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聚水坪夜話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聚水坪夜話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0/05/29

聚水坪夜話 番外 準備

他在睡夢中,夢到那場大洪水。

整個世界被洪水淹沒,陸地上的城市也被水沖刷,到處都是人類的屍體,山林間也生靈塗炭,死亡壟罩大地,處處是腐屍與惡臭。

世界也崩裂成數塊,崩裂之處冒出彷彿從地獄出來的岩漿和大火,所到之處皆是焦土。

轟隆隆的,大水和大火交織,世界崩裂的聲音很是響亮。

於是他醒了。

海上響著雷鳴、波浪洶湧,然而當他將夔牛驅逐後,虛空中那轟轟的聲音卻仍是未退。他將目光投向隱在世界暗處的交界處,便看到支撐世界的該亞哀號著撒下碎屑,發出如樹木就要斷裂的聲音。

原來在他睡著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來到大洪水的前夕,他無法回窩繼續睡。

他跨海來到越霧樹海。那是一片富士山腳下的茂密森林,森林時常有迷霧繚繞於是又名迷霧森林,其中住著守護著天柱的巫女一族。在過去很長的歲月裡,他時常來讓該族的巫女抽取自身精髓,鍊成彩石以補天柱的裂痕。但他今日來卻不是為此而來,如今到了這個階段,填填補補已經來不及了。

越霧樹海很古老,樹木不高,根系卻盤根糾結,整片森林的樹根都盤在一起如同一巨大的生物。

長著青苔的古木間積水表面如明鏡,清澈地映出翠綠新葉與一小片藍天。翠鳥低低掠過水面,攪動明靜池水,剛孵化的浮游在水面交舞盤旋,振動輕翅薄翼。

他往森林深處走去,從密林灑下的陽光下有頭姿態優美的鹿,一看到他便邁開四肢奔了過來,將他一把撲倒,親暱的舔著他臉頰並在他身上又蹭又聞。

他無奈的任祂又蹭又聞又舔個夠才肯放開。這鹿神是迷霧森林之主,在守護森林的巫女面前向來都是既高貴又矜持的模樣,但每次看到他都會這樣撲上來,之後才懊悔欲死,說是長期經營的形象都毀了,但要他不要撲上來又做不到,所以他便只能盡量找無人的地方見面。

「您睡醒了。」鹿神仍是戀戀不捨的蹭著他的脖子:「您的味道真好聞,如果可以吃掉那就太好了。」

他淡淡的說:「說不定有機會喔。」

「真的嗎?」

他站了起來,摸了摸鹿的額頭,上面只有兩個小小的凸起。「你的角呢?」

鹿神原本長著非常漂亮的寬角,他自栩沒有鹿有他那麼漂亮的角,一直都精心照護,每次蹭上來都會被撞得很痛,這時卻只剩兩個角根。

鹿神神色飄忽,隨便扯了幾個不重要的閒話,但目光落在他的左眼時卻愣住:「您的眼睛,真的被那隻笨鳥弄瞎?」

他化成人形,是個有著栗色頭髮和鹿亮大眼的俊逸青年,緊張的看著他的眼睛並小心翼翼的問:「還會痛嗎?」

他搖頭,鹿神試著擠出一個微笑:「那這個眼睛可以給我吃掉嗎?」

「可以,但有條件。」

鹿神聽到卻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反而退了好幾步。

「你在想什麼?我現在不想要你的眼睛了,也不想吃掉你。你、你到底想做什麼?」栗髮青年的神色變了變,看了看天空,又想了想,臉色越來越難看:「你、你、你知道大洪水的事情了?」

「我這次就是要跟你討論大洪水。告訴我你的所知,我什麼都想知道。」他想了想:「如果你可以告訴我東方和西方所有關於天柱的消息,那就更好了,我可以用我的左眼來交換消息。」

栗髮青年不高興的皺鼻:「我才不要您的左眼呢,我要的是整個人。算了,您想知道我就什麼都告訴您。」

鹿神告訴他風神從西方帶來的消息很是凝重,許多柱因為大量石油田的開發而快速崩解,又因為諸多礦區被挖得太深而斷根。東方則是因為大國崛起,破壞力一下子就成長數百倍,能用炸的便不會用挖的,能夠榨的更乾便不會留點屑。

於是消息還是來的太晚。當森林裡的一棵樹倒下時,沒有人能預測它什麼時候會倒下,而天柱也是一樣。

眾多神靈都知道事情遲早會發生,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突然,天柱的崩解幾乎是一下子就暴漲到無法控制的地步。

鹿神解釋,眾多守護者都決定要旁觀,試圖找出讓自己的守護地能在大洪水中存活的方式。大家都默契的決定要自掃門前雪,誰也不會去幫誰,反正都自身難保了。

鹿神笑了笑:「反正您的聚水坪被水淹沒也不怕,就算是只居住在潮間帶的生靈您也能夠守護住,大洪水只是有益而無害。所以這件事您就不必管了,還是回龍宮再睡個一百年,將眼睛養好,我想要吃掉的是完全復原的左眼,如果百年後這裡還在的話,那再跟您討吧。」

他不語,只是將目光投向越霧樹海中心的那株該亞,該亞繞著整座富士山成長著,根系都已經深入山巖,枝葉和樹海裡的古木交結糾纏,它靜靜的吸吐嵐煙,將這整塊本早該分解離析的土地支撐住,讓大山與森林都成為它的一部分。

實在是株很美麗的該亞,精緻而脆弱,如果被大洪水給沖壞就太可惜了。

他突然問:「你的角,都拿去補該亞的裂隙了?」

鹿神有些尷尬的抓了抓角根,說:「其實只是覺得有點重。」

他微笑,在大洪水的前夕,看到其他守護者仍是努力的在修復天柱、仍是保有希望、仍是願意賭最後能夠活下去的機會,這就夠了。

「我的左眼,以後就留給你吧。」

鹿神看著他堅定的眼神,不自覺的又變成鹿身:「您要做什麼?」

「我要大家都活下去。」

他仍是看著那株美麗的天柱,如回應他一般,整片森林都發出沙沙的聲響,如無數個清脆的鈴鐺一樣。

□ □

小弟們在客廳裡一面抽菸一面打麻將,有時會向一旁的辦公室投去擔憂的目光。

已經一年半了,他們的老大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整天躲在房間裡打電動,什麼都不想管也全然提不起勁。

老大是傳說中的饕餮,十幾年前來到這個偏僻的濱海小鎮,打敗了一些妖怪並收為小弟,就這樣創立幫派並成了東岸的最大幫派,就連城市的市長都是在他點頭下才成功上位。

他並將整片海濱都化作自己的領地,無數次擋下虎視眈眈的建築商所提出的開發案,他也曾說過只要他在這裡,就沒有人能動那片海。

但老大現在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就連市長偷偷在底下和開發商談好條件,老大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什麼都不關心。

他是個美食家,現在卻也對食物興致缺缺,就連小弟獻上的諸多美食都仍是堆在餐桌上,卻只是整天躲在辦公室裡打電動,電動又打得不太好,輸了就將遙控器摔壞,指使小弟們去買更好的操控桿。

小弟們無所事事,便輪流在客廳裡打麻將,腳邊的啤酒罐也越堆越高。

再這樣下去,他們的幫派恐怕會被其他大幫併吞,但老大似乎也不在乎了,他們這些小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突然門上兩聲輕響,有人敲門。小弟們互相對望,他們還記得樓下有人守門,守門的人會用對講機和他們溝通,就算放自己人近來也還是會先行通報。

敲門的人卻也非為了得到同意才敲門,兩下敲門過後便推開原本應鎖著的門,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有著白皙皮膚和柔軟黑髮的青年,青年非常的俊美,一進門便讓眾人都感到眼睛一亮,陰暗的屋子似乎也因此亮了起來。

小弟們站起怒視來人,手放在槍托上,比較急躁的人已經將槍上膛指著陌生的訪客,沒有槍的人則是提起空酒瓶威嚇的揮了揮。

黑髮青年說:「我是來找郝軍韜的。」

小弟們怒喝:「你的預約呢?如果要找老大要先預約,我們不收訪客。」

五六個人將他圍在中間,正打算給這個小白臉一個好看的時候,青年淡漠的眸光掃過,他們手裡持著的槍卻自動拆解成片落了一地,而原本抄著酒瓶正要將他打暈的人卻像是撞到一面無形的牆,酒瓶炸裂開來割傷眾人,眾人哀號著退開。

這時他們才注意到,青年放出一抹很輕淺的氣息,那是龍的吐息,讓整個冰冷的大廳都變得暖呼呼的,並充滿很舒服的水氣。

他們一回頭便看到靠在門口的老大,目光複雜的看著訪客,隨即嚴厲的目光掃向手下,手下紛紛縮起脖子知道等下會死得很難看。

「都出去吧。」他揮手讓手下退出。

等手下都退去,他看著客廳一片狼藉,又是麻將桌又是滿地的酒瓶,而且角落還堆著幾袋垃圾,實在不適合招待貴客,不禁臉色微紅。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您想吃什麼,我請您一頓飯。」他有些手足無措:「鎮上的熱炒很不錯,或是海鮮樓的菜會更和您的胃口……」

黑髮青年看出他的不自在,便只是淡淡地說:「對面的海邊就好。」

他們便一起出門,過了馬路便是海邊。

饕餮一身黑皮衣走在青年身後,五味雜陳的看著青年的背影。

他是前青王之子,他那個討人厭的老爸,一生唯一做對的事情就是逼迫這個人成為青王。他第一眼看到少年龍神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他願意追隨一輩子的王。

上次的大洪水之後,他當時為了追隨青王來到彼界,一開始他時常會到聚水坪附近閒晃,只要看不順眼、覺得會危害青王的妖怪一口便吃掉,被青王嚴厲警告過才稍微收斂點,後來便乾脆在島的另一側建立了自己的王國,希望能夠就近保護他。

一年前迦樓羅來訪的時候,他正好不在附近便錯過了那場架,之後懊惱欲死,為什麼在青王需要他的時候不在他身邊保護他?就這樣自我厭惡的躲了起來,什麼都興致缺缺,就連打電動都感到無趣。

青王卻出現在他面前,來找這個這麼沒有用的他。而看到青王的左眼時,他感到自己都快被罪惡感所壓碎了。

他注意到青王已經架起結界將整片海濱圍起,似乎有很重要的對話。等他們走到海邊,並肩看著海天一色時,他才總算整理好思緒。

「您醒來多久了呢?」

青年踏上沙灘,眸光很是放鬆:「我剛醒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

俊美的青年微笑:「這是片很美的海,辛苦你了,保護得很好。」

他的背脊總算挺了一些:「那、如果您搬來這裡,這片海坪就給您住著,我、我……」他的腦子轉動起來,那就要將整個鎮都買下來,然後整個海濱都要圍起來,閒人勿進,然後、然後—

黑髮青年看著他,眸光柔軟:「不是我要搬來。我想讓整個聚水坪的居民都搬過來,你要庇護他們,讓他們在這裡安家立地。」

他有些不高興的皺起眉頭,他不喜歡那些圍著青王、自以為可以獨佔青王的妖怪!

黑髮青年看出他的不情願,接著說:「我可以用一對龍角跟你換這個承諾。」

陰雲圍聚,天上灑下細雨,細雨中青年的身形展開成非人的樣貌。饕餮戀慕的看著青王顯現出這好久沒有見到的樣貌,而他的額邊一對精緻的龍角如珊瑚做的髮飾,他每次見到都會垂涎不已,沒想到青王竟然注意到自己藏的很深的渴望。

他是饕餮,他很貪吃,但是有時候更貪的是不能吃、只能看的東西。會引起他的胃口和渴望,會想要一輩子把玩的是自己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他看著眼前朝思暮想的絕麗身影不由自主的顫抖,卻不是因為渴望,而是非常、非常的生氣。

為什麼青王要拿龍角和自己討價還價?就算龍神已經不承認自己是青王,龍神仍是他的青王,他是青王的臣民,一輩子都是。不只他,就連現任的青王也總是將自己只是個代理掛在嘴邊,大家說起青王時,認定的都是同一個人。

而且他想要的才不只是那對龍角,為什麼青王總是弄不清楚他們真正的渴望?

「您什麼時候都可以讓他們搬過來,我會守護好您的子民的,就像守護您一樣。」他將額頭靠在龍神的手背上,鄭重的承諾。

「那就麻煩你了。」

青王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他看的呆了,儘管心裡頭有十萬個問題,像是為什麼他要將聚水坪的生靈遷過來?像是他為什麼不要一起搬過來?又像是他為什麼要拿他的角來討個承諾?

但此時此刻,能夠看到他鬆了一口氣,眼中彷彿放下重擔的模樣,就感到無比驕傲。

總算、總算他這幾十年所建立出的王國有了價值。等他送青王離開後,他回到辦公的大樓將睡覺的、打麻將的手下通通挖起來。

「給老子上工了!」他氣勢氣勢高昂的踩在麻將桌上:「將這裡打掃乾淨,老子給你們一分鐘弄好!」

□ □

他又見了一些友人或是舊識,等他將一切都安排好,已經過了幾個月。

最後他要面對的是聚水坪上的妖怪。

還有一個怒氣沖沖的、有著一對燦燦金眼的友人。

他聚集起聚水坪上的妖怪,告訴他們即將到來的大洪水以及他的決定。石影首先跳出來,試圖引導聚水坪的妖怪來反對並反抗他的決定。

這場辯論維持了兩個月,畢竟他的意志便是聚水坪的意志,海坪上的妖怪紛紛倒戈支持他們的守護者,石影的辯論也越來越是蒼白。

石影軟求硬磨,甚至威脅要吃掉每天會來閒晃的人魂,卻又在他的眸光下退縮。

最後打破金眼大妖的防線的,卻是那個請求。

他看著海浪拍打著黑礁,潮來潮往,海上有鷗鳥紛飛,正是夕陽返照的時間。

他凝視著海潮間的交會,幽幽的說:「石影,就算是天雷千枚,恐怕還是殺不了我,拖著一口氣不知道要拖多久,你可以幫我嗎?」

他轉身,看進大妖的眼睛深處:「我希望你可以送我最後一程。」

石影像是被雷打到一樣,握緊拳頭發抖,想要偏開頭卻又不捨,最後只能從齒縫擠出:「好。」

龍神的信任太過沉重,石影再也無法反抗,但他答應完便氣的跑掉,消失了許多日才又回到聚水坪。

之後便是平和的討論,他讓石影知道要將他身體的哪些部位送給哪些特定人士,石影自然對他私底下做出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承諾氣得跳腳,卻又抵不過他的任性。

能夠這樣任性的活過這樣漫長的歲月,龍神將眸光環顧這一片美麗的山與海,這個世界待他很好。

於是他的一切都能夠還給這個生養他的世界,讓她能夠不要再經歷那樣的大水與大火,他希望這個世界將來可以越來越好。

幼小的人魂坐在他的腳邊抬頭看他,晶亮亮的眼睛倒映出海和天的顏色。

他微笑,就將這個世界交給這些幼小的人吧,只要他們的眼中還看的到這個世界的所有美好,未來便有希望。

他摸了摸人魂的黑髮,人魂舒服的瞇起眼睛如隻小貓。

一旁的金眼大妖偏開頭,金眼黯淡下來。

海潮一波又一波的在背景裡轟轟作響,彷彿永遠都不會停止那規律的運轉。




【番外:準備  完】


首頁


Continue

2020/05/09

聚水坪夜話 番外 只是有點閒

在人間遊盪千年,他其實是隻很閒的妖怪。

他閒到去私塾讀書,考上過狀元,閒到去當官則是當到宰相;他閒到去當個漁夫,則是被推選為漁村村長,將漁村變成第一大港。他閒到去學種田,最後還成為富甲一方的富員外……

許多妖怪都誤傳他是個過份認真的大妖,但他只是有點閒罷了。和他那些喜歡睡覺的同族不同,他有很嚴重的失眠症,他只是睡不著又胃口不佳,於是便開始在人間閒晃千年,試著去扮演一名真正的人類。

你問,他既然喜歡扮演人類,是因為他喜歡人類嗎?

他悶哼。老實說,之所以會喜歡扮演人類,一開始是因為方便狩獵,漸漸的則是覺得親身體驗人性的醜惡不但下飯也很有趣味,就近觀看人性會讓人感到頗愉悅,非常有娛樂性。但之後……就先別提了。

你又問,他扮演過的眾多角色裡,他最討厭和喜歡的角色是什麼?

他最討厭的肯定是任勞任怨被苦毒任欺凌的小妾,最喜歡的卻是當先生—老師,原因是…… (他雙手插腰大笑三聲) 誤人子弟實在太好玩了。

所以,當那所著名的學府邀請他做為客座老師時,那時他原在扮演一品學兼優卻體弱多病而必須長期住院的法律系學生。正好他對此無聊的生活已感沉悶,他便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了。於是法律系學生沒多久便病發身亡,他很快來到這小島北方的小鎮任職。

但在出發前他收到G Host的八卦周刊,頭條新聞就是聚水坪的自然守護精靈已回到原生地的大新聞。

既然他是這樣一位又閒又認真的妖怪,他便很有禮貌地提著三牲祭禮拜上門去。這可是所有外來妖怪都該遵守的基本禮節,只可惜現在的妖怪們越來越缺少應有的禮節,都是被無禮的人類給帶壞了。

當他見到這位以神人之身卻仍擔任著自然精靈職責的龍神時,他很快便為他的風姿所傾倒。很少有能令他尊敬的妖怪或神人,渥萊君算是數千年以來的第二位。

和那些討人厭的西方神人不同,也不像那些天庭裡眼高於頂、自私驕傲如暴發戶的人類化神,渥萊君是真正由自然化育的上古神人。他個性雖淡泊無爭,但他卻有著令人崇敬的風姿,高貴之下隱藏著強大力量與龍特有的任性,宛如最完美的珍珠被時間打磨得溫潤從容。

他是這樣的尊敬、喜愛這位極有人氣的神人,所以當他知道渥萊君身邊開始出現一個人類小孩時,他實在訝異極了。

身為上古自然之力的繼承者之一,龍神的清淨之身豈可讓那樣污衊的種族接近?他不解也不喜,於是他跑到師範學院學習怎麼當個老師,然後認真地跑來這間小學當個自然老師。

會想要來當位國小老師,他原意是想就近看看那個讓渥萊君另眼相待的人類小孩是怎樣的生物,順便考察她的性格人品,當然,如果發現這生物會危害到渥萊君的話,他倒是不介意打破長久以來的制約,將這份潛在危機給解決掉。

雖然他在學府也是位客座老師,不過學府的學生實在太無趣,他也便理直地蹺課蹺社團,協調社那群孩子可是對他氣的牙癢癢的,吵著要退社。

哈,那就讓他們退社吧,這樣他也清閒。

所以,他就興沖沖的當起了國小的自然老師,甚至還難得的用了個帥氣的人類化型。

是的,他心血來潮的使用了渥萊君的人類化形來當自然老師。渥萊君看到了也只是一笑置之,但那小女孩卻遲鈍得毫無所覺,甚至一絲疑惑也無,讓他感到無趣極了。

小朋友,妳也稍為懷疑一下好嗎?

他不強求她要有柯南那種「兇手就是你」的偵探精神,但他一直等著她有所警覺並問「你究竟是誰?」的老掉牙橋段出現。

他就這樣期待了一個月,想像中的鬥智鬥力卻一直沒有出現,而她看著他仍像在看著一陌生人……聚水坪的小女孩竟是位這麼遲頓、又安靜到無趣的人類女孩,他漸漸對她失去興趣。這樣平凡無趣的生命他相信是毫無危險性的。要不是這所小學裡可以玩的人和妖怪實在太多,他早就離開了。

是的,當個國小老師真是件有趣的事,尤其是這鄉下小學裡的小女孩都很大方不拘謹,連喜歡老師這種事都是寫在臉上,不管大小孩都喜歡找藉口圍著他轉。

對此他倒是滿享受的,他彷彿又年青了千歲,不可否認,他偶爾也需要生活上的調劑。

而且在這種地方捉弄妖怪也很有趣,若他認真起來,沒有妖怪可以發現他並不是人類。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鄉下小學裡的妖怪老師一隻手還數不來,真令人訝異。

嗯,其實也沒有那麼奇怪啦,畢竟聚水坪上充滿了渥萊君的靈氣,在附近修行可是事半功倍,這點所有的妖怪都知道,也難怪走在小鎮裡,一塊招牌砸下來砸不到人類,卻會砸到一群妖怪。

不久又出現一個有趣的道士給他玩,只能說渥萊君的人類化身實在太好用,連道士這種危險生物都拐的到。

閒閒沒事他便陪道士玩起友情遊戲,一方面也是怕道士會對渥萊君有害於是就近觀察,如果發現那傢伙對渥萊君是個威脅,那他便可以近水樓台處理掉了。

一開始只是覺得有趣,然而和渥萊君越熟,他便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他曾經半真半假地告訴某位作家他喜歡一個人,所以為了他待在此處,當時說起來自己也覺得好笑。

然而夜深人靜時分,當他默默看著聚水坪上那抹寂寞的背影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吐露的竟然是內心的實話。而他也拿捏不清自己對聚水坪主人的情感,究竟是很好的朋友,還是有什麼其他別的渴望。

他只知道,偶爾當渥萊君對那個女孩有稍微特別疼愛的行為時,他也和聚水坪上其他妖怪一樣,對著那個粉嫩好吃的女孩兒暗暗磨牙,恨不得將她吃個精光來洩忿。

總之那女孩是那樣的安靜,除了是個美味的淨魂外,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每次見到她總會勾起他壓抑已久的食欲。考慮每天都要見到這個問題,他便幫她加了個禁制,封住她的魂味。

但他幫渥萊君的小女孩加了禁制之後,沒兩天她卻弄得傷痕累累,整個魂魄像是被颱風颳過一樣,讓他在聚水坪主人的面前好沒面子。

他雖然是個很閒的妖怪,卻也是個很認真的妖怪。當初他還專門跑去找天狐學他們非族人不傳的禁制,所以他可以保証他的禁制打不穿撕不爛,除非是龍神閒閒沒事不管她的死活用狠勁打破。

天狐非族人不傳的禁制他怎麼學會?呃,咳,今天天氣真好,你們還要不要聽下去?

所以等她稍微好些,對渥萊君說起在邊緣世界發生的事件時,他才鬆了一口氣。不是他的禁制修的太爛,而是她自己聚魂魄於禁制外,這就不在他禁制的業務範圍了。

不過讓他感到有趣的是,原來小女孩還是邊緣世界的觀察者呀。他對那族的人的守護地感興趣很久了,可惜他們不喜歡觀光客,害他一直都找不到入境部門,想要偷渡也一直都找不到入口。

於是他開始對這個小女孩有了興趣,打算跟她套點交情,讓她當導遊帶他去邊緣世界玩。可惜如意算盤打的不錯,渥萊君卻洞悉他的想法,淡淡的警告他,讓他別打小女孩的主意。

好吧,不能打壞主意,那交個朋友總沒問題吧?

他利用、是善用身為老師的權利,特地幫她在社團時間架空好增加獨處的機會,然而這個問題很多的小朋友便因此問東問西的。想到此他就忍不住要仰天長嘆,他當自然老師只是當好玩的,他不是什麼的科學家呀!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對著渥萊君抱怨,小孩子讀太多書會變得不好吃。而且是硬邦邦的科普讀物,看多了魂魄也會變的硬邦邦的,就不好玩了?

不過,她卻將現實和邊緣世界分的很清楚,也沒有用什麼科學的角度來推翻這些不可解釋。很久很久以後,當他問她這個問題時,她只是淡淡的說,人類寫的東西只能信一成。

小朋友,我看妳連一成都不信吧?

好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這個小女孩很有趣,也喜歡和她聊天亂扯,她平常對人都極為疏離,但一但熟起來便會露出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伶牙利齒中還帶點動悉人心的狡慧。

她就像一隻高傲的貓,一隻高貴的埃及貓。

是的,她的確是渥萊君的貓,聚水坪的小草。

他喜歡隴也喜歡他的貓,每每看著隴與伏在他腳邊的貓,他的心裡總會升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是的,他羨慕。

他羨慕龍神身邊那弱小的生命,可以在短暫的生命中陪伴龍神一段時間;他羨慕身為自然之靈之首的龍神,在如此漫長到令人厭倦的生命中,有這樣纖弱的生命伴隨在身旁。

他憐惜著他們的美好,卻也驚覺原來自己對於人類有了些許的喜愛。也許--他們並不是那麼糟糕。

時間越久,他對於人類的厭惡越少,也漸漸不再將這種族當成失敗的仿造物來看。甚至當他知道原來龍神竟是一直都將那種族當成自己所守護的一部份時,他不訝異也不忿怒,有的,只有深沉的悲傷。

只因為他曾見過龍神獨自抽取精髓填補天柱,這些日子以來,他眼睜睜看到他越來越是蒼白,完美面容上染上病容。

他一下子便理解了他那未說出的決定。

其實,雖然人類一邊破壞這個世界又一邊喊著環保,換言之,他們一面宰殺著世界卻一面喊著凌遲凌遲,但對他們這些大妖而言,就算這個世界崩潰了他們仍是能繼續活下去。早死早超生,大部份的大妖甚至都希望世界快快崩潰,只差沒有推波助瀾。

反正他們可以等這個世界重新從灰燼中誕生後再回來就好了。到時不會再有這些討厭的小蟲子到處橫行,雖然日子少了他們會無趣些,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所以,他大可勸阻龍神,因為即使大洪水的到來對他也毫無所礙,龍神可說是海之王者,氾濫的四海對他只有助益而無所害。

但悲哀的是,此時的他卻已無法勸阻龍神,他只能答應他最後的請求,只因他已經能夠體解龍神那份深刻情感。你看,他的面容上有著深刻的覺悟,眸光中有著絢爛複雜的光彩。卻也就是這麼任性的龍神令他崇敬喜愛,令他憐惜不捨,也令他無法拒絕無法阻止他的決定。

在那漫長一日後不久,他背起了行囊,踏上了渥萊君曾走過的旅程。他只能追尋著他的足跡來懷念他,一路收集著隴曾體會過的情感,他也開始懷抱著寬容來看待那些弱小的生命。

又誰讓他是那麼閒的妖怪?

他在追尋的旅程中,也一路尋找著屬於他的貓……

一隻屬於他的埃及貓。

是的,他只是有點閒。





【只是有點閒 完】


首頁
Continue

2020/05/08

聚水坪夜話 番外 阿華貓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這句話說的真好。

你有沒有見過這樣一隻高傲的貓?牠總是抬高著頭,優雅且驕傲地從你身前走過。你丟出一根骨頭,牠卻不像熱情的狗一樣會搖頭擺尾、熱情感激地舔著你的手,牠卻只是轉過身背對著你,連看你一眼都懶。

你丟出一隻魚,牠仍是視而不見地走掉,自己跳到河裡去捕魚。

當牠從河裡爬出,全身濕淋淋地發抖,你對牠施恩,你抱起牠讓牠待在你溫暖的懷中,牠只會在你的臉上留下火辣的一爪便跳了下去,豎直背毛用力呵氣,對你露出牠那小小的爪子。

牠又總喜歡往樹上牆上爬,最愛蹲坐在高處慵懶地俯瞰下方。牠是這麼喜歡爬高,偶爾上去了便下不來,或是很丟臉的摔個四個朝天,總是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你說,貓是摔不死的。

錯了,貓不但會摔傷而且還會摔死。

但是,牠寧願摔死也要爬到樹頂上去,從高處看著這個世界。

貓就是這樣又驕傲又好奇的動物,喜歡獨行獨往、喜歡獨自狩獵,冷靜而自私的活著。

要殺一隻貓很簡單。牠很容易便被自己的好奇心殺死。

不過,就像所有的動物一樣,貓也是可以馴服的。

被馴服的貓會彎下直挺的背脊,忍受著你的觸摸,習慣後還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抬起脖子讓你搔搔牠的下巴。

再來,牠會在你出現時眼睛發亮,小心而疏離地看著你,卻細細地喵喵叫著。

你可以靠近一點,牠這麼說。

再熟些,牠總會在你出現時輕巧地走了過來,用身軀輕輕地摩擦著你的腳。牠試著表現出善意來。

最後,失去了戒心的貓會主動接近你。

但貓是如此不懂得表達情緒的動物。牠只會安靜地坐在你的腳邊,偶爾喵一下來引起你的注意。

貓的情感是那樣的內斂,牠偶爾會排斥你的接近,卻又忍不住去貼近你,趴在你的腿上,可憐兮兮地垂下耳朵,喵、喵兩聲。

是的,貓就是這樣矛盾的生物。

阿華像隻那樣的貓。

剛開始的時候,阿華貓很不起眼。

她太安靜,總是怯怯地坐在龍神的腳邊,用軟軟的小手拉著他的衣袍一角,用崇敬愛戴的目光仰頭看他。

那時他還看不出來,她是一隻貓。

一直到和她熟了之後,他才發現她原來是隻驕傲的埃及貓,而且還是有九條命的那種。

□ □    

自然教室是普通教室的兩倍大,靠窗是一長條木桌,底下的櫃子裡擺放了各式器具。中間則擺了幾張大桌。

大桌上,阿華正趴著在剪著報紙,旁邊攤著一本3A的大剪貼本,整齊地貼著剛剪下的新聞,旁邊還標注了日期與出處。

他剛整理完櫃子裡的器具,校園糾察隊的同學便跑來和他聊天。送走她們後,他看到阿華正對著一新聞發愣著,他走了過去站在她身後看著。

阿華直了直背,但如果她是貓的話,大概便是拱著背,豎直背毛的模樣吧?

她向來很討厭別人站在她身後。

他笑了笑,阿華很快地往旁邊挪移一個座位,他坐了下來。讓他坐到身邊已經是她最大的容忍了。

她原來是對著一條關於羅斯威爾事件的專題報導發愣。

「怎麼了?」

她一面將那篇報導貼到本子上,一面咕噥著:「原來他們長的這樣。」

他看看上面的照片,一個傳說中ET閉緊了眼睛安靜地躺著。

「他們是?」

阿華不說話,只是專心地在旁邊作標注,又忙著編號寫目錄。

「我討厭他們。」他只聽到她這樣小聲抱怨。

他看了半晌,他也知道阿華為何討厭他們。

他們是「貪狼」,雖然已經逃到另一個被人類稱為天狼星附近的地方安居下來,卻仍不時跑了回來,畢竟這裡也是他們的原生地。

只可惜這個世界不再接受他們,那次的墜落也不算意外。

她跳下椅子,跑到自然教室的隔間,也是他專用的休息室裡找資料。休息室裡有個大書架滿滿地收著他的藏書,當初他也是用整個書架把阿華拐來的。

她回來時手上拿了張世界地圖,將地圖在桌上展開,她開始在地圖上找那份報導裡的地名。又翻了翻其它類似的報導,她又找到了其它的地點後,便愣愣地對著地圖發呆。

他笑著去休息室裡找了份雜誌,翻到一份詳細的報導放在阿華面前,她輕呼一聲,眼睛發亮地讀了起來,亮著眼睛像隻發現獵物的貓。

他笑了起來,忍不住揉揉她的頭。她容忍地讓他摸頭。

「呵,真想讓人一口給吞下去。」他脫口而出。

阿華後退,滿眼戒備地看著他。

他笑著將手緩緩收回。

她還真像隻拱著背豎直尾巴,背毛直立的貓,如果用手戳戳,大概會伸出爪子亮出牙齒用力呵氣。

真是可愛。

「開玩笑的。」他起身去煮咖啡。

阿華又轉身回去讀那篇報導,最後又在地圖上找來找去的,專注地像隻低伏在草中準備狩獵的貓。

他煮好茶,拍拍她的頭要她休息一下。

「你在找什麼?」他好奇問。

阿華有些難得的不自在:「只是隨便看看。」

他也不再追問,和她天南地北地閒扯著,從地球為什麼是圓的扯到高爾夫球上的凹洞去。

這樣的閒扯很有趣,他突然覺得養隻貓也不錯。

阿華是隻可愛的解語貓。

他也想養隻可愛的阿華貓,只可惜這隻貓已經被馴服了,他對已經被馴服並有主人的貓沒什麼興趣。

他只想逗逗這隻貓玩罷了。

□ □

阿華貓還是隻容易受傷的貓。

她喜歡爬高,在滿是玻璃碎片的高牆上亂跑,弄得全身傷痕累累的。

又貓果然是種矛盾的生物。

她一面容忍他的靠近,卻又轉身背對他獨自舔著傷口。她只將傷口展現在馴服她的那個人面前,會拉著他,撒嬌地喵喵叫著。

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不是不感慨的。

他突然也想找隻這樣的貓來養,而且得從牠很小便開始馴服。只可惜,這種貓太希有了,很難找的到。

後來他送了她一隻錶。老實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送她手錶?

也許,他只是想幫那隻有些野的貓戴個項圈,就像幫海龜裝個訊號器一樣?也許他下意識地,還是想試著馴服這隻貓?

不過,看著她這樣低頭看著錶,眼睛裡壓抑著喜悅及感動,他就覺得這樣也不錯。

阿華貓其實很容易被感動的哩。

阿華貓溫馴了下來,偶爾還會讓他摸摸頭、順順毛,卻還是疏離地看著他,彷彿正拿不定應該要接近還是遠離。

阿華貓真是隻又驕傲又矛盾的貓。

不可否認,即使和路邊的流浪狗玩也會有感情,他開始喜歡這隻驕傲的貓。

於是,他答應了貓的主人會好好地照顧她。那是份很沉重的承諾。

那日,當他從聚水坪回來後,他在醫護室找到她的身體。那時他打算強制將她的魂魄喚回封在身體裡,這樣是最保險的防護。

但他晚了一步。

他找不到她的魂魄,他猜想她大概去了邊緣世界。

他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和魂魄的連繫快速的崩解。

換言之,她要死了,如果不是有他在的話。

他一面加強那份連繫,一面通過這條連繫呼喚她。她卻毫無反應,他只能能感受到凝重的血腥味順著連繫傳來。

那條連繫變得極不穩定,他只能用盡心力地去維持它。他知道,只要這個連繫還在她就不會死。

阿華貓可是隻有著不下九條命的怪貓呀!

終於,阿華貓回來了,卻也悽慘地讓他不忍去看。

她的魂魄究竟受到怎樣的肆虐?

她像是個破碎的布偶,全身竟找不到一塊完好的肌骨,他忍不住轉頭過去。她被毀的很徹底。

她昏睡了一整個星期,他也看護了她一整個星期。

他一面用月光來織補她的魂魄,一面調順她枯竭的魂力。

坐在她床邊小心地將他收集的光塵灑在傷口上,他一面觀察著她魂魄間的連結。

她魂魄的大傷已漸漸癒合,果然是隻九命怪貓,對於別人會變成植物人的嚴重傷害她卻頂多是斷了條尾巴。

但她或許以後都無法再離魂了。

她就像個血肉模糊的人被放在冰冷的鐵甲中,傷口癒合的同時也緊緊地附在鐵甲裡。她從此便被困在這個軀體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快地奔跑如風。

阿華貓已經不能夠再爬到高牆上了,她只能在牆下仰望著高牆--但這樣的阿華貓還是一隻貓嗎?他不忍再想下去。

等她終於醒來,他才發現阿華貓不只是斷了尾巴,她連爪子都不見了。

她還是一樣驕傲、一樣任性,卻是安靜且驕傲的任性著。

她看起來很疲倦,像隻懶洋洋的貓一樣,目中無人地蜷曲著、睡著。

若有人過來戳她一下,她也不再拱起背伸出爪子呵氣,她只是不屑一望地轉身就走,換個角落繼續縮成一團,淺淺睡著。

當有人踩到她身上,她不再跳起揮著爪牙低吼,她卻無所適從地張著失神的眸,搞不清狀況地轉了兩圈便又躺下發呆。

當他看到那一幕時,他真的是很憤怒。

「啪!」那巴掌是那樣響亮,她的臉上出現一個掌印。

反擊呀!他在心裡叫著。

但她卻是那樣的迷茫、那樣的無所謂,轉身回去座位上發呆,連眼淚都不肯流下一滴。

他很生氣,有種「我的貓你也敢打」的憤怒。

但阿華貓不是他的貓,而只是朋友寄養的貓,所以他只是給那螳螂精一個小小的教訓罷了。

若阿華是他的貓……他才不會讓他的貓被欺到頭上,敢打他的貓,等著做貓飼料吧。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畢竟他是這麼擅長於扮演人類,所以當阿華喚他「石影叔叔」時,他真的嚇了一跳。

但仔細想想,他真的是不小心在那條手錶上留下味道的嗎?也許他是故意在阿華貓身上留下點自己的標記,宣布著這是我看護著的貓。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渥萊君會安心地將他的貓交給他來保管的原因,只因為他早在小貓身上放了請勿碰觸的標誌,也只有像螳螂精那種搞不清狀況的小妖怪才敢碰她。

但當她說出「不想再看到他」那樣的話時,真的是晴天霹靂。

他忘了他在她面前挖出渥萊君的龍珠及內臟,讓她看到他那樣殘酷且血淋淋的一幕。

他以為至少她不會排斥他的人類身份,但是現在連那層窗戶紙都捅破了,他只能黯然離去。

即使變成這副模樣,她仍是一隻貓。

她是聚水坪主人的貓,是隻驕傲的阿華貓。

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四處遊晃著,一面尋找著獨屬他的貓,卻也不忘關注著這隻名為阿華的貓。

他卻找不到像阿華一樣的貓。

他的協調社裡也有一群貓。

剛開始他以為他找到了他要的貓,但很快地他便發現那些只是一群披著貓皮的狐狸,兇猛且貪婪。

他們都不是埃及貓。

他嘆息。

就如渥萊君獨一無二,阿華貓也是獨一無二。

你是否曾見過法老王的貓?

牠們是種高傲的生物。牠們總是挺直地蹲坐著,長長的尾巴繞在身前,牠們的面容高貴,牠們的目光淡漠。

牠們只會安靜地蜷伏在法老王的腳邊,驕傲且沉靜的守護著法老王的秘密。

這就是埃及貓,也是他不斷在尋找的貓。




【聚水坪夜話 完】


上一章 首頁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後記二

荒原上很安靜。

遠方,人群緩緩流動,人流邊的小樹叢仍如往常般地開著小小的蝴蝶花,吐出沁人的香氣。

鳴木坐在懸崖上,銀藍大眼盈滿銀色天光。

阿土伯坐在他身旁,望著石下正臭著臉揮著銀筆的少女,笑問:「她還在生氣呀。」

「你的觀察者都很難搞哩。」

看著她四周飄蕩的灰色雲朵形成一個個模糊的「家」字,阿土伯有些興災樂禍。

站在他們背後的阿秋冷笑:「哈,你每次都抽到下下籤。」

「阿華不是下下籤!」阿土伯怒地回頭揮拳。

阿秋忍不住翻白眼。

這位到底是他家的領行員還是阿華家的?他就從來沒見過他對自己如此維護。

「雨紓也不是。」鳴木淡淡回道:「她只是需要時間。」

阿土伯拍拍他肩,語帶同情:「本來我還以為我有阿秋這個怪胎已經夠倒霉了,你卻連續拿到兩個怪胎中的怪胎……」

「什麼倒霉?」阿秋開始追打他的領行員。

他明明就是上上籤!

鳴木不理會身後幼兒園程度的爭吵,越過天際將目光投向邊界森林,儘管他的目光穿不透層層迷霧,但他似乎可以看到一池藍色的湖水,寧靜而幽深。

四年前的那一日,他們所設的結界被打破後,那片森林卻活化了起來。一種他們也不完全明白的變化讓邊界森林有了奇特的靈性。

於是,那片森林便長年籠罩在迷霧中,靜靜地守護著那塊龍神碎片以及新生的該亞。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能夠進到那片森林裡,連沉默者也不例外。

而他的觀察者阿華再也沒有出現。

根據沉默者的說法,她的魂魄受到太大的傷害,她已經失去她在邊緣世界的所有記憶以及連繫。

但,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也許這樣的結局不算太糟。

而那原本應該出現的大洪水也因為龍神的死亡而平息。

「還道於天」,那竟是他的選擇。

他用自己的強大的生命去補足被人類強制開採使用的部份。

好戰的貪狼曾經破壞過那名為世界樹的該亞,最後真人女媧用萬年靈龜的精魂來修補正在崩塌的該亞,但那次也只是柱身的崩潰。現在人類卻是直接從該亞群的根砥開始破壞。

人類挖斷該亞的根、抽去該亞的命脈……這次則是龍神自裁碎體,用其遠勝萬年靈龜的精魂來修補該亞的根砥,暫時緩下柱的崩塌。

這五塊大地是由該亞群相互支撐著,複雜地重疊相交。人類也懂得皮毛相存的道理,若那五分之一的大地崩潰了,其它大地也將跟著崩塌。

雖然他將那五分之一土地崩潰的程度暫時緩和下來,但是以人類貪婪的使用方式,那片土地又能撐多久呢?

「對了,」阿秋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後:「我今天看見那笨蛋了。」

鳴木緩緩轉身,目光複雜地望著他。

「她現在來到我們社團,看起來還是一副蠢樣。」

「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阿秋有些不自在地轉頭:「我會注意著她的—看在你的面子上。」

鳴木微笑:「我知道,阿秋是個好孩子。」

阿秋悶哼一聲,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那個笨蛋真的什麼都忘了,她變了很多。」阿秋小心地措辭:「再見到她時,你也許會認不出來。」

他也有些懷念之前那個會跳會笑,那個像機器小狗一樣,戳一下就會跳起來旺旺叫的女孩。

其實他一直都將阿華當做一競爭對手,也許是這個原因他便特別無法忍受她時來的愚蠢。

那時的她在邊緣世界裡明淨如火,任性而高傲地享受著所有人的愛護。她驕傲自信,明明個子那麼小,在邊緣世界裡卻彷彿沒有什麼能難倒她。當她縱馬急馳時宛若一團明光般掠過,邊緣世界隨著她的經過起了一陣暖風,柔柔地撫慰著大地的傷痕。

她是所有領行員的女兒。

也是醫生的孫女。

有時他會欣喜於有這樣一個對手。

只不過阿華卻從未當他是個對手。

一瞬間喚出的白馬否定了他大半年的辛苦。後來發生許多事他都看在眼裡,他對阿華越感怨忿。怨怒於她的天賦,又怨憤於這樣的天賦竟給了一個這麼愚蠢的人。

如今重新在學府見到阿華,她變得蒼白而冷漠,他幾乎認不出來這位曾經的老友兼對手。

她的靈魂被肆虐的那麼徹底,她像是大火後餘下的灰燼,往昔的光彩用完了失盡顏色,毫無半點生氣留下。 原本她那雙明亮清徹的眸光也暗淡下去,仔細看也只餘隱藏得很深的憂傷。

他一時認不出她來,直到她迷惑地看著他問:「我見過你嗎?」

哼!笨蛋就是笨蛋,但看著笨蛋這樣小心翼翼地問著,一臉比以前還蠢的蠢樣,他卻只想嘆息,喝一杯他最討厭的黑咖啡來解心中那份莫名的愁。

人生只如初見—但真的是否能人生只如初見?

可惡,他現在只想喝杯濃濃苦苦的黑咖啡。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後記一

那日大雷雨過後,她發著滾燙的燒,昏迷了將近一個禮拜。醒來後卻不說話,只是掙扎著起身,推開阻擋她的人,固執地、跌跌撞撞地跑到聚水坪去看一眼。

阿華將無神的茶色眸子投向宛如廢墟、堆著一大堆石粽子的岩岸,沙石車從她身邊轟隆隆地開了進去,揚起一路塵土。

聚水坪上,黑色的礁岩在雷擊肆虐後只剩殘岩幾許,黑色玻璃化的表面宛如染上鮮血般反射絢麗的餘暉。

她蹲下用力的咳嗽、用力地乾嘔。最後她轉身回去大屋,從此之後再也不曾出現在聚水坪上。

選舉過後,政治家本來承諾的環境保育政策變成空頭支票,環保單位用了一份虛假的環境評估報告,用以證明在此處開發對環境無害。

政府劃下一大筆補償金給漁民們,於是漁民們安靜下來,用這筆錢預購新市鎮的房地做為投資。

楊教授將他的調查公布,卻只是像一塊石頭投入大海般,變成一則小小的邊縫新聞,被淹沒在各式各樣的政治醜聞中。

於是填海計畫又重新開始,砂石車又一台台開了進來,石粽子一顆顆往海裡丟。沒有人會記得這底下曾經有著一大片美麗的珊瑚礁,有著楊教授發現的特殊生態系統,曾是個龐大的魚群棲息地……

孤兒院的土地被徵收,眾人很快便得搬到別的地方。阿華不肯走,便暫時待在惠慈法師的精舍裡。

阿華仍如往常天天去上課,但她卻失去了大半的情緒,目光黯淡麻木,身體也變得極弱,三天兩頭便發高燒嘔吐。

她從那天起便不曾開口說話,老師們問話時她便看著腳尖發愣,同學們對她說話她只是將頭轉開,大部份的時間她都對著窗外發呆,或者翻著課本看似用功的背書。

偶爾上課時,老師說了笑話。全班笑的東倒西歪的,阿華的鄰桌卻發現她只是愣愣地盯著課本。

他忍不住問:「妳怎麼不笑?」

阿華不理他,將視線投向窗外。

「怪人。」他咕噥著。

不久便是月考。

月考來的快去的也快,沒多久各科成績紛紛發了下來,寒假還沒到大家的心都已經開始在放假了。

這天阿華又發起了高燒。

她不願去保健室,體育課時一個人趴在桌上休息。她燒得昏昏沉沉,似乎有人進了教室,在講桌上翻著東西弄出很多噪音。

她只是將頭側到另一邊繼續淺淺地睡著。

過了中午,她的燒還是沒退,她仍是忍耐著頭疼,用手撐著頭眼神呆滯地看著窗台。

這時陳老師發現講桌被翻的一蹋糊塗的,她怒問:「午修前誰留在教室?」

班長指了指她。

「阿華!過來!」陳老師將她叫到台前。

阿華昏昏沉沉地邁著沉重步伐,走到陳老師的面前,低垂著濕漉漉的視線。

這次陳老師聞到一股比以往還明亮充沛的自然力。她突然覺得好餓好餓,餓得忍受不住了、餓得想將她整個人都吞下。

那種味道,就像是龍神消散前她吃的那一小塊碎肉的味道。那味道是那樣的香甜,到現在她仍是覺得餓,她怎麼都想要更多。

無可忍耐之下,她一個巴掌重重的打了過去,阿華的臉被打偏,整個頭腦裡鳴聲大作,她一時什麼都聽不見,只看到陳老師愣了一下之後她的紅唇快速張闔著。

過了很久,陳老師的聲音才刺穿那層鳴聲,傳了進來。

她要阿華放學後留下來抄課文,抄完才能回家。

於是她就在放學後獨自留在教室裡抄課文,頭腦裡耳鳴聲不停,臉頰滾燙著,手中的筆彷彿千斤重。

她手腕軟弱無力,所以抄的很慢。

她是如此的遲頓,於是她並沒注意到淡淡的陰影落在她身後,陳老師很輕地亮出她的鐮刀,無比專注地打量著她的獵物。

只要從頭到尾吃光,將一些殘渣丟到工地就行了。

她的身體興奮的左右搖擺著,挒開血紅的脣笑了。

正當她要揮下鐮刀的那霎那,眼角卻出現一個人影,她的複眼捕捉到門邊一抹黑影正興味的打量著她。

她全身的血都涼了,她明明下了結界的。強大的妖氣撲面而來,她感受到宛如青蛙被蛇盯上的恐怖。她緩緩轉頭,看到自然老師正微笑著靠在門邊看著她,身段瀟灑極了,她卻連冷汗都滴了下來。

他竟然隱藏的這麼好!

他的笑容更深,對她勾勾手指要她出去。

陳老師乖乖地走了過去,跟在他後面出了教室,最後來到走廊底的牆後。

「你你你……我我我……」她因恐懼而直發抖。

「唉,我有這麼可怕嗎?」他淡淡地笑了如三月春風,陳老師抖得更厲害。

「放心啦,我不是告訴過妳我吃素嗎?」與柔和話語不同,他一伸手便狠狠地折斷她的一雙鐮刀,動作相當狠辣熟練。

陳老師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那可是她吃飯的工具,也是她的罩門。

「以後要狩獵前調查一下,敢碰我家的貓?」

他一手捏著她的下巴,另一手重重地給了她兩巴掌,打得她的臉頰高高腫起。

「好啦,你可以走了。」

他揮揮手,轉身就走,留下陳老師怨毒地看著他的背影。

當林老師走進教室時,阿華仍在抄著課文。

他拉開椅子坐到她的對面,笑嘻嘻地問道:「怎麼今天又被罰抄?臉還腫的像豬頭一樣?」

阿華頭也不抬地繼續抄著課文。

「妳還真的全部科目都拿到九十五分以上哩!等下我請妳去小鎮吃東西做為慶祝。」他拍拍手想引起她的注意,可惜阿華未聞似的,仍是埋頭動筆。

他靜靜地看著她專心地一筆一劃寫著字,她的手指用力握筆到發青。她寫下最後一個字,低著頭收拾課本及練習本,轉身去拿書包卻抓了個空。

自然老師正笑吟吟地提著她的書包。

她看著桌面,臉龐發燙,嘴唇卻是青白。

最後,她終於開口,疲憊地說出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石影叔叔。」她抬起眼看向他,焦點卻不在他身上。

他的笑意隱去。

「妳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終於將目光放在他臉上:「當喬警告我,他說……你和……隴的人類化身很像的時候。」

他轉頭避開她的目光:「那時只是懷疑吧。但什麼時候知道是我?」

她揚揚手腕,錶面上的Hello Kitty閃著微光:「手錶上……有石影叔叔的味道。」

「我會那麼不小心?」 他苦笑。

如今想來,自然老師口中所謂的好友其實是聚水坪的主人,阿華卻誤會了這許多年。

當老師提到生病的好友時,阿華原本以為是那個別墅的道士青年,如今想來真是諷刺,他肯定數年前就知道聚水坪主人的身體狀況不佳。

他曾說過,他是為了好友而留在此處,看來他現在也沒有留著的理由。

而她也沒有繼續假裝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的理由了。

她垂下眼,困難地閉了閉眼睛。

「我答應過的事……已經辦到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再睜開眼時,石影已經不在面前。

她終於伏桌慟哭,這也是她第一次在醒來後流淚。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四十五 雷擊

斜風細雨壟罩整個聚水坪。

石影不高興地皺了皺鼻子。

聚水坪上那未完的雷陣已經默默被完成,沒有雞血或是符文,只是用手劃過便比原本的符水還要靈氣充沛。

難得恢復原貌的聚水坪主人居中,石影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個樣貌了。

「真的要這樣嗎?」他啞聲問。

「石影,就麻煩你了。」

他微微一笑,這個陰暗的世界,彷彿因這一微笑而亮了起來。石影卻只是緊握住拳頭,偏過頭去。卻將那一抹微笑烙在腦海中,永久都不會忘記。

隴望著黑雲間的漩渦,眼神中有種看破一切的從容。

「時間到了。」

雷光閃爍,一股狂雷劈了下來。

□ □

這一日來的毫無預兆。

在未來的日子裡,每當阿華回想起這痛苦的一日時,總無奈於它那毫無警告的到來。

她一點心裡準備都沒有,真的,一點也沒有。

她等待的月圓夜還有兩個月,她等待的大洪水則是最少還有一年。於是她對此毫無準備,也沒有預測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還只是正午,天卻被低垂著烏雲遮住所有光線,陰沉而氣悶。

就快月考了,畢竟小學生是善於臨時抱佛腳的生物,同學們都比往常用功。阿華也是多花了點心思,一下課便拿著國語課本在翻看,誰知道她的心卻完全不在書本上。

從早上開始她便感到心神不寧,教室裡雖開了燈,卻是陰暗的令人發慌,到處都爬滿了小精魅,似乎在躲藏著什麼。

週三的社團時間,自然老師又請假了。

阿華只能待在摺紙社裡,在角落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如往常般剪報。

報紙裡的新聞透出令人不安的訊息,亞洲出現奇怪的疾病、北美的大地震不斷,中東的鑽油平台事故頻傳,南半球被乾旱與大火所困。

阿華知道這個世界,正站在某個交叉路口,一走錯便是一路下坡的不回路。

她在荒原上的練習也有了結果,現在越來越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氣息,應該不久便能夠對著深淵發出聲音,阿華對自己的進步很滿意。她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確的決定,洪流過後,這個世界肯定會越來越好,可惜自己看不到那一天了。

不知何時,外頭的陽光消失,天色黑的彷彿已經是落日時刻,教室就算開著燈,還是感到莫名昏暗。

阿華望向窗外,低垂的烏雲黑中帶紫,似乎正以遠方的海岸為中心微微旋轉著,隱約還可看到雲中有紫銀的閃電不時通過,一股詭譎的壓力從中而出。

她用手指壓在心臟上,細細的疼痛正啃蝕著她,她不安,極度的不安。

所有的樹木都在互相鳴叫著什麼?

但那雲中的閃電太吵了,樹木的話語太雜亂,她什麼都聽見了,卻什麼都聽不懂。

她只能看著窗外的黑雲,推測著黑雲中心的位置。

心頭一顫,那竟然是在聚水坪的上方!?

然後,她張大了眼,一條粗大的閃電從雲中打了下去。她從未見過如此粗大可怖的閃電!

巨大的雷聲震動地面,響聲幾乎可以震破耳膜。同學們互相抱著恐懼大哭,而她直接便昏了過去。 一下子離了魂,她用最快的速度往聚水坪奔去。

空中充滿靜電,她像是一隻在滾燙水中游動的蝦子,但她只是奔跑如風,不管此舉等於是主動撞上雷電形成的刀刃,讓其身上割出不見血的焦痕。沒多久她便來到聚水坪。

聚水坪邊圍著幾乎整島的大妖,正屏息觀看著。

她輕盈的飛起,越過眾妖頭頂來到中央的空地,一隻手卻在中央的邊緣處抓住了她。

是石影叔叔。

但她無暇喚他,因為在她面前,數張桌子粗的雷光打下,閃爍雷光中甚至可看見張牙舞爪的雷光似龍撲下,炙熱的雷氣撲面而來,若不是石影在她身旁展開結界,光是這股雷氣便能粉碎她的魂魄。

滾燙的雷氣卻還是燙傷她的魂魄,若非石影幫她擋下大部分的雷力,這下便能要了她的命。

轟隆!整個聚水坪都在震動著,阿華跌向一旁,石影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

但阿華卻對自身安危毫無所覺,因為在雷光中,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舉著手扛著雷電。

就這樣,粗大的龍首銀雷一下又一下地打了下來,隴接下了一個又一個的雷,修長的身軀冒著白光,雙手卻是焦黑。

她不知道那雷打了多少下,她只知道,隴扛的下。但指甲卻已深深地刺入掌心,她恨不得為他承受這些雷擊。

雷終於停了,但烏雲卻旋轉的越快了。

隴將視線望向烏雲中央,良久。

阿華心裡一鬆,便想要跑到他的身邊,但石影卻拖著她向後。

她發現所有圍觀的大妖們都如潮水般退了開來,她也在掙扎中被石影拖到聚水坪的邊緣。

她踢著石影、咬著石影的手,他就是不肯放手。

但她很快就停下了掙扎,因為她看到隴正緩緩地環視著整個聚水坪,目光從她臉上經過卻不停留。雖然只是一瞬間目光的相交,但,為什麼他眼中有著如此複雜的情緒?

她無法動彈……他睜著的單眼裡似乎包含了世上所有的情緒,那一瞬的交集,黑眸中的色彩鮮明,充滿了喜悅與歡快,卻又同時帶著凝重,壓著沉沉的傷悲…… 所有的情感混在一起,竟是這樣的深沉,如此的美麗,所有接觸到這份色彩的眾生,都心神震動的不能自己。

雖只是短瞬間的一眼,那股凝重的情感卻打入內心最深處,攪動起出生以來的記憶、思念、情感、愛戀… 所有的大妖都失神地讓這份情感沖洗著內心,這是活了無數載的他們已經忘卻的情感,那是一份真實到幾可碰觸的情感。

淚水打在礁石上,一滴、兩滴、三滴、四滴,無數滴淚水落下,眾妖的臉上卻都帶著笑。

然後,毫無預召的,比之前還粗大的雷轟地打下,轟隆!

炙亮的金色雷光伴著強大的雷威雷氣,將所有圍觀的大妖颳到遠方,阿華也不由自主地讓石影抱著躍了開來。

等到阿華從石影懷中掙扎開來,她不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偌大的聚水坪就這樣消失了。

只剩東一塊西一塊的焦黑岩塊,中央的墨黑礁岩上曲躺著一個殘缺不全的修長身軀,斷裂的龍角,焦黑龍鱗包裹著的身軀還冒著熱氣。青龍毫無生氣的躺在岩上,雙眸緊閉一動也不動。

阿華驚得呆了,她感到血液都結成寒冰。

她害怕地後退,想抓住石影叔叔,讓他告訴她這只是個惡夢。

但她卻抓了個空。

石影走了出去,所有的妖怪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露出蠢蠢欲動的神情。

石影挺直背,大袖飄飄,用一種優雅舒緩的步伐走到青龍的前方,蹲了下來。青龍受了這麼重的傷卻仍活著,他睜開眼和他相望,辛苦的吐息。

一動不動地,金眸與獨眼相對,他們交換幾個眼神,最後,石影終於動了。

他的動作極快,修長的手突然插入龍首,收手後手中已出現幾顆珠子,然後他一面發出清嘯一面繞著龍身似行還舞,但每走一步便掏出一些內臟及龍珠。一彈指間他便繞了青龍一圈,將所有掏出物收入懷中。

接著,他剪龍鬚、斬龍角、刨龍鱗、剃龍骨,所有的妖怪都安靜地看著,當晶瑩的龍骨被他收起時,他不再看地上剩下的青龍屍身,眸光冷漠地轉身走出了妖怪圈。

他的離開是一個訊號,所有的妖怪垂涎一撲而上,分食著青龍的血肉。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

人似乎在劇烈的驚恐下會失憶、會意識朦朧恍惚、會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於是等阿華從不可置信的恍惚中回神,她只能看到灰氣圍繞在前方,中間傳出令人腳軟的啃嗜聲,磨牙聲,刮骨聲……和血肉紛飛的聲響。

她張口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來,她的胸口痛的彷彿要裂成兩半,她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在她還沒能思考前她便衝進灰霧中。

她像瘋了一樣衝了進去,她似乎什麼都看不清,但她其實都看到了— 她看見無數奇妖異獸埋首在破碎的屍體上,撕裂出血紅的肉,滴下的血被小妖在旁伸著長舌舔去,小妖小怪蹲在一旁貪婪的刮著碎屑。

到處都是血紅的肉碎,到處都是一面啃食一面爭奪的妖怪,密密麻麻的,她賣力的推開他們往裡面奔去,被血肉激起兇氣的妖獸往往在她經過時狠狠向她咬去,扯下一小塊魂魄。

她只是向著中間的那道光芒不停的奔去。

灰霧的中央有一股強大的明光正快速的在消散著,所有的妖怪都站著很遠,卻貪婪的用眼角瞄著那道光芒。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跑到的那裡?

在光芒消散前,她抱住一塊發著銀色水光的碎片,在眾妖撲上來前衝出包圍圈。無數憤怒的妖怪追在她身後,伸出長爪抓破她的背。但她只是用力的抱著那塊碎片,不斷的跑著。

她記不清當時所發生的事情。

那些妖怪似乎追上她,撲到她的背上搶奪著碎片,她用身體護著那道光芒……然後,好像是那個護身符開始發熱--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傷痕累累的站在荒原上,緊緊抱著那塊碎片宛如抱著一抹月影。

□ □

當一個小血人出現在荒原上時,鳴木以為他看錯了。

那是阿華沒錯,但她的身上有著血肉模糊的傷痕,彷彿被某種獸啃蝕過的痕跡,她每踏出一步就是一個血腳印,但最令他心驚的卻是她的眼神。

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空洞的連意識都沒有,她的情緒被鎖了起來,因為沒有意識她不感到痛,只是無神的往前走著。

他擋在她身前,她只是機械的繞了過去。

其他領行員紛紛出現,阿土伯甚至抱住她不讓她再走下去,她卻無視身上傷痕地用力尖叫掙扎著,然後,他們都聽到了骨折的聲音。咖的一聲。

那孩子原本左臂就被啃出一個深可見骨的大洞,骨頭可能本來就有裂痕,她這樣不知道痛的掙扎竟弄斷了臂骨。

阿土伯嚇得放開她,阿華沒事似的繼續往前走,慘白碎骨從血肉中穿出,她的手臂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掛著,她卻仍是固執的抱著懷中的光,不停步的往荒原深處行去。

蹣跚如小獸。

他們只能跟在後頭,看著她一步一血印。

淨魂就是有這種好處,有流不完的血似的,這麼重的傷卻還有足夠魂力支撐著。

她就這樣搖搖晃晃的走過荒原,留下一行血腳印後走入那片古木森林裡,最後跌坐在森林中央,失神地抱著那美麗如月光的碎片,一動不動。

所有的領行員都跟了進去,圍在四周看著。他們只能等著醫生的到來。

「你們在做什麼?」阿秋突然出聲。

他剛出完任務回來,紅蓮卻緊跟著一行血腳印帶他來到這片古木森林。他莫名其妙的進了森林,看到領行員們莫名其妙的圍在一團紅色的東西旁邊,便忍不住出聲。

他看看他們,但似乎沒有領行員願意回答他這個簡單的問題。

他將長髮撥到後方,走近那團紅色的東西。

啊,那原來是個人跪坐在地上,只是那人全身是血所以是紅色的。

不過還真慘,全身血肉模糊,找不到一塊正常的肌膚,很多地方還露出慘白色的骨頭,噁心極了。

他忍住想吐的噁心感,繞到那人面前,原來是阿華呀!

他是經由她的眼睛認出她來的。

她身體的正面比背部好多了,至少大部份的肌膚都還沒被撕掉。但也是傷痕累累,所有的肌膚都被割成一條條的如破布掛在身上,臉上手上被血污蓋住看不清楚,只有她的一雙眸子還是清徹如明鏡,卻空洞的宛若無物。

她的手臂中緊緊抱著一大塊奇異的碎光,閃動著燦爛的光芒。

那塊光芒是那樣的美麗,他整個心神都被吸引住,他再也轉不開眸子,心底有種渴望讓他往那光芒靠了過去,想要靠近、再近一點,再靠近一些。

看著那光芒他突然覺得很渴,不是喉嚨的渴,而是從內心深處發起的飢渴,他想要靠近那道光芒,擁有那道光芒,然後--吃掉那道光芒。

這一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光,他的瞳孔聚成細細一線,他的手指長出利爪。他忍不住伸指去碰觸它,卻在碰到它之前週遭空氣攪動混亂,他的手上憑空出現一道道深刻的血痕。

劇痛驚醒了他,他跌坐地上。抬手看著手上爪上的血痕,他才突然了解為什麼阿華的肌膚會變成一條條、宛若碎布般掛著—起因於她抱著的那道宛如是濃縮狂流的光芒。

那道光芒是如此的美麗,但卻比最暴戾的狂流還暴虐,在她身上切割出無數傷痕。因為她滿身血污所以他一時沒能發現那道明光竟是如此銳利、比刀還可佈。

他不敢再看那道勾心動魄的碎光,忙退到他的領行員身邊,顫聲問:「那是什麼?」

阿土伯嘆息:「那是失衡的自然之力。」

阿秋怔怔地看看所有的領行員,他們的神情如出一輒,都有著同樣的傷感。

「那個笨蛋!」他低聲罵。

領行員抬起頭看著森林的入口,他們雙手放在胸前,尊敬的低下頭去—醫生出現了。

□ □

阿華的腦海如要暴裂,無數記憶的片段混亂地夾雜湧出,但裡面最鮮明的卻是雷擊與屍體,碎屍與血光。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隴一次又一次地被雷擊中,毫無生氣地躺在石上,石頭上到處都是血塊,所有的記憶都混淆起來,她開始只記得很多血、很多很多的血。

但緩緩地,從這些混亂的片段裡,卻夾帶著一些溫暖的光芒。有的是她和白天的隴相處的片段,有些是夜晚的隴和她相處的片段。 一晃而過。

她轉頭,仍是盯著那最深刻的一幕。

那血腥的午後,她只是悲哀地盯著那些片段不肯放手。

是我們人類的罪,卻應在他的身上。

不公平,她瞪著眼前的黑暗,眼睛漸漸失去神采。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再等兩個月,等她喚出洪流,然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但是,她再也等不到了。她已經失去想要守護的龍神和聚水坪,她緊緊的抱住膝蓋,好痛。

□ □

「醫生。」所有的領行員對他們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沉默者安靜地站在阿華身前,看著那塊碎片,眼中有著複雜神情。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們凝目看著坐著的少女,阿華儘管滿身血跡,但身上發出淡淡的白光,那是龍神在她不注意時所下的禁制。龍神的禁制原本用來保護她的魂魄,在此時很好的守住人魂的完整,但就算如此,還是無法讓人魂受這麼少的傷害。

這塊碎片是如此的美麗,誰知道它卻是如此的狂暴。那是比最暴虐的狂流還要沉重的混亂,比伏流還要強大的能量,是什麼壓制了它的暴發?是什麼調伏了它的狂亂?

沉默者仔細的觀察著波動著的碎光,終於發現上面掛著一個黑色的護身符。

這個護身符似乎是一位強大的巫女以髮編成,每根髮上有一祝禱,用非常複雜的法則編成,所以強大到能夠暫時壓制這份失衡的自然之力,但也只是暫時罷了。

他們看見那份護符的邊緣焦了一塊,等到這份護符燒掉之後,那份失衡的自然之力就會暴發。毫不猶豫的,沉默者要所有的領行員離開森林,從森林外將整個森林封印起來。

「等等,」阿土伯著急起來:「阿華怎麼辦?」

沉默者只是答應會試著讓她放棄碎光,然後帶她出去。

「可是,如果她不肯呢?」阿土伯固執地問著。

沉默者不答,卻嚴厲地要求他們去執行封印。

□ □

她又回到小時候的模樣,有著小小的手、小小的腳,蜷縮在黑暗房間的一角。

就像是她很小的時候,時常躲在房間的角落哭泣,周圍有妖怪磨著牙的聲音。

好可怕!

她又變成獨自一個人,沒有人會保護她。

她又回到那個夜晚,她躲在角落害怕哭泣,兩個樣貌可怕的妖怪伸出長長的指甲,在她身上比畫著—一人分一隻眼睛,鼻子我的耳朵你的,她哭了好久,就要被吃掉了,卻看到大妖身後那個美麗的龍神,一看到他,阿華便不再害怕了。

但是這一次卻沒有人出現,她緊緊的縮在角落繼續哭泣。

妖怪會把她吃得精光,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救她。

她將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躲在角落裡發抖。如果可以不要長大那就好了。

但為什麼她彷彿聽到熟悉的龍吟,在遠處劃開沉悶的空氣。

她蘶蘶的睜開眼,在黑暗中她看到房間的門敞開著,一道光芒透了進來。

「隴!」

她站起來,追著那道光芒跑出黑暗的房間,一出房門卻又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陽光從琉璃般的樹葉間撒下一地翠綠,琥珀色的樹幹中有柔光流盪,森林各種奇花異草都茂盛繁榮,這是古木森林曾經最豐美的時候。

地上綠草彷彿翠綠的會出水一樣,草地上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阿華不可置信的吶吶說:「怎麼可能……」

黑髮青年站在樹下,斑駁樹影仍是無法掩蓋青年的俊美容顏以及他那如月光般的氣質,他背著手對著阿華微笑。

「小草,你長大了。」

阿華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小時候的模樣,她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眼光不敢離開他身上,慢慢的走了過去,她愣愣地伸手向他的衣角抓去,卻抓了個空。

她抬頭兩行殷紅淚水劃下血痕斑駁的小臉。

「不要離開,拜託你……」

「小草,聽我說。」他的微笑既虛幻又美麗:「這個世界在排拒我們的存在,她在改變,對她而言我們太老了,所以我必須要重新開始。世界的水流變了,我們不應當嘗試改變水的流動,而是改變自己去跟隨她的流動。為了能夠跟上她,我必須先跟隨死亡。」

「我不要……」她的喉間發出不明嗚咽。

他深深的看著她,直到阿華能夠專心的看著他時,才續道:「既然她接受了人類作為這片土地的住民,那我願意相信人類,總有一天會對這片土地付諸責任。在那之前,我願意用我的所有,來賭上一賭。」

阿華只是不停的掉下血淚,腦海只是一片空白。

他環顧森林,微笑:「這是片很美麗的森林,你還未曾為他取名吧?」

阿華搖頭,兩行殷紅的淚水劃下臉頰。

他吐息,發出一股龍吟般的話語,整片森林因此顫抖,所有的樹都彎腰向他禮敬。他又用阿華能懂的話語說了一遍:「此森林之古名為混沌,小草,謹記,混沌之名能守護你的安寧。」

「混沌……」阿華只是愣愣的重複他的話,更多殷紅的淚水卻止不住地從眼中溢出,因為她看見隨著出口的話語越多,隴的光影就越稀薄。

「小草,」他的眸光如往昔般令人心安:「我相信妳和妳的同族。我願意將自己的一切都賭下去,連同我的信任。」

他的眸光很溫暖,阿華彷彿聽到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你們是將來這片土地的守護者,去學習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學著去愛護並守護這個世界吧。

「再唱一首歌給我聽,聚水坪的小草。」他微笑。

於是阿華含著淚,卻以最虔敬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唱起了星星的歌。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 □

沉默者站在阿華身前,看著那道光芒閃爍不定,而阿華還沒有要轉醒的跡象。護身符邊緣都已燒焦,阿華懷裡的碎光不受控制的波動了起來。

森林中的枯木和那份自然之力起了共鳴,竟重新快速的發著芽,無數樹藤從地底冒出,瘋狂地向他們纏了過來。他們只好先離開這片不友善的森林。

這片古樹林很快又重新茂密了起來,甚至比之前還要豐美。

一個巨大的結界籠罩住整個森林,他們將手放在結界上開了個小門便走了出去。 他們關上那扇門後,緩緩的飛到結界頂端。

果然所有的領行員都踩在結界頂端,望著森林中央空地裡的女孩和她懷抱的光芒。女孩仍是維持著不變的姿態,滿身污血的跪坐在地,懷裡的自然之力閃耀著明亮的光芒,碎風將她割的血肉模糊。

她仍是無知無覺地承受著這一切。

然後…… 她空洞的眼睛凝出清徹的液體,一滴,兩滴,滴落在懷中的光芒裡。

就像硝酸滴入水中,那碎光突然亮得令人閉目,而上頭的護身符似乎忍受不住這份明光,一下子便燒了起來。

大氣和龍神碎片起了共鳴,肆虐的亂流在森林裡暴發,阿華被亂流颳的撞到樹上。她在狂暴的風中如紙娃娃般脆弱,不由自主的被吹得狂飛亂撞,但她仍是緊抱著那份暴發的自然之力不放,大塊血肉被削落露出白骨,碰撞中一直有骨頭脆裂。

無數的樹藤湧了過來,被狂爆的氣流切斷又重長,卻將血人般的阿華固定在一樹幹上,並幫她擋去狂風。

看到他們的小女孩被失衡的自然之力切割著,血肉紛飛,削骨碎肉,領行員們落下了眼淚,穿過結界滴在森林的土地上。

轟隆轟隆。

他們都聽到了伏流的聲音,轟隆轟隆。伏流呼應了他們的淚水,從地底湧了上來。

而這時,他們聽到微弱且斷續的歌聲,柔柔細細的從森林裡傳出。

「一閃……一閃…... 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含著淚,他們跟著唱了起來。

森林也在唱歌。

沒有幻樹,整個森林的樹卻跟著節拍搖擺著,發出遼亮的共鳴。

森林裡的風也跟著唱著同樣的歌,湧出地面的伏流也唱著同樣的歌,漸漸地如推骨牌般,失序的自然之力被安撫下來。

被撫平的自然之力和著歌聲發出簡單而強大的共鳴,只是這份共鳴太過強大,竟然打破了領行員所設的結界,一陣狂風將眾人遠遠地吹了出去。

在結界破碎的那瞬間,鳴木看見森林的中央湧出一池湖水。

一個幽藍的湖。



【雷擊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四十四 巫女

自然老師騎著機車回家的路上,看到穿著學校制服的少女,站在路邊發呆。

女學生有著白皙的臉龐和漆黑的秀髮,沒想到當年看起來蒼白瘦小不起眼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一個秀美的少女。

只是從來沒有改變的,是她那古古怪怪的性格。

當認識她的時候,是個戒心很重、很怕生的小女孩,而現在則能夠和他天南地北的閒聊,儘管他不懂她的小腦袋裝著怎樣的思想,她的思緒總是很跳躍。

他看到少女抬著臉對著樹頂,不知道在看什麼看得很專心,纖細的眉頭凝了起來。

儘管小孩子這樣皺眉頭看起來特別可愛,但她近來也太常皺眉了,像是心裡有很多煩惱。

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什麼煩惱呢?

「老師!」阿華小朋友這時也注意到他,眉頭鬆了下來,對他揮了揮手。

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茶色的眸子彷彿被水洗過的一樣,澄澈見底。

「阿華怎麼這個時間還沒有回去?」

「我剛剛在圖書館,不小心就忘記時間了。」

林老師看到他的書包果然看起來特別沉重,便問:「要不要老師順便載你回家?」

阿華婉拒,說她想要再看一看樹林。

但林老師不喜歡她會對著樹林露出那樣憂心重重的模樣,小孩子就該無憂無慮的,便堅持將她送回家。

當機車停在大屋前,阿華跳下車後低低的道謝,然後突然問了一句:「老師,如果世界末日就要來了,你還剩下一天的生命,你會做什麼?」

林老師就是覺得她這種天馬行空的奇怪想法很有趣,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不會世界末日,還有小孩子不要自尋煩惱。乖,趕快回家休息吧。」

阿華扁了扁嘴,她很認真的。

樹木以及大氣傳來的消息,都透漏著一樣的消息。

大洪水就快到了。

隨著她時常在荒原上引風,阿華發現自己的知覺也被磨得銳利,她感到力量如萌發的種子一樣,越使用便越長越壯碩。

然而隨著力量越強,她也能感受到很多以前注意不到的事情,像是隴以及聚水坪的衰弱。

她不能讓大洪水淹沒這些世界,因為現在阿華除了聚水坪外,在荒原上也有了想要守護的對象--新生的該亞。她一定得找到方法,一定得守護這些她生命中不能夠失去的美好。

□ □

月光燦燦,半月掛在天空如一只神秘的眼睛,無情緒的看著底下的在荒原上漫步的人流。

懸崖上,阿華和領行員並肩坐著,俯瞰底下穿流不息的人流。

原本應是寧靜的夜晚,阿華卻沒有看風景的興致。

「鳴木,為什麼不引發狂流呢?現在還來的及,不是越早越好嗎?」

阿華還記得,沉默者爺爺奶奶希望領行員提早引發狂流,像是疏洪一樣讓災害減小。如今想來,這應該是最好的方法了。

「阿華,不要想太多,時間還早,我們不能夠那麼輕率的決定。」

「可是,沒有更好的方法了!」

「阿華,我們無法篤定的說沒有更好的方法,我們也還在思考、還在找其他的出路。」

阿華氣呼呼地說:「這個世界等不了太久的!」

「阿華,這是攸關許多生命的事情,不能輕率地就決定那些人的命運。」他頓了頓,放輕語音:「這麼說吧,阿華,我要你想像,你駕駛一台在你世界到處都有的車,在路上行駛。」

「嗯。」

「突然出現三個人在你的路徑上,而左右路邊各有一個人,所以如果來不及煞車,但你若避開那三人,都會撞死路邊的一個路人。你會為了救那三個人,而撞死路邊的人嗎?」

阿華遲疑了許久,想說話卻又吞了回去。

「對吧阿華,路人合辜呢?殺一人救十人,或是讓十人去死,這攸關性命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決定的。」

少女悶悶地想了想,儘管被鳴木說得無法回答,卻又覺得他的論點有缺陷。

還好荒原的夜很靜,她可以慢慢捕捉腦海中模糊的思緒。

「可是鳴木,毀壞天柱的是人類,從來都不是毫無關聯的路人。而大洪水可是會連不是人類的世界也通通牽扯下去。既然是人類造成的,那後果不是也應該是人類支付嗎?」

「阿華,我們現在在說的,是一條條的生命。」

阿華抿唇,她一直都覺得領行員們太喜歡人類了,幾乎就是偏愛了。

她不再和鳴木爭執,垂下的眼睛壓著切絕的光。

□ □

於是阿華她趁著鳴木不在的時候,直接跑到沉默者的白屋去找沉默者爺爺和奶奶。

當她看到他們的時候,阿華直接闡明來意。「可不可以教我怎麼引發洪流。」

領行員不肯做的事情,就讓她來做吧。

如果能夠殺一人而救十人,阿華肯定選的是前者而非後者,不管怎樣,就算被說自私也好,她只是想要聚水坪一直繁榮下去。

和平時疏理人流,並特別鍾愛人類的領行員不同,身為醫生的他們,很清楚醫治重病病患時需下猛藥,必要時還得割去腐肉,所以他們認為引發洪流是最快的治療方式了。

沉默者看過太多、經歷過太多,知道有時殺一人救十人是唯一解,越多人能活下去,便能保有希望,能夠繼續繁衍下去。如果要他們選擇,犧牲一個人能拯救千萬生靈,他們能夠毫無遲疑的選擇前者,就算犧牲的是像是自家孫女的孩子。

沉默者自己無法再發出聲音,只能寄託這個人類女孩能夠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這個人類女孩有著堅定的守護之心,就算沉默者告訴她練習很痛苦,還有引發洪流後,她會有怎樣的後果,她還是堅定的許諾,絕對不會退卻。

他們決定瞞著眾多領行員,就由沉默者來想辦法引發洪流,然後由阿華當指標引導洪流的方向,這是三人最終一起下的決定。

□ □

在一座如被巨大刀刃從中切開的丘陵上,少女閉著眼睛去感受地下的深淵。

深淵裡聚集了伏流,從四面八方湧來。

沉默者只是要她試著對深淵裡的伏流唱歌,唱什麼歌都可以。

阿華試著張嘴,卻感到身體裏頭有壓力讓她無法出聲,如果用力想要擠出聲音來,她便會趴在大石上乾嘔。嘔到無力,她最後終於虛弱的站起,眸子濕漉漉地,她困惑的看著沉默者,不懂自己為什麼無法對著深淵唱歌。

沉默者搖頭,拍拍她的肩膀要她休息。看來若要以人類之身,去呼喚伏流,那是件無比苛細的工程。

阿華固執的咬牙,又站到丘陵上凝神靜氣,目光也漸漸凝重,表情專注而堅毅。 她張口試著發聲,總算感到她的魂魄隨著大氣中的鳴聲產生共震,終於她靠著大氣的風找到自己的聲音。同時她身體中的氣流卻突然混亂了起來,一股混亂的風在身體裡暴發,肆虐的在她體內攪動著。

她忍不住又衝到一旁,嘔吐起來。

沉默者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選擇是否要停止。

沉默者認為阿華是天生的巫女,才讓她試著和這個世界同化共振,然後對伏流唱出由共振產生的歌。但對於人類這實在不是簡單的事。

人類的靈魂慣於排斥外來的共鳴,當她嘗試著與大氣共鳴的同時,她的靈魂會出現排斥反應。嘔吐還算好的,只因她還沒真正的抓到竅門。若是她真的找到正確的共鳴頻率,那或許便不只是吐吐魂末或吐吐血罷了,那種回饋一個處理不好,可能會將靈魂攪成碎片。

但這也只是第一步罷了。

巫女在洪流裡是個祭品。

就如在古老的年代裡,人類對著自然之靈獻祭上純正的巫女,來平復自然之靈的怨怒,或者禱求自然之靈的恩澤,阿華在此事裡扮演的就是如此角色。

她像是用來引出狼群的羔羊。但要能引出狼群且平復狼群的忿怒,她還得更加強大、更美味才行。

像是如何去和自然之力產生共鳴,學習著不去排斥外來力量的共振,如何去喚醒沉眠的力,還要讓自己做為指標,引導舒通混亂的水流。

也就是,她要學著如何當隻合格的羔羊,在狼群追上來前要讓自己發出香味及咩咩的叫聲,而在狼群撲上來時不但不能反抗還要一邊往正確的方向慢慢移動,最後還要讓他們願意地收下祭品滿意地退去。

又儘管領行員也能呼喚出洪流,卻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且洪流還可能不受控制地犯濫成洪水。

但若有阿華這個指標,至少洪流會往正確的方向退去,被梳理過的洪流對該亞群的傷害也小多了。若阿華真的能夠接受他們的指揮,甚至或許能令洪流避開大部份重要的柱。

引發洪流只是第一步,那之後就得靠眾多領行員來善後了,但他們三人至少得先踏出這第一步,就當逼迫那群優柔寡斷的領行員,讓他們最終還是得展開行動。

他們讓少女有所選擇。阿華也認為既然能花上最小的代價來達到最大的成果以及最小的傷害,何樂而不為。

再度嘔吐過後,阿華繼續回到岡位上,凝望著深淵,又一次次試著對深淵唱歌。

她的目光堅定,驕傲的挺著背脊,就算一遍遍的嘔吐到像是靈魂都快要被吐出來,她還是要繼續嘗試下去。

雖然這份工作是如此困難苛刻,但阿華相信自己是個天生的巫女,她一定可以學得會。

她一定要對著深淵唱她喜愛的小星星,就像是她一直以來唱給聚水坪主人聽的那樣。

□ □

浪花,黑礁,海潮音。

阿華獨自坐在聚水坪上望著波濤。

隴又如往常般消失了將近兩週,失去主人的聚水坪是如此空靜寂寥。

如今阿華知道他消失的時候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這讓她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她絕對要引發洪流,阻止一年後的大洪水。

阿華抱著手臂坐在她習慣的位置上,凝望著波光微閃的大海,心裡很是平靜。

她很喜歡就這樣對著大海,聽著規律的海潮音,即使隴不在此,他的存在感仍包圍著她,令她心穩氣定。

他一直都在的,她知道。

她習於這樣安靜地在海邊坐上一整天,有時什麼都不做,望著海浪而已。這樣卻能令她感到滿足,宛若接受了一股活生生的生氣,將她原有的鬱悶一掃而空。

但這樣的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空鳴聲越來越沉重,樹木傳遞的鳴聲中夾帶了那獸的痛苦嚎嘯,一切都越發明朗,除了人類之外的生靈都非常不安。也難怪喬一家人會搬回德國,也難怪錢鬼哥哥會那麼緊張的要帶她回家。

鳴木說過,大洪水估計一年至五年間會出現。

一年的時間在人類看來也許很漫長,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等於是立即的死刑。於是她和沉默者討論過後,決定在兩個月後的月圓那天,提早引發洪流,寄望於早些行動對於該亞群不會有太嚴重的傷害。

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在兩個月之內就學會如何引導伏流。她就是知道自己做的到。

而她的生命也將在那日結束,她的靈魂將被洪流撕裂帶回地底,她不再有可供轉世的魂魄,從此世界便沒有她的存在。這些她都很清楚。

但洪流之後,這個世界會漸漸好起來吧?那時,隴大概就不再需要將聚水坪隱起,聚水坪也不再會受到人們的擾動破壞,又可以恢復成原本的海角桃花源。

而這個世界的許多美好也可以不受人類搔擾地繼續延續下去。

這個世界真是美麗,她也許會有些捨不得。能來這世界走一遭,對於她的生命裡曾出現如此多的美好,她真的很感激。她滿足地揚首向天,讓微風吹撫臉上。

老天實在待她不薄,讓她有機會能守護這些美好。她的眼中閃著複雜的感情,眸色深深地環顧四周。

她努力地將這些美好印在腦海中,她一面回憶著從出生以來的美好記憶,嘴邊噙著一抹微笑。

老實說,對於兩個月後的那一日,她並不是不害怕的。

她怕她無法成功,她怕天柱會在洪流中崩塌殆盡,她怕—是的,她也怕死。

但這時的她,看著如此寧靜又美麗的海坪,心情卻只有平靜。原來她擁有就算放棄生命都要守護之物,這種感覺真好。

還有兩個月,她還可以這樣平靜而愉快的在海坪上過完最後的兩個月。

只可惜,她下輩子無法變成一棵真正的、聚水坪上的小草,陪伴那位寂寞的龍神。

她看著潮來潮往,目光中滿是繾綣的懷念與喜愛,茶眸中倒印著撲打礁岩的海潮。




【巫女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第四十三 新生

阿華真像隻貓咪一樣。

自然老師看著阿華趴在桌上,桌上攤了幾本原本在書架上的書,她如隻躲在草叢裡狩獵的貓一樣,亮著一雙茶眸,非常專注的在找著資料。

「阿華,這次你又要找什麼?」

這次她不再遲疑,很快回答:「大洪水。」

她翻了翻自然老師的藏書,又跟他借了電腦上網查閱資料。

阿華看著自己抄了好幾頁的筆記,停手沉思。

大洪水是許多民族共有的傳說,從最早的《吉爾伽美什史詩》,將近五千年前的美索布達米亞平原的傳說裡頭就提到大洪水,更近代的如《聖經》,或是許多民族都有關於大洪水的傳說。原住民部落也有諸多關於洪水的傳說。

但讓她在意的卻是東方關於女媧補天的傳說故事。

故事是這麼說的,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打仗,打輸的共工因憤怒而去撞倒名為不周山的世界的支柱,導致天空裂開塌陷,引發大洪水,整個世界陷入災難之中。這和鳴木所說的天柱折有很深的關聯。

但是後來天空被女媧補好了,據說女媧採天地靈氣與日月精華,鍊了五彩靈石補天,又用靈龜的四肢來支撐天地,大洪水便退了,人間界又回到安樂的生活。

所以天柱是可以補的嗎?阿華支著下巴想了想,突然一個冷顫,她突然便懂了。

為什麼在天柱的墳場裡看到隴的碎片,因為他一直私下在補洞,用自己的精魂去補,就像是當初女媧那樣!但天柱的崩塌還是太快,於是深淵裡已經崩塌的天柱碎片裡頭還夾雜著隴的精魂,想他必定補了很長的歲月。

她扁了扁嘴,突然有點想哭。

這時自然老師順便在桌上放了顆糖果給她,要她休息一下。

「阿華,你為什麼表情那麼奇怪,一下子高興一下子難過?」

阿華試著將情緒壓下,便將糖果含在嘴裡。

「老師,你相信這個世界有過大洪水嗎?」

自然老師覺得這個孩子最近古古怪怪的,但還是認真的回答她的問題。

「很多證據都顯示,地球曾經經歷斷斷續續的冰河期,表示曾有過劇烈的氣候變遷,所以我想,期間有大洪水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他聳肩:「但目前沒有什麼具體的證據證明有過大洪水,所以老師是持平的態度。」

他想了想,又說:「而且近年溫室效應,據說會引起海面上升,那說不定也可以說是大洪水呢。」

「喔。」阿華有些恍神的看著自然老師的眼睛,突然問:「你知道要怎麼補天嗎?」

「補天?」

「就是像女媧那樣補天,用天地靈地煉製五彩靈石。」

自然老師更加困惑,「阿華,你想太多了。」

阿華這時像是想起什麼,自嘲的笑了笑。「老師,抱歉我只是開玩笑的。」

她將桌上的書本放回書架上,拿起這一周的報紙開啟工作模式。但就連自然老師也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 □

周末的時候,錢鬼在門口等著,正好堵到要去聚水坪閒晃的小兔子一隻。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他牽著小黑,笑嘻嘻的邀請她。

於是兩人帶著一隻狗去遛狗,錢鬼乾脆將狗鍊丟給阿華牽,這樣她就跑不掉了。

他們走在田埂上,正是稻穗探頭的時候,一大片稻穗在風中搖晃出一片綠意。

「我家在山上,被森林包圍著你一定會喜歡,山裡還有一棵已經有好幾千年的神木,神木有靈,他見到你應該會很喜歡的,阿華。」

「我家院子裡還養了很多鯉魚,裡面有隻已經快要百歲的鯉魚,跟我表妹特別親近,我表妹都不知道那條鯉魚已經成精了。我表妹是個不普通的普通人,你也一定能和她當上好朋友。」

「對了,小黑也會跟我們一起回去,這樣你也有個伴。」

錢鬼也不問她,只是東扯西聊,告訴她他家有多好玩,他還有個可愛的弟弟,跟阿華一樣像隻兔子一樣很好逗,他覺得阿華和他弟弟一定能夠很好相處。

他自顧自地說了一陣子,見阿華都沒有答話,想要笑嘻嘻地繼續說下去時,阿華總算插話了。

「錢鬼哥哥,我知道大洪水的事情了。」

「喔。這麼快,那我就不用多說什麼,你也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錢鬼哥哥,我不能跟你回去。」阿華停步。

錢鬼和小黑都停下來看她。「為什麼?這個地方會被淹沒的,除非搬到山上,要不然阿華你會被泡在水裏頭喔。」

阿華看著他:「錢鬼哥哥,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樣。」錢鬼抓了抓額角,有些窘困的說:「我沒有妹妹,但就是想要阿華你當我的妹妹。」

「錢鬼哥哥,我們不能做些什麼來阻止大洪水嗎?」

錢鬼看著她嘆了口氣:「你還是一樣天真,阿華,在大自然的災害下,人是很弱小又脆弱的。」

「可是、錢鬼哥哥,我知道你懂得比我多,你知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補天,就像、就像就是像女媧那樣補天,用天地靈地煉製五彩靈石來補天柱,讓天柱不要崩塌。」

錢鬼像是聽到好笑的笑話,突然笑到抱著肚子蹲了下去,笑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哈哈哈阿華你太會說笑話了,將神話當成現實,哈哈哈這真的太好笑了。」

少女卻很認真的說:「錢鬼哥哥,如果你沒有要幫忙的話,那就算了。我會想辦法的。」

「阿華,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天柱的崩解有多快!一個人的力量只是杯水車薪,一點幫助也沒有。不要傻了,跟我回去吧。」

少女還是固執地看著他:「我要留在這裡。」

於是兩人不歡而散,錢鬼離開的時候怒氣沖沖的,連同狼狗小黑一起帶走。

□ □

盛夏結束,正是結實累累的初秋時期,大屋附近的稻子已經轉為金黃,微風一吹便湧起一陣稻穗舞,非常迷人。而且經過田埂的時候有股很舒服的稻香,吸引大批的麻雀去覓食。

秋天的聚水坪也有種繁榮的感覺。螃蟹在淺灘產卵,飛魚在海上交配飛舞,許多海族都在春天交配、秋天產卵,或是在秋天時大吃大喝,好積聚體力過冬。

阿華特別珍惜在聚水坪上的時光。每次來到聚水坪,都覺得時間永遠都不夠長。

傍晚的時候,海坪上會有紛飛燦爛的雲霞,那是整個島上最美的晚霞。

她如今一下課便直奔聚水坪,陪著隴看完晚霞才會去吃飯,吃完晚餐讀書做作業,然後便早早入睡,再度來到聚水坪上。

剛入秋不久,小鎮起了九降風,大風吹了三天便止息,迎來阿華熟悉的霧季。

這一次隱在海霧中,疫馬悄悄的出現,疫馬一雙血紅色的眸直直的注視著聚水坪的主人,而聚水坪的主人則是為牠講了幾天的故事,讓牠帶著這些曾有過的古老故事回到深海中繼續沉眠。

石影與眾海族看著疫馬如此輕易的回到深海中,眼中都有複雜的情緒。但能夠聽到渥萊君的故事,石影感到十分滿足。

而阿華儘管也守在隴的身邊,但隴說故事所用的古老的語言仍是對她太緩慢,阿華每次聽了都很快便睡著了。睡著之後便精神奕奕地來到荒原。

荒原上,天藍地廣,人行如故。

她剛到的時候,一對長得一模一樣、長著兔耳朵的女孩便出現在她面前。

「小姐姐,你長高了!」

「長的比我們高好多!」

萱與椿是雙生子,剛認識的時候,三個女孩差不多高,但幾年過後,兩位兔女郎仍是幼女的模樣,阿華卻已經是個少女。

兩位兔女郎在她身邊嗅了嗅,萱幾乎就要撲到她身上:「你胸口有很好聞的味道。」

阿華從衣領裡拉出黑色護身符,椿微笑:「就是這個,有很溫柔的味道。」

「這是用我的頭髮編成的喔。」阿華愉快的獻寶。

「太好了,剛剛一開始小姐姐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現在好多了!」萱抓起她的手搖了搖。

「小姐姐有什麼心事呢?」椿的眸光很溫暖。

阿華的微笑黯淡下去,嘆了口氣:「我的森林整片都枯萎了。」

「啊!怎麼會?」「真的嗎?」

阿華騎馬帶她們到古木森林處,只見原本豐美的森林已經只剩枯骨般的樹幹,挺拔的樹幹朝著天空像是一整片在沙漠中死去的白楊樹。

兩位小兔女郎從馬上跳下,繞著幾棵枯木轉了幾圈,又到處嗅了嗅泥土的味道。

椿摸了摸樹幹,對著阿華高聲說:「小姐姐!這些樹沒有死掉喔。」

萱也用力點頭:「泥土裡有很強的生命力,將原本樹木的養分都吃掉了!」

阿華聞言露出淡淡的喜悅:「所以這片森林還活著嗎?」

萱圍著一棵枯木轉,笑嘻嘻的說:「還活著喔!只是在睡覺,因為食物都被土地吃掉了。」

椿則是繼續趴在地下嗅聞,像是被什麼東西引導一樣,一路聞了過去直停到接近黃土懸崖的地方。

「萱,快點過來!」她喚自己的姊妹:「來聞聞看這個味道。」

於是阿華看著兩位兔女郎趴在地上用力嗅聞著,不時停下來看著對方,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

「是那個對吧?」「啊!沒有錯,就是這個味道!」兩個兔女郎默契的互看,總算達成共識。

椿首先站起,指著地上問:「小姐姐,你曾經在這裡種過什麼種子嗎?」

阿華蹲了下去,仔細看才看到從土裡露出兩個很小的銀芽。她想了想,才想到一年前曾經有個到聚水坪的大和尚送給她幾顆蓮子,她將那一把蓮子種在這裡,當時萌芽長出很小的芽,卻一直都維持這個模樣沒有再長大。她便也忘了它們的存在。

阿華解釋:「這是從我的世界來的種子,是一種叫做蓮的植物,需要很多水。可能是這樣,所以它們長很慢,種了一年都還只是個小芽呢。」

兩個小兔女郎又互相看了看,耳朵不停晃動。

許久,萱跳起來抱住阿華的手臂:「小姐姐真的是好遲鈍啊,笨死人了,但是我喜歡這麼笨的小姐姐!」

椿老成的教訓她:「萱,不可以沒有禮貌!」

萱仍是蹦蹦跳跳的摟著阿華的手,笑得很燦爛:「小姐姐,這是正在著根的該亞喔!」

「咦!」

「嘻嘻,這個味道我不會弄錯喔,是該亞。」

「小姐姐,我想這個剛著根的該亞為了萌發便吃掉了這整片森林的生氣,所以你的森林才會枯掉的。」

阿華聽著椿的解釋,腦子裡一片混亂。

不久前她才剛聽過關於該亞的事情,如今眼前卻出現該亞的幼苗,她突然感到無所適從。

萱也笑嘻嘻的說:「正要發芽的該亞很會吃的喔,是個超--極大胃王。這片森林的生氣都被吃光光了,就只能先睡覺,等該亞長大一點就會慢慢恢復的。」

椿溫柔的說:「小姐姐,看起來你這會是木種的該亞呢。」

「木種?」

椿耐心的解釋:「長大會變成像是樹木一樣的該亞,沒有腳也不會移動。世界樹也是這種該亞喔,長的特別慢但是特別美麗。」

阿華仍感到不可置信,蹲下來小心的碰了碰那個小小的銀芽,總覺得只像個普通的草籽。

她輕聲問:「椿萱,你們的世界也有該亞嗎?」

「嘻嘻,有喔好多呢!我們村莊裡的中央就是一個該亞喔!」

「小姐姐,我們村莊就是圍繞著一座長的像是山的該亞建造的,我們叫它睡山,因為它已經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普通的山,但是我們都可以從它的味道知道它還活著,而且睡山的呼吸很緩慢,大概五、六天才一個呼吸,呼出的氣就會變成雲朵。我們村莊依靠著它的水氣耕種,還有它掉落的皮屑是營養豐富的田土呢。」

阿華很是困惑:「為什麼該亞有像是樹木的,也有像你家鄉那樣長得像山的?」

「小姐姐真笨,該亞只是個通稱喔。」萱忍不住嘲笑。

椿耐性的解釋:「就像是植物有小草也有大樹,該亞也是有很多種類,是對這種成長緩慢又無比巨大的生物的通稱。該亞隨著年紀越大還會改變形體。聽說這個世界最古老的該亞,幾乎跟這個宇宙一樣老了,是隻長的像是烏龜的該亞,它的背上還背著一整個世界呢!」

萱補充道:「因為它們太慢了,所以比較遲鈍的像是阿華姐姐世界的人族,都不會發現它們是活著的呢!」

阿華開心了起來:「那地底的伏流只是暫時被這兩個嫩芽吃掉,表示他們就要成長了嗎?」

萱用力的張開手說:「一開始會長很快喔!像是這樣,一下子就長的高高的!」

阿華蹲下來看著銀芽,突然感到緊張:「那等它們長起來時,要怎麼照顧它們呢?」

兩位兔女郎聳肩,同感困擾的晃了晃耳朵,她們也從來沒有見過正在萌芽的該亞。

阿華想到更嚴重的問題:「那個、我當初得到了不少種子,大概七八顆都種在這裡附近。該亞不是會長的很巨大嗎?那它們會不會通通擠在一起?」

三個孩子陷入沉思,想到幾顆像是山一樣巨大的樹擠成一團,是不是該疏個芽呢?但誰能幫這些龐然大物疏芽?

於是古木森林裡出現了該亞的幼芽,阿華感到很興奮,她要好好保護這些幼芽。

但是該怎麼照顧這些傳說中的神祕生物呢?阿華很是苦惱。

□ □

阿華近日都在中午休息時間跟自然老師借電腦查資料。

林老師向來都鼓勵學生自主學習,尤其最近阿華小朋友很愛查資料,只可惜查的資料不但和上課內容毫無關聯,而且一個比一個奇怪。

等她離開後,林老師打開網頁看查詢列表,發現她今天的關鍵字是:「世界樹」和「天柱的飼養方法」。點開的網頁也是一整排的北歐神話,也是,最著名的世界樹便是「尤克特拉希爾」,北歐神話裏頭,整個世界便是構建在這株世界樹之上。

林老師想到古文中也有不少關於神木的片段,像是「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這樣的形容。於是他想,乾脆趁這個機會讓孩子能夠多學到一些知識也不錯,便在書架上阿華習慣翻閱的書旁放了本《莊子》和《山海經》,他知道這兩本肯定會釣到小貓一隻。

隔天中午阿華來借閱圖書的時候,一翻到《山海經》便停不下手,茶色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果然成功釣到阿華小朋友,林老師覺得很有成就感。

現在的小孩子太少接觸古文了,所以他放了一本圖文並茂還有白字翻譯文並配上注音符號的特別好讀版,趁這個機會跟小朋友推銷古文化,林老師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山海經》看了兩天,阿華卻又開始看起園圃相關的書籍,又跑到小鎮的圖書館借了一疊和農業相關的書,看到小小的眉頭都皺了起來,於是趁她還有興趣的時候,又在書架上放了本《植物的秘密生活》,繼續釣貓大業。

就這樣,自然老師用書籍跟小朋友玩起捉迷藏,每天觀察阿華同學不斷改變的關鍵字,也是件頗有趣的事情。

然後又是周三的社團活動,這天自然老師準備了兒童名著《小王子》來釣她。

阿華剪報到一個階段,看到一面喝咖啡、一面在讀《小王子》的自然老師,似乎看得津津有味,隨口一句:「老師在看什麼呢?」

自然老師將書攤到其中一頁,露出其中一幅插畫,插畫裡一個小小的星球被三棵巨大的樹盤據住。

「你看,在小王子的世界中,猴麵包樹是一種會大到將整個星球的盤據住的樹,如果太多的話還會讓一整個星球支離破碎的。是不是很有趣?」

「猴麵包樹?」果然引起阿華的興趣,她靠在老師身旁幾乎就要趴到書上仔細看:「看起來好巨大,不知道地球上有沒有?」

「地球可是比小王子的星球還要大,應該可以容納很多猴麵包樹,可惜大概會被人都砍光。」

「啊!被砍光就太可惜了,我想它們一定有很漂亮的花,會長出很多種籽,一有機會就會發芽,再長成很多大樹。」

「阿華喜歡猴麵包樹嗎?」

少女很快點頭,眼睛裡有嚮往的光:「我想要看到猴麵包樹發芽的樣子。老師覺得,猴麵包樹發芽會是怎麼樣的景象呢?」

自然老師聳聳肩,阿華仍是亮著眼睛,彷彿能看到那樣的景象:「可能像是傑克的魔豆,在大家都睡著的時候,像是豆子一樣一下子就往天上瘋長。」

林老師覺得跟她這樣天南地北亂聊的也很有趣,便說:「說不定需要豆豆龍在旁邊為種子祈禱跳舞,才會長大呢。」

「啊!老師好聰明,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欸?什麼?」

□ □

阿華每次到荒原,便會先跑到枯掉的古木森林去看那幾個小銀芽。

儘管感覺不到地底的伏流,阿華仍會將手放在似乎都沒有變化的銀芽上,唱著一首首歌謠。唱的最多的仍是小星星。對著銀芽唱著小星星的歌,像是要引誘它們趕快朝著天空長大,這樣才能看到滿天有著小星星的模樣。

這天她一到荒原便去將椿萱兩姊妹找來,三個小朋友圍在銀芽旁邊。

阿華說:「我知道了,我們要跳舞來祈禱它們發芽。在我的世界,有個叫做龍貓的神祉對著種子跳舞,種子就長成大樹了。難怪我對著它唱個那麼久都沒有反應,我們一起跳舞來祈禱它趕快發芽吧!」

兩位兔女郎感到很有趣,忙問她祈禱舞怎麼跳。

「這樣繞著種子走幾圈,然後雙手合十,」她一面做著動作,很大動作的學著動畫裡龍貓的動作,「這樣,希望讓芽趕快長起來這種感覺,然後用力地往上。」

「最重要是要用力地往上,傳達出想要讓種子發芽的希望那樣。」阿華最後解釋道。

於是三個孩子便花了一整個傍晚繞著銀芽跳祈禱舞,但銀芽還是毫無動靜。但這三個女孩嘻嘻哈哈的,卻是玩得很開心。

又過了半個月,有一天當她將手貼在地上,對著銀芽唱歌的時候,突然感到地底的伏流又出現了!

阿華想也不想,馬上扎根到伏流裡,白皙的臉朝著天空,身上長出晶瑩的幻樹,巴掌大的樹葉發出清脆的聲響,引起微弱的風從枯萎的森林裡拂過。

她感到微風繞著銀芽轉,但她還沒有細想時,變化便發生了。

銀芽抽長,眨眼間已經有碗大的樹芽從土裡抽出,朝著天空瘋長,就如傑克的豆子一樣,巨大的綠色植莖不斷從土地裡抽出越長越大,阿華被逼得退了幾步,看到那樹幹如有生命一樣蠕動著朝天長去,最後她仰頭看著像是樹頂長出稀稀落落的幾片葉子後停止生長。

該亞終於發芽了!

她將手放在該亞的樹皮上,觸手粗糙堅硬,像石頭多過樹木。這株新生的該亞,剛萌芽便快要跟整座黃土懸崖一樣高了。

不久另一棵該亞也發芽,兩棵並生猶如雙生子,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它們。

阿華很高興,一定是之前和萱與椿一起跳的祈禱舞有了作用,果然只要專心祈禱就會發生奇蹟呢!

□ □

大洪水的前夕,荒原上卻誕生了新的該亞。

而且似乎不只一株,領行員可以感覺到地底仍有未萌芽的種子,正等著適當的時候發芽。

在這兩株該亞發芽後,古木森林又漸漸恢復元氣,原本乾枯的樹木紛紛抽芽,土地上也長出新的綠草。

領行員紛紛來看新生的該亞,嘖嘖稱奇,又七嘴八舌的討論起該亞的品種。

更多領行員對阿華提出建議,一派說:「不可以太常引風,該亞會暴飲暴食。」一派說:「要長長引風,天柱才會頭好壯壯,長得很快。」於是領行員分成兩派,像小孩子一樣互相吵了起來,都覺得自己說的才是對的。

鳴木見這些領行員陷入新手父母症候群,便對阿華說:「阿華,你自己決定就好。」

阿華有些茫然:「可是,我什麼都不懂。」

鳴木淡淡的說:「不清楚的時候,仔細聽你的心,你會知道該怎麼做。」

於是阿華又回到偶爾引風,偶爾和兩位小兔女郎一起圍著天柱跳祈禱舞,更多的是對著新生該亞唱小星星的日子。

「一閃一閃小星星,滿天都是小星星。」

少女的歌帶著祈禱,輕柔的飄向剛出生的該亞,該亞的葉子微微地搖了搖。

只要有新的生命,就會有新的希望。


【新生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聚水坪夜話 四十二 該亞

清晨,薄霧環林,嵐煙抱鎮,整個小鎮在霧中初眠未覺。

阿華向來淺眠,天一破曉便被漾著淺光的薄霧驚醒,書包背起就往學校走來,一路舒緩地感受著霧氣薄紗般的碰觸,歡快地聆聽著森林的低吟。

樹林極愛晨霧,隨著林煙輕繞,它們的歌聲也捉摸不定如繞林之霧氣,變幻多端如破霧之曉光,在轉折處更是嫵媚纏綿,綿密悠長。彷彿晨霧為穹蒼之雲天上來,成為溝通天地的橋樑,森林也透過霧氣與天地對語,發出嘹亮優美之贊曲。

於是阿華走走停停,走得極緩極慢,悠揚的歌聲震動著整個身心,她時不時停步,對空發出滿足嘆息。

突然她停下腳步,目光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當她去碰觸樹頂的金色路徑時,卻被彈了出來。但當她碰觸金色路徑的那一霎那,她感到一股彷如先前地震前所感受到的壓力,卻又更加沉重。

她靜靜聽著樹木間的歌,果然聽到它們正細細的在傳遞什麼消息。

難道又要地震了?阿華心驚膽跳的等了兩天,卻什麼都沒有,她也漸漸放下擔著的心。

只是每天上學時,她仍是可以聽到喧雜的樹語在傳遞著某種訊息,而背景隱隱傳來的壓力也是越來越強烈。

她看著漸起的風吹動整片樹林,風雨欲來。

□ □

聚水坪上風平浪靜,風和水似乎都睡著了一樣,就連鄰近的樹林也靜默。

最近聚水坪上的風景,總是石影和隴平和的用她未知的語言正討論著什麼。

近來也有很多妖怪或是神祉來串門子,聚水坪一如既往,仍是那麼平靜安詳,仍是可以接受各個不同種族的人路過並停下來閒聊。

小小的人魂一直看著自己的手心,像是手心藏著什麼重要的訊息。

而當阿華看著自己的手心的時候,腦海中又浮出更多訊息。

她想起曾經無數次寫在手心裡的天柱墳場那四個字。她看到一個冰冷的深淵,她是一尾毫無情感的人魚在深淵裡游動,在深淵底沉著無數星塵,每顆星塵都藏著刻骨的思念。她想起那個荒原上的夢境,想起深淵裡的星塵以及包含著龍神的碎片。

於是她想要知道,究竟她看到的那個字眼以及深淵的場景,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

腐朽在幾年前就有了線索,但阿華始終不肯直視,現在卻感到睜開眼時人已經掛在懸崖邊,她就是知道事情很嚴重。

阿華一直等到客人都離開了,聚水坪又被寧靜的深夜所包圍,她才拉著隴的袍袖簡單的告訴他關於深淵的事。

末了,希冀的望著他:「那到底是什麼的墳場。」

隴沉默不語,反而是石影在一旁脫口而出:「沒想到你竟然還找到了天柱的墳場,聽說被藏到世界的某個角落,很希奇的地方呢!」

「什麼是天柱……不對呀,為什麼我會在那裡看到關於你的碎片?」她固執的追問著。

只可惜新的客人又出現了,打斷了她的追問。

當她在一旁悶坐時,石影也坐了下來:「他不會告訴你的,小貓你就別問了。」

「那石影叔叔告訴我。」她低頭懇求。

「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他拍拍她的頭:「阿華貓,叫一聲來聽聽」

她抓住他的手:「石影叔叔,你一定知道吧。」

金眼大妖聳聳肩,就是知道了又能夠如何?

他笑嘻嘻地瞇起金眼:「如果渥萊君不想說,你一直吵著他,他厭煩了可能又會躲回龍宮喔。」

阿華一怔,狐皇的前車之鑑還是不久前的事情,她也知道隴實在很怕人吵他。

看到阿華一副吃鱉的表情,石影哈哈大笑,揮揮袖子踏浪而去。

□ □

阿華午餐沒吃便向自然老師借了鑰匙,跑到自然科學教室裡找資料。

她抱出四大本剪貼簿,從剪貼簿的目錄開始看起,她那麼專心所以沒有發現自然老師正捧著午餐,靠在門上看著她的忙碌。

「喂,午餐不吃會長不高的。」他在她面前坐下,一面扒著飯菜。

阿華還是埋頭找著什麼。當她專注地在閱讀時,就是打了雷她也沒反應。

自然老師靜靜地吃完飯,大手壓在她在讀的報導上面:「先去吃飯,你要找什麼我可以幫忙,等到午休再繼續。」

他不管阿華的抗議將她踢了回去,讓她乖乖將午餐吃完再來。

午修前阿華又重新出現。「好吧,妳在找什麼?」他抱著手臂問。

阿華卻露出有些疑惑的神情,遲疑道:「我也不知道,邊找可能會知道我要找什麼。」

「有沒有一個範圍?」

她很慢地想著:「我想有關石油、石油的挖掘、石油田、各種礦藏、採礦業等等,反正就是和礦業的分布有關的。」

他盯著天花板。很好,這個範圍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石油方面還好說,可是礦石那麼多種,有沒有小點的範圍?」

「我知道的有碳礦和鐵礦、和一整片的水晶山,可是還有一種不知道是什麼,」阿華想了想,比手劃腳地形容著:「它們比沙細,大塊地在黑暗中會發出螢光……」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好吧,我們先從石油找起,我來找石油田的分布與開採,你看看報紙剪貼,先釐清妳的想法吧。」

於是社團時間,阿華沒有讀報剪報,卻將這些年收集的剪貼簿,一本本攤在桌上翻看著,不時在自己的筆記本裡記錄資料。

她將剪貼簿闔上,端起老師幫她泡的茶,將眸子藏在霧氣之後。

她翻著去年剪貼的一個關於印地安人抗議開發油田的新聞,就再也沒有其它新聞能引起她的注意力。

印地安人說,開發油田也是在耗竭大地精靈的生命力。大地精靈?是天柱嗎?

她有些疲倦地將剪貼簿收起,走到休息室裡拉張椅子在老師身旁坐下,他正在網路上查尋著資料。已經將近一個星期了,他們卻只能找到一點無關緊要的資料,阿華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們快沒有時間了。

自然老師點了幾個報導給她看,她一目十行地瀏覽過,搖搖頭。

阿華愣愣地看向窗外,明明是明媚微悶熱的午後,那股大氣中的壓力、樹林間傳遞著的鳴聲又更沉重了。

「阿華,」這時自然老師已停下了操作滑鼠,看著滿臉憂色的她:「最近怎麼了,小孩子不要愁眉皺臉的,有什麼心事都可以說出來。」

「我不是小孩子!」阿華悶悶道。

她希望自己快點長大,有能力能去扛一些大人們該扛的責任。

「是啦是啦,老愛裝老成,裡面卻是比任何小孩都還要孩子氣。」他抱著手臂笑著:「小孩子就應該要快快樂樂的,什麼都不要管,天塌下來有大人頂著。」

阿華卻只是悶悶的嘆口氣,她就是不想讓大人獨自頂著天地,露出那麼寂寞的背影。

「你現在好好健康的長大就好了,別老是又皺眉又嘆氣的,小孩子就有小孩子的樣子,懂嗎?」自然老師隨手將電腦關機。

「等一下,還沒找到……」

自然老師斜瞪她:「不知道妳要找什麼,這樣找起來好鬱悶,我要罷工。」

阿華眼睜睜看著螢幕變成黑屏,嘆了口氣。

「好啦,別再嘆氣了,我要喝咖啡,你是不是應該將那堆東西也整理整理?」自然老師將她推到外間,指著桌上堆積如小山的報紙。

「別偷懶,要不我就換人來幫忙。」 他恐嚇。

阿華認命的翻著報紙,誰讓她很喜歡這份義務勞作。

自然老師一邊煮著咖啡,一邊看著無精打采的她搖頭:「真不知道妳的小腦袋裡在想些什麼東西,現在到底又裝了什麼問題?」

阿華嗅了嗅手上的手錶,神色怪異地瞄了他一下,又低頭剪著報導,小聲道:「我還希望老師你能給我解答。」

他瞟了她一眼,才剛將酒精燈熄滅便有路過的同學來找他聊天。

阿華則是有些不專心地剪貼著新聞。

用人類的方式能找的資料實在太少了,她是不是應該去找沉默者爺爺奶奶詢問? 但阿華也知道他們是不會告訴她,就如自然老師所言,他們也要她別擔心太多,好好地長大即可。

但想到深淵裡的靈魂碎片,她焦慮地將報紙碎片揉成一團,她該怎麼做呢?又有什麼是她能做的到的?

世界的衰敗早有痕跡,只是她沒有去注意,一直看到隴落在深淵裡的魂魄碎片,她才突然驚慌起來。像是剛睡醒的孩子,原本剛做了個美夢,卻發現醒來的現實比可怕的噩夢更黑暗。

她想到喬母的警告,驀地感到這個世界的命運就像是山頂上的大石搖搖欲墜,一但起了開頭,斜坡上滾落的石頭便再也停不下來。

□ □

灰雲時不時飄過微藍的天空,這是個濕熱的下午。

走在回家的路上,兩排相思樹林落下些許清涼。阿華突然停下腳步,疑惑地抬頭向空。

所有的樹都在低低地傳遞著某種訊息,龐大的能量在樹林間震動著,發出遼亮的樹鳴。她如往常般將意識上升到樹頂,找到金色路徑的路口便要進去,卻又被粗暴地彈了出來。

被彈出來前她聽到一獸嘯如嚎,痛苦且充滿冰冷的惡意。

她的意識仍飄浮於空,卻遠離金色路徑,就這樣對著那份無情的惡意發愣。所有的樹都發出了看不見的觸手,跟著鳴聲揮舞震動著,不友善地將她推開。

她忙退回去,站在路邊,抬起的臉龐上滿是沉重。

上一次整個樹林在傳遞類似這樣的鳴聲,發出這樣無情的拒絕時,隔天便聽說東南亞出現十年來最強烈的地震,死傷慘重。

而她直覺地感到這其中必有關連。

究竟,又有什麼要發生了?

接下來幾天裡,她關注著國內外新聞,卻沒有任何天災人禍的跡象。而樹林的鳴聲仍是持續在增強著,強大的能量對她封住了路徑的路口,她試著從根系潛入也遭到拒絕。

空中發出令人不安的共鳴,一種凝重的不安如低氣壓凌駕在大氣上,風也變得沉重濕黏。

阿華踏進大屋的院子時,卻有人背對著她和院狗小黑正在玩耍,一看到她便笑出兩枚可愛的小虎牙。

「阿華,長高了喔。」錢鬼本來想要站起來,看到她的身高便又蹲了下去,玩著小黑的尾巴。

錢鬼一直都是少年的模樣,這麼多年都沒有多少改變,圓圓的臉看起來很好相處,但熟悉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惹到錢鬼這個守財奴。

「錢鬼哥哥。」阿華遲疑了一下,便蹲在他旁邊搔著狼狗的下巴。

錢鬼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自從上回將疫馬趕回深海後便消失了很久。

「錢鬼哥哥,你知道天柱的事情吧?」她知道錢鬼見多識廣,便想從他身上找到線索。

「阿華也聽說過天柱啊。」錢鬼笑了笑,似乎一點也不訝異:「那你也知道天柱就要崩解了吧,這次來就是想帶你回我家,也好有個照應。」

「天柱崩解,那是什麼?」阿華忙問。

錢鬼的笑容卻慢慢消失,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透露天機。

「原來阿華不知道啊,你從哪裡聽到天柱的?」

而且一知半解的,害他不該說的說了,該說的又開不了口。

「錢鬼哥哥,拜託你告訴我天柱是什麼?崩解又是怎麼一回事。」阿華懇求的看著他。

「可以啊,你跟我回家,我就告訴你。」

「跟你去你家玩個一兩天嗎?」

「當然不是,如果來了就要待上一輩子。阿華答應的話,我就什麼都跟你說,就算是不能透漏的天機,我也會說給你聽。」

阿華掙扎半晌,還是搖頭。

「阿華,跟我回去吧,接下來會是個大人都無法自保,小孩子更是很難生存的世界。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保護你周全,讓你平平安安的長大。」他威脅:「繼續待在這裡,會死掉的喔。」

「可是聚水坪……」

錢鬼正色道:「聚水坪有守護者在,你不用擔心,就算那件事情發生也能夠自保,甚至只會得到好處。但是龍神必須要守護住海坪,不能夠分心來保護區區一個人類,阿華,你不能依賴那個地方。」

他繼續勸:「阿華,跟我回家吧,我最多只能做到這麼多了,你如果要繼續待在這裡,我沒有辦法保護你。」

阿華仍是搖頭。

「好吧,我會在這裡待到周末,你到時候再跟我說你的決定。」圓臉少年看著她,神色難得的嚴肅:「阿華,你要想好,這或許是你最後的一條救命繩,錯過了,以後就沒有機會可以後悔了。」

□ □

剛升起的圓月朦朧,阿華從未在邊緣世界見過這樣的月亮。月光晃晃如隔著水波,朦朧中還不時地波動著金黃月輝。

大氣低沉地發著低鳴,整個氣壓沉重的可以驚鳥走獸。

人類的耳朵聽不到,但阿華就是可以感覺的到荒原上的大氣發出沉重的地鳴聲。

阿華抬頭望向圓月,稚氣的臉龐上滿是不安。她在荒原的人流旁,腳邊的小樹叢落了滿地碎花,蝴蝶花在不經意間早已枯萎落地。

到底多久了呢?阿華怔怔地撿起乾燥的花瓣。

荒原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亂流及狂流,所有的蝴蝶花卻都枯萎了,但大地的地鳴聲卻越來越響,這似乎不是什麼好徵兆。

不久,阿華看到小樹叢的葉子枯黃落了滿地,心裡有種不很的預感。她喚出Twilight,往古木樹林奔去。

古木森林枯萎了一半,焦葉紛紛落下,在空中燃燒了起來。滿樹林飄落著火紅繽紛的葉片,古木森林發出悲哀的鳴聲,和大氣的沉重低鳴交集著。

阿華呆立了良久,拔腿往樹林中心奔去。她感到地底的伏流潛藏到了很深的地方,她想要紮根喚出幻樹卻紮不了根,她用了各種方式卻緩和不了古木森林的枯竭。

沒幾天,古樹林只剩一片乾枯樹幹,悽涼無生氣的直立著。

伏流似乎潛入很深的地底,在她的森林裡她找不到一個能夠喚出幻樹的地方,然而森林以外的地方卻又如常。

這些日子裡,鳴木與其它領行員似乎都很忙碌,她已好多日未能見到任何的領行員。連鳴木也只是短促的要她呆著別亂走便和其它領行員走了,獨留她在身後欲言又止。

她這日終於在懸崖邊看到鳴木與另一位領行員,等她安靜地攀上懸崖後,她發現他們正用著非語在交談。

阿華聽到他們說:大洪水就要來了,醫生希望他們在那之前引發洪流

鳴木安靜的轉身,正對上趴在懸崖邊緣的她。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阿華舉手澄清。

另一位領行員神色複雜的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留下兩人坐在懸崖邊看著遠方。

阿華首先打破寧靜:「鳴木,我的森林才幾天就枯萎了,這個世界會有很大的變化對吧?變化都已經這麼明顯,可不可以不要再瞞著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鳴木也失去了往常的嚴謹,有些遲疑的點了點頭。

「好吧,問題一,天柱是什麼?」她一面傳過了影像。

它們有著黑色的血液,龐大的身軀,它們無法移動,它們呼氣時吐出溫暖的海流,它們吸氣時會攪動大氣。人們抽去它們的血液,挖去它們的營養物,挖斷它們的根系。它們成群地死亡著,死的很痛苦很怨恨,整個深淵墳場充滿了它們的恨意,冰冷地會凍結一切……

鳴木安靜了很久才緩緩地說:「它們本來不叫天柱,正確來說,它們是該亞。」

遲疑了一會兒,他直接用非語來回答她的問題。

該亞並不單單是一種生物,而是對一整類生物的總稱,就樣植物有很多總類,該亞也是種類繁多。

該亞似木非木,似獸非獸。

就如植物吐出氧氣並淨化空氣,該亞也有重要的存在價值--它們負責支撐世界 – 於是大部份生靈又稱它們為天柱。該亞獸的存在在世界分裂後尤其重要,因為五塊世界相戶重疊交接著,這些該亞也負起了支撐這些世界的重任。

大部份種類的該亞和植物極相似,它們無法移動,卻能活上億萬年。而阿華所見到的是其中體積特別大型的一類該亞,它們是世界重要的支柱。

這種該亞又是最強軔巨大的,即使幾次大戰也對它們沒有太大的傷害,直到人類開始從它們的根柢開始破壞。這種破壞就像是蛀蟲從木頭裡開始破壞,那樣堅硬強軔的該亞就一個個地從裡頭開始敗壞,一一出現了崩裂。

除了這種該亞,還有其它更容易被破壞的小型該亞,更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崩潰著。剩下幾種能夠緩慢移動的該亞也都逃到世界邊緣,不願意支撐那片人類佔據的五分之一土地。

現在主要的該亞--或者說天柱,都已經岌岌可危,東方除了迷霧森林之主還在苦苦支撐著,阿華家鄉那株剛發芽的該亞卻還太稚嫩,已經快要崩解,而西方的該亞群則是一個接一個地崩裂著,但因某種原因這種崩塌被緩了下來,卻也撐不了多久。

「所以,」阿華側頭想了想:「等天柱崩潰後就會引發大洪水……就像聖經裡說的那樣嗎?」

鳴木望向遠方,眼中有很複雜的感情,阿華以為他不再回答的時候他卻開口了:「比那更糟糕。你的世界會崩解成數塊,連代會影響其他的世界。」

就像推骨牌一樣,環環相扣,一環影響到另一環。

當初的大洪水是由最大的該亞的崩塌所引起。在貪狼與神人的戰爭中,雙方使用了不祥的武器,折斷該亞並引起大洪水。但那也只是一隻該亞的崩潰,那株世界樹的崩塌。現在將來到的,恐怕會是更大規模的崩解離析。

伊甸園的神人也正準備棄了他們的五分之一世界,返回他們原本的世界。

「那你們之前說的洪流又是什麼?」

「長老們決定要提早引發較小的洪流。這股洪流大概會削減你們世界三分之一的人口,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暫時舒解人類的破壞,讓該亞能有時間回復。但這個決定也很危險,剩下的該亞群可能受不起這樣折騰,就在洪流中崩潰殆盡。」

「總比大洪水來的好,值得一賭呀!有什麼不對?」

鳴木訝異地看著她,阿華也認真回望。

「你的同學老師及友人都會死去,你也逃不掉的。別想的那麼輕鬆,死亡並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

鳴木一邊傳了影像過去。

除了人以外,其他的生物也瀕滅絕。滿地浮腫腐爛的屍體,存活下來的人抱著親人慟哭,麻木悲傷的眼神,哀嚎聲直達天際。找不到食物的人們開始啃食屍體,奇怪的病毒染上活著的人,人類蹣跚嚎哭如野獸,到處都有違反倫理的事在陰暗角落發生。

那是煉獄般的景像。

鳴木傳過去的影像是如此真實,阿華一下子便臉上血色盡失。

「但是鳴木,我們還有選擇嗎?如果等到大洪水,影響的不只有一個世界,而是所有的世界。」

鳴木卻說:「阿華,時間還早,我們不能夠貿然行事。」

殺一人救十人,這對於領行員來說是無法輕易做出的決定。

阿華問:「還有多少時間呢?」

「最短一年,最長三到五年。阿華,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做出決定,攸關世界的未來,不能急躁。」他說完便離開。

「鳴木,」阿華在他身後喚著:「我聽到了該亞的叫聲,牠們真的很痛。」

鳴木微微一頓,便不停步地下了懸崖。

□ □

月光下,阿華以銀筆一次又一次的在手中寫字。

終於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如果可以醒來就記得那該有多好。

但如今知道會是大洪水,阿華卻驀地鬆了口氣。

聚水坪的水族應該不會受到影響,而經過大洪水的洗禮,人類的破壞消失後,聚水坪應該會比以前更繁榮。

就怕大洪水會引起土地的崩解,如果那樣會影響到聚水坪,那就不好了,所以阿華希望領行員可以引起洪流,來抑止世界的崩壞。

但她又想到白芷的山林,恐怕受不起這樣的衝擊。所以她得記得這個夢境,一定要給白芷帶個消息,讓她能夠有所準備。

於是在月光下,她一遍遍的在身上寫著大洪水這三個字,她知道只要自己看到這三個字,一定能將這一切都想起來。

一遍又一遍,她彷彿要將那些字寫入血肉裡,從手心到手臂一直延伸到腳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她那麼專心的寫著,只希望當她醒來的時候,能將在這裡習得的真相,也帶入自己的世界裡頭。




【該亞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2020/05/06

聚水坪夜話 四十一 新學期

阿華和喬回到學校時已是學期末,再一周便是暑假了。

喬下山後,由於爬了太多山便請假在家裡休息,每天都懶懶的像是光是爬山就耗費掉一整年的體力。

阿華回到學校後,不久自然老師終於回歸課堂,學生都欣喜的歡迎剛從重病中痊癒的老師,於是課程便被拋在一旁,自然老師被學生圍著噓寒問暖,又被無數的問題連串轟擊,自然老師還是耐心地回答著,從醫院裡的病床長怎麼樣到護士姐姐長的漂不漂亮,學生都想知道。

週三是暑假前的最後一個社團時間,阿華向老師展示這段期間她整理的剪貼簿,被老師笑吟吟的在桌上放了一顆糖果,稱讚她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

自然教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上,寧靜安詳的氣氛從來都沒有變過。

自然老師拿出燒杯煮咖啡,咖啡香緩緩地充滿偌大的教室,阿華將報紙攤在桌上,拿起紅筆圈起要剪下的報導。

咖啡在手,自然老師舒服地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什麼。

「阿華,我看到這次考試的成績,你這次進步很多呢!」

阿華的小臉紅了紅,卻仍是驕傲地看著他:「老師,我這次自然考得特別好喔。」

自然老師則是有些不甘的抿了抿唇,他不在的時候學生的成績卻特別好,難道是他的教學方法有問題。或許該找時間請教當時幫他代課的老師。

「那個、那個,」阿華有些憋扭,卻仍是看著他有些緊張的說:「老師,我這次每科都有拿到九十分喔,那個、那個,你之前答應過……」

自然老師也是一拍額頭,跑到儲藏室裡取出那個盒子,放到阿華的桌前。

「這是上次答應過你的獎品。」他的眼睛晶亮亮的,很是愉快。

實在是阿華很少會主動爭取什麼,沒想到只是個贈品的手錶就這麼立了大功。

阿華將盒子打開,裡面有一支Hello Kitty的手錶,她拿了起來,眼睛亮了起來。 她將手錶翻來翻去,她不是很清楚要怎麼戴。自然老師笑著接過手錶幫她戴上。

看著她低頭仔細地觀察手上的錶,神情專注而感動,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

她下意識的想避開,不過自然老師身上的味道其實不難聞,又他們也混習慣了,她便容忍地讓他摸頭。

阿華並不喜歡被人摸頭,不過隴總是喜歡這樣摸摸她的頭,漸漸也就習慣了,而邊緣世界的領行員們也讓阿土伯帶壞,老是喜歡揉亂她的頭髮。

「感動嗎?那下次每科都給我考個九十五以上吧。」 他玩笑道。

阿華卻出乎意料地認真點頭。

自然老師尷尬的抓了抓額角,這根手錶胡蘿蔔的作用真是巨大,可以釣著阿華一直跑在前頭,反而他這個老師相較下就缺少教學的魅力了,真是麻煩。

「阿華放暑假有什麼計畫嗎?」

少女想了想,搖頭。她只想待在聚水坪上閒晃,陪著剛睡醒的隴,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看日出日落也很好。

「老師呢?」

自然老師看著窗戶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老家有點事,可能要回去一趟。」

「喔。」以往放假都能在學校找到老師,看來今年暑假又少了一個地方跑。

□ □

表面有三根針規律地走動,秒針飛快地跑,分針緩緩地跟著,時針則是不急不徐的烏龜步,三個針不會停下腳步。一個小小的手錶像個奇蹟,阿華怎麼都看不厭煩。

阿華整個傍晚都喜孜孜地看著自己的新手錶,吃飯的時候也心不在焉。一吃完晚飯,就偷偷的溜出大屋,打算拿去跟隴炫耀自己的新禮物。反正現在有了手錶,便能抓緊時間,在大屋關門前回來。

她到聚水坪時,看到海坪邊緣上站著一個高挑的青年,青年手中提著桃木劍,遠遠的發出生人勿近的氣場。

阿華記得這個就住在喬家隔壁的道士,向來就覺得他很可怕,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時常看到他在海坪上閒晃。她有些畏懼的想要繞過去,卻看到青年注意到她,提著木劍迎了上來。

阿華想要逃跑,但青年做了個不會傷害她的手勢,並將手中的桃木劍放在礁岩上單身走了過來。

白石煩躁的抓了抓臉。最近整個島上、又或者說整個東方區域的妖鬼都在蠢動,讓他的師門疲於奔命,師傅要他盯著魚子坪就怕這裡的妖怪也會作怪,他便只能每天來盯哨。

果然妖怪都聚成一群不知道在討論什麼,白石又不能跑過去偷聽,發出的式神也都進不了海坪便被海坪上紛飛的夜蝶攻擊。無可奈何下,只好向這個人類小姑娘探話。

「喂,你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嗎?」白石指著海坪中央那黑壓壓的一片妖影。

「什麼?」阿華兀自搞不清楚狀況,跳上礁岩高處瞇著眼睛看,就看到聚水坪中央被數量龐大的妖怪圍住,隱隱有聲音從那裡傳來。

「發生什麼事情了?」阿華有些擔心。

白石見她也不清楚,便勸她:「那就回去吧,妖怪很危險的。」

「聚水坪不會危險!」阿華固執地說,避過白石要拉住她的手,飛快地跑向聚水坪的中央。

阿華跑到隴的所在處時,只見妖怪密密麻麻的圍住了中央的黑髮青年以及金眼大妖,兩人正用她不懂的語言做著爭論,一旁的妖怪群也不時發出或是贊同或是反對的呼喝,一整群妖怪正吵得很熱鬧。

妖怪群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麼早出現,一看到她便紛紛對她露出利齒長爪咆嘯,卻又在聚水坪主人的目光下退縮到一旁。

妖怪散開,阿華連忙跑了進去,倚著青年坐在他腳邊。

爭論仍在進行。

隴的語音淡淡的卻很清晰,石影則是很生氣的一句句反駁著。阿華從沒見過向來都對隴十分尊敬的石影對著隴這樣大呼小叫的模樣,一旁的妖怪也分成兩派,有些支持隴,有些挺著石影,兩組妖怪交互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著,氣氛相當怪異。

她感到就連附近的樹林也靜默下來,似乎在聽他們的爭論。

這場爭論維持了許多周,每天晚上人魂到海坪上時,看到的都是龍神和大妖石影爭執的模樣。阿華只知道隴很堅持,石影很憤怒,周圍的妖怪一下支持隴一下又倒戈到石影那邊猶疑不決。

然而幾周下來,阿華僅管聽不懂眾人的語言,卻能從他們的神情上看出結果。她看到石影就算聲音比較大聲,卻在隴的堅持下一分分的退讓下來,原本憤怒的金眸也慢慢的暗了下來。

於是阿華的暑假就在妖怪的爭論裡結束。

暑假結束前,那兩人終於達成協議,阿華注意到石影儘管退讓但顯得很不甘心,對她也特別不耐煩。

隴則是老樣子,在他的身邊,像是風和水都變得柔軟,她感到很安心,就算兩人在吵架,她還是覺得倚在龍神身邊,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

但她就是覺得,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開學前夕,喬的母親找她去家裡吃飯。

喬從山上下來後便一直悶悶不樂,過了一整個暑假後心情總算恢復一點。

吃飯的時候,阿華注意到喬的頭髮已經漸漸轉成紅色,紅色的頭髮和金色的頭髮混在一起,像是挑染的一樣很是有趣。她想到以前喬曾經說過,他家族的人都是紅髮,所以他長大後的金髮也會被紅髮所取代。

喬看到阿華一直在偷看自己的頭髮,不愉快的瞪了她一眼。

「喬這次放假沒有回家呢,好難得。」

飯後是甜點時間,阿華一面吃著管家做的好吃蛋糕,一面和喬以及阿姨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天。

「就要開學了,喬的暑假作業都做完了嗎?我昨天將數學老師出的習題剛寫完,數學老師每次出的作業都是最多的。」

「還沒有寫完。」喬說了一句便住口,看著母親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喬和阿姨都是一副憂心重重的模樣,儘管為了招待她這個客人仍是很有風度的對著她親切的微笑。

直到三人都用完甜點,喬仍是和母親眼神交流著,最後在母親鼓勵的眼神中,喬終於對這位他很熟悉的同學說:「阿華,我們要回德國了。」

「啊!什麼時候要回去?」阿華呆住了,她早就忘了喬真正的家不在台灣。

「下周就要開始打包了,這學期也沒有要回學校。」

「這麼快。」阿華愣住了,茶色的眼睛黯淡下來。

才剛失去白芷,喬又要離開,阿華突然很不適應,纖細的肩膀垂了下來。

阿姨伸手摟住她,緊緊的抱了抱她。

阿華悶悶的問:「為什麼這麼快回去,小學讀完再回去不行嗎?我們不是說好下個放假的時候要一起去山上看白芷?」

喬的母親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喬的父親堅持要我們回去,說是最近世界會有很大的變化,如果現在不回去可能之後會很麻煩。所以阿華,你也要自己保重,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什麼變化呢?」阿華不安的問。

她緊緊的摟住少女,阿華感到阿姨的味道很好聞,靜靜地閉上眼睛。

喬母繼續囑咐:「如果有機會,我們還是會回來看你,但你要好好保護自己。等到明年的今天,這個世界或許會是完全不同的面貌了,你們這些孩子,生長在這種動盪的時代,會很辛苦。但是阿華,阿姨相信你,會好好活著。在這樣的時代,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阿華雖然聽的不太明白,卻也知道夫人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想要問又不懂從何開始。

「阿姨,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有些害怕的縮起肩膀,腦海中隱隱約約有什麼模糊的想法,卻像是頑皮的蝴蝶一樣,怎麼也捕捉不到。

「阿華,很抱歉阿姨不能跟你說,就連喬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呢,天機不可洩漏,有些事情,就算說了也只是多添煩惱。」

喬看著她們欲言又止,最後原本想說的話還是沒有出口。

臨走前,喬在她的耳朵旁說了一句話,阿華更是訝然。

「真的嗎?他們真的有那麼像嗎?」

喬點頭:「你真是個笨蛋,從來沒有看過像你這麼遲鈍的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看了那麼多年,還是沒有發現。」

阿華凝起眉頭,眼神還是很困惑。

「白芷認為那只是巧合,可是我還是覺得,你要小心那個人。」

阿華卻不願多想,看著喬許久,兩個孩子終於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還會再見面的!下次回來的時候記得要找我,我們還要一起去看白芷。」

兩個孩子分開前,鄭重地打了勾勾,約定再一次的相會。

□ □

心情不好的時候,看著手中手錶的指針那麼規律的運動著,阿華就會感到很安心。

開學了,沒有喬以及白芷的教室顯得很空曠。

放學的時候,阿華看到打包的工人進進出出,不久別墅便清空,但臨走前,喬的母親悄悄的塞了備用鑰匙給阿華,要她不時要回來喂魚,又說別墅裡頭為她留了一個房間,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房間裡過夜。

喬母的溫柔讓阿華感到很溫暖,她將鑰匙用紅線串起和護身符一起掛在脖子上,每周都會記得去餵魚。

喬家的池塘裡有著許多看起來像錦鯉又不是錦鯉的魚,一開始還不肯接受她的餵食,直到過了一個月,才肯慢慢的浮出來吃她撒下的魚食。

一切都慢慢在改變,不但人或是妖怪,都得去習慣環境的改變。

開學後,時間過得很快,六年級的課程又更重了。

尤其是數學讓阿華學得頭昏腦脹,什麼最大公因數、最小公倍數,圓周率是永遠都沒有盡頭的無理數、速率的公式讓她眼睛都快花了,題目變來變去,一下子是小明從甲地走到乙地,一下子是大明從乙地騎車回甲地,又是算時間又是算速度,阿華覺得數學實在好困難。

但她還是僅記得和自然老師的約定,這次考試要更努力才行。

每天回到大屋便會花幾個小時讀書,有時候卡在某個題目上時,會懷念那個什麼都懂的好朋友,如果她還在的話,儘管不耐煩還是會深入淺出的將自己教到會。

晚上睡著後,小小的人魂總是會出現在聚水坪上,倚著龍神,看著聚水坪上熱鬧的景象,就會感到很安心。

每天晚上仍是會有許多訪客來拜訪聚水坪的主人,有些極美麗、有些極醜陋,隴總是一視同仁的招待著這些從遠方來的客人。

某個晚上,聚水坪上飄起小雨,卻是曾經傷過隴的迦樓羅王竟然也出現了。

聚水坪的主人難得用真實面貌出現,天空下起細雨中和了訪客的熱氣。有著強大氣場的高壯男子仍是一襲紅袍,對面坐著眸光平靜的美麗非人,四周關心聚水坪主人的妖怪和來朝拜迦樓羅王的鳥群將聚水坪圍的幾乎不透風,

當人魂來到聚水坪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聚水坪上有著水與火調和的氣氛,卻讓她感到那調和的空氣卻彷如細細鋼絲上的危險平衡,一不小心便會斷線。

兩位強大的非人對坐著,海坪上由夜蝶化成的小童在一旁燒水,聚水坪的主人為客人泡了茶,神情閒適安然如只是和為老朋友喝茶聊天。

阿華還記得那位大叔傷害隴的事情,氣鼓鼓的想要跑進去被妖怪圍著的圈子裡,卻又被石影像是拎小貓一樣的拎到一旁。

「阿華貓,就讓他們聊一聊吧,以後可能沒有機會了。」

「為什麼?」阿華仍是氣鼓鼓的:「可是那個人很壞!」

「好人與壞人不是這麼分的。」石影嘆氣:「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不要去吵大人。」

「那他們如果又打架了怎麼辦?」

「不會的,打不起來的。」金眼大妖看了一眼,笑道:「就算他們又打起來了,你又能做什麼呢?」

阿華垂下肩膀:「我、我至少可以陪在隴的身邊。」

石影摸摸她的頭,若有所思的說:「這樣就足夠了。我們就在這裡看著,這樣就夠了。」

於是在朦朧的雨夜裡,聚水坪上有兩個發著光的人影,氣氛意外的平和,平靜的喝著茶、隨意家常,彷彿他們從來都沒有打過架一樣,氣氛那麼的緩和舒適,紅袍大叔隱在茶煙後的眼睛,宛如兩點黯淡的紅光。

但阿華就是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位氣勢囂張跋扈的紅袍大叔,離開時的背影那麼的寂寥,像是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一樣。

阿華鬆了口氣:「這個大叔以後不會再出現了吧!太好了。」

石影卻嘆了口氣:「小孩子什麼都不懂,真好。」

迎來阿華氣鼓鼓的瞪視,她已經國小六年級了,已經是個大孩子,再過幾年就會跟他一樣高!

然而更重要的,那位討厭的大叔終於離開,黑夜就要來到盡頭,人魂輕快的跑到聚水坪主人身旁,固執的佔住了習慣的位置。

她安心的倚著龍神,靜靜的看著掌心,總覺得她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 □

週三下午的社團時間,阿華在自然教室裡整理著報紙,一面剪下與自然科學有關的新聞貼到剪貼本裡,一面歸類編進目錄。

自然老師則是站在窗前和幾位少女聊著天,只差沒請進來喝茶磕瓜子。

月考剛結束,班上風紀也鬆散許多,午休時班長便拉著好友用送作業本給老師為由,跑來找自然老師聊天,順便套問月考的成績。

老師笑著說他還沒有改完,引來兩位少女的嬌嗔。

後面班長正嗲聲嗲氣地撒嬌著說她也可以來幫忙整理剪報云云,自然老師則是用阿華都弄熟了,妳的好意我心領般地回應著。

她摸摸手臂上立起的寒毛,連她這個女生都受不了那麼嬌嫩的語聲,真難想像老師竟能維持著那樣完美的笑容。能當上老師果然不簡單。

等自然老師哄走了兩位少女,他過來翻翻今天的進度,滿意的點點頭,讓她停下手邊的工作。

「欸,還沒弄完哪。」

他笑著讓她休息一下,宣布喝咖啡的時間到了。

自然老師祭出神聖的酒精燈與燒杯和濾紙,幫自己煮了杯咖啡,又替阿華倒了杯牛奶。

捧著專用燒杯,阿華怔怔地看著自然老師的側臉,神情疑惑。感受到她的目光,自然老師轉過頭正對著她,笑嘻嘻地問道:「怎麼,現在才發現我長的帥呀?」

阿華仍是凝目看了半晌,才低頭淺嘗牛奶,悶聲道:「只是覺得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自然老師挑眉:「你認識的人長得很帥嗎?」

阿華點頭,自然老師問:「所以也就是說你也覺得老師很帥囉?」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欸,阿華,這次考試妳給我拿了九十八分,很給面子哩。」 自然老師看起來心情就很好。

你不是剛才對班長說還沒改完嗎?阿華扁眼。

「老師,這次自然科學的題目很有趣。」她偏著頭想。

他這次出題故意出的很靈活,讓全年級哀鴻遍野。不需要背課本就能答題,很多題目都是課堂上講過的補充教材,還要他們討論課本中的一些片段,讓她答得太過開心,一不小心就拿了高分。

阿華很喜歡前一陣子的教程。水有不同的形態,固態、液態以及氣態的水在大地裡不斷循環,水循環是那麼美麗的模式,所有生命都依靠著水的循環得以生存,非常奇妙。

阿華到圖書館借了很多跟水循環有關的書籍,從雲的變化乃至潮流的重要性,她都很感興趣,像是海綿一樣吸收著各種新知識。

「老師你知道厄爾尼諾和拉妮娜現象嗎?厄爾尼諾是西班牙語的小男孩,而拉妮娜是西班牙語的小女孩,一個會帶來乾旱,另一個會帶來大雨,這個世界的氣候被這兩個小孩子拉扯著,老師你說好不好玩?」

阿華說的眉飛色舞,自然老師笑吟吟的聽著她說話。

這個孩子,剛認識的時候像隻怕人的小貓,瘦小又蒼白,總是露出那麼警戒的眼光,安安靜靜的躲在角落裡也不和人有多少交集。

但現在卻能夠這樣侃侃而談,這麼活潑的樣子實在很難得,該感謝喬與白芷這兩個同齡好友,阿華在他們的影響下改變了很多。可惜他們都離開了,身為老師也已經習慣學生來來去去,但阿華在他們離開後難過了很久,現在總算打起精神。

儘管她這副活潑的模樣只展現在少數幾個人面前,自然老師自己也是這少數的幾人當中,不禁感到很是自豪。

他微笑地聽著阿華說話,不時補充個幾句話,直到下課鐘響,阿華才不情願的收起書包回家。

臨走前,阿華突然停下腳步。

「老師,你也會離開這間學校嗎?」

自然老師聽到阿華的嗓音裡壓著些許不安,知道兩位好友的離去讓她缺少安全感。

他露出煩惱的模樣:「老師在這裡買了房子,貸款都還沒付完呢,只好在這裡當老師好好存錢還貸款了,哪裡都去不了。」

阿華遲疑的問:「那老師生病的朋友呢?」

自然老師卻露出寂寞的表情,神情有些惆悵,但說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語:「什麼生病的朋友?沒有啊,老師哪有什麼生病的朋友?」

阿華還想再問,老師卻將教室鎖起,連聲催促她回家。

□ □

聚水坪上,灰雲低垂著,風雨欲來。

阿華正趴在岩上等著一窟水池的小傢伙出現。

海中生物其實是很害羞的,你必須小心的守著一窟似乎什麼都沒有的水池好一陣子,它的住民才會小心地從岩縫中探頭出來。

這個水池的邊緣有許多棗紅海葵正伸著觸手,虎魚們用一種奇怪的運動方式正巡邏著領地,一隻小小的槍蝦正在挖洞將沙土推到洞外,用鉗子量著洞口寬度。海螺和螃蟹是不可缺的居民,一顆海膽被幾隻海星圍了起來,透著螢光的小魚苗從縫隙中游出,在水面你追我逐地玩了起來。

她趴的腳都麻了,便緩慢地爬起動動身體。

隴時常會消失好一陣子,不過他不在的時候,阿華也能一個人玩得很愉快。

這時,一台小船開著馬達緩慢地圍著聚水坪繞了半圈,在坪邊停了下來。

阿華不高興地瞪著那艘小船。這可是第一次有漁船停到聚水坪上,他們不知道漁船是不能停在漁仔坪的視線範圍裡嗎?漁民都知道這個禁忌,所以這些人肯定不是漁民。

上面下來了幾個成人,領頭的那人看起來似乎有些熟悉……能讓有嚴重人臉健忘症的她感到熟悉,這人給她的印象肯定很深。

對了,是那位楊教授!

楊教授一群人向她走了過來,另位幾位看起來也很眼熟的大哥哥告訴她,自從他們曾在附近觀察到一隻綠蠵龜,又聽漁民說他們曾在靠海口附近看見過海龜,他們最近便常開船在附近調查做記錄。

他們想知道常常在附近玩的她有沒有見過海龜,和牠們可能出現的季節與地點。 阿華想到曾經和黑子在海裡面遊戲時,曾經見到這樣的海龜,便帶著他們到曾見到牠的地點,比手畫腳的形容海龜游的有多快。

末了,她問楊教授:「那些工人還會再回來嗎?」

楊教授一群人則是信誓旦旦的告訴她,就目前的調查來看,環評調查肯定不會通過,於是阿華放心的看著他們又開著小船離開。

但是心裡總是有什麼不踏實的感覺,她看著掌心中的掌紋,彷彿裡頭藏著什麼秘密一樣。

□ □

夜深人靜,海潮聲在不遠處規律的在海坪上迴響。

訪客剛離開,海坪上空曠寂靜,圓月在天幕上方投下清輝,月光將大地映的很是明亮。

不遠處有夜市散發著熱鬧的氛圍,襯的海坪上的氣氛更加寂靜。

大多妖怪都去了夜市,阿華知道,再過不久他們便會帶著食物與酒來到海坪上狂歡。於是她特別珍惜這短暫的寧靜,就這麼安靜的靠在龍神身旁,聽他和石影叔叔用那種陌生的語言正討論著什麼。

他們已經不再爭執,語氣平和如常,有時候是隴說話石影在聽,有時又是石影說話隴靜靜的聽著。

這樣的氣氛特別舒服,一切風和水都如是平和,微微的風吹動她的細細額髮。

阿華倚在隴的腳邊,專注的看著手心,像是上頭有字一樣。腦中有什麼模糊的想法,她努力地思考著,試圖捕捉那道朦朧發散的思想。

終於,她眼睛一亮,突然抓住隴的衣角,緊緊的握住。

她抬頭,看入隴的黑眸裡,打斷兩位大人的交談:「天柱墳場,那究竟是什麼?」

她其實問的毫無頭緒,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腦子裡就是浮出這四個字,似乎對她很重要。

阿華看到隴的眼中掠過一絲訝色,於是她知道隴很清楚她剛問出的問題的答案。

她更加用力的扯住隴的衣角,茶眸裡晶亮亮的,固執地看著眸光淡漠的龍神,等著他回答自己的問題。

但夜市裡的妖怪卻浩浩蕩蕩的帶著食物和酒來到海坪上,打斷了阿華想要追問的問題。

美酒、食物香氣在海坪上浸染開來,到處有妖怪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就是天敵也能夠勾肩搭背鬥酒狂歡,這是聚水坪獨有的月夜。

小小的人魂卻悄悄的躲到陰影中,繼續對著自己的掌紋發呆。



【新學期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2020/05/05

聚水坪夜話 四十 守護者

終於來到月考周。

對於考試,阿華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又這麼緊張,早上出門時,走在上學的路上還拿著筆記一面複習,早自習也是把握時間將課本又讀了兩次。

可惜自然老師已經請假快兩個月了,聽說先前的小感冒最後變成重感冒兼貧血,被送進大都市的醫院裡休養。阿華想到之前看到林老師家那間毫無人氣的房子,比她的大屋更像個間鬼屋,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的人,也難怪會生病。還好前幾天聽杜老師說他的狀況不嚴重,再過一兩週就能回學校上課。

代課老師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先生,只會照著課本唸,阿華便只得花更多心思在自然科學這門課程上,就連課外補充教材也找了不少。

小鎮上近來蓋好一間三層樓的活動中心,裡面整整一層樓是新的圖書館,剛開幕阿華就去辦了圖書證,她從此可以閱讀的書又更廣了,對她這次準備月考幫助很大。

一科又一科的考卷發下來,學生們埋頭苦寫,直到最後一堂課,離開學校時學生們都累的無精打采。

喬相較一臉緊張的阿華顯得游刃有餘,他總是一副小小貴族的模樣,就算大家都考得滿頭大汗,他還是一身的清爽,不管做什麼都很從容。

終於花了一周所有科目都考完了。

然而等待成績的時間更顯的漫長,阿華課後翻課本對答案,剛考完還覺得考得很不錯,但翻課本的時候又不是那麼確定了。

終於等到成績出來,除了數學以外都有九十分以上,她拿到數學考卷時,紅筆寫著刺眼的八十八分,可惜她花了很多時間在她不擅長的數學上。然而她還是認真的將自己的分數又算過一次,拿去跟老師討價還價,果然老師算錯分便幫她又加回兩分。

她呼出一口氣,有些脫力的攤在桌上。

達成了!她總算達成跟自然老師的約定!現在只希望老師趕快好起來。

喬看到她對著考卷傻笑的模樣,故意將自己的考卷轉了個能讓她看到的角度。和她只拿了九十分就開心不同,他可是科科接近滿分呢!白芷不在的時候,喬第一次拿到全班第一名,頓時趾高氣昂,鼻子都翹了起來。

總之兩個小朋友都有明顯進步,週末的時候喬母邀請阿華到家裡慶祝。

喬母煮了孩子們最愛的菜餚,又做了阿華喜歡的黑白餅乾,將他們餵的眉開眼笑,又塞給阿華一大包餅乾讓她可以帶回去慢慢吃。

飯飽茶足,喬母在客廳裡摟著兩個孩子飯後休息,突然想到什麼。

「阿華,你今年會參加校外教學嗎?」

月考結束後,學校接下來最大的活動便是校外教學。去年是白芷陪著喬小少爺跟著學校高年級一起去露營,但今年白芷不在,喬母不放心兒子自己一個人去便不同意他參加課外教學。

阿華搖頭,她本來就參加不了校外教學,大屋的阿姨也早幫她簽好回條。

喬突然對母親說:「媽媽,你之前答應過,如果我拿全班第一名要答應我一件事情的!」

喬母卻不同意的凝視兒子,她料想兒子會要求要去參加課外教學,但今年沒有朋友的陪伴,喬母知道兒子的身體向來都不好,如果阿華不能一起去,那她怎麼樣都不想同意。

喬握著母親的手搖晃,懇求道:「媽媽,我不想去課外教學,能不能請假幾天,讓我們去山上看白芷。」

喬母沒想到喬提出這樣的請求,一旁的阿華眼睛也亮了起來,可憐兮兮地看著她。她也好想一起去!

喬母想了想,說:「媽媽的身體不好,沒有辦法陪你們走山路,管家可以帶你們去,但是我要得到阿華家院長的同意,如果她說可以讓阿華去,我就去學校幫你和阿華請假。」

喬跟阿華互望一眼,開心的歡呼一聲。阿華知道,只要自己跟前年一樣去拜託院長的女兒幫忙,院長肯定會同意的。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 □

半月當天,幾顆星辰點綴月旁。

正是漲潮時刻,海潮拍打著海岸發出規律的潮音,轟隆隆的卻櫬的夜晚更加寧靜。

海坪上一個小小的人魂倚著黑髮青年,告訴他自己要跟著喬和管家去山上探望白芷的事情。

「白芷也真是的,都不會傳個訊息讓我們放心,也不知道村長伯伯身體好了嗎?」人魂淡淡的抱怨著。

石影這時帶了那罐藥酒,滿滿的斟了一杯,正要遞出酒棧的手卻遲疑一瞬。

隴看了他一眼,將他的遲疑收到眼底,石影避開他的注視,將酒端到他手裡。

黑髮青年喝了一口藥酒,揚聲問:「丹樵,山族有傳來什麼消息嗎?」

他身後浮出樣貌清癯,目光嚴峻的大妖丹樵。「大人,沒有收到山族的消息。」

一旁的石影垂下睫毛掩住金眼的光,當然啦,他可是將所有的飛鳥或是信使都攔下來了,一點消息都不給過,連同山族族長的訃聞。就讓山族的事情歸山族,他們自己的麻煩事就自己處理吧,渥萊君才剛睡醒需要休養,才沒有那麼勞碌命呢!

他見黑髮青年看向他,便笑吟吟的說:「我也沒有聽到什麼消息。」

隴便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交代阿華護身符要記得戴上,阿華連忙從衣服裡拉出那個由巫女編成的護身符給他看,她每天都戴著。

他摸了摸阿華的頭:「我過幾天也會上山去探望族長。」

「好!」阿華燦笑。

一旁的石影卻不安的抿起嘴唇,一泓金眼裡壓著計算的光。

□ □

春天的空氣帶著點甜香,這是個涼爽的好天氣。

山上到處都有盛開的杜鵑,青草也因近來豐沛的雨氣而瘋長,這是個萬物都蓬勃生長的季節。 

喬的母親在山腳租了間小木屋,打算在這裡等著三人回來。

喬母為他們請了一個禮拜的假,一遍遍的吩咐他們要聽管家的話,她知道管家儘管看起來年紀頗大,但身為血族的他比任何人類都強壯,如果是他的話,就算遇到什麼猛獸或是妖怪都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就怕兩個孩子又像上次那樣亂跑。

她不厭其煩的要兩個孩子答應她,絕對不能離開管家的視線,兩個孩子只能一遍遍承諾會聽話。

她替三人細細的整理好背包,背包裡有足夠的食物和衣服,管家更是背了足夠的水,臨走前緊緊抱著兩個孩子又細細囑咐他們要注意安全,還要他們替她給白芷一個大大的擁抱。

上次來的時候,管家已經探好去山族捷徑,這一次他便領著兩個孩子,安靜的穿越一片私人土地,然後切上一條往山上的林道。

僻靜林道鮮有人跡,路徑都長滿了草,偶有幾個路段還積了水,泥濘難行,還好三人都穿著雨鞋,在管家的協助下兩個孩子也順利通過困難路段。

三人一直走到傍晚已經深入山裡,中間下了幾場小雨,喬穿著雨衣儘管覺得又濕又冷,卻一點也沒有抱怨,勉力跟上管家的腳步。

晚上在一片草原邊緣搭起帳篷休息。

三人躲在帳篷裡,吃過簡單的乾糧後便鑽入睡袋裡休息。晚上山巔的風猶如砲彈一樣在帳篷上方發出響撤天空的聲音,盡管走了一整天已經累到腳都在發抖,喬還是害怕得睡不著覺,後來管家將兩個睡袋攤在一起,抱著小少爺摀著他的耳朵,喬才終於睡去。

阿華的睡袋靠在帳篷側邊,只要風一吹便會感到整個帳篷都在搖晃,於是她便睜著眼直到天亮。

山風一直到天亮才慢慢止息。這一天管家帶著他們切上稜線,遠離樹林後,走在箭竹叢裡又是另一個風景。

太陽將箭竹林曬得暖暖的,發出很舒服的青草味,風徐徐的吹著,整片箭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很是好聽。天空很藍,偶有幾片白雲飄過,四周很安靜,除了竹葉摩擦的聲響,只剩喬辛苦的喘息聲。

「喬,你還好嗎?」阿華停步。

「還可以。」喬滿臉通紅,雙手撐在膝蓋上。

管家示意他們停下來休息,逼著他們喝水和吃點巧克力補充體力。就這樣走走停停,天黑後還是得摸著黑穿過兩條小溪又在黑暗中靠著頭燈的光爬升回稜線上,他們終於在午夜時走到以前曾經來過的妖族村莊。

妖族入口有侍衛拿著刀在守門,遠遠看到他們便呼喝出聲,尖刀威嚇的朝著他們。

喬和阿華連忙高聲喊叫:「我們是白芷的朋友,是要來找她的。」

這時侍衛才認出這兩個曾經來訪過的孩子,喚醒妖族的女人將他們帶入村莊休息。喬已經走不動了,最後還是被管家揹著進入村裡。

將喬放在妖族準備的客房床上,他摸了摸沉睡著的小少爺的額頭,這孩子已經很努力了。

「辛苦了少爺。」管家用法語輕輕的說。

喬睡了一覺,醒來時感到身體的骨頭都要散架,辛苦的走出房門,卻看到阿華已經精力充沛的和妖族的小孩打成一片。

「你上輩子一定是隻猴子。」喬低低的咕噥。

這時妖族的阿姨已經煮好早餐,招呼客人享用熱騰騰的小米粥。

吃飯的時候他問阿華。「白芷呢?」

儘管阿華比他早起,又不像管家那樣語言不通,於是她只是聳聳肩,她也還不清楚狀況。

但她注意到整個妖族有著不安的氣氛,大人們的眼中都有著憂心恐懼的顏色,小孩子也特別小心翼翼。而且上次不記得妖族的入口有守衛在,整個妖族如臨大敵的模樣,讓她感到很擔心。

她吃完早餐後幫妖族的阿姨洗碗,一面打聽白芷和族長伯伯在哪裡,阿姨卻閃爍其詞,找了個理由便躲了出去。她試著問其他村民,每個人都閃躲她的問題,並示意他們等休息夠了就該回去。

真的不太對勁。阿華告訴喬他們不受歡迎,喬卻很固執,沒有見到白芷他才不要離開呢!

阿華跟妖族的小孩一起玩耍,一面套話,並從他們口中得知,山裡出現會吃人的惡魔,惡魔一開始襲擊過村莊拖走他們養的牲畜,後來還咬死了一位村民並拖回山裡。白芷姐姐帶上弓箭去狩獵那個惡魔,但是去了好幾天了都還沒有消息。

村民聽見孩子的童言童語,變了臉將他們從阿華的身邊拖走,一個勁的要求他們離開。

「村長伯伯呢?」阿華一直追問,村民才不情願地回答。

「上週就下葬了。」

阿華脫口:「可是、可是海坪那裡沒有收到消息……」

村民的臉上因憤怒而皺出獸紋:「已經兩個月了,我們寄了很多信,派了很多人都被趕了回來,海族根本就是不管我們,一點情誼也沒有,呸!」

村民很憤怒,就在他們最艱難的時候,海族獨善其身,土地神祉也都紛紛做壁上觀,以前信誓旦旦說會幫忙的眾多神祉,卻在這時候都遺棄了他們。

他們恨恨地對著三個外來者露出利齒以及利爪,發出不歡迎的低吼聲。

管家擋在兩個孩子身前,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瞪著圍上來的村民,白色的髮無風自動,他看似年邁的身影彷彿在村民面前變得無比高大。

妖怪村民紛紛縮了回去,阿華從管家身後跑出來,對著眾人懇求:「拜託你們,不要趕我們走,我們是白芷的朋友,這一趟過來也是為了要來看看白芷過的好不好,拜託你們讓我們留下來幫忙。」

村民互看,交頭接耳許久後,才推舉出早上招待三人的阿姨,讓她告訴他們如今妖族的情況。

□ □

白芷剛回到村莊,就只見到在靈堂裡彷彿沉睡著的村長父親。

村長父親每周都會帶著牲禮到山裡去獻祭給山神,那是村長的職責。

幾天前他卻在祭祀的過程中被某種猛獸咬傷,被村民發現後帶回。那獸咬斷村長的一隻腳,並在村長的腰邊留下很深的齒痕,被咬過的地方彷彿陷入詛咒一樣變成紫色的並發出惡臭,村長發了高燒幾天卻仍是撐不過去,沒能來的及見白芷最後一面。

村長甚至沒有指定繼承人,於是目前村莊群龍無首,也在葬禮前沒有心思推舉出新的村長。

白芷很是傷心。

但傷心了幾天,又有村裡的牛羊在夜晚被咬死,她看著地上的血跡一路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似乎有某種野獸攻擊村里的牲畜,而且在村人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得手。妖族的耳目特別靈敏,能夠避過村民的耳朵將那麼大隻的牛咬死並拖走,只怕不是普通的野獸。

他們需要外援。於是連同訃文一起發出求助的信件,發給和妖族有交情的各方土地神祉,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村長的葬禮只好一延再延。

直到村長父親下葬那一日,一位土地神祉都還是沒有出現。

白芷不知道,當時正好渥萊君睡醒又遇到狐皇來訪,連續幾件震驚三界的大事讓整個島的土地神祉都在嗑瓜子看八卦,便錯過了山中小妖村的求救信件。

然後便是族長下葬的日子。

村裡的妖族出生於森林,也必回歸森林。那一天,族裡巫師領著送葬的隊伍進入森林裡,來到一處平坦的地方。坑已經挖好了,村民將族長的屍體放入坑中緩緩推平。

突然觀禮的村民紛紛露出利齒與長爪並對著森林深處低聲咆嘯,獸面擠出怒紋。而白芷也感到一股可怕的氣息如蛇一樣蔓延開來,她看向眾妖咆嘯的方向,便看到一團黑色的濃霧很緩慢的從陰影處朝著他們的方向蠕動過來。

「惡靈、是黑色的惡靈。」巫師恐懼的拿起弓箭對準黑影。

那惡靈被黑霧包圍著,黑霧足有兩人高,非常巨大。黑霧裡只見一雙血色的眼睛,一看到巫師的弓箭便發出憤怒的鼻息,突然快速地衝了過來,巫師整個人消失在黑霧中,空氣中有血的味道,隱隱還聽到咖茲咖茲的咀嚼聲。

村民咆嘯著抽出彎刀將黑影逼退,黑影退走時仍是拖走了巫師的屍體,眾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露在黑霧外的兩隻腳一動也不動,被拖著消失在密林裡。

白芷發著抖,這惡靈和海上疫馬是很相像的存在,卻又更加可怕。這麼近的距離,她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她覺得自己好窩囊。

她看到黑影經過的地方,草地都有燒灼過的痕跡,牠碰觸過的樹幹上有被強酸腐蝕的跡象,牠的所經之途,枯黃的樹葉紛紛落了滿地。

白芷撿起巫師掉落的弓,要村民回去守著村落。

「我去獵殺那個惡靈。」

她揹起箭筒,將弓掛在肩上爬上一旁的大樹上,在樹顛上如猴子般跳躍著,往黑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 □

黑夜裡,繁星點點在漆黑的天空裡閃爍著,銀河清晰的彷彿伸手就能握住。

阿華坐在屋前的石椅上看著天空,她深深吸了一口乾淨到彷彿會灼傷肺的澄淨空氣,嘆了一口氣。

村子的氣氛很凝重,完全就是備戰模式。一到傍晚就將孩子都趕到房子裡,大人們在房子裡一遍遍的循循善誘,白天絕對不能離開村子,晚上一定要乖乖待在大人身旁,外面有會吃人的惡靈。

村子周圍都有村民自發守衛,就算失去了村長並此刻沒有帶領村莊的頭領,他們仍是能憑藉妖族的敏銳獸性,妥善的守護住村莊。

阿華他們也被關在屋子裡,村民要他們不能出來。但阿華不喜歡屋子裡的氣氛,便找了上廁所的藉口偷溜出來。一出門就被滿天繁星吸引住了心神,渾然忘了才剛聽過惡靈的事蹟。

斗轉星沉,繁星被雲朵遮掩,她正要回到屋子裡時,卻聽到有稚嫩的聲音出現。

「喂!人類!」

寂靜夜裡,她左右都看不到人影。

「你的眼睛是裝飾品嗎?笨蛋,老子在這裡!」

透過從窗戶落在身上的燈光,她看到一個三吋小人站在自己的腿上,雙手叉腰指著她的鼻子:「 你這個愚蠢的人類,終於看到老子了嗎?」

三吋小人儘管赤身裸體,看起來卻像是自己的縮小版。

「啊!你又吸了我的血!」

「你以為老子喜歡喝你這個噁心的尖針的血嗎?我才不想變成你的模樣!」她抓了抓頭,將頭髮抓成一團亂。

阿華認出這是去年曾出現過的八腳蟲,可以變成被他吸過血的人的模樣。

「你好像叫做……達叔?」

「嗯哼,你這蠢笨的人類還有點記憶。」他避過阿華要捏住他的手指頭,跳到她的手上。

阿華記得,達叔曾說過他是山神的妖臣,由於吸了山神的血而萌發妖性,一生都以祀奉山神為榮。

「你不在山神那邊?為什麼跑來這裡?」

達叔垂頭喪氣的在她的手背上坐下。「老子……你要幫忙。」

「你在拜託我嗎?」

「你這個卑鄙的尖針!老子、老子--」

「好啦!換我拜託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嗎?」阿華放柔語音。

達叔又跳又罵了許久,這才安靜下來,告訴她山裡發生的事。

雲豹山神死後仍是被山林留了下來,借用暗影與星光才得以成型。但是受到暗影的侵蝕,山神已經越來越無法保持清醒。每日每夜,刺骨的冰冷與疼痛,以及人類不斷破壞祂的領地所引起的仇恨越來越深,祂每日能夠保持靈覺的時刻也越來越少。

達叔看著發著腐臭味的黑霧從山神的身體裡蔓延出來,黑霧觸碰過的植物都枯萎,水源也被染污。惡化的速度很快,山神不久便變成失去靈智的怪物,在山林裡漫遊並咬死所見到的生靈。

祂並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食,於是森林深處有鳥獸的屍體散落一地,達叔騎在鳥的身上逃了出來。

「老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是山神但那又已經不是山神。」

最後他抬起頭,眼中有著淚水:「老子拜託你們,你們卑鄙的人類最擅長的,不就是毀滅嗎?拜託你,去毀滅那個山神變成的邪魔吧,如果祂有靈,一定不希望變成這個模樣。拜託你。」

阿華很是訝異:「那個惡靈其實是黑豹伯伯嗎?」

她還記得那個美麗又優雅的黑色雲豹,祂也是白芷真正的父親。那麼白芷要去獵殺的就是她的親身父親嗎?阿華突然感到有點暈。

突然身後的門被推開,管家打手勢要她回到屋裡。達叔在門開前就已經藏了起來,阿華找不到那個小小的影子,只好跟著管家回到屋裡。

阿華整晚都睡不安穩,腦子裡一直想著那個曾經見過的美麗豹影,和祂那充滿尊嚴的聲音。

□ □

白芷在森林裡追了許多天。

風勢猛烈,樹林的風與霧都在阻著自己前進,似乎在排斥著她。但她仍是背著弓,輕的如隻飛鼠在樹梢彈跳著,偶爾躲在樹幹間隱起身形等待。

她在森林長大,她知道該怎麼在林中追逐獵物,也知道耐性很重要。

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去獵殺那惡靈,便只好跟在惡靈身後,躲在陰影處觀察著惡靈,試圖找到牠的弱點。

這是她土生土長的山林,就像阿華的聚水坪一樣,這片山林是她玩的很熟的地方。但此時整片山林的氣氛卻和往日不同,陰森森的、幽暗陰沉,空氣中原本的勃勃生氣都化為死氣。

這片森林彷彿變成惡靈的一部分,她走在森林裡彷彿走在某種龐然大物的胃裡。她無法在任何一棵樹上停留太久,蛇蟲都彷彿被惡靈所操控,樹木也會搖動試圖將她震落地上。

整片森林都在排拒她,原本熟悉的景象如今如此陌生。

惡靈經過的地方,焦枯的樹葉落下,地上的草都枯黃,牠抓住任何可見的生靈進黑霧,咬了一口便又丟了出來,於是所經之處屍橫遍野。

白芷感到想吐,森林失衡的感覺讓她感到很不適,而且惡靈發出的腐臭味越來越重。

她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惡靈身後,越來越是深入密林深處。

在黑影過溪前有片空地,她如陣風切到黑影的路徑前並施展幻術。

圍繞著黑獸的樹林上方,出現五個少女的身影,全都拉著弓對著黑影,箭尖在林光下發出藍色的精光。

黑影轉著圈對著樹上的少女咆嘯,失去靈智的獸分不出哪個是原身、哪個是幻影,祂就是知道那個少女很危險。

白芷在黑影的後方射出利箭,羽箭卻穿過黑霧釘在泥土地上。

可惡!原來黑霧並非實體,而真正的實體在黑霧裡並不大,如果不看到隱藏在黑霧裡的實體,她的箭什麼都射不中。

她連忙避開幾根朝著她圈來的黃藤,身形消失在小溪的另一頭樹林裡。

□ □

村民終於湊足自願者組成獵隊,準備進入森林裡支援白芷獵殺山林的惡靈。

阿華也想一起去卻被管家阻住,他得將這兩個孩子都平安的帶回。他原本想直接帶他們下山,但喬很固執,他非得在村子裡等到白芷才肯離開。

於是管家緊緊盯著兩個孩子,不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

但是在山上沒有書也沒有電視或是電腦,妖族也盡力和他們保持距離,喬和阿華只能待在房子周圍亂轉,兩個人都快無聊死了。

一直到午後吃完午餐,阿華趁著管家不注意的時候溜了出來,從村邊沒有護衛守著的缺口跳入箭竹叢裡,悄悄的藏在草叢裡慢慢挪到森林的邊緣。

阿華望盡幽暗的森林裡,儘管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樹林,她就是覺得很可怕。

她在草叢裡一動也不動,她聽著樹木的聲音,冰冷而冷漠,這整片山林都排斥著她,那是她完全不熟悉的樹語。

就如同隴的意志就是海坪的意志,山林守護者的意志也同時就是山林的意志。原來就算山林守護者已經變成惡靈,山林還是會遵守著祂的意志,於是整片樹林都唱著拒絕她的歌。

那麼陰暗、冰冷的樹歌讓她打從心底感到恐懼,這樣的山林她一步也不敢踏入。這時她才知道白芷有多勇敢,她竟然敢獨自踏入這樣充滿惡意的森林裡頭。

但阿華實在很擔心,白芷一個人沒有關係嗎?她是否應該鼓起勇氣踏入森林去找尋她的好友?

阿華瞇起眼睛,隱約看到森林裡有被什麼東西踩過的痕跡,枯木上有著腐蝕過的焦痕,明明是春初,枯黃的落葉卻掉了一地,整片森林陰森森的並有種潮濕腐臭的味道。森林的入口彷彿是蛇張大的嘴,阿華怎麼也無法鼓起勇氣進入。

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阿華一回頭便看到管家血紅色的眼睛在陰暗處泛著暗光。

於是阿華被管家揪了回去,儘管阿華一直對管家道歉,之後卻被看的很緊,就連上廁所都會被管家一步不離的跟著守在外頭。

□ □

天空壓著厚雲,風雨欲來。

白芷躲在樹叢後,看著惡靈正抓住一隻鳥在咀嚼著。

她跟了惡靈一整周,發現牠晚上的力量比白天強大,牠身上的黑霧不是實物,真正藏在霧裡的身體並不是很巨大。所以如果拿箭射牠的話,就必須要找到藏在霧裡的身體,但她還是不知道惡靈的弱點。

絕對不能觸碰到黑霧,那黑霧有強烈的腐蝕性,會燒灼所有黑霧舔過的地方。

而且她注意到黑霧越來越濃厚。從一開始如黑色薄紗,每隔一天黑霧便越是濃厚,到現在黑霧已經凝成全然不透光的黑影,而裡頭透出的兩顆眼睛也越來越紅,彷彿兩顆會發光的紅寶石似的。

還有惡靈每天早上清晨的時候,會發狂的四處衝撞樹木,彷彿很痛苦的樣子。

這片山林已經被惡靈傷害的很嚴重,大片大片的樹木枯死,樹林裡聽不到鳥兒的鳴唱聲,森林地表的草與蕨類多已乾枯,地上鋪滿枯黃的樹葉,陽光從枯枝間毫無遮掩的灑到地上。

白芷握緊拳頭,她得趕緊找到惡靈的弱點。

然而看著惡靈痛苦的模樣,她卻也感到很難受,彷彿她已經認識那惡靈很久了,又彷彿她可以感受到惡靈的痛苦,那是深入骨髓的痛。

突然有金色的蝴蝶在林中飛舞,黑獸看到蝴蝶便憤怒的噴著鼻息,發狂的追了上去。

正當白芷也要追去時卻感到身後有妖怪的氣息,警戒的轉身,便看到身後有個穿著銀色狩衣的高挑身影,來人的朦朧臉上有一雙燦爛的金眼。

白芷訝問:「石影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金眼大妖的指尖棲著一只由月光化成的金蝶,笑嘻嘻的說:「我來幫忙啊!」

白芷狐疑的看著他,金眼大妖偏著頭問:「我心血來潮,不行嗎?要不然我不幫忙囉!」

白芷連忙拉住他,在這片排斥她的山林哩,終於有認識的妖怪來幫忙,彷彿是黑暗中看到一絲曙光。她飛快的擦去淚水,擠出一絲笑容:「謝謝。」

她用力擦了擦臉,打起精神:「石影先生,你知道那惡靈是什麼嗎?」

石影正色道:「那是山林的守護者,祂的意志就是這片山林的意志。」

「怎麼會?」她想起曾經見過的美麗豹影,感到很訝異:「這是原本的山神嗎?守護者也可以是惡靈嗎?」

「應該說是守護者變成惡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石影先生知道牠的弱點嗎?」

「還不知道,不過我們合作吧,我來驅逐牠身邊的黑霧,等牠露出身體時,由你來找出弱點然後一箭將牠射死。」石影的微笑冷冽:「讓我們速戰速決吧。」

白芷拉住他的袖子,忍不住問:「為什麼你急著要解決這個惡靈?」

石影則是瞇起眼睛看她,問:「那為什麼你不急著解決祂呢?」

白芷放手。當她看著那個黑影的時候,難怪她會感到很懷念,還有胸口會有疼痛的感覺。





白芷曾經見過山神許多次。

她一直都在山裡閒晃,就是為了見到這隻美麗的雲豹。

她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當她走路還搖搖晃晃的時候,跑到森林裡玩,最後被雲豹叼回村子裡頭。

從此之後,她便大多時候都在山裡遊晃,就為了見那隻美麗、強大又優雅的山神。

山神雲豹有著豐美的皮毛,皮毛上有美麗的雲狀黑斑,尾巴長的如水蛇一樣,動作非常優雅迷人。她一眼就喜歡上了,尤其當祂打哈欠時露出長長的牙齒,真是迷人極了。

祂時常在躲在樹上休息,找的是可以俯瞰整片森林的地方,所以白芷便也喜歡上爬樹,這樣更容易能找到山神。

於是她便在與山神的捉迷藏裡長大。她一直看著山神如何守護山林,如何維護山林的各種平衡,不論從樹木乃至動物和鳥兒,都接受山神的梳理與調停。就是因為有山神在,這片山林能夠如此欣欣向榮。

然而這山林裡最後一隻雲豹,卻還是消失了。

她離開村子前,曾經最後一次見到,山神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剪影的模樣,剪影裡堆積著暗影與星光。

儘管如此,這片山林還是有山神在的。

然而如今的山神卻變成只會破壞的惡靈。白芷很難過,如果是以前那個山神看到這片山林變成這樣亂糟糟的模樣,一定會很傷心的。所以她必須要阻止祂,就算必須要捕殺祂,將這靈智已失的山神抹殺掉,她相信那會是山神的願望。

她和石影討論戰術,白芷對這片山林瞭如指掌,她在地上用樹枝畫出附近的地形,兩人決定由石影將那黑影引誘到不遠的懸崖處,由他將引導黑影讓祂落下懸崖。當黑影掉下懸崖時,黑霧會散開露出藏在其中的真身,再由白芷將其射殺。

石影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我們得趕快行動,最好在雨下下來之前。」

儘管還未到中午,天空已經暮色四合,暗的彷彿就要天黑。風中有潮濕的水氣以及大雨特有的臭雞蛋味,雨雲間偶有閃動的雷光。

白芷也擔心下雨後會失去惡靈的足跡,於是兩人討論完便開始行動。

石影的身形化成無數由月光織成的金蝶繞著黑影飛舞,很快便激怒黑影。

天暗下來的時候,黑影又有了變化,巨大的黑影長出六隻昆蟲狀的節肢,紅眼也發著光越發不似獸眼,黑色節肢帶著黑影的巨大軀體,速度又更快了。

白芷踏在樹梢上跳躍著往懸崖的方向前進,黑影的變化讓她更加擔心,山神似乎連獸型也失去了,如今的黑影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石影引誘著黑影往懸崖的方向前進,巨大的身形在她身後折木倒樹發出偌大聲響。

然而她快到懸崖時,看到前方有一行水鹿正沿著懸崖邊緣正要通過,十幾隻水鹿裡有許多母鹿帶著小鹿,一整行水鹿卻因突來的變化而恐懼的無法動彈,不知該退後還是前進,而一旁就是高聳懸崖。

不行!不可以讓黑影過來懸崖這裡!

樹林邊緣和懸崖中間有塊草地,白芷靠著樹枝的彈性高高躍起,腰肢微彎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優美的弧度,然後輕盈的落在草地上,落地的時候手中的弓箭已經入手,對準就要從樹林衝出來的黑影。

黑影有著紅寶石的眼,眼中滿是恐怖和殺戮,牠的四肢如昆蟲般飛快律動著,帶著巨大的身體壓斷樹木燒灼綠草,跟在金色蝴蝶後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黑影衝出來的氣勢猶如一台高速的卡車朝著白芷撞來,白芷對著黑影的眼睛連珠射出弓箭,弓箭落入黑影裡便消失了蹤影,黑影的速度毫無變化。

白芷咬牙,身形被巨大的獅子所取代,儘管看起來很巨大卻只是個幻影。

黑影看到面前出現和牠一樣巨大的獅子,從黑霧裡突然伸出鞭子狀的爪子對著獅子猛力撲擊。

白芷還來不及反應便被觸爪擊中。白芷一面嘔血,小小的身體摔了出去,最後重重的落到地上,離懸崖只有幾公尺的距離。

她痛得縮起身體,眼睛看出去是一片黑色,她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肋骨或許也斷了,光是呼吸就很辛苦。

過了似乎很久,卻又或許只是很短的時間,她才慢慢找回視野。

她睜開眼,手在眼前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楚,她感到有柔軟潮濕的東西正觸碰著自己。

她動了動,發現身旁一隻幼鹿正舔著她的臉、另一隻小鹿用頭磨蹭著自己的手臂,剩餘的鹿群也都圍在她的身邊。

白芷終於找回知覺,她全身像是被車子壓過一樣。不、身為半妖的她被車子壓過還沒有這麼痛,但她總算能夠慢慢的扶著一旁的水鹿起身。

黑影仍在不遠的空地上,數量可觀的金蝶圍著牠打轉,如金色的風捲將黑影裹住,黑影憤怒的追逐撲打著金蝶,一時間沒有注意到不遠的她和水鹿群。

她得趁著石影吸引惡靈的注意時,帶著水鹿到安全的地方。

她搖搖晃晃的站直身體,摸了摸舔舐她的小鹿,往四周打量逃跑路線。

黑影卻在此時注意到她和水鹿群,對著她發出如雷般的低吼聲,那是彷彿野獸遇到就要逃跑的獵物所發出的威嚇聲。

水鹿又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站的僵直任人宰殺的模樣。

好可怕,得趕快逃跑。
不可以,要保護這些水鹿。
身體好痛,不行了,快跑。
不可以,跑掉的話這些水鹿會被通通都吃掉。


腦中有兩道聲音在爭論,白芷也如水鹿一樣無法動彈。

黑影轉動血紅色的眼看向她,無邊的血色在她眼中放大,白芷卻感到心跳慢了下來,她突然便不害怕了。

她彷彿透過那雙眼睛看到更深的東西。

在那雙眼睛裡很深、很深的地方,穿過血光再穿越一大片的黑暗,她看到這片山林最繁榮的時候,她能夠感受被山神藏的很深的感情。

那股情感那麼深又那麼凝重,她曾經無數次在山神眼中看到那股感情,那麼的親切,彷彿伸手就可以碰觸的到,又彷彿她的內心深處也有著同樣的感情--對這片山林的感情。

她感到臉上很潮濕,胸口很痛、很痛,卻又不是因為受傷的關係。

她緊握雙手,為了回應那股感情,她必須站出來,不但要保護身後的水鹿,還要代替山神保護這一整片山林!

「這是我的森林!離開我的森林!」白芷眼中有著堅決的光,她會守護山裡的一切。

她四肢著地,感到自己長出豐厚的毛髮,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擺動。她感到肌骨都用最自然的方式堆疊起來,觸著地的腳掌無比柔軟。

黑影在她身前顯得無比巨大,但她仍是無懼的對著黑影露出尖銳的牙齒並大聲咆嘯,手腳都彈出利爪。

黑影對著她的咆嘯聲顯得很畏縮,明明是比她更巨大之物,卻往後緩緩退去。

風向變了,整片森林的樹葉簌簌作響。

透過新的耳朵,白芷聽到整片森林的樹語,細細的在山林裡傳遞著。她聽到森林承認她為新的主人,新的守護者。

白芷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怒吼,對著黑影撲了上去,黑影轉身便逃,所有的樹藤和青草都在絆住牠的腳步,前山神所化成的惡靈,終於失去山林的支持,成為被山林驅逐的對象。

最後,白芷化成的雲豹任由黑影摔落懸崖。

一道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她的身上,照亮那一身美麗的皮毛,她站在懸崖頂對著天空發出勝利的吼叫,所有的樹木都隨風搖動,彷彿在朝拜新誕生的森林之主。

□ □

黑霧裹著的黑影被整座山林所排斥,在黑夜中跌跌撞撞的逃入更深的山林裡,當清晨的光剛撒在湖上時,祂已經回到曾經棲身過的深山湖邊。藏在深山裡的湖像是一個美好的夢境,卻不再屬於被山林所驅逐的惡魔,

熟悉的湖邊卻已經有人正等著祂。

清晨的林光環繞著人類樣貌的青年,背著光青年獨眼裡有著很溫柔的眸光,輕柔的落在發狂的黑影身上。

祂對著青年做著困獸的咆嘯,壓低身體利爪刨著地面,嘴裡溢出的唾液滴到土裡便腐蝕大片土地,發出可怕的惡臭。

黑獸全身籠罩著黑霧,讓祂看起來既危險又龐大,在祂面前,黑髮青年很是渺小。但青年卻毫無懼色,拿出懷裡的蕭,輕輕地吹了起來。

那道蕭聲明亮的如引路的月光,發出風吹過樹梢、雲在林間聚散的聲音。那是祂記憶中林霧和樹木的歌,那是鳥兒在樹頂追逐遊戲的鳴叫聲、那是雷雨將森林梳洗的聲音,那是樹木落葉的鳴響,蟲子在秋天的鳴唱,或是秋天樹木結實累累時,森林裡所有生靈的狂歡……

黑影緩緩趴在地上露出野獸的身軀,突然感到十分疲倦。

青年將蕭收了起來,走到倒地辛苦喘氣的黑獸身前,伸手捧住黑獸的獸首,讓祂伏在自己的腿上休息。

黑霧纏上青年的手和腳上,發出如被濃酸腐蝕肌膚的嗤嗤聲響,但青年卻似乎不感到痛,同時纏住野獸的黑霧也慢慢蒸發消逝晚風中。

黑影喘了喘,慢慢的睜開眼睛,紅潮緩緩從眼中退去,出現這陣子以來所失去的靈智。

『最後是您送我一程嗎?』黑獸的眼中流露出極大的滿足。

『吾女成為新的守護者,我很高興。』

隴只是默默的撫摸著祂的黑色皮毛,纏身的黑霧不斷蒸發緩緩顯露出美麗的豹身,那是個有著豐美皮毛的雲豹,擁有一雙美麗澄澈的細長豹眼,眼中倒印出的是龍神的真身。

龍神看著祂的眼睛說:「你辛苦了,已經可以休息了。」

聞言,雲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閉上那雙細長的眼,身體很快腐化並發出惡臭,最後在隴的腿上化成一攤腐臭的爛泥。

當石影追著黑影留下的足跡,剛到湖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扼腕,結果還是晚來一步。他就是不想要讓渥萊君接觸這個化成邪靈的守護者,不想讓他去碰觸那樣的污穢。但還是來不及,他看到黑髮青年坐在腐臭的汙泥中,裸露出的手臂有著被黑霧腐蝕的痕跡。

天空下起雨,越來越大的雨沖洗著地上的爛泥,也洗淨黑髮青年身上的滿身泥汙。

青年在雨中抬起頭,透過雨幕望入一雙熟悉的金眼,石影垂著金眸嘆了口氣,身形緩緩消失在鋪天蓋地的密雨中。

□ □

當新的守護者誕生的時候,妖族的派出的自衛隊也剛好找到白芷,白芷從那群人裡頭選出新的巫師。

終於在阿華和喬必須回去的那一日,村子裡新的巫師帶著他們去跟白芷見面。

他們穿越山林,走了很久,才走到白芷所在的地方。

白芷笑吟吟的坐在一株枯木上等他們,少女在樹葉篩過的林光下彷彿是精靈一樣。

就算是原本的模樣,但阿華見到白芷的時候,就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儘管走到氣喘吁吁,雙手按在膝蓋上幾乎無法站直,但喬一看到白芷就顯得很高興。

「你什麼時候回來學校?我這次考試全班第一名喔。等你回來我們再來比賽。」

白芷搖頭。

「我回不去了,我現在是這片山林的守護者,我離不開這片土地。」

「為什麼?那位龍神不是可以到處走,誰說守護者一定要待在原地?你就算回學校,還是可以放假再回來啊!」

白芷苦笑:「我的修為還不夠,離不開這裡。」

喬不習慣那麼飛揚跋扈的白芷這麼輕易的坦承自己的不足,語音越發焦急:「可是,你也只是小孩子,一定有辦法的。」

白芷還是搖頭,投向山林深處的眸光讓喬感到很是陌生。

阿華將手搭在喬的肩膀上,握了握,她懂得喬有多難過。

「我們還可以來找你嗎?」阿華輕輕的問。

白芷的眼中閃過什麼晶亮亮的東西,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一定要來找我,阿華,還要帶著喬一起來見我。」

三個孩子互相擁抱,約定著還要再來山上見她,她也會當主人一樣,帶他們參觀她的森林,只希望這片需要很多休養的森林,到時候會慢慢恢復原來的樣貌。

「下次你們來的時候,這片森林會更美!」白芷驕傲的說。

阿華與喬離開時,阿華回頭看了坐在枯木上的少女,那是道小小的、很寂寞的身影。

當她最後一次轉頭的時候,卻看到一隻美麗的年幼雲豹,搖了搖長長如水蛇的尾巴,姿勢優美的消失在密林當中。



【守護者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

2020/05/03

聚水坪夜話 三十九 狐皇

冬陽將黑礁岩曬得暖暖的,偶有一朵白雲飄過遮住陽光,太陽像是在捉迷藏一樣,躲不了多久便又從雲層中跑出來。

這是個適合發懶曬太陽的好日子。

正是潮退時刻,海坪上露出大片潮間帶,海線退到很遠的地方。

黑髮青年坐在海坪邊緣,他似乎已經坐了很久、又好像可以花上永恆的時間,如具雕像坐在這裡看海。

視線微垂,長長的睫毛遮住一雙顏色不同的眼睛,青白色的左眼毫無焦聚,幽黑的右眼卻是無比深邃,彷彿藏了一整個世界,他的目光似乎看到很遠的地方,就算窮極一生,石影也無法看到他眼中的風景,

石影在陰影中看著聚水坪主人的背影,他的背影總是充滿深深的寂寥。

只是看著、也只能夠看著,他無法觸及那份孤寂,於是他所能做的,就是安靜的陪伴著他。

雲朵散了又聚,不知何時陽光已被陰雲遮掩,聚水坪上天色暗了下來,當隴站起時,他的身形緩緩變化,黑髮漸長成一把從深海撈出的藍,他的樣貌也從人類的俊美轉為非人的無瑕。他的垂地長髮柔嫩如水草,他的廣袍彷彿遍染了天地間所有的藍,一路鋪展至海中,他四周有燐蝶飛舞如流光,將他光潔的面容映得格外明亮。

當聚水坪的主人顯現出原本樣貌時,天空下起細雨,雨幕讓聚水坪上的一切都顯得朦朧。朦朧雨中的身影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美好的如一場夢境。

他在雨幕中緩步走入海上,漸漸地消失身影。

目送他消失於海上,石影的金眼黯淡下來,嘆了口氣。

這些年來,渥萊君偶爾會消失幾天,而他總是這樣目送他離開,而他每次回來也總會更虛弱一些。石影曾經尾隨過他,所以知道他去了哪裡、又做了些什麼。

尾隨過一次他便後悔了,他寧願不知道也沒有看到。

然而弱小的他卻只能目送他每一次的離去,並迎接他每一次的回歸,看著細小到除了他外無人可察覺的變化,默默將那股複雜的感覺壓在心底。

身為友人,他只能默默陪伴著任性又自我的龍神,畢竟他沒有能夠改變他的能力。

這時他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初伽羅迦王可以更加強硬的將他帶走,該有多好。

雖然再也見不到好友,他也會感到十分寂寞。但如果時光可以重新再來一次,他或許會站到迦樓羅王那一邊,協助他的綁架計畫。

□ □

聚水坪主人消失了很多天。

阿華已經習慣他偶爾會離開個幾日,但又怕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小小的人魂黑夜裡發著光,坐在習慣的礁岩上數著手指頭。「石影叔叔,隴回去睡覺了嗎?」

金眼大妖也是百般無聊的看著遠方:「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可惜不是。」

兩人都心不在焉地看著海,石影連逗貓的心情也無,提了一壇酒自斟自飲著。

天空滿是閃爍的星星,銀河在海上如條嫵媚的銀帶蜿蜒至海平線之後,平靜海面反射著點點星光,這是個寧靜無月的夜晚。

阿華突然感到海坪上浮現溫暖而潮濕的氣息,原本陳悶的海坪像是剛睡醒一樣出現勃勃生機。

她高興地跳了起來,果然看到黑髮青年緩緩的走過來,坐在居中的玉座上對著佈滿海天的星辰放空,幽黑的眼中彷彿沉浮著一整個世界的星光。

阿華跑了過去倚在他腳邊,拉著他的手告訴他這幾天在海坪上發生的大事小事。

「對了,我今天白天看到楊教授和他的學生喲!」

她下午一下課就跑到聚水坪。之前她就聽楊教授說他們要潛水到海坪底下作調查,所以她想和他們一起下水。但天涼水冷,他們便不肯讓她下水,只是要求她在岸上幫他們守著船和氧氣筒。

等他們上岸後,他們興奮地告訴她那下面有很豐富的魚種,還有一大片難得一見的柳珊瑚,種類多的驚人。楊教授甚至眼睛發亮地說,在台灣也只有野柳那裡有一類似的生態系,而且這裡面還有不少柳珊瑚大概是特有種,連野柳也沒有的,不過他還要多調查幾次才會確定。

他們臨走前都很肯定的說,魚仔坪既然有這麼豐富且特殊的生態系,在這裡填海絕對行不通的,他們信誓旦旦的對她保證。

「隴,太好了,那些工寮很快便會撤走了,這裡也可以慢慢恢復原來的樣子,只不過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將石粽子搬走?」阿華興奮地說著,笑盈盈地望進隴的黑眸中。

她卻靜了下來,愣愣地望進他的黑眸,嘴邊的笑容很快地凋謝。

這幾年來,她的力量比往常要強上許多,她已經可以短暫地注視著他的黑眸而不受到太大的傷害。但每次觀看時,她的靈魂還是會振盪不休,良久才平靜下來。可是現在當她和他的視線交接,她卻感不到太大的震盪……那道光芒似乎暗了下去,她訝異了。

為什麼每次他離開一陣子,回來後總是更加衰弱?

她低下頭,不敢問他。

「小草,別想太多。」

隴摸摸她的頭,振袖而起,向著新出現的客人走去。

最近陌生的客人不斷出現,據說是以前隴在旅行中時認識的友人,許多都是從極遙遠的國界而來。

為什麼他們最近才頻繁的出現? 對此,阿華總有不好的預感,而這種預感在某位客人開始對隴大聲爭執時更是強烈。未知語言隱約地隨風傳來,因為憤怒而千轉百折地很是清脆好聽。

阿華正想跟過去看看時,石影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讓他們吵去吧,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石影叔叔,究竟怎麼回事。」 她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她就是有些恐懼,卻連她在恐懼什麼也不清楚。

那可是隴呀,會有什麼事呢? 她也許想太多了。

到深夜時,聚水坪卻迎來一個奇異的隊伍踏海而來。

領頭的使者穿著古樸的衣服,後方幾位大漢扛著一個轎子來到海坪。大漢俱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氣勢逼人,穿著露出肌肉糾結的手臂與背肌的單衣,眼睛裡有著精幹的氣勢。

使者對著隴行大禮,從一旁的侍者手中拿起一條布,然後用奇妙的語言朗誦著上面的內容。阿華和石影都遠遠的看著這一幕,她注意到金眼大妖的眼中有著鄙夷。

「石影叔叔,他在說什麼呢?」

石影無所謂的充當翻譯:「那個人是青丘的狐皇派來的使者,邀請渥萊君去青丘當客人,哼,說是邀請,根本就是帶著轎子要來綁人嘛。」

「石影叔叔,青丘的狐皇是壞人嗎?」

石影聳肩:「也不是壞人,不過從前在中洲大陸的時候,喜歡渥萊君的人很多,就狐皇和鳳后這兩個女人最麻煩,手段又強硬,渥萊君被她們煩到不行,沒想到就算退居到這個世界,還是會被那女人騷擾。」

「那現在隴又說了什麼?」

阿華好奇地看著石影,因為聽到隴的回覆後,金眼大妖就愉快的笑了起來。

「渥萊君拒絕她的邀請,要使臣回去跟她說他不會去。渥萊君知道該怎樣回應這樣的女人,所以不是婉拒而是直接說不,直接給青丘一個硬釘子,你看那使臣整個臉都變了。」

「啊!可是他們那一群人圍上來了,看起來凶巴巴的好可怕,會不會將隴直接綁走呢?」阿華擔心的想要跑上前,卻被石影拉住領子拎回,要她靜靜的看就好。

「呵,渥萊君的人類的樣貌看起來人畜無害很好欺負的樣子,可是他可是渥萊君啊,就算青丘派出軍隊也綁不走他的。」

天空下起細雨,黑髮青年的身形緩緩轉變成非人的樣貌,當聚水坪主人顯露出原本樣貌時,整片海坪都在細雨中朦朧發出幽光,居中的神祉有著強大的氣場,當他缺少情感的目光落在那群訪客身上時,使者以及大漢們紛紛趴在石上發抖並不停告罪。

石影幸災樂禍地笑了笑:「看吧,中洲大陸的人都欺善怕惡,看到渥萊君的真身就嚇成這樣。」

阿華揪住石影的袖子搖了搖,軟軟的問:「石影叔叔,我想知道關於隴以前的事情,可以告訴我什麼是中洲大陸嗎?還有你剛剛說的狐皇是什麼人?」

他本來不想回答,但小貓這樣可憐兮兮的看著他,軟軟的拉著他的袖子撒嬌,他實在無法拒絕小貓的請求。

於是他對阿華解釋,這個世界原本還要更大,世界的中央是一片叫作中洲的大陸,那是個神與人共處共治的世界。而他們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世界偏僻的一偶荒海。中洲大陸有許多種族,而統領青丘的是九尾狐一族,族長便是狐皇。

當渥萊君還是青王的時候,青之一族和青丘一直都交好,直到新任狐皇上任。

新任狐皇是個很驕傲的女人,第一次和青王的會面裡便愛上了這位美麗又寂寞的水族之王,軟求硬逼使盡各種手段想要跟青王聯姻,最後連整個青丘都是她的嫁妝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儘管屢屢遭受青王的拒絕,卻仍是越戰越勇,手段也越發激烈。

除了狐皇還有鳳后,這兩個中洲大陸上最尊貴的女人,為了得到青王好幾次大打出手。期間鳳后曾經軟禁過青王,狐皇一怒之下差點出兵討伐鳳后所在的浮空島,簡直就是衝冠一怒為紅顏的翻版。

還好青王及時阻止這兩族之間的戰爭,儘管制止了腥風血雨,但渥萊君只要看到這兩位就頭痛。卻因必須和青丘以及浮空島維持友邦的關係而容忍著。

後來由於貪狼的關係導致世界分裂,神與人的世界分開成兩片不同的土地,渥萊君辭去青王的位置回到原生地,這個已經跟中洲分離而且已經屬於人類的世界。

就連石影也不禁猜想,渥萊君會離開中洲大陸躲回原生地,說不定就是要躲這兩個麻煩的女人。

他見那使者戰戰兢兢的告罪後,垂頭喪氣的帶著轎子離開。看著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海上,他卻有直覺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又過了半個月,在某個有著燦燦圓夜的夜晚,小小的人魂剛到聚水坪時便感到今晚格外不同。

她遠遠的看到金眼大妖站在一個可以俯瞰整個聚水坪的地方便跑了過去。他們站在最高處,霧氣爬上海坪,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海坪似乎和剛剛看到的不一樣了。

霧中有唳然而過的黑影攪亂霧氣,不經意間周圍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黑影,除了他們所站的地方,所有突出海面的礁岩都有妖怪站立,不時還有濕漉漉的海妖爬上已經站滿妖怪的礁石。

「石影叔叔,發生什麼事情了?」

石影不滿的咂嘴:「有很大排的客人要來,哼,排場真大。」

他們在大霧中等待著,隨著圓月高升,她還看到海面上到處都點了小燈,卻是無數小舟在不經意間已圍繞海坪,天色一暗紛紛點起了油燈,從高處看去如漂浮水面的螢火,很是好看。

石影看出她眼中的困惑便解釋道:「那些是來看熱鬧的土地神祉,畢竟是青丘的那位要來,這是震驚兩界的大事,大家都想來看那位傳說中的九尾狐主。」

阿華也忍不住皺起纖細的眉頭:「啊,是之前說的那位狐皇嗎?但隴又不喜歡她。」

石影摸摸她的頭,覺得跟自己同仇敵愾的小貓特別可愛。

阿華看到居中的黑髮青年寂寞的背影,頭腦一熱就想要跑上前卻被石影不尊重的拉住領子拎了回來。

「狐皇是個很會忌妒的人,渥萊君身旁的美人都被她用各種方式清掉了,你又不是美人只會死的更慘。不要去給渥萊君添麻煩。」

「可是石影叔叔,隴現在用的是人類的樣貌,沒關係嗎,這樣不就嚇不走那些人了?」

「喔,對狐皇這樣剛好,人類的樣貌在她眼裡太普通了,一點也不吸引人,如果就這樣能讓她感到無趣而打道回府就好了。」

阿華總覺得這個位置雖然不錯,但離隴太遠了,於是她拉著石影的袖子央求:「石影叔叔,可不可以近一點看,拜託你了。」

「那你要答應不可以跑過去,要待在我身邊安安靜靜的不可以出聲。」

阿華連忙點頭,摀住自己的嘴巴並用手語表示自己是個啞巴。

兩人移到妖群前方,石影用袖子遮住阿華小貓只露出一雙眼睛。

遠方有絲竹之音傳來,踏水而來的是一行浩浩蕩蕩的隊伍,前面幾對巨漢提著沉重的祭禮,隊伍中央是一頂由六名壯漢抬著的轎子,轎子金光閃爍並鑲滿寶石,後面跟著許多侍者手中拿著主人的各種用物,侍者皆虎背熊腰、氣勢逼人,眼睛裡有著精幹的氣勢,整個長長的隊伍看起來無比飆焊,看起來像個軍隊多過一個訪客的行伍。

客人的隊伍遠遠就散發震攝觀者的氣勢,就連觀禮的眾多土地神祉也感到壓力而禁聲。

石影不滿的咕噥:「哼,看起來像是來搶親的不像是客人,了不起嗎?」

從排場和金燦燦的轎子看來,阿華以為從轎子裡出來的,會是一個像是古裝連續劇裡面帶著沉重鳳冠、滿身金飾和玉飾,看起來很嚴肅的皇后,又從石影的形容裡,她以為狐皇是個很可怕、兇巴巴讓人感到無法親近的古板女人。

狐皇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同。

等隊伍到達聚水坪時,從轎子裡輕快地跳出來的是個穿著白衣黃裙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穿著的是當代流行的人類時裝,包裹著穠纖合度的身段,一頭黑瀑般的秀髮毫無裝飾的垂在身後,她的面容和天九很相似卻更為細緻,美的彷彿天仙下凡,笑語嫣然,不論抬手投足,就算動一根手指頭也會讓人感到好精緻好可愛,會想要讓人好好守護這個女人的一顰一笑。

她一轉眸都是風情,一個眼神便是嬌媚。

「這位神仙姐姐跟隴好相配。」阿華呆呆的說。

石影覺得狐皇的魅惑力實在太恐怖,就連阿華這種淨魂也被迷的神魂顛倒。

神仙姊姊步履輕盈的小跑到黑髮青年面前,笑出兩枚可愛至極的酒窩。

她一開口,聲音也是婉轉好聽,又儘管有著很奇怪的腔調,但實實在在的是阿華聽的懂的語言。

「青王哥哥,我學了你喜歡的人類語言,又穿上人類的衣服,你看我美嗎?」

她輕盈的轉了個圈,白皙的美腿在裙襬下若隱若現,周圍的妖怪以及土地神祉全部露出被迷的暈呼呼的眼神。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觀眾,目光從頭到尾只是落在黑髮青年身上,眼神迷戀的微笑道:「青王哥哥的人類樣貌也很好看。」

黑髮青年只是淡淡的說:「我已經不是青王了。」

狐皇薩耶也不生氣,反而白皙的臉紅了紅,更添嬌嫩:「那、那……隴哥哥?」

見隴沒有駁回,她開心了起來:「隴哥哥,我很想你。」

她神情嬌媚的看著他,眼神裡有著濃濃的期待。周圍的土地神祉紛紛對黑髮青年投以譴責的目光,讓這樣的美人失望是會被雷打死的!任何一個男人遇到那樣的眼神,必定是會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不會讓她流露絲毫失望。

只可惜中間的男主角很讓人失望,他只是公事公辦的問:「狐皇這次來有什麼事情?」

她的笑容微暗,「聽說你身邊有個人類女孩,我可以看看嗎?」

石影緊緊的握住阿華的肩膀並摀住她的嘴巴。

「她不在這裡。」隴直直看著她說。

「啊,好可惜啊,我好想見那個小姑娘,聽說是隻滿可愛的幼崽呢。」

她露出失望之色,環顧四周,旁觀的土地神祉也紛紛用目光在找尋那個讓她失望的人類女孩。聚水坪的妖怪卻難得流露維護之意,石影周圍的妖怪不著痕跡的擋住他們。

隴再次問:「你這麼遠一趟過來,應該不是來找個人類女孩吧?」

狐皇笑吟吟靠著他並搭住他的手臂:「我想請你來青丘作客,薩耶很想念你呢。」

黑髮青年不動聲色的退了一步:「然後再讓你將所有跟我說過話的女子都拔舌並趕出國嗎?」

薩耶露出千嬌百媚又無所謂的笑容:「那是她們對您有骯髒的渴求之心,我沒有將她們的心都挖出來,已經是仁慈的了。」

她的笑容更深:「而且隴哥哥,我這次將宮殿裡的官人都換成男侍者,這樣就不會有侍女再對您失禮。」

黑髮青年只是將她的手輕輕拂掉:「狐皇,我們是不可能的,我對你也沒有除了青丘之主以外的想法。」

「可是我對你有想法呢。」

「狐皇日理萬機,不能離開青丘太久,是時候該回青丘了。」他拱拱手便不再理她。

狐皇見有著人類樣貌的黑髮青年坐在玉座上不再理會她,百般無聊的看著海上倒印的一輪明月,神色寂寥。太好了,她記憶的那位看起來又寂寞又美麗的龍神始終都沒有變呢。

聚水坪主人的意志便是聚水坪上所有妖怪的意志,所以周圍的妖怪紛紛散離,海妖也躍入海中,聚水坪一下子就清了場。看熱鬧的土地神祉也只能摸摸鼻子離開。

薩耶跺了跺腳,嬌嗔:「除非你跟我回青丘,要不然我不走。」

她對著侍者揮揮手,侍者便很快在海坪上搭起一間精緻的木式涼亭。

聚水坪的主人無奈的看著狐皇就這麼在涼亭裡自得的煮起茶,還不忘讓侍者將煮好的茶也給他一盞。

這時石影已經帶著阿華又回到高處,可以俯瞰全景又距離夠遠的安全地域。

「呼,好危險,剛剛小貓你被魅惑住了,聽到她叫你就很想出聲對不對,真是笨蛋。」

阿華也心有餘悸。當那位神仙姊姊說要見她時,她如被蠱惑一樣想要回答並向她走去,還好石影叔叔將她緊緊抓住。後來聽到兩人的對話才突然有危機感,她才不要被拔掉舌頭,原來這位神仙姊姊這麼恐怖!

「我家二姊果然很可怕。」天九突然在兩人身後出現,似乎已經在旁邊偷看很久了。

「九叔!」

天九看了看她一眼,嚴肅的警告:「你還是暫時不要來聚水坪了,如果被她看到你在渥萊君身旁閒晃,恐怕不是將你的舌頭拔掉那麼簡單,她恐怕會將你的心挖出來煮來吃喔。」

「我家二姊就是這種狠角色,想要的東西就算用什麼手段都要得到。」他搖了搖扇子,嘆了口氣。

臨走前阿華忍不住問:「為什麼九叔你看起來比你的二姐還老?」

結果得到被扇子巴頭的命運。

□ □

自從狐皇來到聚水坪後,阿華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到聚水坪上閒晃。

上回石影送她回到大屋後順便加了禁制,讓她暫時無法離魂。

月考到了,她決定還是專心讀書,她想要得到自然老師的那顆手錶,所以必須每科都九十分以上,這對她是很大的挑戰。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課本讀了好幾遍還跟喬借了補充習作本以及測驗卷來練習,腦袋裡裝滿各科課本才去睡覺。

睡著後她直接去了荒原。

荒原無風,一抹斜陽掛在遠方的山稜上將大地染成一片粉紅,天黑前的霞光總是令人著迷。

阿華和領行員一起坐在懸崖上看著這片無垠的大地被染上橘紅色的霞光,不久阿土伯也加入,三人的影子在身後拉的很長。荒原上有一條人流如永不停息的機械,又如蜿蜒的水流不停息的向視野的盡頭前進。

儘管眼前是如此平靜又安詳的景象,阿華卻能感到大氣沉重且充滿雜音,又是狂流要出現的預兆。

「鳴木,狂流又要到了,最近是不是越來越頻繁了?」

就算鳴木不說,她也能感到自己的力量又成長了,在荒原上她的感知力更加敏銳。

閉上眼,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地底的伏流,盡管荒原如是乾燥,潮濕的水氣就潛藏在地底深處。

她的腦中一直在思考先前在深淵裡所看到的景象。

她就是知道那是某種生物充滿思念以及痛苦的靈魂碎片,在其中也看到隴的碎片。她突然感到很害怕,為什麼在那個被稱作墳場的地方,會有隴的魂魄?

她忍不住將那次所見說給兩位領行員聽,並輕聲問:「那是什麼的墳場?」

鳴木只是靜靜的聽著,阿土伯卻脫口而出:「啊!你去了天柱的墳場!」

「天柱的墳場?天柱是什麼?」阿華追問。

兩位領行員互看一眼卻不再說話,兩人甚至連非語都不用,但阿華就是知道他們在達成某種默契。

鳴木說:「阿華,要有耐心,等你長大就會知道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阿華扁了扁嘴,雙手掩著臉發出抽咽的聲音。

她想到白芷曾經說過的話,身為小孩子,眼淚是很好用的武器。可惜兩位領行員不吃這套,任由她擠出幾滴眼淚,兩個人在一旁自顧自的聊起守護地人流的動向。

阿華一計不成,正思考要怎麼再套他們的話時,黃土飛揚,阿秋騎著紅馬來到懸崖底。

年紀漸長,阿秋的身形越發纖長,長長的黑馬尾綁在身後,一雙金黃色的眼睛裡有倒豎的瞳仁,少年有種分不出男女的魅力,隨著時間越發成熟。

他那好勝爭強的個性卻完全沒有變,在懸崖下對著阿華抬高聲量:「阿華,我們再來比賽,看誰先到沙漠!」

不久前,他們兩人時常鬥嘴不斷爭論著誰的馬比較好,然後便鬥上了,目前比賽五勝五敗平手,阿華躍躍欲試的看著鳴木,得到他的同意後才跑下懸崖,輕聲喚出她的駿馬。

「Twilight。」

白馬從虛空中躍出,四肢修長身段優美,白馬的全身潔白一絲雜毛也無,長長的鬃毛如流水,牠的眼睛又大又亮,反射著荒原上最後的霞光。

阿華揪著白馬的鬃毛跳上馬背,而阿秋見她一上馬便驅馬飛奔,一騎當先的跑掉了。

「啊!好奸詐!」阿華急忙急起直追。

兩匹馬掀起兩道黃沙,兩個孩子騎在馬上還一邊鬥著嘴,為寧靜的荒原上添加了生氣。

□ □

美麗的狐皇,每天都換上新款的人類冬裝,有時優雅、有時俏皮,在海坪上宛如一隻最豔麗的蝴蝶。

她的艷色傳三界,就算天界使者看到她也是神魂顛倒、不能自已。卻在這個偏僻一偶的小海坪上踢到鐵板。

她乾脆就在涼亭裡定居下來,讓侍者將公文帶來,改完後傳回青丘,平常沒有在忙工作的時後便在黑髮青年身旁悠轉,並試圖攻略聚水坪上的大大小小妖怪。

她在涼亭裡托著腮,纖細的手指頭點著桌面,一旁的侍者正在煮茶。這副美人捧心的一幕不管在哪裡都會得到無數關注以及關愛,無論哪個種族的族民都會花盡心思只為討自己一笑,但在聚水坪上卻不奏效。這些當地的妖怪只會擔心他們的龍主,對這個千嬌百媚的狐王卻沒有投來多少注目。

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她是天生的狐王,從小便有著驚人的美貌以及媚態。她將嬌與媚展現到極致,還幼年便將母皇的後宮男寵都迷得神魂顛倒,將他們從母皇的身邊搶過來。

對此母皇不但不生氣,還對她顯得很驕傲。

因此她更加專注於磨練自己的美麗與狐媚,等她長成一位少女時,她已經無所披靡。

她的肌膚白皙嬌嫩,身材穠纖合度,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全身上下毫無瑕疵,每個角度都比花還嬌豔,她自認是個零死角的女人。她是整個中土最美麗的女人,就算是鳳后也在自己面前失去顏色。

母皇帶她出使南蠻、訪問狼煙,從族長到臣民都被她迷的暈頭轉向,男女不拘,只要她一句話便會跪在她腳邊親吻她的腳指頭。就連去鳳后的地盤時,也將鳳后的侍者都迷的成日在她身邊噓寒問暖,氣的鳳后將那些人都折斷翅膀並驅逐出境。

直到她兩千歲那年,母后帶她到青海去拜訪青之一族,順便去探望她那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姊。大姊是前王儲,被廢去王儲之位後被青王收容,成為青王身旁的巫女神官。

母皇還暗示她如果可以,和青王聯親能夠給狐族帶來優勢。她當時還年輕,正值花樣年華,聽母皇這麼說並不予置否,她才不想這麼快訂婚呢!她還要在男人間遊戲,她的后宮已經堆滿各族美人但她還是不滿足。

青之一族雖說是一族,其實是九個部族--霸下、螭吻、蒲牢、憲章、饕餮、蚣蝮、睚眥、狻猊、椒圖這九個海族一起統領七海,這九族所承認的共同君主便是青王。來到青海時,她們首先去拜訪饕餮、睚眥、狻猊這三個部族。

然而當她參觀這些部族時,這些海民都沒有對她露出迷戀的眼神,族長也只是將她當成普通的中洲王族那樣尊敬卻不親近的招待著。甚至到睚眥部落時,族長連露面也沒有,聽說睚眥族長整日霸在青王身旁不肯回歸部族,一切事務都由副族長負責。

這些族長、副族長,面對嬌滴滴的大美人卻整天開口閉口都是青王,等薩耶回到客房時氣的折斷了手中的扇子,這些人的眼睛是瞎掉了嗎?眼前如此的美人一直在放電卻視而不見,她很生氣,可恨這些水族的審美觀特別差勁,明明就是有名的愛好美色的一族卻不懂欣賞自己的美麗。

薩摩將自己打扮的越發艷麗,甚至遠遠壓過了狐皇,但狐皇對此也不介意,她就是喜歡自己的王儲展現出如此的好勝心以及不輸人的氣勢。

她們一行人接著來到青王所在的龍宮,受到盛大的歡迎。

水族多的是美人,但薩摩自認沒有水族能夠比的上她。然而就算是盛裝打扮,就算她如此艷麗,這些招待她的水族仍是沒有露出神魂顛倒的目光。

這些人的魚眼瞎掉了嗎?她一面維持著嬌媚的笑容與姿態,一面在心裏頭詛咒了這些水族許多遍。

直到接受青王的接見並來到青王的宮殿,一切不解便有了解釋。

青王是位眸光淡漠的青年,被大小水族擁簇著,既不艷麗也不嬌媚,卻一眼便讓自己如是絕望。在那種渾然天成的容貌的映襯下,她感到自己只是個庸脂俗粉,就像是你無法跟變化莫測的雲彩相比、無法跟時刻變換的海潮相論、無法跟廣闊無垠的星空相較,一比較只會顯得自身如此渺小。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維持微笑與風度,等回到客殿,她氣得將一整頭的金釵翠玉都摔到地上,她覺得自己的打扮好庸俗。

難怪水族都不受自己的影響,他們的眼中只有青王,她也終於見到上次沒有見到的睚眥族長,化為豹首龍身的獸就守在青王腳邊,就連她想要踏近一步都被凶狠的瞪回。

她在龍宮的日子裡,每天都較勁般的變化著不同的面貌,或清純或可愛或優雅,卻都引不起任何水族的注意,就連她的大姐,那個整天只知道在龍宮睡覺的懶惰狐狸,都會看著她的各種嚐試並露出好笑的目光。

不準嘲笑自己!她厭惡那個離青王最近的女人,既不美麗也不嬌豔,又懶又沒有用的大姐,卻在青王身側有個專屬的涼蓆,想睡就睡,醒來就笑嘻嘻地看著青王被水族擁簇的模樣。

在青海龍宮待了七天,最後她鍛羽而歸。

之後她每年都會去拜訪青王,又邀請他來青丘作客。

她也說不出自己對青王抱持怎樣的感情,她只知道那絕對不是愛情。她其實只是想要他看著自己,眼中只印出自己的模樣,但她只從他眼中看到天地萬物以及廣闊的天地,其中或許夾雜著一個小小的她。

就算自己的美貌比不上青王,但她不需要成為后冠上最美的那顆寶石,重要的是寶石屬於自己。甚至她能理解鳳后的瘋狂。有時候看著被青之一族所擁有的青王,她也會想要將之圈養起來,如果可以,她要將自己的后宮清個乾淨,將他獨自關在裡頭,蓋起高牆,只有自己可以欣賞。

青王離開青族之後,她剛成為狐皇,為了鞏固帝位她很忙碌,等她終於根值勢力並再無後顧之憂時,彼界卻傳來青王被迦樓羅王所傷而陷入沉眠的消息。然而消息才剛傳來,隔兩天又聽說青王已經醒來,怎麼算連打個盹都不算。

她當機立斷馬上殺到彼界,想著這應該是青王最虛弱的時候,有機可趁怎麼能放過。

青王使用人類樣貌壓抑自身力量,粗一眼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一隻眼青白無焦距,看來果然被迦樓羅王傷的很重。但就算如此,眼前這個普通人類樣貌的存在仍是看不出深淺,她得花時間摸清楚他究竟傷的有多重。

就算不是原本渾然天成的外貌、就算只是普通人類的樣貌,聚水坪上的水族眼中也只有他,看不到千嬌百媚的自己,就跟當初她在青族作客的狀況毫無兩樣。就連她自己,就算陷在公文裡忙碌,眼角仍是忍不住會追著他的身影跑,即使是普通的人類樣貌也無法讓人對他失去興趣。

無所謂。她很清楚這是自己攻略水族的最佳時機,這一次她有的是時間和耐性。

她在聚水坪上待了下來,對黑髮青年噓寒問暖,煮水烹茶,而就算青王再無奈,此時她只是個客人,只要她不會做出危害聚水坪的行為,他便不能趕自己離開。

她一面纏著青王一面旁敲側擊,如果青王真的如她想像的虛弱,那她不介意趁機將他綁回青丘,達成自己長年以來的宿願。

□ □

阿華最近在荒原上待的特別久。

每次都會先到古木森林去引風,於是森林越發廣闊、植物越發翠綠,整片森林欣欣向榮,各種奇異的植物交互纏繞,大樹對空展開樹冠,月光從樹葉間灑落在嫩草上,偶有幾朵花從泥中冒出頭來,在夜裡綻放著芬芳。

她每次到古木森林引風後,總會想偷偷溜到醫生的處所,她還是想再探一探那個深淵。可惜鳴木或許偷偷裝了什麼警報器,每次當她到黃土懸崖上都會被他逮個正著。

鳴木嚴厲的禁止她再到沉默者的處所,就算阿華一次又一次闖關,鳴木還是會神色淡淡的將她拎回守護地。

於是阿華只好找其他的辦法,她一定得弄懂那裏藏著什麼秘密。

終於等到月圓,圓月掛在天際如一隻眼睛,彷彿地上所有一切秘密都在月光下無所遁形。

阿華坐在森林裡一株大樹的樹冠上,從側背的書袋裡取出那本古書。

古書如往常透著股神祕的靈氣,她翻開書頁,月光落到咖啡上的書頁上便被吸入,蟬翼般輕薄的書頁微微顫動著,古書便有了重量壓在手腕上,銀色如月亮形狀的文字便從書頁上浮出來。

即使阿華近來力量有所提升,但看著書頁上的銀色文字,她卻很清楚自己仍是無法觸碰那些文字。

小時候什麼都不懂,沒有觸碰過火也不懂得火的可怕,但現在見的越多、感知的越多,她便越能感受到那些文字本身擁有的強大力量。

她的心不夠堅定,她的情緒也不夠穩定,她的精神力遠遠不到能不被這月亮般的文字所影響的程度。於是她的指尖避過銀色的文字,小心翼翼的翻動著書頁,直到荒原的地圖出現。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這是荒原的地圖。地圖彷如活物,會隨著荒原地形的變化而改變,顯出從空中俯瞰的景象。

和從前看過的地圖不同,她的古木森林在地圖上是一片樹木的符號,而黃土懸崖上的高地上,雙手捧著十字的符號便是沉默者的處所。旁邊應該是深淵的地方,則是由黑洞中有點點金光的符號標記,真是貼切。

阿華相信一定有另一條道路通往沉默者的住所。

她仔細的研究地圖,看到十字符號後確實有條道路,沿著那條路一直蜿蜒前行,會繞過許多她從未去過的地方,然後一直往前繞了一大圈後路徑來到看起來像是一棵半枯半榮的樹,她又看了很久,才勉強便認出那是大長老的守護地,那個有很多清醒的人的地方。

阿華嘆了口氣將古書合起。先別說到大長老的守護地是條漫長遙遠的路,就算到了那裏,還有很長一段陌生路段,路徑看起來非常複雜容易迷路。

看來穿過黃土懸崖上的高地已經是最近的捷徑了,她或許要想辦法突破鳴木的心防。

她將古書收回背包裡,無聊的研究起自己的手紋。

另一個必須要突破的難關,是她必須要在現實世界裡想起關於天柱墳場的事情。這一切肯定和現實世界有關,尤其是關於隴的事情,她一定得剝繭抽絲將事實挖出來。

可惜每次睡醒,荒原的一切都如寫在沙上的文字一樣,浪一打便毫無可循的蹤跡。就像是她在荒原的時候,現實世界的一切也都模糊不清。但她一定要想辦法記得。

她取下手腕上的銀環,那是由蛇影化成的手鐲,她和阿秋都有一個,阿華曾經見過阿秋這麼做過--閉著眼想像銀筆的模樣,於是那個手鐲就化成一隻銀色的筆。

她想了想,將「天柱墳場」四個字寫在手心中,又讓銀筆變化成銀環戴在手腕上。

她看著那四個寫在手心中的字,一遍又一遍在心裡默念著,希望這樣就能夠緊緊的記住,再也不會忘記。

從那之後,她每晚出現在荒原上時,第一件事便是在手心中寫下那四個字,每次有空就會看一看。

只希望用功的孩子,最後還是會記得一遍遍複習過的功課。

□ □

聚水坪上的氣氛很怪。海坪上一個人影或是妖影也無,空蕩蕩的透著寂寞氣氛,只有一抹美人獨守香閨的孤單身影。

坐在涼亭裡,穿著新款時裝的美人垂著美麗的眸子托腮看著海,纖細的背影讓人想要抱著她,安慰她的寂寞。然而四周虎背熊腰的侍衛都目不斜視的守著自己的位置,絲毫不敢看她一眼。在沒有狐皇的允許下,偷看她是要挖掉眼睛的。

她在這裡已經待了一個月,冬末春盡,原本碩冷的海風都轉為柔和。

白天還能纏著青王,晚上眾多海族圍簇著黑髮青年,特意將她隔開並顯露很深的敵意,彷彿她是想要奪去他們的寶物的惡龍一樣,那麼過分的將她這個千嬌百媚的嬌弱美人當成敵人看待。

就算她放低身段試著迷惑那些笨蛋妖怪,他們還是緊緊守著人類樣貌的主人,絲毫不受她的狐媚的影響。

就這麼纏了青王一個月,沒想到隴被煩到乾脆躲回深海龍宮睡覺。

狐皇在海坪上等了三天三夜都等不到聚水坪的主人回歸,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怒氣和耐性都已經快破表。

石影和天九躲在陰影處偷看,金眼大妖的心情很好。

原本他就想著勸渥萊君回去睡覺,結果目標就被誤打誤撞的達成了,偉哉狐皇!

但熟知自家二姐脾氣的天九,卻知道二姊肯定會遷怒,就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是誰倒楣。可能聚水坪的妖怪會吃上苦頭,卻也可能會因此激怒青王,總之二姊的脾氣若是不改,總有一天會踢到鐵板。如果青王認真起來,二姊就算帶再多狐族勇士,還是打不過發怒的龍神。

他見二姊終於再也等不下去,將桌上的茶盞一股腦兒掃到地上,在外頭的侍者紛紛驚懼的伏地告罪。

她的臉上失去笑容,眉眼間壓著陰雲,對著趴在地上的侍者說了幾句話,他們便化成狐形竄入海坪後的樹林裡。

石影和天九互看一眼,他們都聽到她對手下說的話:「去將那個人類幼崽找出來,給我帶來她的屍體。」

狐皇果然暴怒,遷怒的是那個傳說中在渥萊君身旁出沒的人類女孩。對她來說,人類跟小蟲子一樣,不小心捏死了也不算什麼。

天九壓著額頭嘆氣,被他二姊遷怒的對象都會死得很慘。雖然他不討厭阿華小朋友,但卻沒有喜歡到會想出手救她,他可不想變成狐皇追加的遷怒對象。

「阿華貓倒楣了。」石影掙扎半晌,還是決定繼續躲在這裡偷看,他沒忘記上次為了保護小貓將渥萊君吵醒有多後悔,他這次決定要袖手旁觀。

然而就這樣注視著海坪,石影的金眸一凜,以他對友人的熟悉,他一定沒有回去龍宮!

石影突然醒悟,如果渥萊君也知道狐皇會因此遷怒,他便不可能回龍宮睡覺,畢竟他可是那個責任心重、習慣將聚水坪的一切都守護著的龍神,所以,他究竟在哪裡?如果他隱藏氣息躲起來,就不會有妖怪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何時天空下起細雨,朦朧的雨幕模糊了海天的顏色,狐皇在涼亭裡看出去是一片被雨打濕的灰色海景。

海霧悄悄的爬上海坪,視野所及一切都因雨霧而朦朧,然而一抹如從深海中撈出的藍在雨中卻是那麼清晰,狐皇的眼中只剩下那個發著光的絕麗身影。

海坪中央,聚水坪的主人顯露出原本樣貌,他的面容光潔如十五月,彷彿海上升起圓月將灰暗的雨霧映的明亮,他長長的睫毛遮住瞳仁讓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光,但狐皇就是感到很危險。

就在狐皇將所有手下都派出去,聚水坪上只剩她一人時,前青王以原本的面目出現在她面前,強大的存在感頓時壓過她身為狐皇的威嚴。

他抬起眼睛,狐皇薩耶看到他獨眼裡的光,心涼了一半。

他聽到了!他聽到自己要手下將他身旁那個人類幼崽的屍體帶來。他的眼中只有守護海坪的意志,就連那個人類也是他所守護著的對象。

「我是開玩笑的。」她露出最美麗、最嬌嫩的笑容,雙手合十撒嬌:「隴哥哥,你也知道我就是愛開玩笑,我怎麼可能有那個意思呢!誰讓你躲著我,我只是想要逼你出來。」

渥萊君沒有理會她,抬起左手向天,蜿蜒在聚水坪上的雷陣亮起,天上有雷光閃爍。他剛回到海坪就注意到道士留下的雷陣,道法自然,他一眼便掌握了雷陣的使用方式,即使雷陣未全,他仍是可以引下天雷。

狐性懼雷,何況是天雷,狐皇一感受到海坪上的雷氣以及看到天空閃過的雷光,便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著變成狐形躲到桌子底下。

「不要!」九尾狐在桌子底下尖叫:「我回去!我回青丘以後不會再來煩你了!」

她用寬大的九尾將自己裹成一團,眼中噙滿恐懼之色。

隴捏了個法訣,天上轟鳴的雷光遠遠退去,但海坪上雷陣仍是發出淡淡的、充滿威脅的淺光。

「龍主大人,我們一隻不漏都抓起來了。」

海霧中出現許多大妖圍住他,將手中綑綁住的狐狸丟在地上。

他們在聚水坪主人的示意下在海坪外待命,當狐皇下命令時,堵在外圍的大妖便將這些狐狸抓了起來,一隻都沒有放過。

榮還笑嘻嘻地對狐皇說:「這招叫做請君入甕,真可惜狐狸沒有辦法用來釀酒呢!」

薩耶重新化成人形,眼中噙著不甘的淚水。「隴哥哥,不要讓我恨你。」

隴淡淡的說:「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海妖麗音在旁邊落井下石:「記得將那個礙眼的涼亭一起拆走帶回去喔!」

隴讓妖怪們將被綁著的狐狸鬆開,他們擁簇著自己的主人離開。

和來時浩浩蕩蕩的氣勢相反,狐皇回歸時非常安靜,幾乎像是夾著尾巴逃跑的小獸一樣。

目送狐皇離開聚水坪,黑壓壓的妖怪從海中爬上聚水坪,總算能夠安靜一點了。他們才不會讓隻狐狸將龍主拐走!論對龍神的佔有慾,他們這些海坪上的妖怪才不輸給狐皇呢!

眾多妖怪欣喜的敲鑼打鼓,彷彿是他們將狐王趕走的,幾位大妖甚至在海坪上擺起宴席,準備慶祝個三天三夜。

石影看著這一幕,金眸卻黯淡下去,身形消失在斜風細雨中。

□ □

終於能回到聚水坪了!

石影才剛解開禁制,人魂便興沖沖的來到海坪上。

聚水坪的味道是那麼熟悉,彷彿從來都沒有變過。許多黑影在海坪上唱歌又跳舞,這是個歡快的夜晚。

一抹半月剛升起,在海上撒下淺淡的銀輝,聚水坪主人仍是黑髮青年的模樣,端坐在由礁岩化成的玉座上,月輝撒在他的髮梢以及肌膚上,看起來又溫潤又虛幻。

月光下的青年皮膚白的彷彿會透光,非常的美麗虛幻,阿華有些害怕他會消失,飛快的穿過妖怪群,跑了過去倚在他的腳邊,緊緊揪住他的袖角。

隴伸手摸摸她的頭,目光仍是望著奔流不息的大海,清清淺淺的目光寂寥的猶如落在海上的月光。

他垂著睫毛,目光慵懶、周身透出渴睡,但他仍是看著聚水坪上狂歡的妖怪群,臉上浮出一抹很淺淡的美麗微笑。

月下有妖怪跳著奇怪的舞,唱著喑啞卻有趣的歌,幾個妖怪穿著草裙搖擺肥胖的肚子,更多妖怪扛著酒缸到處分享美酒,背景有微醺的歡笑聲。

阿華也笑開了顏,總算回歸聚水坪,就算吵吵鬧鬧,這一切還是如此平靜、安穩。

總算冬盡春來。

海濤聲轟隆隆的,聚水坪上那股熟悉的甜鹹氣息,像是永遠都不會改變。

人類女孩倚著龍神,在熟悉的氣氛裡安心地睡去。




【狐皇 完】


上一章 首頁 下一章
Continue