待鳳后……」她又重重磕了響頭:「……仙逝前,她吩咐下人將寢宮裡的宮女舌頭也拔去,好讓她們無法談論龍主大人的一切,並將她們流放到御膳房,終生一步都不許離開廚院。」

離迦古魯只覺得整個胸口悶的發痛,她感到憤怒且哀傷,她的前代竟然是這樣一個暴君。她想到廚院裡的氣氛、廚官麻木的眼神,心裡頭有個角落……很痛。

她知道為什麼鳳后會將宮女的耳朵刺壞,因為忌妒,那女人無法忍受其他女人和她一樣擁有的事物,如同龍先生的樂音。同樣的原因,她拔去宮女的舌頭,這樣她們就無法向其他人形容龍先生的樂音和他的一切。

這個女人已經過分偏執,她對自己喜歡的事物有強烈的佔有慾,她根本就是個瘋子!

「起來吧。」

離迦古魯感到很悶,她揮揮手便打算自己溜回寢宮。

「殿下,」蕊仍是跪著,咬牙問道:「您、您要怎麼處置我?」

「怎麼……處置?」

離迦古魯困惑地望著她,不多久才會過意,她睜大水眸,語音裡滿是不可思議:「因為你說了這個祕密,你以為我會像鳳后一樣處置你?拔掉你的舌頭?刺破你的耳膜?」

「那是殿下的恩賜。」她的眼底有深深絕望。

「回去工作吧,我累了。以後有問題再來找你。」

離迦古魯悶得無以復加,她也不想多作解釋,離開時的背影蕭條。



她的臉色蒼白、步伐虛浮。

鳳雛回到兵荒馬亂的寢宮時,容氏帶著宮女在門口跪了一地表面上迎接她,實際上是為了堵她。於是離迦古魯被堵在門口大半個時辰,容氏跪的挺直卻隱隱訓了她許久才肯讓她入內休息。

容氏見離迦古魯的面色不佳便幫她將傍晚的課都推掉,但鳳雛還是病倒了。

離迦古魯神色倦怠地睡了許久,晚膳的時候離迦古魯仍是硬撐著將每盤菜都夾上一筷子,但硬塞的結果便是晚膳一撤下便吐得天昏地暗。

她當晚便發起高燒,燒得昏昏沉沉間作了很多夢。

她夢到她又回到彼界,當時她還是一個人類少女,可是她怎麼想也想不起她曾有過的名字。

她半夢半醒之間總會突然睜開眼睛,困惑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侍女緊張的面容映入眼底好陌生。然後她便會開始哭泣,只因為她發現原來夢再好也只能是場夢。

就這樣昏睡、醒來、悶頭哭、昏睡,她神智昏昧地病了數日。鳳雛幾日不上殿,殿上表面平靜底下卻是不安,朝臣以及貴族們送來的補品靈藥都快塞滿儲室。

等她終於清醒過來,她第一件事便是摸出那封隨身貼放的信,哀傷地盯著上頭的名字許久,想要拆開卻沒有勇氣。

自從她忘記自己在彼界的名字後,她無數次拿出這封信想撕開封口取出裡頭的信,上頭應該會有她的署名。

但她對彼界的記憶越來越少了,很多時候她甚至以為那僅是南柯一夢,她從來都不曾在彼界生活過。

她害怕拆開信,害怕裡頭並不是她所以為的信而是一張白紙,她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更何況將當時緊封的封口拆開,彷彿便會撕壞她僅存少許和過去的聯繫,她不敢撕。

於是她只能呆望著上頭的名字,一遍遍在心裡描繪默書的名字,但他的面容在她的記憶裡越來越淡,淡到只剩下一個影子,她很害怕最後會連影子都不剩。

她越來越常夢到前代鳳后,甚至許多時候夢境甚至會透過鳳后的眼睛觀看一切,於是她的記憶也日漸混淆。

她這回病了整整一個月亮週期,鎮日昏睡,醒著的時候也總是發呆的多。

也許是缺少安全感的緣故,她許多在她曾是遊民時養成的習慣又回溯--例如她只要面前一有食物便會不斷吃到自己撐不下還是想硬塞,她無法睡在床上總會抱著被子窩在隱密的床底角落,她忘了怎麼笑、如何哭,她時常神情嚮往地仰望天空。

她又將原本藏起的墨天劍找出,不管何時都劍不離身才得安穩,就連睡覺時也得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這柄劍不放。這是這世界裡除了她的真名,唯一會讓她感到親近的事物。

容氏罵也罵過、勸也勸過,最後只能限制她的食物量不讓她狂吃到吐,至於儀態什麼的就無法要求太多了。

太醫院裡的醫者也找不出原因,一群白鬍子老頭討論大半天的結論便是,鳳雛是壓力至疾,所以鳳雛暫時便不用早朝。

就在這樣的令人困惑的氛圍中,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鳳雛的寢宮來了位非請自來的客人。



香煙緲緲,薄紗飄動,透過紙窗映在地板上的月影冷冽。

高懸的琉璃燈籠透出流光,青玉雕成的煙爐裡燒著安眠的香料,一抹黑影悄悄地掀開罩床的金帳往突起的被子探去。

這一摸卻摸了個空,來人困惑地往帳內爬去,然半身才剛爬上床,脖子便是一涼,他感到似乎有金屬鈍角抵在脖子上。

「不准動。」
鳳雛的嗓音有些乾,她雙手持劍抵在這侵入者的頸子上,微微喘息。

她原就淺眠易醒,最近都得睡在床底下才會感到安全,於是侵入者摸到床邊時,她剛好能從床底爬出將他一軍。

「來人!掌燈!」她提高聲量。

等了許久卻沒有侍女出現,她不禁心底一涼。

「呵,不用等了,今晚值班的女官都是在下父親安排的人。」侵入者輕笑。

「你是……」離迦古魯卻認出這人的聲音,遲疑地將劍挪開。

黑暗中,侵入者似乎動了動,不久他手中燃起一抹小小的火燄照亮一張漂亮的臉。

少年的肌膚乳白,瀏海下是一雙染著粉紫眼影的貓眼,他的四肢纖細、睡袍微敞露出性感的鎖骨。少年的美是還未長成、雌雄未辨的硬質美,睡袍下露出一雙修長白皙的腿更讓離迦古魯張口結舌。

「青、青寰,你穿成這樣……搞什麼啊!」

「在下的父親認為您一定是欲望得不到滿足才會生病,所以就安排在下來幫您消火。」

離迦古魯手一滑險些摔落重劍。

青寰見她滿身汗且疲倦的喘息,便引得離迦古魯在床邊坐下,將一旁的銅製燈籠點亮後這才跪在地上仰頭看她。

「所以你父親就叫你來?你是他親兒子吧!」

「在下的父親說過,沒有什麼比鳳后的需求更重要的。」

「我不是鳳后。」

「對在下的父親而言,您就是鳳后。」

她咬牙:「等等、從你很小的時候,他就讓你去給那個女人糟蹋嗎!怎麼會有這種父親!太可惡了!」

青寰卻看著她微笑:「鳳雛殿下,您總算在罵人的時候有朝氣多了。」

離迦古魯聞言眼眶一紅,總算有個熟人可以親近,她鼻音哽咽的問道:「青寰,你近來好嗎?為什麼到現在才來看我?」

「承您的福,青寰很好。」 他垂頭:「在下、某方面的名聲並不好……」

「我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可以來,我才不管他們說些什麼。」

青寰脹紅著臉搖頭。

「青寰,你長大了。」離迦古魯好懷念從前那個會蹭著她像隻小貓的美少年。

「鳳雛殿下……您、您一切都安好嗎?那個,是否在下能為您解憂?」

「你幫不了我的,」她哀傷地垂下眼眸:「我想家了。」

「青寰,我的家好遠,我想我永遠都回不了家、見不到想見的人。我不喜歡這裡,我討厭前任鳳后、我討厭當她的影子。」她終於能夠有人能一吐悶在胸腹的怨念。

小貓般的少年轉動漂亮的眸子看她,突然便抓住她的手腕扯的她站起。

離迦古魯一愣,她相信這位少年便愣愣地讓他拉著出了寢房。

長廊上兩排燈籠晃晃,幾位守夜的侍女看到他們便將頭轉開假裝無視,但離迦古魯已經記住她們的臉,她知道哪些侍女是那個白面包公安插的間諜了。

「你身邊有沒有可以信任的人?」青寰突然問道。

「……沒有。」她悶悶地回道。

「三公派系的人都早在寢宮裡安插他們的眼線,所以你的一舉一動都被緊緊盯著,最好不要相信這裡的任何人……」他頓了頓:「包括我在內。」

「我不相信你的話,我還能相信誰呢?」她幽幽地問。

青寰不語,提著銅燈籠帶著她停在兩扇緊閉銅門前,這是她寢宮裡另一扇她只開過一次的門。

這間房總是上了金鎖,領班的侍女卻有鑰匙可以開這扇門,只要鳳雛要求她們便能開門。

青寰對離迦古魯點頭,離迦古魯便示意一旁侍立的領班將金鎖打開。領班掏出一大串鑰匙,找了許久才找到相對的鑰匙打開金鎖。

離迦古魯有些困惑,她記得這個房間,容氏說過這是客房。

然鳳雛的寢宮只屬於鳳雛也不接待客人,於是這間客房便來的違和。又如果是鳳雛欲留宿貴重的客人,但麼這間寢宮又太過樸素幾近寒碜。

門一開,青寰讓她先進入房內。那是間有著潔淨木板的方室,室內卻毫無擺設、牆上也無裝飾,只有室中央烏木架起木頭臉盆,盆裡有乾淨的水半滿。

她困惑地回望青寰,青寰將推門關起後將銅燈籠高掛上水盆正上方的梁柱。

「鳳雛殿下,這裡以前是鳳后陛下招待龍主大人的地方。」

離迦古魯一愣,原來當初龍先生就是被關在這裡。她看著青寰的目光更困惑了,適才青寰提到龍主大人時,他的語音中有一絲微妙的情緒,她卻說不上那是什麼。

「這面水鏡是龍主大人留下的。大概整片大陸上除了麒麟以外,也只有龍主大人有能力製造出這樣的水鏡。」

「這是……水鏡?」離迦古魯的臉頰頓時燒紅,她差點將這水鏡拿來當成洗臉的水盆。

她知道什麼是水鏡。透過水鏡,術者可以和另一位水鏡的擁有者對談,甚至可以看到對方。在這個世界裡可說是和彼界的skype一樣偉大的發明。

「您會開水鏡吧,請將這水鏡打開。」

「可是,對方是誰?」她擰眉,一面將手掌凌空貼上水面:「若沒有另一面水鏡,什麼便也看不到。」

水面發出微光,原本透明的水轉為水銀色澤,於是光滑表面形成鏡面映照出她的面容。

她眨了眨碧綠的水眸,正要轉頭看青寰的時候,青寰卻在她身後出聲:「鳳雛殿下,您還記得您在彼界的父母嗎?」

她一愣。

彼界父母的形象只剩很單薄的影子,容氏說了幾百遍鳳凰無父無母,她差點就要相信了。

她發愣間,水鏡裡的形象卻有了變化。鏡子裡顯出一間熟悉的客廳,她曾有過的父母在餐桌兩側安靜地對坐,兩人手中的筷子無精打采的在碗盤間盤旋卻不曾相交,整個畫面的氣氛無聊且沉悶。

她愣愣地看著父母,只見他們華髮已生彷彿一下子便老了十歲,父親臉上佈滿不曾見過的皺紋,她發現他們對自己已如是陌生。

「鳳雛殿下,此界和彼界的時間流動不同,此界一月、彼界已是十年……」

此界一月是三個月亮週期,她確實來到此界已過一月。

「已經過了十多年了嗎?」她自言自語地重複著。

水鏡的影像又是一變。

她垂著眼睛貌似平靜,但胸口彷彿有小鹿亂跳亂撞。墨書果然已經長成一位帥氣的青年,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顯露出精明幹練的模樣,他正對電腦十指如飛地打字,俊秀眉間專注的神情離迦古魯感到很熟悉,像是她心目中的墨書從來都不曾改變過。

然而她的微笑還未從脣角擴大到臉上,一雙素手已經從後方環上青年的肩膀,一位嬌小卻有著玲瓏體態的女性貼上他後背。

俊美的青年放鬆緊攢著的眉,回過身來吻了女人的櫻桃小嘴。

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臉色灰白,水鏡的影像中斷回到原本的淨水。

「鳳雛殿下,忘了彼界吧,要不然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和其他的女人相愛、結婚、生子、膝下兒孫成群。彼界的人壽命太短了,他們的時間對您來說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您是鳳雛,您無法愛上蟻螻,忘了這個男人吧。」

青寰扶住站不穩的離迦古魯,拿出帕子拭去她額上的冷汗。

她的腳步不穩卻仍推開青寰:「我累了。」

離迦古魯就這麼搖搖晃晃地回到寢室睡下。她躲在床底背靠著牆,蜷著身體像隻懼冷的小動物。

弄丟了,過往的一卻全都被她弄丟了,原來名字不是她唯一失去的東西。

她已經不想知道,究竟墨書是否還記得生命中曾有過這個她。



她似乎睡了好幾個白日、好幾個夜晚,將自己包在棉被裡躲在床底下,就是容氏軟勸硬罵她都一動不動,假裝是蟬蛹不肯出來。

等她終於睡夠了、從床下抱著棉被爬出來時,容氏這才驚訝的發現,鳳雛的眼裡已經有了輕愁。

她的眼神哀傷、飄忽且平靜,她彷彿終於接受自己的命運,鳳雛的語音也平靜得不可思議,流露出原本缺少的氣勢。

「容氏,將御膳房當值一名叫做蕊的女官調過來,從今天起她會是我的貼身侍女。」

她淡淡地吩咐著,一面任由侍女群為她梳洗。

容氏側身行禮就要退下,離迦古魯卻又叫住她。

「等下要上什麼課?」

「殿下身體欠安,還是等……」

離迦古魯截斷她的話:「將鳳師叫來,我等下就要上課。」

「是。」

容氏眼中掠過訝色,她很快俯身下拜後退出寢宮。

於是鳳雛重新上課以及早朝,彷彿一切都沒有變過,但任何和鳳雛親近的人都可以感受到鳳雛的改變。

她不再抗拒任何容氏的安排,但就是容氏也感覺到了,她有一半在這裡、另一半的她卻沉睡過去,不曾再醒來。

直到有一日,她剛上完早朝準備退出之時,原本不曾有和她有過話語交換的「王弟」卻擋在她面前,從腳邊取過一個不小的木盒。

「恭賀王姐身體康復。這是為弟的一點薄禮,希望王姐不嫌禮輕。」

離迦古魯高挺著背脊、濃妝下的面容淡漠,她用手勢示意貼身侍女代她收下。

「讓王弟費心了。」她頷首。

等她想起有這個禮物時已是數日後。

她只是有些好奇,想知道假王弟在玩什麼花樣。於是她讓蕊從禮物堆裡挖出這個看似普通的木盒,找藉口支開其他侍女後拆看。

盒子一打開,她完全沒想到裡頭會是這樣的東西。

那是一整套輕便的男裝以及配件,上頭還壓著一張小帖。

「醍醐酒肆靜候君。」




【水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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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21

南離之書 第四章 冠名大典

大典的清晨,鳳雛寢宮裡的氣氛緊繃,少女搖動著綴滿珠玉的髮髻,語音卻低沉得像在打雷。

「王弟?那是什麼?」

「您的雙胞皇弟。」

「我什麼時候多出個弟弟來?」

「今天。」容總管平靜地回道。

以夏按著額角,睡眠不足果是精神集中的大忌,一早聽到這樣的消息以為自己還未清醒。

「為什麼會多出個弟弟?」

「因為鳳雛是沒有性別的,但百姓並不知道,數千年以來人民都以為鳳雛總是成對出現,等其中一位成王後,另一位便會離開皇城。」

「等一下,所以王弟是假的?唉!」以夏因突然扯緊的綁帶而差點梗息。

很好,她現在知道為什麼明明沒有性別,她卻得穿著女裝,因為她是鳳雛裡的王姐,現在她又多了個沒有血緣的假弟弟。

容總管指揮著侍女為她穿上繁複禮服。貼花黃、上胭脂水粉、她的眼睛被描得細長幽豔,鏡子裡的她像隻神情苦澀的暹羅貓,認命地被十幾雙手擺佈上緞帶。

「殿下,氣勢呀氣勢,請不要露出那樣的神情。請務必保持微笑,王族不論什麼時候都要謹記優雅的笑,」容氏板起她的下巴輕笑。

她怎麼笑得出來?以夏給了她一個氣人的白眼。

「拜託,我該知道的事情都說給我聽吧,欸……」她的抱怨被壓到頭上的沉重鳳冠打斷。

「殿下,請不要著急,時間到了,您自然就會知道的。」

以夏恨死容氏那副慢吞吞的從容,襯得她像個長不到的小女孩似的。

打扮完畢,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市政府前的那顆聖誕樹,只不過聖誕樹還比她幸運不需要走路。

暗紅色的禮服層層疊疊將她包得像顆大肉粽,後方還拖著幾尺長的布料,沉重的髮飾和鳳冠壓得她脖子都痠了,她拖著這些重物行走還得注意儀姿,她實在恨死了這些騙人用的行頭。

但她應該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想到那個假王弟她便心情感到好些,總算有人和她一樣倒霉,料想他的行頭也不會比她少。

終於在天剛大亮妝飾已畢,侍女浩浩蕩蕩地擁著她離開寢宮,外面則有儀仗開路。

她光是挺胸走路就耗費太多精神,便沒能夠觀察附近地形及路線。印象中笙樂不斷,擁簇著她的儀隊皆著五彩錦服,且歌且舞,只可惜她沒有置身花叢的輕鬆愉悅,只覺得自己是被擺在錦盤上的沙西米。

這陣子惡補的儀態只能勉強維持個五六分,果然臨陣磨槍不亮只有一點光,容總管寸步不移地跟在一旁,不斷用眼神及手勢提醒她抬頭挺胸,但她已經沒有微笑的力氣了。

跟著浩浩蕩蕩的儀隊,好不容易終於撐到天台,卻已有一整隊的司祭等在那裏,接下來又是令人疲倦的灑水祈禱儀式。她完全不懂那些穿著狩衣的老先生們在念些什麼,只是任人將水灑在頭上衣上,又喝了杯嗆人的酒--後來她才知道她原來毋須整杯喝完,只需要沾唇即可--她被嗆到一路咳到鳳鑾上,周邊的侍女花容失色的搧風又遞水。

鳳鑾由四匹長著翅膀、身體形狀如虎、毛如刺蝟的獸拉著,那四匹獸看似溫馴地收翅垂首,但眼中有以夏無法忽略的兇光,她有些恐懼於那獸隱藏著的凶氣。

她被擁著上了鳳鑾,等到容總管將竹簾放下,她這才毫無形象地攤在錦墊上,反正現在車裡只有她和容總管兩人。

「我那個假弟弟呢,怎麼還沒看到人?」

容總管嘆了口氣,卻也不再強迫她要維持儀姿了。

「剛剛在您身邊並立,也喝了祭酒的那位便是。」

「啊?那他現在呢?」她剛剛實在被弄得暈頭轉向,便沒有察覺到身旁有人。

「您後方即是王弟殿下的鑾駕。」

她好奇地轉身透過細簾往後望去,這才發現後方果然還有另一台相似的車駕。原本天台邊緣早停了十餘台車駕,獨以這兩台最精緻體型也最為寬廣,車頂亦是與眾不同的金色斗笠狀。

她打量這部像個活動小閣樓的車駕,只見四角掛著巴掌大的精緻銅鈴,連烏木車柱亦細雕上遊鳥戲魚圖,車裡則備有沉香薰爐及茶桌茶點,坐在裏頭只感到氣派又舒適。

後方的鑾駕亦垂下竹簾,她看了許久仍是看不到裡頭的人影,此時車外突然有嘹亮的角鳴之聲,似嗩吶又似頭管,端的是高亢嘹亮。角鳴之聲一停,輕快的絲竹樂音一起,車駕便動了起來。

「殿下,請您坐正。」容總管端正地坐她對面,語音淡淡地提醒她。

車駕越跑越快卻頗平穩,最後突來一股震動讓她忙坐穩,等她掀開竹簾往外探去,這才發現此時車子竟然奔馳於空!

但讓她驚訝的卻是,鳥,很多很多的鳥!

伴隨著車駕有飛鳥成群,各種羽色的鳥在四周飛翔,數量不斷的增加,一直有鳥兒加入行列。她驚得將竹簾摔下,身體亦不由自主地往車內退去。

「殿下,您懼高嗎?這樣是不行的。」容氏冷笑搖頭。

她才不是懼高!她是怕鳥啊!以夏只差沒有尖叫地跳起。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鳥?她果然有鳥類恐懼症,一看到便想尖叫逃跑,若不是在這麼高的地方,她早就跳車逃跑了。

以夏恨死這些有著尖嘴利爪、眼神不坦率的生物,如果不是這些恐怖的動物,她也不會和默書分開。

總之,任何有翅膀會飛且有鳥嘴鳥爪的動物,她都非‧常‧討‧厭!

就如逢遇天敵一般,而且是那樣鋪天蓋地的數量,以夏的寒毛全都豎起,比發現自己被無數蟑螂包圍還討厭!

然一迎上容氏那招牌的嘲笑眼神她卻感到更討厭了,骨子裡不能被小瞧的傲氣發作,誰都能瞧不起她,但她就是不爽被容氏低看。

於是她抬起下巴悶哼一聲,強忍著手臂上豎起的疙瘩和想要尖叫的本能,又回到窗邊裝做無事地望外看去。這次她盡量將視線放在底下的景致。那些可惡又恐怖的飛鳥被她盡可能地忽略掉,雖然她實在很想直接尖叫後望外跳下。

至少這些鳥都很安靜,沒有讓人神經斷裂地亂叫,如果這些鳥還喧鬧的鳴叫著,她肯定會忍耐不住而抓狂的。

就像是船划過水面,車駕亦輕鬆地滑過虛空,以緩慢卻難以忽略的速度上升。首先是層層堆疊的宮殿,接下來視野內多出了城牆及方正的大片民居,烏瓦圍成一個個交疊的方院,偶爾可觀得翠綠的庭院及姆指般大小的池塘。

車駕漸升,烏色瓦楞的方正民居越來越小,她看到一整個方城被高牆圍起,牆上有反射微亮的兵甲。

城外則是大片樹林,那些樹木卻有些枯黃。

離開城外後,底下的景象便單調許多,總是一望無際的綠,這綠卻不是令人舒暢的翠綠,而是微帶焦枯的黃綠,這樣的森林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心底有不祥的警鐘敲打出矛盾感。

不該是這樣的,她愣愣地望著下方,卻不知道究竟哪裡出了錯。

偶而穿越涼爽的雲氣,她這才有騰雲駕霧的感覺。以夏從未搭過飛機,她不知道是否搭成飛機的感覺也是這樣?但一想到從前世界的科技物,她頓時有滄海桑田之感,卻不知道這樣算是前進還是倒退?

和現代科技相較之下,這些都是如此的不實際,就像是處在醒不來的夢境一樣。現在她正坐在飛行中的車上,車子則是被幾隻有翅膀的獸拖行著,四周則跟了大群鳥兒……多麼夢幻的情景--當然對她而言和惡夢差不多--她有些頭暈地放下竹簾,抓個絲枕扯著上面的流蘇洩憤。

容氏為她倒了熱茶,開始為她複習等會儀式上的儀規順序。她悶悶地答了幾句,她實在厭煩了容總管一成不變的碎念,便又倚到窗邊無聊地支著下巴翻開窗簾。

但這麼一眼她卻驚得坐直。

海,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底下大片鋪開如藍綢的,應該是海!



碧海如綢,海上有島浮空,島上盤踞蒼然巨木。

笙樂不斷,一行莊嚴車乘緩緩越過天際,無數彩鳥相伴而行。

這是島上的大日子,越來越多鳥兒加入行列,翠羽翻飛,歡欣喜悅的氣氛在發酵。

其中兩部最華麗的車乘掛著聲音美妙的銅鈴,紫紗薄帳飄動露出底下的四面竹簾,拉著車乘的獸拍著巨大的翅膀對空咆嘯,驚走靠得太近的一小群鳥兒。

翻開一角竹簾,以夏張口結舌地頻頻回望。

海上漂浮著一整座巨大的島嶼,島嶼的森林一直鋪展到懸崖邊,老樹高挺結瘤根系盤錯,連邊緣都可見穿透崖邊的樹根,整個島底呈鑽石狀,底下露出大片大片的樹根如鬚,遠遠看去……還真像是天空之城那部卡通裡的城島一般。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那島越來越遠,他們又經過大小不同、森林的茂密度亦不同的浮空島數座。浮空島的底下是碧色的海,隱隱可見珊瑚礁鑲在海上如寶石串。

這麼高的地方,她卻完全不感到恐怖,應該說,她完全沒有人類應有的懼高感。她將竹簾撐開,高空的風灌入鼓動她的衣袂,那一瞬間,她有想要踩上窗檻躍下的衝動。

但幾隻鳥從窗外不遠處斜上,和車乘保持同樣高度,這樣的距離她可看到鳥兒轉動眼睛看她……她便被嚇到了,將竹簾摔下轉身便往裡躲,一把抱著繡枕發抖。

她真的是非常的討厭這些鳥!

所有有翅膀的禽鳥都是一樣的!牠們都有著不坦率的眼神,眼睛總是藏著恐怖的計畫似的,她怎麼看都覺得這些不坦率的生物太討厭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又胡亂攻擊人?

用力將腦中鳥眼中那種彷彿醞釀著陰謀的眼神揮走,她想著那些奇異的島,實在太虛幻了,究竟那些島是怎麼浮空的呢?

雖然之前有聽龍先生提過,但還沒親眼見到前她都很難當真。

「眼見為憑,殿下,婢等告訴您的永遠及不上您自己親見到的。」容氏將她從恍神狀態拉出。

以夏終於看到容氏的眼中多了少許溫度,她續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現在請讓婢等向您解釋一下浮空島的位置。」

她不慌不忙地將桌上清出位置,這才從桌底緊盒內取出一捲軸。

容氏將捲軸攤在桌上,以夏湊了過去,原來那是一幅地圖。

她指著偏南也是最大的島:「這是皇城所在的棲鳳島,皇城則是五族共同居住的地方。島國有貴族五大姓,分別是青鸞、朱鷺、孔雀、翡翠及夜鴞五大姓。這些貴族也分別掌有不同官職,等到大典後您就必須要開始接觸這些貴族。」

「您上回已經見過邵見公了吧?他是三公之一,也是大姓夜鴞之家主。您的『王弟』即是他的大兒子,青釉公子。」她忽略以夏臉上微露的厭惡,續道:「三公即是島國的宰輔,位置雖在您之下但所有決策都是由他們負責的,島國內鳳凰並無實權,和他們打好關係是有其必要性的。」

「主島週圍這五個島是精衛五島,住的是上族十五姓,這十五姓主要負責的是與各國的貿易溝通等等。五島外有十護島,住的是中姓五十姓,這些是島國的勞動階級,負責耕種、釀酒、看顧園林等。而你所看到的,散布在十護島周邊的細碎小島群叫做珍珠島,那是只有野姓才能居住的地方。」

「野姓?」

「賤民,」容氏不理會鳳雛臉上流露出不以為然:「他們只能做些低下的工作,且上姓及以上的島民有權徵招野姓為其工作。」

「那你呢?」以夏冷冷一問。

「婢是朱鷺族女。」

「喔,好了不起啊。」以夏反諷地回視她。她實在很討厭這種階級制度。

容氏像看著孩子胡鬧般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這才續道:「最北處有一島名為雨師島,這是大典開始的地方。雨師島只居住著神官,島上有一塔名迴光,那是大祭司與大神官祈禱之地。」

「而每年年底您必須在迴光塔裡齋戒一月,但若到時候您還未能『初翔』的話,我們恐怕會有點麻煩。」

「『初翔』,那是什麼?」

「即是初次以鳳凰之姿翔空,殿下您別忘了……」

「我是鳳凰不是人,對吧?」以夏按著額頭接了下去,這句話她聽到會背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變成一隻鳥啊,這哪有可能?要不然你變給我看好了……」以夏嘆氣。

沒想到開玩笑的話語剛出,容氏便微微一笑:「婢謹遵殿下之命。」

以夏困惑地看著她,只見她將寬袖抬起遮住半身,以夏明顯感到袖子遮著的身形突然便變瘦拉長,最後絲服落下,座位上站著一隻將近一人高的淺色灰鷺,驕傲睥睨地俯視著她。

見鬼了!以夏被突然出現的鳥嚇得往角落擠去,一聲尖叫便將繡枕直接便往那鳥砸去。

灰鷺挪動細長的腿優雅地避過繡枕,困惑地側頭看她,張口發出幾聲鳥鳴。

以夏的理智完全斷裂,她毫無預期地和最討厭的鳥兒待在同一部車上,現在是在幾千米的高空上,但她想也沒有想地掀開竹簾便要往下跳,卻又被一隻靠得很近的鳥嚇得跌回車內。

她全身顫抖,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又往灰鷺處丟,灰鷺一跨足便避開凶器,又詢問似地叫了幾聲。鳥叫聲讓她幾乎抓狂,她衝到車乘的另一側就想跳出窗外。

「殿下,請等一下!」

熟悉的語音停下她的動作,以夏一腳踩在窗台上一手抓著竹簾回望。

此時那隻灰鷺不見了,椅子上端坐著的是原本的容氏,只不過現在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單衣而長髮也放下披在肩後。

「殿下請自重。」

以夏這才驚恐未退地坐回車內,看著容氏將落在一旁的宮服穿上一面向她解釋:「殿下,我的裏衫是以自身褪下的羽毛織成,所以化為鳥形時還能穿在身上。所有的鳥民都有這樣一件羽衣。」

她優雅且快速地將衣服穿起、梳好髮髻。

「剛剛……那是你?」以夏不自覺地咬著指甲。

「是的。」

「外面那些都是?」以夏都快哭了。

「是的,您的子民。」

容氏無奈地問道:「殿下,您……怕鳥?」

「不要跟我提到那個字!」壓抑著的恐懼爆發出來,以夏搖動滿頭玲瓏的翠微冠飾。

「那真是遺憾。」

容氏好整以暇地將衣帶整理好,神色一凜:「殿下,我們就要到了,請謹記您的身份,不能像適才那般失態了。」

以夏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手腳仍是顫抖不止。

到處都是鳥,這比任何惡夢還要恐怖,她這時跳海還來的及嗎?

「我不懂,」她曲著膝蓋用手指抓著腳沿,語音微微顫抖:「你們是人還是鳥?如果是鳥為什麼又要化成人形?」

故事裡的妖怪總愛以人形出現,這點讓她很困惑。究竟人類的身體有什麼好的,會讓妖怪如此嚮往?即使要花上那麼多的時間才能練成脆弱人形也無所謂?

只見容氏揚起一絲傲慢的笑:「彼界的人族就叫做人類吧?」

她續道:「殿下,您弄錯了,是人類在模仿我們,不是我們在模仿人類。我們是天生的神民,和那種失敗的模仿物不同。」

「當初人類是神明看著自己的影子創造出的東西,徒具神體的形狀卻明顯失敗的作品。和真正的人相差甚遠,更別說有一絲神性的保留。」

「看起來像神像人,卻是四不像,請別拿我們跟那種東西相較。」

當她說出「東西」兩字時,以夏覺得很不舒服。為什麼這裡的人會對於他們世界的人有那麼大的偏見。

「而且,所謂的變化人模仿的也從來都不是人類,呵,他們看著的從來都是真正的神靈,想要將形體及精神都淬煉成長直到他們越來越接近神的境界。殿下,您已經不是人類了,這種以人類為本的思考方式應該要改一下,要不您會有越來越多困擾的。」

「再說,殿下,您覺得人類像我們嗎?」容氏挑著眉看她。

以夏不語。是的,人類和這裡的人相比,外貌是那樣的醜陋,的確就像模仿這裡的人失敗的物種。

這種差距大概是人與猴子那樣程度吧?她搖搖頭,她又習慣性地以人類的思維來思考了。

容氏將桌上的地圖收起:「我們是神民所以有人身,鳥形是我們天魄所取的形體。殿下,您將來便會知道,越是高等的神民能做更多的變化,甚至無形無體。」

車身突然一頓,她微微一笑:「殿下,我們到雨師島了。」



外頭響起角樂,她感到車子不再移動,應是已到實地。

車門打開,已有侍者在外等著扶她下車駕,畢竟她的衣飾太沉重,即使有侍者的幫助,想要優雅的下車仍是讓她逼出一身汗。

然而她一旦出了車門,山風猛然刮得她一陣不穩,衣裙翻飛、滿頭翠飾相擊,正當她因高底鞋而重心不穩時,一隻手從後方握住她的手肘穩住她,她這才不會跌倒出糗。

這時她才看清楚環境所在--她和整個車隊現在正停在半山腰階梯中央的平台上,兩旁各有一道瀑布如銀龍落下,底下是蒼綠的山谷,中央空出大片綠地,兩條小溪繞著空地邊緣進入遠方的森林裡。

綠地上站的滿滿的是穿著五彩羽衣的人。

還有鳥,很多很多的鳥。

空地邊緣有許多大石頭,石上歇了鳥,山谷邊緣的林木亦棲息了成千隻不同種類的鳥,所有的人與鳥都昂首看著她,他們的目光讓她很緊張。

上千雙眼睛的關注下,如果真的摔倒那會很糗,她感激地看向身後扶住她的人,但一看到那人她的眼神卻是一凜。

少年有著密色肌膚、碧色眼睛,暗紅長髮在腦後綁成高馬尾,額上精緻的額環閃著柔輝,他的面容是那樣的熟悉--她曾在鏡子中見過很多次了,這少年竟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他穿著燙著金線的雪色羽織,胸口露出大片細緻的密色肌膚,一串獸牙頸飾掛在胸前,讓他在柔媚中又多添了點男性的氣韻。

「王姐,小心。」他放手退了一步,臉上淡淡的毫無情感流露,她這時才看清他的裝扮。

她瞪著他不語,幾乎是有些氣憤地打量著他。羽織肩處垂下和髮色相似的暗紅流蘇,鑲著寶石的額環圈在光滑額上,節節玉環固定長髮,在風中少年有種隨時能飄然遠去的謫仙氣質,很好看沒錯啦,但是……

為什麼只有她得打扮的像棵聖誕樹?這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狠狠地打量著他那身莊重卻不沉重的裝束,容氏在身後喚了幾聲她都沒能聽見。

那少年懶懶地看了她一眼,這麼近的距離,以夏能夠看的到他眼中不隱藏的嘲弄。

又是這種眼神--傲慢、高高在上、似乎覺得她只是個笑話的眼神--以夏凝著眼不退縮地回瞪,直到容氏在她腰間推了一把。

「殿下,時辰將近,請往祭壇。」

她一轉身,兩邊海螺聲又大響,底下的人與鳥皆鼓噪起來,頓時整個山谷迴盪著巨大的聲響。山風鼓盪、銀瀑的聲音也蓋不過人和鳥鳴的聲音,她的耳朵因此轟轟作響。

她並沒有照容氏的話往階梯上去。

站在平台邊緣,她俯瞰山谷底下的景況。

此時她所站著的平台較底下的谷底高出數百尺,但她的視力是非人的好,這麼遠的距離,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清晰可見。

盛裝是為了最重要的典禮。

所有的人都穿著色彩繽紛的羽衣,身上配帶著五彩玉石,爭奇鬥艷,這是個喜愛色彩的民族。

所有人,不論老少,皆有著雀躍、期待的神情,每個人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大多人肩上都停了鳥,有些人還拄著倒L型的木杖,木杖上方停了許多鳥兒。還有更多的鳥停在周圍的樹椏上,彩羽在陽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澤。

翠綠草地襯得五彩更豔,斑斕的色彩在眼中化成模糊色塊,她彷彿看到鋪天蓋地的鳥遮住視線,她記起了鳥爪落在身上那種火辣辣的痛感,她憶起了那些鳥冷默的目光,和眼前這麼多的眼睛重疊。

鳥的眼睛總是那樣的冷、那樣的不坦率、那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卻會發出那樣尖銳、不隱藏情緒的叫聲,以夏一直都覺得這兩者是非常矛盾的,於是鳥類在她心中便是一種出奇矛盾的恐佈生物。

你不會知道,這一秒牠們還唱著好聽的歌,下一秒是否就會用那尖銳的爪子在你身上留下深深的爪痕。那些瘋狂的爪痕早已侵入比表皮更深的地方,在心底留下無法復原的血痕。

她的手微微發抖,空氣中除了水氣外還有鳥類獨有的怪異氣味,鳥鳴聲穿透耳膜宛如魔音,她感到不存在的傷口在皮膚上出現,一痕又一痕,尖銳的刺痛幾乎深入骨頭,又從靈魂深處透出。

心底有道尖叫聲要她趕快逃跑。

牠們要來了!又要來了!

她不穩地退了一步,肘間感到股支撐的力量,卻是那個偽王弟扶住她。她側頭對上那雙翠綠的眼,他的眼中卻沒有絲毫溫度,冰冷中還帶了絲令人不快的嘲弄意味。

這些鳥、這些人……

睜大了眼,她用力甩開偽王弟的扶持,動作大了引起頭上珠飾相擊,她退後一步卻踩到裙角踉蹌踩錯幾步,還好新的身體平衡感甚好所以沒有摔倒,但髮上珠玉卻落了一地,狼狽非常。

整個山谷都靜下,所有的人與鳥都直直地呆望著她,空曠的山谷頓時被巨大的無聲填滿,過多無語言的期待壓在身上,這樣的壓力讓她感到無法承受。

這些日子累積的擔憂恐懼一下子便爆發,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清楚,為什麼她要被逼著成為不是她的人?

容氏的態度、侍女們的眼神、宮裡的沉悶氣氛……這一切都在腦海中被放大、播放,她突然感到很恐懼,她直覺只要登上這階梯一切都沒有辦法重來,她便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壓力好大,肩上的負擔好重、身上的華服讓她無法自由呼吸……

她想逃、想逃回從前的生活、想回去當遊民時自由的生活、想回到父母的家裡、想回到能和墨書一起看天空的天臺上……

她討厭這些鳥、討厭容氏、討厭這些侍女的眼神……

她討厭被禁錮、討厭不自由的感覺。她得逃走,她不能接下更多的負擔,她受不起更多的壓力和操控,她扛不下這麼沉重的責任,她無法成為這個國家的王,她、她不是夢裡的那個女人!

望望那道高得讓人有壓力的階梯,又看看底下的人群與鳥群,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時候容氏嚴厲地低喝:「殿下,請自重。」

自重?她要自重什麼?

以夏不知道她的神情多恐慌,她只是想逃離這個地方,這些日子累積的恐懼與壓力一下子便爆發開來,她猛地轉身拉起裙襬抬腳欲跑。

能逃到哪裡?

此時的她並沒有足夠的理智來做思考,她只是想躲在看不見這些人、這些鳥的地方。她的車乘還停在不遠處,她那剎那的反應便是跑回車子裡躲起來,最好能駕著車子離開這個國家、這個世界越遠越好,最好能夠帶著她回到她的世界……

華服很重,她的腳卻很輕。

她迴身,翠綠的景物緩緩在視網膜內掠過,她抓緊兩側裙襬,右腳抬起施力一踏,她便輕盈地躍起如長了翅膀的蝶,容氏伸手卻抓了個空。

她的裙擺在空中簌簌作響,固定髮髻的髮簪與笄被風壓吹落,髮冠與珠玉清脆地落了一地,赤色長髮如火焰般在空中飄舞。

她跳得很高,壓著上身動作像是隻敏捷的母豹 ,在谷底掠下一抹如燕子落在水面的影子。

她似乎聽見鼓譟的聲音,許多人影在她底下慌亂地移動著,所有的一切都宛如慢動作在她眼裡播放。

她瞇著眼睛,迎風躍在空中的感覺很自由,側過頭,她望了眼底下的人群,料想或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些人了。

然後她便看到了他,整個世界驀然安靜下來。

她的躍勢已盡,輕巧地落在車乘上方的金頂上,視線卻仍是和那個人相交,她移不開目。

底下有這麼多的人,所有人都有著仙容玉膚、穿著五彩羽衣、身上飾著金玉,每個人都像是畫裡走出的仙人般麗質。

只有他,粗布單衣,面容亦在周圍人的襯托下普通至極,那是彼界人類所擁有的外貌。

但她卻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了。

不管他用的是怎樣的外貌--或是龍神的絕麗真身、或是人類的普通外貌,她都能一眼就將他從人群中挑出,和外貌無關,畢竟只有他擁有這樣的氣質、如此柔和的目光。

原本躁動的心跳慢慢緩了下來,她看著他的眼睛,突然不懂為何適才會如此恐懼、那麼焦躁?

他看著她半晌,嘴角緩緩地彎起鼓勵的微笑,以夏突然便不怕了。

深吸一口氣,她也笑了。



兵荒馬亂之後,大典重新進行。

以夏披散著如火如霧般的長髮,容氏原本請她進車乘內重新整裝卻被她拒絕,以夏只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根髮簪將長髮挽成公主頭的樣式,便強硬地示意儀式繼續。

她也不懂為什麼,只要感受到龍先生的目光,只要確認了他就在不遠的地方看著她,以夏便一點兒也不感恐懼。

大抵是,陌生的地方……畢竟還有熟人那種感覺吧。

長長的石階就著石壁一斧一鑿地以人力完成,整座數尺寬的階梯其造勢如把刀般嵌進山裡,這座在山谷裡的階梯也展現了鳥民的喜好--低調的奢華。

遠看只是座簡單無華的階梯,必須要這麼近的距離,她才注意到別說每階的邊緣都平整得宛如刀子切出的豆腐、每個階梯都被打磨得平滑細緻,甚至在不起眼處皆嵌入了素色玉石,而兩邊的山壁上則懸掛上長條布幔,從出口的淺色直至上方的深色,更顯得上方的出口更加幽暗神秘。

階梯兩側,每隔幾階便站了一對盛裝小童,手中俱持著長杖,杖上有五彩帆條。

山口有絲絲寒風吹動布幔、帆條以及她的髮梢,她仰頭望進出口的一小塊天空卻只感壓迫,像是古代神話裡會吞食人的幽口。

她又回頭望了眼底下的群眾,人們的臉上都有著期盼和景仰,那樣的目光讓她無所適從。她很快便找到人群中的龍先生,他仍是一派從容,目光溫煦如冬季裡的暖陽,他對著以夏緩緩地給了一個鼓勵性的點頭。

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動作,卻在她心裡定下一塊定心磚,以夏深吸口氣,終於抬步拾階而上。

身後有人跟著上來,聽腳步聲應是那位偽王弟,她也不想去理會身後人,便將注意力放在前方。

沒有光照,兩旁的小童都定定地望著地面,她只聽到布幔被風吹動的聲音。階道上有些涼、有些過於安靜了,她突然感到股沉重的孤寂。

階道幽冗長,她感到她似乎正踏在她曾有過的過往上,緩緩地、麻木而愚蠢地走向她的未來……彷彿從以前到現在她的命運都不曾變化過,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一片空蕪般的孤寂,她只是命運之神掌間操控著的小小螻蟻。

她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父母,想起了高中同學們,想起那些缺少自主的學校歲月……但即使到了這裡成了這個國家的王,她仍像存在於一個醒不來的夢境,被操縱、擺布、毫無自主的權利。

她仍是惶然、困惑,但臉上只有一片空洞的情緒,她已經沒有力氣再逃了。

只能這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走,不管她願不願意、喜不喜歡,她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的心情很重,步伐卻很輕,裙角安靜地擦過階梯邊緣,身後隊伍的步伐聲亦是輕巧得被風一吹便不見了。

她偶爾回抬頭望著頭上那被壓縮在一線裡的天空。天空是那樣的藍、那樣的遙不可及,而她卻是那樣的輕、那樣的渺小。

很多目光落在她的背脊上壓得她難以喘息,底下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注視著的不是她,而是在她之前歷代鳳后的幽靈,她則是那幽靈徒具形式的外殼。

她是誰?以夏迷惑了。

就在惶然困惑之際,以夏卻是眼前闊然開朗,原來在她不注意間已走到階梯盡頭。

一陣風吹來拖住一撮火色長髮掩住視線,她撥開調皮的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豁然寬廣的藍天和一個足有半個足球場寬闊的天台,從底下看不出山頂竟然有這樣廣闊的地方。

天台的地面是一整片毫無接痕、打磨得平滑如鏡的大理石,環著天台的是玉石鑲成的欄杆,天台中央只有一祭台,背景是兩座平行的白色高塔,高塔頂端似乎有人影幢幢。

在階梯出口,一對穿著紫炮持著長杖的女官正等著她,一見到她便俯身行禮,隨後引到她到祭壇之前。

她迴視四周,大概是在這上面已不需要偽裝,偽王弟退到一旁低頭站著,嘴角那絲嘲諷的笑卻是怎麼看怎麼討厭。其餘宮女亦是測立兩旁緩緩拜下,連容氏也是低著頭不敢抬頭相望。

她看到祭台上整齊地用高腳漆盤擺放著各種祭禮,後方有一整排穿著神官服的長者,其中正對著她的是一位看起來很老很老的長者,銀白色的長鬍鬚垂至胸前,他那雙只剩一線的眼睛上方有兩條長長的白眉毛垂至耳下,一手緊緊地抓著一柄長杖用以支撐身體,看起來像睡著了多過醒著。

她跟著女官的指示在身前的拜團上跪下,她卻不像其他人那樣恭謹地低垂著頭,她仍是高抬著頭好奇地觀望祭典,反正也沒有人糾正她。

神官們用她不懂的語言低聲唸誦著什麼,她困惑地看著她前方的白眉毛老頭蘶顫顫地將長杖交由身旁的神官,再慢吞吞地將他身前的一個瓷碗捧起,嘴唇貼著碗緣唸著什麼,發出嗡嗡然的音聲。過了許久,這個碗被遞到老人左側的神官手裡,那位神官亦是以唇貼著碗緣嗡嗡地唸著什麼。

這個碗就這麼從一個神官到另一個神官手中繞了一圈,整個場面陳悶無聊,以夏暗暗打了幾個哈欠。最後女官將碗放到桌前示意她飲下時她著時嚇了一跳。

她端著碗,碗中液體有著蜂蜜色澤和香味,微晃便會漾出醉人的花果香氣,她知道這是由鳥民釀製的酒。

碗中金黃液體映出她的一雙翠色眼瞳如最貴重的寶玉,她困惑於這與平日果酒不同的香氣,她那過於敏銳的嗅覺抓出那一絲奇特的灼熱辛辣,這當不是普通的果酒。

她困惑地凝眼,一雙碧眼更顯翠綠,正當她不確定是否飲用的當下,老神官卻突然用力擊杖於地,大喝:「諾!」

那一下擊杖宛如擊在她心頭,她一驚捧起酒碗便飲。

芬香的酒漿一入喉,卻如條火龍般火辣辣地從喉嚨處燒進胃腸,她的碧色眼瞳瞬時如兩盞精緻的琉璃燈,隱隱從中燃起一抹能量驚人的赤火。

是很烈的酒,她險些就嗆咳出聲,她抱怨地望向白眉老者卻見他倚著長仗緩緩站起身,貌似沉重的杖又重重擊地。

鼕!

杖聲又宛如擊在心上,她險些跳起,心臟跳得很快。

像是有什麼就要發生了,她抓著胸口的衣襟大口地喘息。

老者乾枯的唇開闔,蒼老的聲音穿越猛烈的心跳聲直達腦際:「子之名為離迦古魯。」

輕脆一聲,她彷彿聽到珍貴的東西碎掉的聲音,她睜大了眼心跳漏了一拍。是了,這是她過去、現在、未來的真名,她怎麼就忘了?但同一時間,她似乎忘失了更重要的東西。

鼕!最後一杖重重地擊在漏掉的那拍子之上。

「子之冠號丹曦。」

老人扶著木杖瞪視她許久才離開,祭典就這麼結束了。

神官們安靜地退席離開,容氏帶著宮女們過來行禮,紛紛稱她為丹曦殿下。

她感到腦中一片空白,似乎忘掉了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名字叫做離迦古魯,但……但這不是她最親切的名字。

她不由自主地環抱著肩膀發抖,睜大了眼睛看著一片蔚藍,試圖在廣大的天空裡找到她所失去之物。

宮女試著將她從拜墊上扶起卻被她反握住手腕:「我叫什麼名字?」

「丹曦殿下,您……是丹曦殿下。」宮女被她握痛,抿著脣不敢多說。

「不對,我的名字是什麼?」摔開宮女的手,她只記得她似乎還有個很重要的名字:「那是爸爸媽媽給我的名字……」

容氏淡淡回道:「鳳凰是沒有父母的。」

她止不住語聲中的顫抖:「不,我有的,我有的!」

「您真的確定那就是您的父母?」

容氏淡漠地回問,梗得離迦古魯說不出話來。

她猛一迴身,提起裙襬便跑,宮女皆驚呼著追在後頭。

她輕巧得宛如一片影子,在長長的階梯上無聲地落下,又如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往下方沉。最後回到一開始的階台,底下的人民一看見她便歡呼,但她只是一臉焦慮地在人群中找尋那個最初讓她來到這世界的人。

沒有,那個人不見了,她頹然在階梯上坐下將臉埋在雙手間。

「起來!在你的人民前這樣成何體統?」容氏的聲音在耳邊冷冷響起。

她抬頭,果然底下的人們安靜下來,不論人鳥皆神情疑慮地望著她和圍在她四周的女官們。

她頓感手足無措,容氏壓低聲音提醒她:「微笑,慢慢站起來,對著人民揮手致意。」

同一時間,兩旁的侍者吹著海螺,響聲充滿整個山谷。海螺音一落便有人大聲宣布:「納言大人得諭,凰女之名丹曦,鳳子之名朱曦。 」

她聽話地凝起一抹勉強的笑,緩緩地站起,僵硬如機器人般地對著底下的人們揮手。

頓時歡呼聲響徹整個山谷,底下群眾紛紛拜倒大呼「丹曦殿下萬歲」、「朱曦殿下萬歲」。

離迦古魯感到有人站到身旁和她並肩,她側眼一望,卻見那偽王弟正對著底下人抬著手致意,竟是比她更有鳳雛的風範和氣勢。

這個莫名其妙的大典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她安靜地坐在長廊上,背靠著紙糊窗架,一身月白長衣蓋過赤裸腳踝。

天上銀色月亮已近圓月,其他兩月一枯一榮,於是大地一片霜白。底下的次第宮社、魚鱗般的屋瓦與龍脊皆被染上銀色光華,而其間穿插的梧桐樹亦如純銀鑄成。

觀之寒意驟生,她抱緊了雙臂,霧般長髮滑下肩膀環繞著大半身軀。

她一直想、一直想,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那個爸爸媽媽給她的名字,那個墨書才知道怎麼喚她的名字。

想不起來,離迦古魯這個名字太重,一出現便如大槌將她原有的名字敲碎,關於那名字的記憶都被碎裂得難以拼湊。

那個失落的名字對她非常重要,失去了那個名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仍是完整?她不知道是否能和前代鳳后那幽靈般的記憶相抗衡?

她就是她,她不要變成那個女人,她不要變成她不想成為的人。

身後的內室裡出現騷動,她聽見在光滑木板上跑動的雜亂腳步聲,她就知道自己躲不了太久。

暗嘆一聲,她起身拍拍衣襟,才將長髮撥到身後,朝著她的門便全部被刷地拉開,裡頭跪了一地的宮女。

「丹曦殿下,請自重。」容氏跪在地上雙手觸地,語音卻是嚴厲。

是的,她不是她,她是那個毫無自由的丹曦。

她什麼人都不是,她只是離迦古魯,也只能是離迦古魯。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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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29

南離之書 第三章 浮空島

灰燼中,穿出一只勻稱纖細的手,然後是蜜色且平坦的胸,纖細的脖子,拉出如珀玉雕成的面孔。

一雙細長的眼睛抖了幾下,這才緩緩睜開,瞳色是介於翠綠與湖水間的顏色,像由烈火重重燒融過的琉璃般澄澈。鳳眼上挑,不經意間便流露出奪人心魄的艷。

但她的神情茫然,臉上表情是種幾近獃滯的漠然,彷彿已睡了太久,身體醒來意識卻仍在夢裡抽不出來。

她漠然地垂著眼,從灰燼中出現後便不再有動作,也沒注意到外頭絲竹聲不絕。

洞外陽光普烈、喜慶的氛圍濃厚,洞裡卻陰涼安靜,空氣也沉積了近千年的霉味。

幾位穿著羽衣的妙齡少女魚貫進入洞穴,很快有人又復奔出,外頭瞬時鑼鼓喧天,歡呼聲直逼天際。

剛蘇醒的絕麗人兒卻宛若未覺,仍是目光空動地垂著眼看著地面,像具過份美麗的偶人多過有生命的真人。

幾位少女用柔軟的綢布將她包起扶起,她也不反抗,宛如偶人般任她們擺布。

這是島上的大日子,浮空島的鳳雛,終於回歸島上了!



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昏昏沉沉的,像是飄在虛空中的蒲公英種子,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地方。

黑暗裏,有道光吸引著她接近,毫無思考能力,她彷彿是被火吸引飛蛾般撲了過去。

終於,她睜開眼。身體很輕盈,她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精神很疲倦,她的活力卻被烈火蒸盡,她只想大睡一場。

等她醒來的時候,身體還是虛弱得像她從未用過,她只能無神地看著上方。

挑高屋頂架著格子木頭,沒看過的建築風格,這個地方有陌生的香味。

「殿下醒了!」嬌嫩的女音響起,彼此彼落,紊雜的腳步聲繞著床邊轉。

她覺得好吵又好累,終於還是閉上了眼,又陷入沉沉的眠中。



又是那個女人。

微暗的殿堂裏,盛裝的女人泛著淡光,將幽暗的玉座一角映得通亮。

她嬌懶地靠在扶手上,一手無聊地撐著下巴,纖纖玉手卻握著看似沉重的黑鍊子。

「殿下,萬萬不可啊!」階梯下跪了一群穿著華服的人,領頭的是長著長鬍鬚的老人,他顫顫地以額抵地。

「麒麟是中洲聖獸,殿下此舉會招天議……」

「怎麼,」女人慵懶地搖了搖手中鎖鍊:「我也是聖獸他亦是聖獸,為什麼就抓不得?」

這時她才看到鎖鍊盡頭,女人的腳邊一隻奇異的獸頹靡地伏地,那獸長著長角,身形纖細而美麗,受到這種待遇讓人看了很不舒服,她卻無法將視線轉開。

「殿下,麒麟是祥獸,這樣的行為必然會招禍……」

「那你們抓了青龍來換吧。」手指撫過泛著胭脂色的眼角,女人任性一笑:「要不然讓他自己來換也好,將消息放出去,他自己會來找我,再來就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了。」

「殿下--」白鬍子老人還想再勸,既嬌媚又自我女人便感到無聊地揮揮手。

「我累了,退朝。」

果然有著女王般的脾性,她不再理會底下眾人的哀求,牽起那隻獸轉到後堂,留下一群人在殿中搖頭嘆息。

還有另一個夢卻是難得的鮮明,她很少會有能注意到那麼多細節的夢,畢竟她大多數的夢都只像在看電視劇般的模糊輪廓及劇情推進。

她夢見了龍先生,卻不是人類的樣貌,而是那日最後她所看到的那個非人樣貌。

懸空的宮閣邊緣倚著一抹淡藍,比天空還要淡的藍,輕飄飄地彷彿隨時都能騰空而起,化為鑲在天邊的一抹白雲。

她躲在柱子後面偷看著他,那種渾然天成的美,即便她後來見過再多的美人也都遠遠不及,這種加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的絕麗又是讓人無法比較的,就像你無法拿寶石與路上撿到的石頭做比較,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所以只要看就足矣,不會讓人忌妒,也無法讓人擁有。

就像你無法擁有星光,無法保有浪沫,所以她覺得夢裡那女人是瘋狂的,她強求著永遠都無法擁有的東西。但看到這樣的存在,她卻又有點理解那女人為何如此渴求,明白她那瘋狂的愛能有多炙烈。

懸空台上,他的面容流露著與世無爭的淡漠,和上回見到那揉進了點溫暖的氣質不同,這裡的他幾乎是遙不可及的,連神情也是冰雪般的冷淡,讓人絲毫不敢接近。

這樣遠遠看著,她卻覺得他像道苦悶的風景,不知怎麼,她就是能感到他眉眼間壓著抑鬱的不快,原來那麼高那麼遠的他,也會有不順心的事。

他看了一會遠方,最後從懷中掏出一柄玉笛吹奏。那樂音說不上好聽或是不好聽,卻會讓人想一直聽下去,渴望那首曲子永遠不要停止。不只她,附近所有原本在宮閣裡忙碌走動的宮人都停了下來,每個人都聽得入神,彷彿整個偌大的宮殿都因他的笛音安靜下來。

沉浸在他的笛音裡,她又沉沉睡去,飄浮在夢境之波浪上。

她又做了很多夢,但大多都模糊不清,她還夢見了青寰……青寰用那雙比女人更嬌媚的眼睛看她,除去了衣裳向她靠了過來,纖細的少年身體白皙又脆弱,上面還留著女人的爪痕深深。

她突然覺得很可怕,拼命往後退開。

一個踩空,她就醒了。

「殿下終於醒了!」

幾位姿態可愛的少女圍了上來,拿了濕布幫她擦臉,又有幾人端了金盆主動幫她洗手。

彷彿還未從睡夢中完全醒來,這裡的一切都是那樣的陌生,她覺得自己一定是死掉後莫名奇妙地上了天堂。

金帳廣床,絲羅隨著少女的輕盈舉動所揚起的風而微微飄動,一股幽微的香氣讓她微微失神。

「那是什麼味道?」她愣愣地發問。

侍女打扮的少女將青玉雕成的香爐捧來:「這安眠香是龍主大人留下來的,說過一陣子會再來。」

龍先生已經來過了嗎?她頓時感到心安許多。

手臂移動時碰到硬物,她這才發現床邊放著墨天,她將手放在墨天劍上,溫暖熟悉的觸感讓她稍稍放鬆。

「龍主來的時候放著的,婢等不敢輕動。」

環珮輕擊聲中,款款出現的是名美婦,美則美矣,但她的眉眼間卻透著肅然銳利,她一出現其他少女便悄悄地禁聲退到一旁。

「婢容氏是內宮總管,能等到殿下回來真是太好了。」

她緩緩拜下,其他侍女也跟著拜了一地,她頓時有些無措,想要起身扶起她們,但身體卻又軟弱的只能舉起單手打了個手勢。

「不……不要跪……」她想起媽媽曾說過的話:「會折壽的。」

容氏似乎有些訝異,卻仍是拜了三拜才起,起來後才正聲道:

「雖然殿下這麼說了,但禮不可廢,先代鳳后對於禮儀的要求甚嚴,請殿下勿為難婢等下人。」

莫名其妙就被訓了一頓,她有些畏懼這個個性嚴厲的容氏,只是低下頭一聲不出。

看到她的反應,容氏暗暗嘆了口氣,這才放柔語音:「殿下剛醒,太醫說過您還需要靜養半月,有什麼需要請告訴婢。」

她繼續盯著以銀絲繡著百鳥圖的被褥,一言不發。

「御膳房也準備好讓殿下調身的食物,殿下是否傳膳?」容氏又試探地問了一句。

她依舊沉默以對。

以夏的個性雖然好相處也看似沒有什麼個性,但她確實有固執的一面。才剛認識,她就決定了她不喜歡容氏,於是她也不想回應她的強硬語氣。

容氏也不再問她,再次下拜後退出,傳令御膳房送上膳食。

她沒有胃口也不感饑餓,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很疲倦,於是在膳食送來前,她又沉沉地睡去了。



羅紗重重,每一帳的顏色皆有微妙不同,從外到裡由淺入深,微風一動便搖曳出牡丹盛開的顏色。

撐著殿堂的是一人猶未可環抱的木柱,木柱只去了皮打磨表面,不經意間便能聞到原木香氣。地板光潔無塵,拋磨得足可映出人影,赤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很舒服。

彷彿病後整個人乏力,她只能漫步而行,獨自在寢宮內緩步作為復建。

她穿著寬鬆及地的長袍,簡約大方的長袍是則類似古波斯的服飾。

櫻白的布料,只在胸口處繡上一圈蘭色圖紋,長袍前端剛好垂至腳背,後方卻長長一段拖至地面。袖子前窄後寬,袖筒則在上臂緊縮剛剛好貼著手臂,布料柔軟剪裁得極為貼身舒適。

醒來之後,這幾日她都只在寢宮內走動,便沒有換上複雜繁約的正式服飾。

寢宮七重七進,最外是接待客人的茶室,最裡則是她的寢室。

宮裡人的衣飾樸素,卻有著低調的奢華感。她們的髮飾看似簡單,但近看便會發現木質簪子上紋著細緻的菊花紋飾,或是鑲著水般澄澈的玉石。她們的衣服雖亦是統一的素色宮服,但細微處仍是悄悄地繡上了花與鳥,水袖也用特別的布料重新縫製,每個人甩起水袖都有著不同的飄逸。

而且一靠近便可聞到若有若無的香氣,她們對於衣服上用的薰香也極為講究。

她們也愛佩玉,玉佩、玉玦、玉環、玉手鐲、玉勾帶等,佩掛琳瑯,後來她才知道男女在佩戴玉的方式上有嚴格風俗。又浮空島不產玉,於是玉石的級別在浮空島更是身分象徵,由小見大,佩玉之禮不可有絲毫錯亂。

還有髮色,不像她所來的彼界東方,髮色只有單一的黑,或是西方人的金褐紅色。這裡得居民什麼顏色的髮色皆有。紅色、靛青、翠綠、麥黃,只要想得到的顏色都會出現,膚色也是,或是極白或是極黑,即使黑美人也有能讓人失神的美艷。

這裡的女人的身材都穠纖合度,多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這形容用在這裡正合適,寢宮裡的侍女們個個都是志玲姐姐級別的美人,也不能怪她很快便美感疲乏。

她也發現一旦穿著廣袖長袍,動作便會自然地放輕放柔,步履間都透著點不習慣的優雅。難怪她同學說過,只要穿著和服就是再粗魯的女孩子也會很優雅。不過她也不會感到不習慣,雖然有小小地懷念了她的牛仔褲與襯衫。

寢宮裡的氣氛是壓抑單調的。

就像是總管容氏本人的個性一樣,整個寢宮的傢俱擺設都隱隱流露出單調嚴肅的氛圍。她剛醒來時還曾聽過侍女們富有活力的語聲及腳步聲,現在想來卻像是作夢一樣。現在每個侍女一見到她便忙伏身下拜然後低垂著頭退走,她從來都不曾看清周圍侍女的面容。

寢宮裡每個人走路都靜悄悄地,侍女們走路很快卻能不發出一丁點聲音,她試了試卻怎麼也做不到那樣的悄然無聲。

她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醒來至今,都沒有人跟她解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該做些什麼、她該如何自處、她該學些什麼?沒有人肯跟她說話,會主動對她囉嗦的容氏她又處不來,每次被她說教個兩句她就乾脆賭氣放空來個相對不理。

她知道容氏討厭她,她也討厭容氏。

更討厭的是,整個寢宮的侍女似乎都因此更疏離她了,彷彿容氏才是這個寢宮的真正主人。

她無目的地在寢宮裡隨意走著,一路上總會遇到匆匆經過的侍女匆匆拜倒,然後又匆匆地退走離去。她們都不曾真正望著她一眼,即使伏倒下拜也只是禮貌性的疏離,讓人感受不到絲毫尊敬,那只是訓練良好的習慣動作,她忍不住如此自嘲。

她受不了這樣的虛假,便直接推窗而出。

寢宮的窗戶皆是可滑開的落地糊紙隔窗,窗外有木板鋪成的懸空長廊,坐在廊邊可俯觀層疊緩降至視野盡頭的宮殿群。

這種木板又和屋內的不同,踏在上面會發出清脆的敲擊聲,所有宮閣外都有這樣的長廊。她喜歡遙望在底下宮閣的長廊上行走的侍女,她們清脆的步調皆像小曲兒般可愛,而她們輕盈的動作則像隻舞蹈般好看。

踏著曼妙的舞步,發出美妙的樂音,光是走路就能流露出這樣的美好,下方宮殿真是愉快的所在。

宮閣間有參差古木,這些樹木都很老很老了,樹疣滿布,巴掌大的葉子稀稀疏疏,她只能勉強分辨幾株看似梧桐。

偶而,透過幾株遮住視線的梧桐木,她會聽見下方有少女們會邊走邊唱歌。她們的歌聲宛如鳥兒鳴叫,婉轉又高亢,傳到耳裡化為一串冰涼而美妙的冰擊聲。非常美麗的歌聲,她在她的世界裡從未聽聞過這般美好,時常因此聽得癡了。

她很羨慕這樣的活力,且舞且唱,雖然看不清底下的情境,但少女們曼妙舞姿已在腦海中成形。

周圍的宮殿群皆充滿著生氣與笑語,擁有歌及舞,除了她的寢宮之外。這裡大概整座宮殿裡最為死氣沉沉的所在,或許這是因為有她在的關係,她有時候會如此自暴自棄地想著。

這個寢殿,只有她會到這道會發出清脆聲音的走道,其他人都小心地避開此處,像是害怕美妙的腳步聲會驚擾過於沉重的氣氛。

她卻也不愛在上面走動,她發出的聲音是如此的突兀,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在上面踩出音樂。

她只喜歡倚著欄杆望下觀看,或是憑著紙門框仰望天空。

就這樣看著,她找回從前看著天空的自由,可以暫時忘了這種壓抑的不快。

但這樣的自由總是太短,抑或是時間過的太快?

她總覺得還沒過多久,天色就已暗下,內室裡到處都有凌亂的腳步聲。不久,身後的紙糊門才緩緩打開。

她嘆了口氣,轉身向著內室,門兩側已經跪了兩排侍女,中間的容氏一對上她目光即緩緩拜下。

「殿下,請用膳。」她端聲道,擰著眉彷彿在指責著她亂跑。

如果有翅膀能夠飛走就好了,她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由簡入奢易?

老實說,她對於這句話完全無法認同。

外表和身體雖然改變了,但流浪的日子裡所受過的苦早已更深地改變了她,那種改變既深遠又真實。就像將好磚好瓦打破摔壞,已經破碎過的她再也回不到過去,就算被供在高台上,還是改變不了她曾經碎落一地的事實,也忘不卻那種疼痛。

她知道每一餐都能多麼艱難,她永遠記得餿水與酸飯的味道。

於是她沒辦法看著一整桌的滿漢全席還能保有胃口。

剛開始,她會要求大家一起吃,她一個人實在吃不了這麼多。容氏說,這與禮不合。

那麼,能否準備少一點,只夠她一個人吃的份量既可?容氏說,這不合她的身分。

那她不吃了,她瞪著容氏賭氣說。

晚膳不合殿下胃口,御膳房全數杖刑一百,容氏好整以暇地吩咐下屬撤掉晚膳重新做過。

她恨恨地瞪著容氏,容氏回以冷冷一瞥,幾個回合她總是露在下風。為了那些無辜的廚師她只能隨意吃一點壓胃,實際上已經被氣到吃不出任何滋味了。

無法當自己的主宰,從前當遊民的時期還比現在來的自由,她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宮殿和殿裡頭這些冷漠禮節又繁如牛毛的人。

什麼時候龍先生還會來看她呢?他是現在她唯一和另一個世界有所聯繫的中間人了,也只有他會了解自己的苦境。

「我飽了,容氏這些食物幫我吃掉,這是我的命令。」挑釁地望了總管一眼,她實在沒有多少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我要洗澡。」

她這才想起來,來到這世界已經幾日了卻都還沒能洗澡,也沒有機會看清楚這個身體,不知道這裡是否有澡堂一類呢?有沒有鏡子可以讓她照一下?

「殿下要沐浴,去將暖玉池準備好。」

容氏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為什麼容氏的神情有說不出的怪?

雖然有些在意,但她暗暗思考了一下,想不到自己有何把柄便不認輸地瞪了她一眼,跟著侍女去了。但剛進了暖玉池不久,浴殿裡便傳出意外的驚叫聲。

「啊!怎……怎麼會這樣?!」

容氏毫不意外地搖搖頭。凡大事者需喜怒不露顏色,鳳雛殿下果然還是太嫩了。



「彼界」,是這裡的人對於她原生世界的用詞。

當她還在彼界還是高一生的時候,她曾背過半首長恨歌……也只來得及背半首。

裏面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楊貴妃的嬌態或是唐明皇對她的寵愛,卻是這兩句「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暖洗滑脂」。

下課後楊筱婷將桌子拍得大響,怒罵著老皇帝偷看兒媳婦洗澡還指染她的行徑,女同學們紛紛加入指責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一首美麗的詩就這麼毀了。

後來她問默書,默書只是聳聳肩說,長恨歌的詩名本來就不吉祥,究竟是活著的人在恨還是死去的人在恨,被傷害的其他人在恨呢?亦或是只能想像卻吃不到的詩人在恨呢?

這個奇怪的反問莫名地超展開,讓她不禁被轉移了注意力,等她過了許久才恍然大悟,這傢伙根本只是因為那陣子她說過體育老師很帥而在生悶氣。

默書、同學們、爸爸媽媽、老師……不知道大家現在的情況如何,還有人記得她嗎?

往事如雲煙,她也只能將這些過往用力壓下,就怕在這些冷漠的人面前露出脆弱一面。˙

這個於寢宮旁的偏殿是她見過最大的澡堂了,如果這能夠被稱為是澡堂的話。

這個浴池,可是足有一個中小型游泳池大。

暖玉池內綠波蕩漾,水上尤冒著熱煙,淡淡溫泉水的味道令人放鬆,鋪著池邊池底的卻是美玉,在水中泛著溫潤的質感。

一群人型衣架及人型置物架杵在池邊,她冷著臉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畢竟容氏不在場這些侍女也不敢和她爭執。

終於清完場,她還不忘將周圍都仔細檢查過,楊貴妃的前車之鑑猶在,又小說裡哪個浴池旁不躲個偷窺的色狼的?她確定附近沒有躲什麼變態癡漢才準備除衣。

長袍滑過肩落到腰上,她這時才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忍不住驚叫出聲:「啊!怎……怎麼會這樣?!」

聽到她的驚呼,侍女們很快便開門湧進,她忙將衣服拉起護住胸口,一疊聲地將人又趕出。

確定人都出去了,她這才苦著臉放手,任由柔軟的布滑落地面。

她的胸部一片平坦,蜜色肌膚卻泛著珍珠色澤,摸摸腰,也沒有女生該有的腰身,但下面也沒有男生該有的東西。

就這樣光著身子,她迷惘地踱步到池旁的大銅鏡前,這裡銅鏡的清晰度可比她世界的鏡子,鏡中映出陌生的身體。

那是個還未曾分出性別、應當屬於少男少女的身體,手腳纖長勻稱,骨節柔軟,比例是她從未曾見過的完美,她不禁看得呆了。

雖說她從小都被灌輸不可裸露的想法,但這個身體是那樣毫無性別的美麗,她看著這個裸體時毫無想要遮掩的羞恥感。
 
她的面容亦是絕美,卻也是沒有性別的美,細長的鳳眼裡噙著兩汪碧綠湖水,鼻挺而巧,嘴脣是淡淡的櫻色,一頭暗色紅髮盤在腦後。

她伸手將髮簪一把抽起,紅髮便如得到空氣的火焰般竄然鋪展開來,一頭直垂到地面的髮如無聲燃燒著的火焰,襯的她膚色更迷人,一雙鳳眼銳利而明亮。

「鳳雛是沒有性別的,非男非女,性別必須等『初鳴』後才會轉變。」

不知何時,容氏已經悄悄來到身後,將落地的長袍搭在她肩上。

「可是我裏面本來就是女孩子。」她猛地轉身,一雙眼獵獵地盯著容氏。

絲毫不受到她目光中壓力的影響,容氏從容地回應:「即便如此,也還是無法十足確定您將來會轉變的性別。」

實在很陌生,她無法承認這是她的身體,於是她對於裸露也生不出必須要遮掩的羞恥心。

她的水眸暗了暗,如果默書看到這樣的她,大概就認不出她了吧。雖然她本欲斬斷與過去的牽連,但當她實際見到這麼完全的改變,她仍感黯然。

都過去了,她的舊身體與過往的身分,都隨著她原本的身體一起燒掉了。

她盯著鏡子裡的人,實在難以想像自己將來或許會變成男人,她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不再理會容氏直接走入浴池中。

如果還有驚嚇,就乾脆一口氣全來吧。



等她身體強壯些,容氏一早便領著侍女們幫她整裝。

過於繁複的衣著,光是梳髮著裝就花掉大半個早晨,沉重的鳳冠就可以壓垮頸子,容氏要她早點習慣。

但她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合理。

過了幾天,她才暗罵自己的遲鈍,原來問題出在衣著上。

那是套麻煩到得三、四個人同時動手才能幫她穿上,她眼花撩亂,完全不懂哪一層是什麼,又加了哪些東西。華麗的禮服層層疊疊最少七八層,若不是這身體如此纖細,一整套穿起來就會變成個大胖子了。

但很明顯的,這是女裝。

既然她沒有性別,她為什麼要著女裝?

但實在穿著這套沉重度可比盔甲的衣物太累,腰被緊勒得她幾乎一呼氣便吸不進空氣,她根本連出聲說話問問題的力氣都沒有。

一定是故意的,她恨恨地瞪著容氏。

別說她沒有力氣用午膳,整個下午都在禮儀官的監督下穿著數吋高的高底鞋走路,認命地表演一棵金光閃閃、掛滿寶物、會走路的聖誕樹。一整天下來她連和容氏鬥氣的力氣也沒有了,每天都腰痠又背痛。

她恨死了鳳冠冕袍,夢中還會抱著牛仔褲與襯衫歡喜地哭了。

但她再怎麼累,她都沒有抱怨逃避,畢竟她都吃好穿好,就當作她必須付出的勞動回饋。不是有句話說「一日不做、一日不食」,所以她現在吃起食物香甜許多,夜晚也更好睡。

這陣子最討厭的卻是容氏偶爾會夾在說教中的「前代鳳后如何如何」。

前代鳳后英明果絕,前代鳳后行事做風極有魄力,前代鳳后容姿如神、姿態亦是無人能比的高貴……

呼,她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

時間悄悄地在忙碌與疲累中溜走,但夜深人靜時她會被夢中撲天蓋地的鳥驚醒,想要再入睡時卻被對默書的思念緊緊揪住。

她安靜地起身,用不會驚動外室侍女的輕巧推開寢室的矮窗,如道影子落在長廊上。

無雲的夜,有月光晃晃。

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但晚風微涼實是愜意,她也不知道這裡是否也有四季、是否有乾季雨季?甚至會不會下雨這個基本問題她都還沒弄懂,但她也沒有可以詢問的人。

視野可及之處皆是霜白,天際有三個月亮,互相輝映亦各有圓缺。

一月如銀鍛成的白,一月如打磨過的銅色,又一月如卵黃般的潤澤。

三月皆有不同圓缺,每一夜因月光消長互相影響,這個世界的夜晚總有不同的光亮,有時淺若水色、有時又帶著鏽斑血色,於是這個世界沒有無光的朔日,夜夜皆有月光。

只有數十年一次的月匱日除外。

那是唯一幾個時辰內,大地會陷入一片漆黑,三個月亮遮掩彼此的光。

大抵和彼界的日全蝕一樣,這個世界的人對於月匱有眾多神話與傳說,其中還有類似天狗吞日的神話,主角卻是隻從未聽聞過的妖怪。

望著三個未全的月,她無法克制地思念起遙遠的默書,這份思念像是鳩毒一樣,一天一天地滲入身體更深的地方。

只有在夜晚裡,她才能將孤寂與思愁攤在月光下曝曬。

無人的角落,她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肩膀顫抖,胸口有個大洞,她痛得彷彿隨時就會死去。




以夏有些迷惘。

當她還是學生的時候,她時常會覺得當學生好辛苦,總有讀不完的書、考不完的試。但當她是遊民時,她時常懷念學生那單純的生活,原來單純就是種幸福,但她知道這點時已經太晚了。

當她穿過人群縫隙凝望著被框的小小的天空,她才了解了,幸福不在於一個人擁有多少,而是在於一個人知道自己擁有多少。

等她獨自拖著病軀在外漫遊時,她時常思考自身存在的意義。

那時候,她沒有任何價值,她活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有時候她躲在倉庫角落,鄉下的夜空寂得令人害怕,她會想,如果她當時就死掉的話,不會有人知道,不會有人哀弔,等她被找到的時候只是個發臭的屍體,大概和死去的流浪狗差不了太多。

沒有人會為她感到可惜,或許她會在村裏的八卦閒言內佔個小小的角落,但是很快便不會有人記得,像是她從未存在過。

有時候這麼想著,她會感到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究竟在哪裡。

所以當龍先生問她要留在那個世界還是穿越過來,她毫不猶豫地選了穿越,因為……她實在很迷惘、也很害怕。

她原本只是平凡於普通而安穩的生活。她沒什麼個性,人也不出眾,但讓她害怕卻是默書對她的感情。

她不懂,於是她只想逃避、遠離。她總覺得,默書所看到的並不是那麼平凡的她,像是某個她無法理解的美好投射,而那是她所恐懼的陌生情感。

況且,繼續留在那個世界,她也不會回歸從前的生活,因為她已經不是從前親友所熟識的以夏了。

她或許會繼續無目標的漫遊,直到有一天她再也醒不過來。

她必須要找到一的答案,她為什麼活著,她的價值又何在?

所以她乾脆就選擇和過往劃分界線,她穿越了,這一次她想重新來過。龍先生曾警告過這邊的生活會很辛苦,因為她得從頭來過,她的時間已落後太多。

沒關係,她不怕苦,辛苦的生活說不定會讓她感到滿足,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但和她預想的完全兩樣,沒想到卻是這樣穿金戴銀、飲食奢華的生活,她有些困惑地任由周圍的人擺布。

這是和她之前的遊民生活全然兩極的日子。

在這裏,她沒有自由,除了睡覺時她無時無刻、一舉一動都被一大群人的目光下檢驗著,每日的作息都由容氏緊緊地掌管,就連能喘口氣喝口水的時間都被規定了。

但如果這是她的工作、她存在的價值,那她就好好去做,於是她一點也不反抗,認命地被搓圓揉扁。

可是,她再怎麼努力,總管容氏還是不高興,而寢宮裏的宮女看著她的目光也益發地越少尊敬。

她發現,容氏越來越喜歡碎念,態度也一日嚴格過一日。

走路、吃飯、端坐、喝茶,所有的動作都有相對的禮儀,就連微笑的角度和掩袖的高度也被嚴格規定。

她必須喜怒不形於顏色,她的情緒都需藉由這些細微行為來表達。

禮儀官是個嚴肅的女人,她頭髮已霜白,據說已經經歷三朝亦是三位鳳雛的禮儀官。她雖然嚴厲,但至少在她努力過還會讚賞地對她面露微笑。

容氏卻更加嚴格,總是對她的努力視而不見,永遠都能挑出一堆毛病。

走路時,她的頭不夠端、目光不夠正,這些都能讓她念上許久。等她將腳底的水泡都磨破出血,就連禮儀官最挑剔的眼睛都找不出毛病時,容氏還是有話能說:

高貴的不是容姿而是從容的態度,展露出的驕傲的不是行為而是更深的氣質。

雖然她表面看起來像一回事,容氏搖頭嘆氣,她的內在空洞粗俗,一舉一動皆流露出沒有靈魂的軟弱力道。

接下來容氏便又會提起前代鳳后,說她就是無須開口說話,行為姿態裏的力道便能鎮攝最慓悍的狼族勇士。

前代鳳后……前代鳳后……以夏恨死容氏總不斷拿她和前代鳳后比較,像是要硬從她身上找到一縷熟悉的幽魂,或硬要她轉變成她所不屬於的人。

她和容氏越處越差,這樣的生活也越來越抑鬱,周邊侍女偶而投來的目光,更是越發冰冷淡漠。

以夏可以感覺到大家對她的不屑,明明表面裝得敬重,實際卻瞧不起她既粗俗又愚笨,就像變成鳳凰的原來只是隻麻雀,她們的目光流露出如此感覺。

這晚吃飯吃得快了,容氏便不著痕跡地刺了她幾句,換著花樣在諷刺她用餐的姿態宛如餓死鬼投胎,就是從來都吃不飽的賤民也能比她優雅。

她回瞪容氏,容氏卻傲慢地偏開視線,這時以夏突然發現她竟有些神似韓劇大長今裡的崔尚宮 ,她忍不住將所有教條拋到一旁大笑,笑到拍桌。

這麼粗魯不遜的舉動當然為她帶來了麻煩。

她的日程排得更滿,天還未亮就得起身梳髮著衣,髮飾重了幾分、單衣多了兩重,高底鞋高了一吋……她的髮因為過重的髮飾及頭冠,每晚解套後還摸得到滲出頭皮的血,太多層的單衣摩擦得她嬌嫩的肌膚生疼,她因高底鞋而扭傷腳踝,卻仍是硬撐著練習,每早只能用白布將腫起發紫的腳踝緊纏著才能繼續。

但她更愉快了。

她時常將周圍人想像成她曾看過的日劇配角或壞人,偶而對著當事人捧腹大笑,過去曾因無聊看過的無數齣日劇韓劇成了她的笑源。

如此這般,更惹惱了總管容氏,容氏的標準越發嚴厲,而她也總回以更歡快的笑聲。什麼都可以笑,笑這宮廷戲太多老梗,笑這些宮女太像路人,笑總管太像反派,也像自己不像主角。

像是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夢,可以讓她笑很久,直笑到眼角都沾著淚珠。



這日早晨正當以夏在上著無聊的禮儀課時,卻有侍女來報。

「龍主來了,現正在客堂等待。」

她大喜,龍先生終於來了,一抹微笑才剛爬上脣瓣,卻聽得容氏直接吩咐侍女:

「請龍主大人回去吧,殿下還有課要上。」

以夏不可置信地瞪著她,容氏竟然不尊重她的意見便下令趕人,更別說她怎麼敢這般回拒如此貴重的客人?

「準備茶室招待客人,備最好的茶。」她揮袖轉身,朗聲命令離她最近的侍女群。

侍女們低垂著頭,卻一點動作也無。

「沒聽見嗎?備茶。」她加重語氣。

幾位侍女悄悄偷看容氏,又復低頭端定如雕像。

以夏的指甲深深刺入肉中,容氏明明總說她是整個宮殿的主人,但所有的侍女都只聽容氏的話,她的命令根本就無關輕重。

她怒得將高底鞋一把脫下丟至一旁,又將沉重鳳冠摔到地上,綁帶上的珍珠清脆地滾了一地。

昂著下巴,她倔強地瞪著容氏,眼中滿是積鬱的憤怒。

容氏和她對望半晌,這才放軟身段:「殿下累了,今早的課就到這裡吧。」

「去請龍主大人到寢宮茶室稍等,殿下馬上整衣即畢……」

以夏也不再理她,光著腳提起裙襬轉身就跑。

容氏與侍女們紛紛驚叫著擋住她的去路,但她不管了,一面將身上沉重阻礙行動的外衣脫掉,推開窗子落在長廊上,奔跑。

赤裸的腳掌踏在冰涼的木板上,腳步聲清脆的宛如一首小曲,身體感到越來越輕盈,胸口裡的心臟亦跳著輕快的旋律。

多久沒有這麼自由的走路、奔跑呢?

突然視野盡頭杵立著熟悉人影,她無法克制地加快了腳步,那一刻她甚至以為自己長出了翅膀,她能夠比風還要輕巧。

那道高倨人影近在眼前,她直接便撞了上去,張手抱住了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一動也不動,龍先生溫柔地摸摸她的髮,她抱得更用力了。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她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訥訥地放開她所尊敬的龍先生,卻仍是拉著他的袖子一角不放。

她抬起了臉,眼中有淚,臉上卻是乾的。

「好渴喔,這裡的茶很好喝,我煮茶給您喝可好?」



潔淨的方室,矮窗外有林綠鬱鬱。

水在茶爐上燒,靜室裏僅兩人相對端坐,賓主皆無交換隻言片語。

方室中央有一矮几,紅髮的主人一手壓著袖角露出皓腕,纖細手指提起茶爐上剛煮好水的窯青釉壺,以優雅緩慢的動作將水注入木質茶壺裡。

好不容易見到龍先生,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很微妙的感受,龍先生原本就是她和彼界唯一的連接點,但在放棄過往的當下,她卻不知道還能和龍先生聊些什麼。

她有很多話想說,太多積鬱胸口的不快樂,可惜她不是善於抱怨的人,便默默將不快嚥下。
現在她想好好的泡杯茶來招待客人。

「鳳雛殿下,一切可安好?」

一開始果然總是遙遠疏離的問候,就連稱謂也為她所不喜,正在倒茶的手不流暢地頓了一下。

倒完茶,她將茶托轉了個方向結束第一道茶,這才雙手安置膝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龍先生,不管您的身分是什麼,對我來說您都是龍先生也只能是龍先生。所以……可不可以只叫我以夏就好?」她壓低了聲音,幾近懇求地問著。

格子紙門外卻傳來兩聲咳嗽,以夏知道那是容氏在提醒她身為鳳雛得自重身分。

但她仍是過分認真地看著龍先生,心情七上八下地忐忑。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堅持,明明就愈放開過往的一切,但那麼重要的東西哪可能真的就輕易捨去?於是她很矛盾,一面希望能夠重新生活,但一面又怕失去這條連接著兩個世界的扭帶--她的原本名字。

龍先生不急不徐地喝了口茶,這才從懷中掏出一物推置她身前。

「以夏,有機會再自己送出吧。」

她怔怔地看著那封信,素手掩著朱唇,過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封信拿起,仔細端詳著信封上自己的字跡。

恍如隔世,卻像昨天才寫下這些字跡,她覺得鼻子好酸。

她將信收入袖袋裡,這才起身將冷茶倒掉,重砌第二壺。這時侍女推門而入,魚貫地送入與第二道茶相搭配的茶點,又安靜地彷彿從未出現般地退出。

這個世界的茶道與她彼界的很不相同。每一輪有四道茶,分別代表四種概念。也許是春夏秋冬四季,也許是喜怒哀樂四種情緒……而四道茶的種類、沏泡方式與搭配的茶點也隨之皆不相同。

正式的茶宴上主人自己是只喝茶不吃茶點的,而且每一道茶都得退下換上搭配相應對的華服及飾物,在客人們品嚐每道茶的期間,茶宴主人也需將話題及氣氛朝該主題引導。

茶宴,幾乎是場繁盛而華麗的饗宴,也是展現宴會主人的學識及氣度的重要場合。

她還未有足以主導一場茶宴的能力,於是這並不是私人茶宴,她只是想泡茶給龍先生喝,僅此而已。

「還住得習慣嗎?」

龍先生隨口問了幾句關於日常生活的問題,她慢慢的回答,這才感到熟悉許多,也不再感到一開始的拘謹。

兩人聊了一會,等冬茶將盡,她才小心地問了句:「龍先生能否多待幾日,我讓總管幫您安排住處?」

「我會留到你的冠禮之後再離開,至於住處無需費心。」

「冠禮是什麼?那又是什麼時候呢?」她一頭霧水。

面對她的問題,龍先生頓了一息,卻是微微吃了一驚。

他捧著茶碗,沉著地思考了一會兒,這才語重心長地回道:「以夏,容總管很有經驗,亦是位正直的官人,你要多聽取她的意見。」

她低頭,倔強地一言不發。

她微妙的反應自然落在龍先生眼裏,他眸色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又隨口聊了幾句,冬茶必須留下半杯客人便得離開,以夏便忍不住暗暗埋怨茶杯太小。和龍先生相處很舒心,她不由自主地便能放鬆下來,真希望他能夠多停留多幾盞茶的時間。

然,才剛將龍先生送出門口,她再回到寢宮時面容已如冰雪封存的隆冬。

「容總管,你是否隱瞞了我什麼重要的事情?」

容氏不慌不忙地俯身下拜,背脊卻仍是驕傲地直挺,她起身,從容不迫地回道:「因為殿下您還沒準備好。」

「不要瞞我,告訴我究竟這是什麼一回事?什麼是冠禮,冠禮又是什麼時候?」

容氏抿著嘴脣不語,似乎正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她突然感到很疲倦,發出嘆息一般的語氣:「容總管,我是一個人啊,我不是只供擺佈的假人。請告訴我一切我該知道的事情,請讓我思考……」

聞言,容總管卻勾起一絲譏誚的笑:「殿下,您會這麼說是因為您完全都不在狀況內。您弄錯了,您不是人,您對自己的重要性還完全不了解。」

以夏在廣袖裡握緊拳頭。她知道她不是人而是鳳凰,但對於這點她向來都缺乏實感,畢竟她沒有翅膀也不會飛翔。

她瞪著容氏良久,突然冒出一句話:「因為我是從彼界來的,對吧?」

以夏雖然很遲鈍,但在不該敏感的地方意外地敏銳。她可以感覺到這裡的人對於「彼界」的敵意。她感覺到,她們對她缺少信任,卻是因為她是彼界的人。

她直率地盯著容氏,容氏也不迴避她的目光,用看著小孩子胡鬧的目光回望她。

「殿下,您覺悟不夠,三日後的冠禮該怎麼辦呢?」

「三日後?」

「是的,三日後。」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還沒準備好。」

以夏為之氣滯。

為什麼什麼都不跟她說,憑什麼就這麼判斷她沒有準備好?她很不開心,熱騰騰的怒氣卡在胸口,但她向來都個性溫馴,這時她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不快。


以夏只能疲倦地用手掌蓋著眼睛半晌。

「告訴我該怎麼做吧,時間已經不夠了。」



這是漫長的三日。

禮儀官比以往更嚴格,她光練習走路便用掉一整日,容總管說了,她只要將走路練好便行,這也是她這陣子一直被逼著學習的重點。

然而她一但有了壓力,反而頻頻出錯,原本雖不純熟的動作更生硬了,她和容氏間的緊張壓力更上一層。

她討厭容氏,容氏也瞧不起她。

兩人都盡量表現出虛偽的合諧,但內裡相鬥如婆媳。

直到冠禮前夕,容總管才讓她停下練習好休息她紅腫的雙足,領著她穿過幽暗長廊停在寢宮的神秘內室前。

那間房有兩扇素白拉門,門上只繡上幾道淡雅的雲紋,和寢宮裡處處華麗的風格差異頗大。門上有一道巴掌大的金鎖,鎖頭卻是叼著劍的龍頭。

她曾經佇足在這兩道門前多次,這是寢宮裡她唯一無法進入的房間。她總覺得這房間有著熟悉的氣息,她很想進去卻苦無鑰匙,於是她對於這個神秘的房間更好奇了。

這房間,對她來說好像很重要……

究竟是什麼很重要呢?是這個房間本身?還是裡面有很重要的東西?她實在分不清楚,但有一次她赤著腳站在這兩扇門前仰望著上頭的雲紋時,胸口卻卡著複雜的情緒,那時她突然很想流淚,很想用盡辦法砸開那個鎖。

但她什麼都沒有做。她沒有瘋狂地砸鎖,沒有去找容總管討要鑰匙。

她知道,那是不屬於她的情緒。來到這裡後她時常受到越來越頻繁的怪夢騷擾,有時會因不屬於自己的情緒晃神,有時甚至那情緒會強烈得讓她幾近流淚。

她很討厭那種感覺,那些陌生的記憶、像是有死去的幽魂正嘗試著藉由她的身體裡復甦,悄悄地蠶食她原有的真實。

有時候那些情緒又是那樣的實在,她幾乎分不清楚哪些是她的、哪些又不屬於她。

這種感覺實在太討厭了。

她看著容總管珍而重之地從懷中掏出一把黑黝黝的鑰匙,半跪她面前將鑰匙高舉過頭:

「殿下,這把鑰匙從此只屬於您,請好好保管。」

以夏接過鑰匙,鑰匙握在手掌中沉甸甸的,她將之插入鎖中輕鬆地一轉,龍頭吐出長劍,沉重的鎖便落下了。



掌心裡握著濕濡冷汗,她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緊張。

門上的水紋、金色門環上的細雕,這一切那麼清晰地落到眼底。自從醒來後,她感到視覺宛如剛從冬眠裡醒來的蛇,隨著時間越長越發靈活銳利,現在的視力是非人的好,雖然只限白天。

但除了身體上的改變,她發現自己的情感面也有明顯的改變。

當她還在彼界的時候,她時常坐在天台上仰望天空,她感覺到自己其實是不完整的。她似乎缺少了重要的齒輪,她是一份不完整的拼圖,目光總在天空裡尋找著自己失去的板塊。

然而,當現在那些缺少的部分慢慢覺醒的同時,她卻感到很恐怖。那些不是她的記憶、不是她的情感,她想要如此拒絕那些陌生的情緒,但她卻已經分不清楚哪些是她原有的真實,哪些又是復甦的陌生碎片。

究竟她是什麼?從前的她是她,還是現在多了這些陌生情緒的她才是完整的她?以夏快弄不清楚了,她下意識地排斥這些新生的情感,那不是她真正經歷過的過往。

但站在這裡,心裡升起的情感是如此的微妙,她感到自己正微微顫抖著,似曾相似的感覺如此強烈,她的手放在門環上卻使不上力,就恐怕一開門,她正努力壓下的情緒會潰堤而出。

裡面究竟有什麼?

又為什麼她會這麼害怕?

她望向垂首而立一旁的容總管,容總管低眉斂手:「前代鳳后曾立下咒誓,只有鳳后、或是您,她的轉世才能夠進入,婢等亦不可得見。」

「那退下吧。」她揮揮手讓容氏離開。

容氏亦鬆了口氣地退走,獨留以夏獨自佇立門前。

靜悄悄地,彷彿連空氣也不再流動,侍女將長廊邊的琉璃燈點燃又離去,她的手壓在門環上卻出不了力。

不能再被這些陌生的情感牽動了,終於以夏深吸口氣,這才將使力將門推開。

兩扇門輕盈地滑向兩邊,房裡卻不如她料想的那樣漆黑一片。房裡有光,柔和地照亮每個角落,這是個比茶室稍大的方室,卻過於空曠地缺乏擺飾。

然門一開,她的心神就被房裡唯一的擺設所吸引,室中央掛著一件光彩奪目的錦袍。

烏木架上,火一般的色澤晃耀,錦袍下擺委地,沒有風,架起的袖角卻微微飄動。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直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才停下,仔細地端詳這件赤艷的長袍。這麼近的距離,她才注意到原來這是由羽毛織成的袍子,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這時她才發現這些羽毛和當初龍先生取出的那根羽毛色澤頗為相似,不久前才吃過苦頭的她自然不敢再亂碰。

但這樣看著,她仍是屏息了。真是光彩奪目,羽衣的樣式簡潔大方,發出淡淡的微光將整間方室照亮。她從未曾見過這樣的錦袍,像是將所有的火焰的顏色都揉了進來,彷彿從天空剪裁下的大片火燒雲般艷麗。

尤其是看著這件羽衣,她總有很熟悉的感覺,好像這原本就該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

又是這種陌生的熟悉感,她向羽衣探手又怯怯地收回,她一定穿過這羽衣很多次了,不對,她又搖頭,她明明就連碰都沒碰過。

微妙的情緒又復湧起,她的手掌終於忍不住拂上錦袍,心跳得很快,指尖觸及卻沒有原以為會出現的灼熱,卻只感到柔軟的暖意。

她訝於那布料的柔滑觸感,收手時掌心卻抓了一把火焰,她著迷地觀看藍綠色的火在掌中舞動,看著最後精靈般的火焰消逝於虛空中,她突然便不懼火了。

真是奇妙,她的手指刷過布面,引起一陣靜電似的火流竄動。

這時她才感受到了,火焰就像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再也不會被火所傷。

這是種很奇特的感覺,這是她初次了解到她非人的事實,這火焰應該是灼熱的,羽衣的材料也與她上回在海坪上碰觸到的並無兩樣,但這時的她已經可以輕易地觸摸而不被火吞噬。

但為什麼她會這麼遲疑,不願意試著將羽衣穿上?

她仔細端詳,羽衣上用金線繡了百鳥圖,看似華麗端重的錦袍摸起來卻是柔軟輕盈,她握起一角衣裾,卻不感重量壓在掌心,只感到彷彿捧著一抹無重量的火焰般。

剛提起垂落地面的衣裾,一抹顯眼的翠綠卻吸引了她的目光。

以夏好奇地蹲下將那柄嫩芽般的綠拾起,觸手冰涼,卻是一截兩指長的斷笛。

她愣愣地捧著冰涼的殘笛,這笛她曾經見過,這是她曾經夢見過的、龍先生吹奏的笛。

為什麼這管玉笛會破碎?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又找到兩管殘片,三片剛好拼起尺長的玉笛。將玉笛殘片小心收起,她滿腹疑問,卻有隱隱約約感到股沉重的悲傷。



離開後,以夏卻沒向容總管提起羽衣,為了將至的大日子,容總管很早便讓她休息。

她卻睡得很不安穩,甚至做了個哀傷的夢。

她又夢見了龍先生和那個女人,在那個放置羽衣的寢室裏對峙。

龍先生有著絕世之姿,靜立時氣質淡薄地如海上的一抹清風,過於古老的眼眸裏閃耀著深奧的光,但形狀姣好的眉間此時卻壓著過多的憤怒,她蹲在角落觀看著這一切,因龍先生毫不掩飾的怒氣而無可抑止地簌簌發抖。

好恐怖,龍先生向來都給她好脾氣的感覺,但不克制怒氣的龍先生卻比火焰還要可怕,像是深海底處的壓力被釋放,她被凝重的氣氛壓得無法呼吸。

他的目光凜洌地阻住了女人的步伐,那女人穿著火般燦耀的羽衣,抬高下巴用種毫不退縮的驕傲回望。

龍先生手中持著那柄玉笛,不知何來的風盪動袍袂,女人迷亂地仰望著他過於精緻的面容,他早已習於人們對他露出這樣的目光,但此時仍是厭惡地偏開臉。

「離迦古魯,這一次你太過分了。」

他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宛若決裂,他將手中的玉笛猛然摔落地面,玉笛碎裂成斷,女人憂傷地退了一步。

她舉起袖子掩住朱紅的唇,嘆息:「我是為了你,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你難道不知道嗎?這裡的一切都只屬於我,包括你的樂音,我這樣做並沒有錯。」

龍先生悶哼一聲,以夏仰頭端看他的面容,心中湧起細微的矛盾感,但她卻無法多想,此時她只能抱緊肩膀,不懂為何明明只是個夢境,五內俱焚的痛楚卻是如此強烈。

她很不舒服,寢室裏氣流大亂,五行失衡,彷彿水與火失去調合,被逼在牆角的她感到一陣冷一陣熱,冷時如寒冰附體,熱時如置身火爐。

於是她只能緊咬著牙觀看著這一切,朦朧視線裡兩人的形影搖曳如月下的光影,看不真切的力量在兩人間拉扯。

光影交錯間,她聽見泠泠語音穿透壓迫氣場。

「你以為真能困住我,就憑這小小的咒場?」

「不,你是我的,就算要咒殺你,你也得給我留下。」那女人幾近瘋狂地大笑,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散開。

像是置身狂風暴雨中,以夏覺得好恐怖,四周牆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紫色蛇紋,方室頓時化為牢籠。以夏晃神間蛇紋已攀上四肢,幾乎能烙進靈魂的高溫讓她不由自主地慘叫。

模糊的神識中,她卻看到龍先生的身形拉長變化,他發出足已崩雲的高亢龍鳴,她閉眼的那剎那似乎有什麼被敲碎了……

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沒有了,她什麼都沒有了……

她醒來,不由自主地流著淚,胸口痛得像是剛失去最重要的珍寶。

寢室裡燭光晃晃,她從床底鑽出,這時才看到容氏和大群侍女靜立床頭看著淚光未乾的她,她這才胡亂用袖子將臉擦乾。

「怎麼了?到時辰了嗎?」

容氏平靜地回道:「離雞鳴尚有兩個時辰。」

「那,你們幹嘛杵在這裡?」她心煩意亂,只想將她們都趕出去。

容氏揮手讓侍女都退出,等眾人都離去,臨走前欲言又止地望了她一眼,最後仍是鎮定地問了。

「殿下,您可是做惡夢了?」

以夏不答,心神猶自為剛才的夢境所迷惑。

「您不斷囈語著:『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如果需要安眠香,婢讓侍女點燃好讓殿下能夠安眠。」

離去前容氏這麼說了,見以夏仍是失神地盯著地上便不再多說,熄燈退出寢室。

所有人離開後,以夏才放下強撐起的冷傲,環抱著手臂躲在床邊一角顫抖。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為什麼會有這麼哀傷疼痛的情緒?明明那只是夢中女人的情感,為什麼她會被沾染到?被感染得不能自已?

原本以為只是身體改變,她還是她,她還是洪以夏,這點是不會改變的。但隨著奇怪的夢境越多,她的記憶及情緒逐漸被夢中女人侵蝕,自我的界線也因此變得模糊不明。

她很害怕,究竟她的真實是什麼,她很恐懼自己會變成自己也認不出的東西。

可是又沒有可以訴說的人,她只能將恐懼壓在心底,任由水綠的眸底蒙上陰影。

默書,她真的很害怕會忘了他,忘了她曾有過的真摯情感。

雙手微微顫抖著,她忙將那封貼身藏著的信取出,以夏看著信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唸著默書的名字,這才慢慢鎮靜下來。

睡不著,她只能將信貼在胸口,在心底一回回地描繪著默書的樣貌,就如這之後無數的幽深的夜一般。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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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離之書 第二章 遊民

主子,呼喚我……請以您的真名喚我……

眼前雜亂色塊與水光交錯,她一陣冷一陣熱,頭又重又痛,她咳嗽咳得宛如肺都快被擠出。
撥開蓋在臉上的報紙,她從隨便搭起的紙箱中顫顫起身,旁邊的遊民大叔還正大聲地打呼著。

明亮的光刺痛她的眼睛,她抬起因乾燥脫水而脫皮的手臂擋光,另一手則是拉緊了過大的外套,這是她在垃圾桶撿到的保暖物。

沒有人認的出來,這個身上泛出酸臭、頭髮全都糾結成團的遊民是個女孩子,她也不再開口說話,於是沒有人能認出她的真實性別。

甚至大多人從她那孱弱彎曲的身子和乾枯蒼白的膚色判斷,她應該是個老人,一個病得很重的遺棄老人。

離開家裡已經將近一個月了,但以夏也不是很確定,她已經失去了和時間的聯繫。

她無目地地漫遊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那一日之後,她從拾荒老人的報紙裡讀到關於那日的後續,受傷的人都已無大礙,沒有報出重大傷亡。

雖說鬆了一口氣,但她知道,從此她便沒有家了。

她不能回家,不能回去那個有默書的地方,她是個不祥的人,她會將衰神引來,她會害了所有她所愛的人。

很多時候,活著遠比死去痛苦,但死亡的平靜又不輕易出現,她也只能勉強拖著殘弱的身子一日過又過一日。

這樣躲躲藏藏,那些鳥兒便找不到她,但是她還是不能待在同一個地方超過三日,附近鳥兒們打量的目光總讓她很緊張。

從前她絕對無法想像,原來就算一人沒有家也沒有錢卻還是能夠生存,如果這樣告訴過往的她,她必定會認為那只是虛構的故事。

而且她也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有勇氣獨自在外過夜,原來勇氣就像乳溝,需要的話總是擠得出來。世界上也沒有不可能的事,生命自會找到出路。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原來在她的城市裏竟然有這麼多沒有家的人。

她用手掩著嘴,將咳嗽聲悶悶地壓住,她不願吵醒隔壁那個對她很好的遊民大叔。

在自己都吃不飽的情況下,她卻受到這些人很多的照顧。

或許遊民們會因掙地盤而打架,但是看到景況淒慘的同伴也會大方地伸出手援助,因為他們是彼此的過去與未來,無助病弱的老人也是他們將來的景況。

他們會主動告訴他哪裡有在施食給流浪漢,哪裡比較擋風好睡覺,哪裡又會被警察驅趕最好不要去……

他們不怕她臉上的大紅斑,習以為常地正視著她的臉,雖然她已經髒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她是如此的乾枯瘦弱,時常有比較會找食物的遊民將食物和她分享,幾乎是熱情地將原本就不多的擁有物分給她一同享用。

或許他們有的不多,或許他們身體酸臭說話魯俗,但他們對人卻有一份社會上少有的真。

以夏現在也已經能夠眉頭不皺地嚥下酸臭的飯糰,她不需要帶任何東西,不管走到哪裡總是能找到可以睡覺的角落。

她起身,將也是撿來的帽子戴在頭上,拉緊了領口動了動,身上的這件大衣和帽子就是她所有的家當。

她看到昨晚睡覺的紙盒旁多了個吃了一半的便當,她知道是遊民大叔趁著她睡著時放的,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上頭轟轟地響著,車子在頭頂川流不息,能夠遮風避雨的橋底總是遊民們睡覺的好地方。

她今天又得離開了,離開前她試著將睡覺用的紙盒壓平,但手力已經虛弱到連跩都跩不動,她最後歉然地放下紙盒,只能讓遊民大叔來收拾了。

拿起那份被吃了一半的豬排便當,她壓低帽緣,孑然一身,繼續踏上沒有目標的旅程。



漫遊途中,她有很多時間可以看著天空。

雖然得在橋下街角過夜,她時常找個紙箱鋪地,豎起領口就躺著看天空,不管旁邊人來人往,也不理會眾人的怪異眼神。

當一個人擁有的不多,沒有能失去的東西,會介意的也不會太多了。

剛開始她當然也有一段羞愧的時期,總覺得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就算是附近沒有人,也總有附近的高樓大廈裡有人在觀察她打量她的錯覺。

後來便麻木了,她自活她的,她睡路邊也是她的選擇,和這些路人又有什麼相關?這些人和她一樣也不過是路過的人,沒有人屬於這條馬路,馬路也不屬於任何人。

她悶悶地咳著,勉力掙著眼睛透過往來的人群縫觀看天空,天空被高樓大廈擠壓成得很小,
天空更遙不可及了。

這麼小的天空,對她來說卻是一整個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在那裏。

時常會有人丟錢到她身邊,她便撿起來,存夠了就去買食物吃掉。

只是每次進去小七,總有很不習慣的感覺,一切都是蒼白而乾淨的顏色,她像是踏入了不屬於她的國度,店員的眼神也讓她感到拒絕。於是她總匆匆而入匆匆逃出,就恐怕她的呼吸也會將那蒼白的顏色染污。

也許她的外貌很髒,但她知道自己不髒,她活得坦蕩。

她花很多時間在睡覺,作了很多很多的夢。

她夢到了過去,夢到了從前的生活,那些夢境總讓她不想醒來。

她還作了很多關於天空的夢,夢中她長了翅膀,一鳴叫整片大地都在顫抖,她展翅便能輕易地俯瞰廣大土地,出生於大海上的風帶著她到達遙遠的彼岸。

但醒來後,她還是地上的一個卑微人類,得在垃圾桶裏找食物才能活過一日,兩隻越來越軟弱的腿也走不了多遠。

她只能是以井窺天的青蛙。

望著淡藍色的遙遠天空,她想,她一定是病了。



遊民也是有等級的。

大多人都有固定地盤,有些人還在橋下弄了個舒服的窩,甚至有彈簧床和收音機,她見過最齊全的遊民還有兩台腳踏車及一件西裝。

但是擁有越多東西的遊民,對於其他人越是戒備,總怕其他人會偷走他的東西,她還有見過養了一隻土狗的橋下遊民,遠遠地便被他放狗追咬。

是的,當遊民最不幸的時候,不是得接受路人的目光洗禮,不是被其他遊民趕出他們的地盤,不是被警察驅趕,而是被狗追。

很多遊民會兼拾荒老人,她很羨慕那樣的自食其力,還能順便作環保,對於這些人她向來都很尊重的,也不會去他們的地盤過夜引起困擾。

一個人有時候會很孤獨。

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她悶到想要自殺,覺得了無生意。

為什麼人要活著?這樣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她覺得自己活得像一隻蛆蟲,得靠著別人不要的東西維生,她對於這個社會毫無貢獻,反而讓城市蒙羞。

但時間久了,當那股鬱悶感累積到極限時,就像是堵住瓶蓋的軟木塞彈開,她霎那間便不在意了,應該說已經麻木了吧?

而且仔細想想,她從前住家裏的時候,也只是個毫無貢獻的學生,吃得還比現在多,浪費的社會資源更多。

如果現在的她是蛆蟲,那過往的她是什麼?想到這裡她神經質地笑了,笑到咳嗽停不下來,滿臉乾掉的和潮濕的鼻涕痕交錯。

她有時候也會想要回家,或是回去家裏附近看一看。

但是除了怕她會害到他們,或許她更恐懼的是他們會認不得自己,甚至對她露出嫌棄的表情。

她受不了那樣的眼神,如果真的發生了,她想她最後的心靈支柱會垮掉。

還有,剛開始她總害怕遊民的神情,那是種混合著虛無與空洞的表情,像是沒有希望也沒有未來。他們都不會笑,表情總是嚴肅的恐怖,但現在她知道了,他們只是不需要裝出表情,

她從前也總要露出各種的表情,高興了就要笑,不愉快就嘟著嘴,像是怕人弄不清楚她的感受。但那裏面有哪些事真的?她想,大概沒有多少表情是真正的真實表情吧?他們是群從小便被訓練得很好的社會動物。

回想第一次,一位遊民在她蹲在橋下發抖躲雨時,冷著臉遞出一個紙箱,沒有虛偽的歡迎微笑,沒有虛假的歡迎字眼。她被遊民大叔的嚴肅面孔嚇了一跳,轉身便穿出雨幕很丟臉地逃走了。

那時的她只看得懂表面的言與詞,只有親切的笑語才能讓她安心,卻總忘記了,同學間的微笑時常轉為後面的冷言冷語,尖銳的玫瑰刺。

後來她便學會從遊民們的行為來解讀他們的情緒,這樣發現人事比以往單純許多,總是臭著臉的大叔給她多出來的便當,面無表情的遊民也會在她找位置睡覺時挪位給她。

當遊民一個月後,她發現她的嗅覺麻木了,再也不會被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嗆醒;她的臉頰也麻木了,再也不需要維持禮貌的笑容;她的道德感麻木了,再也不會去注意其他人的竊竊私語。

但她卻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活著,毋須看其他人的「眉角」過活,她學會了去理解不需要言語便能表達的喜與怒。

她發現這樣的生活其實很簡單,沒有什麼負擔,於是她決定要徒步環島。



她的手和腳都在發抖。

漫無目的的遊走中,她不知怎麼離開城市來到了鄉下。

食物比較難找,連續幾次被村狗追咬,她的腳上還有個疼痛的傷口,卻換來狗主人施捨的一餐。

也是她近期最豐富的一餐。

她猜想,她應該是正朝北走著,已經離開了城市台北,或許正朝著淡水的方向而去。

但她也無法確定。

她咳得更嚴重了,像是肺都快要壞掉,手腳也不太靈活。

濃稠眼屎讓她的眼睛睜不太開,她也開始有些懼光,又恐怕被人放狗追逐,她開始在白天躲起來睡覺,只在晚上涼快時緩緩趕路……

趕路?不,是路在趕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但她想,或許可以先去淡水看一看,好懷念老街的豆花,可惜她現在沒有錢可以吃。說不定她可以在老街附近待一段時期,收瓶瓶罐罐拿去回收來存錢,努力的存一碗豆花錢吃一碗記憶中的豆花。

這樣想著,未來好像有點光亮了。

那之後,她可以再往北走,她想到基隆,想到九份看看。她和默書也曾一起去過九份老街,如果順利,她也想在當地撿寶特瓶存錢,然後去吃一碗芋圓……

她還想去彰化看看外婆,好想念外婆的滷豬腳,和外公的葡萄田。

說不定她可以這樣邊走邊吃當地的小吃,慢慢的繞台灣一圈,但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活到那個時候。

身體越來越差,精神卻有種過份的醒覺,這讓身體的痛楚更加難耐。

她有時候會趁著放學後偷跑進附近的小學去梳洗,廁所裏的鏡子照出陌生的老人--她的頭髮間挑著白絲,她的面容乾枯脫皮,她的眼皮腫起嘴脣也因脫皮而浮腫。

她將廁所的門鎖起脫了衣服,用沾濕的衛生紙慢慢的擦身體,一擦便流下一道黑水劃過乾涸的肌膚,她的手和腳都瘦得沒一兩肉,看著兩條竹竿般的細腿毫無遮掩的顫抖著,她的目光卻是茫然。

這時候,她還沒過十六歲的生日。

腳上被狗咬過的地方已經化膿,每走一步路都會疼痛,睡夢中也常因搔癢而睡不安穩。

鄉下有許多廢棄的農舍或是空置的倉庫,她會偷偷躲在這些地方睡上一整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吃東西了,很多時候都只是偷偷跑到農舍去偷豬食或雞鴨的食物來果腹。

渴了,她就著附近小水溝的水喝幾口,時常都因此而拉肚子,或是跟雞寮裡的雞搶水喝,被雞啄的時候很痛,但是她不害怕不會飛翔的鳥類。

她睡眠越長,作的夢也越多,時常夢到默書的樣子,她總是不願醒來,只想永遠地睡下去,永遠地夢著他。

但是美夢總留不久,很快她便被惡夢趕上,夢裏撲天蓋地的鳥,用種毫無情感的目光俯瞰著她,最後成群俯衝將她穿刺成拼不起的碎肉。

她還不斷地夢到遙遠的天空,她在飛翔。

那樣的自由,風在耳邊呼嘯,她滿身燃著火焰的羽,目光驕傲睥睨,她有著寬翼長羽,她是那樣的驕傲高貴,鳴叫時連風都聽從她的指示。

她不懼高,應該說這就是她該有的高度。

她是鳥,自由自在的鳥,無所畏懼的鳥,整個天空都是她的領地。

她還看到了,遠方有一大片漂浮在大海上的樹林,那裏有很多很多的鳥……

但一看到那些鳥她就嚇醒了,她肯定有鳥類恐懼症,她想。

她還一直聽到那句呼喚。

主子,呼喚我……請以您的真名喚我……

肯定是幻聽,她嘗試著呼喚卻沒有回應,最後放棄那份沒有用的幻聽,放任他在耳邊放送。

美好的夢其實是種折磨,每當她做了那個翱翔的夢境,醒來後卻發現自己還是簍蟻般的存在,她時常難過得心都快碎了。

她時常發燒,胎記會像那日那樣彷彿就要燒起來的灼熱,但現在的她已經太虛弱了,或者已經習慣越來越頻繁的發作。每次發作總會昏迷上一整天,隔日卻發現自己又撐了下來,這樣活著,她不是沒有苦笑過。

淡水還有多遠呢?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呢?

她漸漸失去對於時間與方向的掌控,她只知道晚上越來越冷,她時常迎著寒風而行,齒間無法控制地咯咯上下抖動。

路上遇到的人越來越少,她時常走在無人的田埂上,周圍安靜又空曠,她會想像自己是沙漠的旅人,正在尋找傳說中的綠丘,而綠丘或許只要再翻過一座山頭就會看到。

當然,她怎樣都看不到這樣的綠丘,所以希望就在下一個、她還沒越過的山頭之後。

直到躲在農舍裡睡覺,她又一次發著高熱,又一次無意識地昏迷了過去,那個夢境又悄悄地出現了。

周身燃著炙燄,她落在暗黑岩石上,天色墨黑沉重,地面疊滿墨金方石。

她走了許久,黑暗中浮出一張蒼白面孔,在黑石間分外突兀,她卻不再陌生,反而感到格外親切。

向他走了過去,她不由自主地伸手覆上他的額頭,那一瞬間那位青年長長的睫毛掙動,狹長的眼眸微開,瞳也如黑夜般漆黑無底。她張嘴,吐出難明字句,內心流過一行心語。

她也和夢裏的人同時張嘴,唸出那句話語,兩道不同的嗓音重疊發出和諧的聲音:

吾以離迦古魯之名,賜汝名墨天,僅以此記為約,不棄不離……

呼出一口熱氣,她頓時感到舒服多了,灼熱的風從身體深處抽離。終於涼快許多,身體也格外地輕盈,她幽幽地發出滿足的嘆息。

一覺睡到隔天天亮才起,她難得神清氣爽的醒來。

但懷裏卻好重,她這時才發現自己正抱著一柄沉重的墨黑寬劍,重劍無鋒,她用兩隻手僅能拖著劍尖著地。

墨天……她在心裡這麼喚著這柄劍的名字,原來真的有這把劍。翻開袖子,她左手上的紅色胎記已經消失,果然如此。

她終於不再孤單,以夏抱著墨黑寬劍無可抑止的嚎啕大哭。



這是個廢棄的倉庫,裏面堆著草堆,沒有門,受潮的草堆發出霉氣。

但這樣已是她一路走來能睡著最舒服的地方了,她將草堆推成一排擋風,她就抱著墨天躲在角落,已經一動不動一整天了。

早晨醒來,她聞到了水氣的味道,天空卻是乾的。於是她知道昨夜必定是風雨交加,說不定還閃了雷,但她實在睡得太熟便什麼都沒能聽見,那是個沒有被雨聲及雷聲打擾到的一夜。

她倚著墨黑色的重劍,像是終於漏光了氣的氣球,她不想動。

她看著影子從西移動到東,看著草堆不斷地變換著顏色。世界走得很慢,時間走的很快,她已經沒有移動的力氣了。

就讓那些鳥兒來吧,她不在乎了,有了墨天的陪伴她什麼無所謂了。

她感到身體正慢慢的衰老、腐朽,沒有人會相信她還沒過十六歲的生日。

已經多久沒進食了呢?已經多久沒喝水了呢?

她的身體已經忘記食物,已經忘了飢餓與口渴,但她的頭腦突然便清明起來了。

她想起小時候當她和默書都還臉蛋圓圓的時候,默書會擋在她面前,和那些欺負她的小孩大小聲,從那時候起,她就習慣躲在他的背後,他那麼小就能說也能打,附近的小孩便不敢再欺負她。

他笑起來會露出左邊的可愛小虎牙,他的眉毛和眼睛都會放電,以前總是不敢多看他,每次看到他就會自形慚愧,現在卻後悔沒能將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腦海裏,默書的每句話,每個捉弄她的小動作都是那樣的鮮明。

原來她不經意間已經牢牢記住他的一切,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曾在意,其實也只是假裝不在意。

她還想起了父母,他們都很疼她,卻從來都不了解她,父母很恩愛,他們總是自成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裏卻沒有她。雖然是他們的獨女也總被排拒在外,所以她也排拒他們進入自己的世界。

有時候會覺得很陌生,像是他們不是自己真正的父母,就像是他們對於她的關心也僅至外皮,從來不曾關心過她的心情及願望。

她不知道她離開後,父母會不會傷心?

媽媽一定會很難過的,她那麼的溫柔善良,讓媽媽傷心實在是她的錯。

默書呢?他有那麼多的朋友,她料想他會很快就會將那麼平凡的她忘記了,他還會到三十歲才肯交女朋友嗎?還是他會交個美麗的女友,忘了曾經對她說過的承諾?

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寧願默書忘了這麼平凡的她,平安地娶妻生子,他的太太一定很賢慧,小孩一定很可愛……

一定會幸福的,如果是默書的話,絕對沒有問題的。

她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伸手摸摸臉頰,她以為她的面頰已經麻木了,她永遠都不會再笑了。

但是她還是笑了,原來發自內心的溫暖會讓她微笑,但為什麼同一時間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黃昏的光線將稻草染上暖黃色澤,所有的影子都被拉長,淡淡的一抹抹宛如時間遺留下的幽靈。

這時候卻出現了不應該出現的影子,她沒聽見腳步聲,地上的影子卻多了一道,越過草堆落到她身前。

她警戒地將墨天抱的更緊了。

該不會是倉庫的主人?她雖然有被抓包過,但大不了被罵一頓被人放狗追,面對這樣的敵意她也只會以麻木的表情相對,這種事情遇多了便也無所謂了。

而且她很會躲,她知道自己能多麼缺少存在感。

她也曾遇過跑進農舍裡玩耍的小孩,還有在倉庫裏偷情的男女,只要她一動也不動,那些人便都查覺不到她的存在,偶爾只有人疑惑那股酸臭味的來源。

所以,只要不動就好了,被抓到再趕緊離開就好。

那是道輕巧的影子,緩緩地往她的所在移動,她屏息以待。

以夏面前的稻草堆卻被推開一角,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卻仍是一動不動地警戒著。

小女孩的臉出現在細縫間,那是張她曾看過的臉,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對著她俏皮地眨眨眼睛。

找到了。

終於找到你了。

小女孩並沒有開口說話,但她卻似乎聽見了這樣的話語,小女孩沒有笑,但她的淺色的眼瞳裡有著淡淡的笑意,像是個捉迷藏找到鬼的普通小孩一般。

這段期間,她在其他人的眼裡,是個無關輕重,死去了也不可惜的存在。除了遊民沒有人真正的看到到她,真正的將她當一個人看。

不會有人注意她,更不會有人來找她。

但這一刻,她卻覺得她還是個人,會被看見,也……會被找到。

被找到了。她被找到了。

蹦蹦,蹦蹦,她的心臟跳得很快,一口氣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是那個小女孩,她曾看過的,和那個夢裏出現過的青年一塊出現在淡水街上的小女孩,有著黑色長髮,宛如尊日本娃娃般秀麗。

她的心臟跳得那麼快,手腳卻是軟弱無力,想要站起卻耗盡氣力,她像是被壓扁的氣球,軟趴趴地無法移動半分。

小女孩身上有些許汗水味,似乎跑了一整天了,秀髮也有些凌亂,白皙的臉頰也泛著淡淡的蘋果紅。

從縫隙中,她看到那個小女孩只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開,她這時才抽出僅有的一絲力氣急忙站起,正好看到小女孩站在門口回望她,眼神似乎要她跟上。

於是她跟了上去。

剛出農舍,電線杆上一隻烏鴉突然發出粗躁的叫聲振翅飛走,她有些懼怕地停下了腳步。但隨著烏鳥消失在樹林邊緣,她咬了咬嘴脣,終於下定決心加快腳步跟在女孩身後。

懷裏的墨天是那樣的沉,她只能勉強抱著寬劍拖著更為沉重的雙腳移動,劍尖拖地,讓行走更加困難。

但她絕對不要放開,就像緊抱著她所擁有的一切,那是比她生命還要重的東西。

小女孩專挑小徑,有時是竹林,有時要穿過低矮長著荊棘的叢林,有時後沿著稻田埂而行,有時候又是紅土斜坡。

小女孩放慢速度讓她跟上,但隨著天色轉為黑灰,小徑也越加難行,她氣喘吁吁地奮力跟著,但已經累得沒辦法記路也沒辦法多作思考。

所以她沒聽見越來越響的海潮音,她沒看見幽黑的海在星光下閃爍。

直到微鹹的水氣撲在臉上,她才醒覺過來,竟然已經到海邊了!

月亮剛升起,大氣充滿幽深神秘的光,她看到海上大片巉岩拓展到視野的盡頭,小女孩站在沙灘邊緣看著她,她這才挺起酸痛的背跟了上去。

她辛苦地爬上黑岩,墨天在岩上拖行卻發出金鐵相刮的聲音。

月光下,那個人像是一道幻影,在她終於爬上某個大岩上突然就出現了,他卻有著實實在在、扎實的影子。

不是幻覺。

終於,第一次她看到他的面容,那個人對著她微笑,微笑裏卻沒有虛假的成分。

小女孩站在他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抬著微滲著汗的臉頰,有些驕傲地對他說了什麼,他點頭,摸摸她的童髮,小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開,跳下岩石邊緣玩水去了。

她無法動彈,那個人便走了過來,他比她想像的還要好看。

以夏覺得好傷心,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從心裡冒出,她忍不住以墨天劍為拐杖撐著身體,就這樣嘶聲力竭地嚎啕大哭,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般地哭泣。

那個人就任由她哭著,這才將張手擁抱她,她哭得更痛更大聲了。

「可憐的孩子,受了這麼多的苦。」

以夏知道,他完全明白的。

她慟哭了很久,真的好痛,痛得心臟都快要停止,終於有人能懂,終於有人能擁抱她,明明她就又髒又臭幾乎可以薰死人。

終於有人讓她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原來,她還是個孩子。



月還未圓,但四周已經明亮非常。

大海反射著月光,大氣像是吸飽了柔和光線,一切都透著種夢境似的恍惚搖曳。

她終於哭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用髒兮兮的袖口擦眼淚鼻涕,她竟然就將身上的髒汙染到這人潔淨的身上,她實在感到很不好意思。

這樣大哭一場,她覺得像是清除了什麼積累太久的東西,又像是身體中生出新的勇氣。

她想活著,雖然很累,但她真真切切的想要活著。

背後響起拍翅聲,她簌然一驚,是鳥,鳥竟然追到了這裏!

一把擦去眼角的積淚,她警戒地抱緊了重劍又退了一步,這個人會不會跟那些鳥是同一國的?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人。

一轉身便看到四周停著各種不同的鳥,卻全是貓頭鷹、夜鶯之屬,喜歡在夜裡活動的鳥兒。

那些鳥兒這一次沒有居高臨下地俯瞰他們,卻停在礁岩低處,頭也是低垂著,安靜地不發一點聲音。

但她還是很害怕,又退了一步,眼神飄忽地在找尋可以逃跑的缺口。

「我要走了。」

太久沒說話了,她一開口便發現自己口齒生疏,話語全擠成一團難以辨認的音節。

那個人只是背著手看著天空,她也抬頭追隨著他的視線,幾抹黑影躍過天際直往他們的所在之處撲來,一直到逼近她才發現那原來是幾隻直有半人高的鳥。

領頭的鳥像隻夜梟,牠引導著另幾隻鳥降落在他們附近的黑岩上,一落地便化為穿著奇裝異服的人,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不禁用手背擦揉著眼睛,這一定是幻覺。

領頭是個相貌威嚴的方字臉大叔,他嘴上還留著八字鬍,整理的極為整潔,若放在現代怎麼看都是有潔癖的精英人物,但穿著古裝又很像是電視劇裏的包公,滿臉正氣,又像是嚴肅的老師,以夏一看到他就有些害怕。

他身後則是站了一位目光散煥的青年,不住地打著哈欠,而另一邊則是……

「青寰?」她的呼喚卡在喉嚨不上不下,像是古怪的呻吟。

那位白臉包公攏著雙手,垂著眼睛說話了:「公,時間緊迫,未能以古禮拜見,邵見在此向公賠罪,改日將重遞拜帖再登岸謝罪。」

話語剛完,他就領著後頭的人拜倒地面,以夏被他們的古怪行為嚇了一跳,頓時手足無措地看著她身後的那個人。

那人臉上無驚也無喜,只是漠然地看著那群人拜了幾拜後緩緩站起。

「納言呢,讓他來跟吾說。」

他只是冷冷丟出一句話,那個白臉包公的臉更白了,像是被打中要害的蛇。

「公,吾等來迎接鳳雛,請公不要為難吾國之事務。」

「哦?攻擊無辜人等也包括在內嗎?」

那人語音中滲著些微怒氣,這怒氣讓那群人刷地又拜了下去伏地不起,以夏感到有些腿軟,那個小女孩安靜地出現她身旁撐著她不讓她跪下。

以夏感激地回望她,她的自尊也不容她跪倒,但雙腿實在太虛弱了。

「為了要讓鳳雛覺醒,犧牲是必須的。」白面包公仍伏在地上,卻仍是平穩地回道。

「如今,汝等打算如何讓鳳雛覺醒?」

白面包公首先站了起來,仍是垂著視線雙手藏在袖裏合攏胸前,不亢不卑地回道:

「惟有逼到走投無路的盡頭,鳳雛才能在灰燼中重生。」

以夏雖然不太明白,但她卻聽懂了一點,那就是他們是驅鳥傷人的元凶,而現在他們要帶她走。

「不要,我不要跟你們走!」她用力嘶吼著,將墨天劍護在身前:「我寧願死掉也不要跟你們走!」

肩膀傳來暖意,卻是那人將手掌放在她肩上,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抖得像片秋天裏即將落下的葉。

「鳳雛將在此地暫住一段時期,汝等有意見否?」

「這……」白面包公露出為難的神色。

「離月匱已近,這或許便是最後一次覺醒的機會,請公別為難吾等。」

「月匱當夜,汝等在捨身木前迎接鳳雛吧,吾猶保留著鳳羽可用。」

白面包公和他身後的人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又慢吞吞地拜下。

「謹遵公的意思。」

那些人就化成鳥又飛走了,她這時才腿軟坐到地面,強撐著的意識也開始散煥。

頭很燙,那個有著柔順黑髮的小女孩伸手探著她的額頭,一雙眉頭不安地皺起,她求救似地望她身後望去。

然後,她就很丟臉地昏過去了。



等她再醒來,她的身上已被清洗乾淨,還換上了舒適的衣服。

柔軟的床又帶點硬度,被子上有曬過太陽的香味,她已經太久沒睡在溫暖的被窩裏,這種感覺陌生到讓她想哭。

真的是恍如隔世。

周圍很安靜,她靠著床架發呆一會,窗外有青蔥綠意成林,房裡的擺設簡潔,只有四張單人床中間各隔著小茶几,素白的牆上卻什麼都沒有掛著。

房裡太安靜,她的耳裏也微響著耳鳴,掀開被子,她發現腳上的傷也被處理過了,但身體還是虛弱無力。

她走進衛浴間,鏡子裏的她乾淨多了,臉上的紅斑也不見了,這樣看起來好不習慣。她抬手撫著臉,觸手粗糙如砂紙,滿臉已經定型的風霜讓她看起來很蒼老又一臉苦相。

但至少還能這樣人模人樣,她很感謝幫她刷洗的人,原本油膩的頭髮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洗淨的。

她開門走出,差點撞到一位老婦人。

「唉啊!這位小姐醒來了!」

她高興地抓著以夏的手腕往外走去,以夏沒有力氣抵抗,只能任由她拉到一間廚房,另幾位老人家也張嘴露出沒有幾顆牙齒的笑。

「醒啦醒啦!」

「一定餓了吧?睡了好久。」

「阿嬤幫你熱粥,睡那麼久只能喝粥,我們可是熬了很久的粥!」

拉她進來的阿嬤按著她在餐桌邊坐下,其她阿嬤則是忙著幫她熱粥,她覺得眼睛有點水氣。

「這裏是哪裏?」一開口以夏的聲音像是壞掉的吉他,她忙閉上嘴巴。

「這裏是竹林精舍,什麼都不用擔心喔,師父也說你可以在這裡安心休養,待多久都沒關係。」

「你都睡了快三天啦,我們幫你洗澡的時候你都沒有醒來,好幾天都沒睡了吧?」一位年紀看起來很大的阿嬤拄著拐杖在她身旁坐下,鼻音很重的外省腔卻是有點難懂。

「粥好了,先喝點米漿顧胃。」一位阿嬤將碗放在她前面,笑嘻嘻地坐在她旁邊看她喝下。

米漿有點燙,她喝了半天才吞了半碗,粥卻是吃不下了。

「可憐的小姐,太久沒吃東西胃都縮了,等一下再吃一點喔。」

她歉意地點頭,實在不想要辜負這些阿嬤的好意,但食物一入腹裏便想吐,大概太久沒吃東西了。

「唉,瘦成這樣。」拄著拐杖的阿嬤可憐地看著她搖頭:「住在這裏一定要將你養胖。」

其他阿嬤紛紛七嘴八舌的同意,問她最喜歡吃什麼。

她忍了忍,好不容易才將眼淚忍下,卻還是鼻音很重地回答眾阿嬤的問題。

她決定她不會再哭再掉眼淚,因為哭了也沒用。

但是心裡頭好暖,她好想好想撲上去擁抱這些可愛的阿嬤們,但是她的個性已經變了,她忘了要怎麼撒嬌,怎麼微笑,怎麼對人展露善意。

所以她只能僵硬地道謝,並答應等下一定會將那半碗粥喝完。

「我帶你去跟師父打個招呼吧,她知道你醒了一定很高興。」先前帶她過來的阿嬤又興致冲冲地拉起我的手腕往外走去。

後方有個茶室,當阿嬤敲開茶室的門時,兩人正盤坐矮茶几兩側,上方擺了個棋盤卻沒有黑白子。

「三-十六,小飛。」

相貌清臞的比丘尼才剛說完,對面的青年微笑打個停止的手勢。

「等一會再回來下完這盤棋,那個孩子來了。」那青年招手要她過去:「這位是惠慈法師,你在這裡休養很安全的。」

「歡迎,」惠慈法師轉身對她微笑:「叫我師父就好了,反正這裏只有一個也不會搞混。」

以夏這時才發現惠慈法師垂著青白眼瞳原來竟是看不見,她停在兩人幾步之外,有些窘困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坐下吧。」那青年指了指不遠處的圃團示意她坐近一點。

和那夜看似嚴肅、一發怒便讓人禁不住要伏身的高傲存在不同,他在這裡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人類,除了那個人類少有的樣貌讓她不會搞錯。

一等她跪坐在桌邊,他便溫聲問:

「說吧,告訴我這段時期都發生了什麼?」

她呆了一下,這才慢慢從那天被鳥攻擊開始說起,剛開始舌頭不太靈順,但說久了不自覺間便越說越順暢。但這番際遇實在很長,兩人又是那麼認真的聽著,於是她便將回想細節,慢慢地像篩豆子般將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情鉅細靡遺地說給兩位聽。

一直到口乾舌燥才停了下來,她才注意到幾位阿嬤都已經圍在她身旁聽著,手背不斷擦著滲淚的眼角。

「可憐的孩子,真的受了好多苦。」

她們擁抱自己孫子般一個個上來抱抱她,摸摸她的臉頰,慈愛地看著她的面孔。

那一霎那,所有曾有過的傷都被那些擁抱所治癒,她的淚水,阿嬤們已經幫她流出來了。

像是此生她都不曾感到如此幸福過。



她在精舍裏渡過了難得的平靜時期。

身體的病根已經落下,但胃腸慢慢被阿嬤們養好了,這些阿嬤便開始幫她進補,時常喂得她再也吞不進東西,手中還被塞進兩顆飯後水果。

她的臉上多出點紅潤的色澤,雖然她還是不太會表露善意,畢竟已經這麼久沒和人互動,但阿嬤們也不介意她的撲克臉,將她當成自己的孫女來疼愛。

「龍先生」,以夏聽到這裏的阿嬤們這麼稱呼他的,他幾天便會過來看一看她的情況。

龍先生是個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她喜歡坐在茶室裏和他喝茶聊天,有時候就是不想說話也沒關係。

但即使坐得這麼近,他還是如同夢境裏的他那麼遙遠,以夏覺得他就像是很高的山一樣,即使看到了山頂卻還是很遙遠,遠得並不只是距離。

他看起來很年輕,但身邊的空氣卻很古老,直到遇見他本人後她才確認了自己的心情,她對夢中的他最多只有崇拜與仰慕之情。

不可能有男女之情,她畢竟不是夢裏的那個女人。

和他多相處,以夏覺得「靜如松,動如風」大概是在形容他這樣的人吧?

尤其看他泡茶實在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情,雖然說茶也不錯,但以夏才品不出那麼細微的風雅,她只喜歡他泡茶時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從容與自若。

時間如流水,她本以為日子可以如此輕鬆地消磨過去,她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情,直到某天早晨呆坐在床上發呆才想起。

「我……我可以回家了嗎?」又隔了兩天龍先生出現時,她才訥訥地問道。

龍先生卻搖頭:「月匱就要到了。」

「那是什麼?」

「月對這個世界影響最小的幾個時辰,數十年才出現一次的現象,也是你唯一能夠回到浮空島的機會。」他溫和地望著她:「以夏,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這句話她原本不該相信的,但龍先生說出的話語本就特別有說服力,而她也實在無法去懷疑,畢竟她從小就有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感覺,當她喚出墨天後這種感覺又更明顯了。

潛意識裡,她就是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但她寧願不要接受。

「我不能留在這個世界嗎?」她用手抹了抹臉頰,強打精神問道。

「恐怕會吸引想要採捕的妖物,你周邊的親友或許會受到波及。」

「所以我一定要離開?」

「你可以選擇。」

「我還能夠選擇嗎?」她苦笑:「告訴我吧,我要怎麼回到我的世界?」

「不要那麼快做決定,一但決定了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如果你真想留下,我可以幫你……」

以夏掩面搖頭,她還是決定離開,她相信她的家人與朋友沒有她會更好。

她實在很害怕,她其實是個會走路的瘟神,龍先生能罩的了一時卻罩不了一世,如果她所珍重的人因此受到傷害她會愧疚一輩子的。

「三天後再答覆我吧。」他也不勸,只是淡淡放下這句話。

當晚以夏輾轉難眠,聽著婆婆們的鼾聲起起伏伏,最後抱著藏在床底下的墨天偷偷溜了出去。

走道點了一盞小燈,她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將墨天放在膝蓋上端詳。

也是第一次有機會這樣細細的觀察這柄墨黑寬劍,遠本也曾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

劍身是全然不反光的黑色,不是像冰涼的金屬摸起來卻是溫的,上頭有看不見的紋飾,她得用手指頭細細觸摸才能夠「看到」複雜的雕紋。

那像是用某種未知的語言雕出的字,一圈圈細細繞著劍身直到劍柄。劍柄上鑲了幾顆拇指大的寶石卻也是黑色的,若不仔細看還看不真切。

完全沒開鋒的劍,就算她將手用力抵著兩側也不會受傷。

又這把劍是這樣的沉重,立起來直到她的胸口高,她也不懂這柄劍的實用價值在哪?

但無可否認的,這柄重劍對她很重要,也讓她能夠斬斷過去與過去的牽扯,讓她能夠舉起勇氣離開。

反正她已經離開過一次了,試過之後她發現改變並沒有想像中艱難,她這次就不那麼害怕了。

「我要去,請告訴我怎麼做。」三天後,她就這樣乾脆地答覆龍先生。



人類對於月亮的力量變化太遲鈍,但大多異族的作息都得按照月歷來走。

龍先生告訴以夏,月匱是最適合異族搬家的時候,在穿梭不同世界間所受到月亮影響最小的時刻,尤其是力量稍不足的妖族都會選這時候往來。

雖然月圓對於大多異族是修練最好的時期,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對更高等級的異族這樣的影響便太猛烈,他們反而會選擇更平穩的安息日,而月匱是蛻變最好的時間點了。

所以那一天會是近期唯一的機會,再下一次就是數十年後。

「你的身體恐怕等不了那麼久。」龍先生說得很直。

「會痛嗎?」以夏其實只有想到這個問題。

龍先生也不隱瞞:「會,而且會比你呼喚出墨天時還痛。你必須被燒成灰燼,最後才能重新從灰燼裏誕生。」

「聽起來像是鳳凰?」好像很不現實,她玩笑地這樣回答著,因想到某部小說裏的吉祥物而很想笑。

「就是鳳凰。」龍先生肅然以對。

以夏張開嘴合不攏,她是鳳凰?

「鳳……鳳凰有很多嗎?」她一定還在作夢。

「從古至今,只有一位。」

「我是一隻鳥?」

龍先生默然以對。

「那……」她吞了口口水:「我的爸爸媽媽呢?」

「鳳凰無父無母,向來都是由浮空島上的捨身木產出。」

「捨身木?那是一顆樹?」以夏覺得好暈。

「那……」她有些無精打采地垂頭:「我過去後,您會來探望我嗎?」

「我會的。」

她大喜,抬頭便看到他那雙溫潤如黑玉的眼睛裏噙著溫和的笑意。

「那麼……請再多跟我說些關於那個世界的事情吧!」



終於到了,傳說中的月匱日。

前一晚她緊張得睡不著覺,一直折騰到天快亮了才小睡了一下,醒來後眼下的黑眼圈很重,走路時也輕飄飄地宛如女鬼。

她一早便將自己整理整齊,總算臉頰多一點肉,原本乾燥脫皮的肌膚也平滑許多,至少在鏡子裡還看得出是個乾草般瘦弱平凡的女孩。

這一整天她坐立不安,焦躁地在院子裡幫阿嬤們拔草,一下子就拔完一整片花圃。

不過阿嬤們也苦笑著將她誤拔的無辜花草重回,這種無差別攻擊太可怕。

等龍先生到後,她才珍重地和師父及阿嬤們道別,阿嬤們又一個個過來抱了她一輪,她差點就控制不住飆淚。

但她早就決定不會再流淚,因為她在心態上已成了遊民一員。遊民是不會哭的,淚水早已在心底流盡、枯涸,就是難過也毋須流露臉上,徒增其他人的傷悲。

於是她只是面無表情,僵硬笨拙地回抱這些老人,拿手帕為她們拭淚。

「要再回來看我們喔!」

她卻沒有回答,因為她可能再也沒辦法回來了,此訣也許就是永別。

然而,這些可愛的人啊,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她跟在龍先生來到那日的海坪,路上兩人無交換片言,她實在太緊張了什麼話都不想說,龍先生也體貼地什麼都不提,讓她好好看清楚這世界的一景一物。

到海坪的時候,時間是下午,但為什麼海上已經起了霧?

他們站在最高處,霧氣爬上海坪,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海坪似乎和剛剛看到的不一樣了。

海坪擴展到很遠的盡頭,霧中有唳然而過的黑影攪亂霧氣,不經意間周圍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鳥,除了他們所站的地方,所有突出海面的礁岩都停了鳥,還不斷有鳥兒穿過霧氣停下。

原應喧鬧的情況,卻不聽任何一聲鳥鳴,這個景象實在很詭異,也讓人感到強烈的壓力。

只有浪拍岸和鳥撲翅的聲音穿過不濃也不淡的霧,那麼多的鳥卻過於平靜了,以夏有些不安地回望龍先生,只見他如往常般淡定地凝視著遠方,她也因此感到鎮定許多。

墨天不在身上,她覺得有些不自然,但因她無法帶著寬劍穿越,她只好交與龍先生,龍先生應允她會帶過去給她。

但是龍先生也警告過了,這個方式只有多於一半的成功率,原本還要她再考慮看看是否真想留在現世,如果想留下來他會盡力幫忙,畢竟一但穿越了就沒有倒轉的餘地。

但她還是決定離開。

以夏的性格中有固執成份,說好聽是外柔內剛,實際上一但決定了便是牛拉不回的倔強。

他們在大霧中等待著,隨著日下西山,除了鳥以外更出現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人站在岸邊觀看。

這些人大多都有極端的美麗,或是極端的醜陋,但站在一起卻不讓人感到不搭調。他們都好奇地打量著她,那些赤裸裸的目光讓她無措。

「不用擔心,這些是這片土地的妖怪,他們只是來觀禮的,不用管他們,就當他們是來送行的路人就好。」龍先生將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才稍稍沒有那麼緊張。

「妖……妖怪?」

她好奇地回頭看,那些人怎麼看都像是人啊。

隨著天色漸暗,她還看到海面上到處都點了小燈,卻是無數小舟在不經意間已圍繞海坪,天色一暗紛紛點起了油燈,從高處看去如漂浮水面的螢火,很是好看。

「那些也是嗎?」

「那些是前來觀禮的神祇,也當他們是路人便好。」

「神祇?」

以夏突然發現龍先生有種世界大同的少跟筋,她開始有點害怕了。

「不用想太多,以夏,這是你自己獨自走的路,沒有生靈能夠干涉。」

暗暗嘆了口氣,說的也是,她望著漆黑夜裡的點點燈火,也覺得這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時間到了……」

「龍先生,請等一下。」

她忙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信。

「如果……如果我失敗的話,可以幫我將這封信轉達給這個人嗎?」

龍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接過那封信,手一翻信就消失了。

「準備好了嗎?」

海上沒有月亮,但以夏卻感到心境比往常更寧靜。

「嗯。」她深吸口氣,勉力扯出個澹然的笑。

微微一笑,他的手臂舒展開來,手心向上,眨眼間一隻足有尺長的羽毛飄浮在他的掌心上,大半個海坪都被柔光照亮。

羽毛一出現,所有旁觀的鳥類都鼓噪起來,整個海坪上迴盪著震耳欲聾的鳥鳴聲。

但以夏卻沒有掩耳,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鳥兒的喧囂。

羽毛蕩著七彩流光,那根羽毛一出現,她全副心神就被緊緊吸引住,像是看到無比熟悉的東西。她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曾經見過,但她就是沒辦法將眼睛從那根羽毛上移開,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燦爛的羽毛,懸浮於寧靜的黑暗裡。

她無法克制自己想要觸摸的衝動,於是她怯怯地伸手探向那根羽毛,輕輕碰了一下。

然而手剛觸摸到鳳羽時,她才發現那根羽毛有多麼炙熱!熱到沒有顏色的火舌舔上她,沿著她的皮膚竄動,瞬間她便被紫色的火焰吞沒,整個人都起火燃燒!

她慘叫著跪在地上,小火人卻連滾動的力氣也沒有,她的哀嚎聲被撲天蓋地的鳥叫聲掩蓋,她感到火從所有的毛孔竄入,燒灼著她的內臟骨髓。

很快地,她的尖叫聲破碎,因為她的聲帶已被燒毀。她睜大眼睛,皮膚因高熱而如融化的蠟淌下,眼皮也流了下來,一對沒有眼皮遮掩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前方。

慘白的骨頭露出體表,血液飄散成紅霧,她從來都不知道一個人能痛成這樣卻還活著。

她應該是死了吧?肺和心臟都燒起來了,她連呼吸也失去了,血液都已蒸盡,奇怪的是她還有意識,而眼睛也還看得到東西。

她無法動彈,任由烈火在體內攪動破壞,手臂無法再撐著地面,她頹然倒地,一雙眼睛卻仍是直直地盯著持羽者。

透過半透明的火焰,她看到龍先生的身形有了變化,他不再是普通人類的樣貌,他有著神祇般的俊美面容,渾然天成,幾乎可說是過份完美的,那樣的樣貌既不屬於男人也不屬於女人。比海面還要平滑美麗的深藍長髮垂在身後,比例完美的身段披著直垂入海中的長袍。

她好痛,很想伸手請求他的垂憐,可惜只剩無法動彈的兩根枯骨。

他的眼睛是那樣深奧,卻沒有多少同情,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冰涼。她無神地望了進去,好像看到了很深的地方,好像又什麼都沒看到。

神識渙散間,她看進他那幽深無底的眼睛,被那堆積了無數歲月的古老所吸引,整個心神都沉浸於那樣的古老裏,意識輕飄飄的,她的認知也融化了,她的知覺輕盈地飄起。

海浪撲岸,鳥鳴喧天,沒多久大岩上火勢轟然轉烈,最後伏地人形不再,被燒成一堆風一吹便散去的灰。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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